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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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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莉薇亞有點發傻,不過也只得理開琴絃慢慢的彈奏起來,一邊彈,一邊低聲的講故事:

「遙遠的波斯國有一位偉大的國王,他叫赫魯曼,住在浮羅珊。在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那個晨光如織的早晨,那個遠方的商人帶來了美麗的海姑娘。她不說話,可是國王在她的微笑裡陶醉,她不唱歌,可是國王忍不住要舞蹈。她的面紗下,肌膚象緬甸的軟玉,她的嘴唇就象沙灘裡的紅海螺,她的眼睛象黑色的珍珠,她的長髮象流水的波紋,她微笑的時候,海上升起太陽,她悲傷的時候,烏雲遮蔽天空,當國王牽住她的手,就再也不想放開。他想牽著海姑娘,越過沙漠去看大海,看她遙遠的家鄉……」

琴聲細微得象風,從遠方帶來大雁的低鳴,如纖纖的手指,輕輕的扣打我心底深處。來自古波斯的精靈在弦上舞蹈,唱一隻曾經的歌,如水波流淌在夜風中,直到夜鶯沉醉在玫瑰花前,直到天鵝的晚唱寂寞在小池塘上。於是我們拉著手,踏著流水走回從前,去看曾經流過的一點一滴,去看以後將有的月月年年……

自從那天牽住你的手,就再也不想放開……

我的目光隨著火爐裡的爐火跳躍,滿天的星星好象能穿透屋頂照在我的身上。我覺得自己坐在一隻小船上,下面的流水是芬芳的葡萄酒,奧莉薇亞彈著七絃琴對我歌唱。

當然,不是對老野豬,我的故事裡絕對沒有這頭正滿意的哼哼的老野豬!

不過現在我忽然在葡萄酒的香味中聞見了死亡的氣息!我心裡猛的一寒,沒錯,死亡的味道這樣濃郁,只有死神才會有的氣息就在我們身邊。可那不是我的氣息,我身上只有白蘭地的味道。

奧莉薇亞的弦忽然斷了,她摸著胸口咳嗽了幾聲,老野豬分明也有點緊張,急忙拿過床頭盛藥的銀碗遞給奧莉薇亞。她勉強的接住銀碗,還沒有喝下藥去,已經把一口鮮血吐在了銀碗裡。看見銀色上淒厲的鮮紅,我全身都在發麻,一股冰流從我背脊上劃過。

奧莉薇亞沒有注意到一道銀色的弧線出現在她喉嚨的前面,悄無聲息的勾向她修長的脖子。死亡的氣息就在奧莉薇亞的身後,那深深的床幕裡除了她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另一個死神!

他的黑鐮正勾向奧莉薇亞,那道弧線正是銀色的鐮刃!

只在一瞬間,我起身,怒喝,振開黑袍,背後的巨鐮起在空中,留下一道銀痕直射奧莉薇亞的身後。我身上陰寒的氣息在短短的時間裡成百上千倍的膨脹著,冰冷的狂風捲起我的頭髮,捲起我的黑衣,還裹著我的大喝衝擊出去:「尼古拉斯,住手!」

兩柄鐮刀在奧莉薇亞的脖子旁邊撞擊,震耳欲聾的巨響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刮擦聲。黑鐮絞在了一起,我再喝一聲,猛的發力把死神尼古拉斯從奧莉薇亞身後扯了出來。兩襲黑色的披風在我們寒氣的催動下獵獵飛揚,如同黑色的戰旗,代表死亡的顏色!

死神尼古拉斯那個醜惡的骷髏面具現在離我的臉只有半英尺,我們咬牙切齒的互相催動鐮刀,冷厲的眼神似乎能封凍火焰。

「尼古拉斯!這是我的工作,你沒有權力傷害她!」我壓低聲音嘶啞的說。奧莉薇亞能看見我們的格鬥,聽見我們的聲音,她現在目瞪口呆的看著我們。

我不想嚇到她。

「哼!摩爾巴勒家族的蠢才!」尼古拉斯冷笑著說,「這個女人的靈魂已經在離開身體,你早就可以勾掉她的靈魂,可是你太軟弱!」

我吃了一驚,仔細的看了奧莉薇亞一眼,才發現她的靈魂確實已經微微的遊動到身體外了。這樣的情況,死神確實可以動手。我都快忘記了,原來殺人的不只利頓公爵的刀,疲勞和病也可以置人於死地的。

「閉嘴!伯林格姆家族的勾魂狂,」我低低的吼了一聲,「總之,這與你無關!」

尼古拉斯齜著牙笑得有些邪異,雪白的牙齒從面具的嘴裡露出來:「可是我勾了她的魂又怎麼樣?即使是大天使長亞力克斯也不會責怪我的。」死神雖然是神,但是因為接近於死亡,所以很容易墮落而變的邪異。

「好!那從我身上踩過去!」我巨鐮一劃,挫開尼古拉斯的勁道,然後抽空再次發力擊在尼古拉斯的鐮刀「銀月」上,我的鐮刀「風」真的象風那樣不可抵擋。尼古拉斯被我逼退了一步,我側身一閃,握在長柄的尾部。「風」閃著弧光割在尼古拉斯臉上。尼古拉斯再閃,骷髏面具崩裂成兩片,啪噠啪噠兩聲落在地下。我們各退一步,手持鐮刀戒備著。

尼古拉斯是個可怕的對手,在學校的時候我和他對敵過多次,他雖然沒有我高,可是強健的肌肉給了他極強的衝擊力。如果我手中的鐮刀不是家傳的「風」,他一定可以將鐮刀和我一起砍斷——他會這麼做的,為了我們兩個死神家族的世仇他也會這麼做的。

「繼續彈琴,給他講故事,你的努力不要浪費了,」我微微笑了一下,淡淡的說,「這個醜陋的傢伙我會對付。」可是我不敢轉頭看奧莉薇亞,我只要一分神尼古拉斯的鐮刀就會殺了我。

脈脈的琴聲又響起在我們耳邊,奧莉薇亞輕輕的說著:「他們有了兒子和女兒,王子象太陽,公主象月亮,他們帶著會唱歌的百靈去了遙遠的聖地,在金色的橡樹下教百靈唱最美麗的歌,然後帶它回去獻給他們的母親,美麗的海姑娘,她的微笑永遠都不老……」

「音樂……」尼古拉斯的臉有些痙攣,他最討厭音樂,我懷疑他討厭一切美好的東西。

「去死吧!曼弗雷德,讓你們的音樂見鬼去!」被我割裂了面具的尼古拉斯瘋了一樣的衝上來,那個面具是他的標誌,為了這個恥辱他就可以挑戰死神們共同約定的準則了。

我們鐮刀的摩擦聲和撞擊聲就象地獄裡惡鬼的嚎叫,海姑娘帶著國王去看大海,尼古拉斯要送我去地獄,我們在寬闊的臥室裡拼殺,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我用身高的優勢壓制了尼古拉斯的力量,我只會七種鐮刀攻擊的方法,可是那七種都是最有效的。尤其是「風魔」,這快速無比的攻擊讓尼古拉斯根本沒有還手的機會。最後,我以七道連續的劃斬把尼古拉斯遠遠的逼退出去。

他氣喘吁吁的半蹲在地下,用極盡惡毒的眼神看著我,渾身都是細小的傷口,晶瑩透亮的血流淌著——這才是死神的血,不帶一絲顏色。

「滾出去!」我揮動鐮刀指向門口。

喘息了很久,尼古拉斯緩緩的站了起來,提起他的鐮刀走向門口。我如釋重負,轉眼看向奧莉薇亞。忽然我眼角的餘光看見一道銀光飛揚在側面,尼古拉斯瞪著死白的眼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吼叫,揮鐮直劈奧莉薇亞的脖子!

這個傢伙真的瘋了,他知道無法在我的手上取得勝利,無論如何也要用奧莉薇亞的生命挽回他的尊嚴。死亡已經腐蝕了他的心臟。

我的鐮刀終於舉過了頭頂,是他逼我的,我沒有選擇!

「死吧!」我的吼聲象阿拉伯大漠上卷著沙子的狂風,巨鐮在風裡淒厲的鳴叫著,我最後的一招巨鐮進攻方法——「大揮」。我們曼弗雷德家族在遠古時期是可怕的魔神,這最純粹的殺戮方法流傳自那個時代,雖然已經禁絕了很多年,可是我偷看了它的密卷。我只是為了好玩,我從來沒有想到過要用它。

可是尼古拉斯要殺奧莉薇亞,只有這一招可以在尼古拉斯的銀月勾走靈魂前結束他作為死神的生命,死神不是不死的。他要殺奧莉薇亞,他是在把我逼上絕路,也是把自己逼上絕路。

只要我還是死神曼弗雷德,誰也不要想在我面前奪取她的生命!

晶瑩的血噴湧在空中,尼古拉斯瞪著無神的眼睛倒向地面,他的鐮刀落下,掉向驚恐的奧莉薇亞臉上。可是我的手在它落下前已經抄起了尼古拉斯的屍體和鐮刀。血從我的手指上滴落,滴滴噠噠的。我一直不願意讓她知道什麼是一個死神真正的生活,現在她已經看見了。我們就這樣穿梭在一個又一個靈魂中,麻木的看著連我們自己也無法抗拒的死亡。

我肩頭也在流血,尼古拉斯的銀月穿透了它。我靜靜的看著木然的奧莉薇亞,聽她如夢囈一般結束了海姑娘的故事:「從此以後,他們在珊瑚的宮殿裡永遠過著幸福的生活……」

「沒有了麼?」老野豬皺皺眉頭,以一種很納悶的語氣問她。

奧莉薇亞只是看著我,忘記了回答,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剛才殺死尼古拉斯的樣子嚇到了她。

「沒有了麼?」老野豬又問,他不太相信,奧莉薇亞每次講故事都只講一半的,因為故事的完成將意味著明天早晨掉腦袋。

「啊!不是啊!」奧莉薇亞醒悟過來,緊張的說,還擠出一絲笑容給老野豬看,「海姑娘還有兩個孩子,公主和王子的故事才是最精彩的呢。」

「是這樣?」老野豬恍然大悟的點點頭,事情的發展沒有在他意料之外,明天還有故事可聽,他似乎很滿意。

我好象聽見了野豬打哈欠的聲音,然後野豬公爵說:「那我再給您一天的生命,明天再講給我聽,雖然我很想知道公主和王子怎麼了,可是我實在太困了。」

老野豬開始摸摸索索的脫他一層又一層華貴的衣服,奧莉薇亞坐在被子裡,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那個曾經的小奧莉薇亞也有一種眼神我看不明白了,我覺得自己心裡很悶,也許是和尼古拉斯搏鬥的時候用的力量太大了。

終於,我勉強的笑了笑,轉身拖著尼古拉斯的屍體提著兩柄鐮刀,漸漸消失在重重帷幕裡,踏在我們死神晶瑩的血上。我輕輕的唸叨著:「他們在珊瑚的宮殿裡永遠過著幸福的生活……」

「他們在珊瑚的宮殿裡永遠過著幸福的生活……」

「他們在珊瑚的宮殿裡永遠過著幸福的生活……」

……

我忽然回頭微笑著對奧莉薇亞說:「他們在珊瑚的宮殿裡永遠過著幸福的生活……」

我們是死神,我們在生和死之間寂寞,我們永遠與屍體和死亡出現一起,鐮刀上掛著失去記憶的靈魂,我們徘徊的地方沒有人願意同往。從生下來我們就註定流浪,永遠都不會有幸福的生活。這一千零一個黑夜的安寧和等待遲早都會結束,其實我和這個被死亡腐朽的尼古拉斯一樣的——寂寞!

這些話卡在我喉嚨裡,卡得生痛。

肥胖的老野豬摟住了奧莉薇亞,我從他的肩頭上還能看見奧莉薇亞的臉,平靜的臉,平靜到了木然的地步。我忽然看見奧莉薇亞的眼睛裡有什麼在閃爍,我聽見她輕輕的說:「不要看!」

老野豬詫異的問:「夫人,您在說什麼?」

奧莉薇亞無聲的笑了:「我什麼也沒說,夜深了,我們睡吧。」

我垂下頭,我聽從了奧莉薇亞的話,我什麼都不看。或許我是不想看,或許我是不敢看。這一切是不是我從來不敢承認的?我聽見嘩啦的一聲床幕落下來,聲音似乎都消失了,我好象能聽見肩頭的血滲進黑袍的聲音。

我站在黑暗裡,黑暗是屬於我的顏色。

摩爾巴勒家族遠古暴戾的血忽然燃燒在我的血管裡。我為什麼不能勾走那個老野豬的靈魂?是他殺了那些無辜的女孩!是他強迫別人在淚水和鮮血中離別!是他把荒謬的理論帶給了整個利頓公國!

我可以殺尼古拉斯,為什麼我不能殺他?他和尼古拉斯一樣剝奪別人的生命。我為什麼要聽任那個柔弱的奧莉薇亞在他的懷抱裡用自己的一切挽救無辜的人們?她應該承受這一切麼?

我承認瘋狂的意念在我的頭腦中閃現,可是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和尼古拉斯戰鬥時那樣殺戮的意志控制住了我,我緊緊握住了手裡的鐮刀!

無數金色的箭從空中落下,劇烈的疼痛中,一枝金箭穿透了我另一隻肩膀。我知道那是因為我的心被仇恨侵蝕了,所以驚醒了阿格尼絲。她一定驚慌的拿著流星的弓和白羽金箭飛翔在房屋外面要阻止我,聖潔的光穿透屋頂落下,在黑暗的房屋中變幻莫測。阿格尼絲從天而降,振動她雪白的羽翼,弓箭指向我的胸膛。

「不要動,曼弗雷德,」阿格尼絲的聲音很緊張,「我不想射你的。帶著尼古拉斯的屍體趕快走吧,不要讓大天使長感覺到這裡發生的事情。」

我凝視著巨大的橡木床,然後抬起頭微笑著看了看阿格尼絲緊張的小臉說:「我知道你不想射中我,不過天使小姐,你的箭法一直很糟糕,下次不要用箭嚇唬我比較好。其實我也只是想想,我又怎麼能違背死神的規則呢?」

我拖著尼古拉斯的屍體緩緩走出了房間,關門的時候我對阿格尼絲鞠躬:「晚安,上帝保佑你們。」

我的血在飛快的流逝,我在漆黑的夜裡奔跑,雪原上靜得嚇人,我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我不需要跑的,我不知道我在逃避什麼。最後我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下,看著如昔的星空,我微笑著說:「他們在珊瑚的宮殿裡永遠過著幸福的生活……」

沒有人會聽見,是對我自己說的。然後我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阿格尼絲正用她的聖光幫我治療傷口,我勉強的笑了一下表示感謝:「不用了,其實死神們經常會受傷,清晨朝露降下的時候會變成我們的血液。完美的死神應該是沒有感情的生命,血管裡沒有血,只有清水。」

阿格尼絲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幫我治療,我又暈了過去。

天使聖阿格尼絲的日記:

死神們的血真的都是清水麼?我好象不明白,我去問大天使長亞力克斯,他說是的。可是為什麼曼弗雷德身體裡流出來的清水是熱的呢?還是有點奇怪。

曼弗雷德這傢伙真的墮落了,可是他的心沒有被邪惡和死亡侵蝕,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侵蝕了曼弗雷德,該不會是詩歌和哲學吧?

曼弗雷德這些天很奇怪,我用箭射了他,他反而對我好起來了,經常對我笑。可是我不喜歡看見他笑,我覺得還是以前欺負我的曼弗雷德比較正常。看見他的眼睛,我卻覺得晚上睡不著,心裡不舒服。

明晚就是一千零一夜的最後一天,曼弗雷德快要走了。我怕大天使長遲早會發現是曼弗雷德殺死了尼古拉斯,雖然我可以幫他證明是尼古拉斯先挑釁的,可是他還是會被懲罰。天堂對死神們的懲罰都很嚴格。

其實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上帝要把一千零一夜這個古怪的數字設為期限,設成兩千夜不好麼?那樣曼弗雷德會開心很多,我也會開心,我喜歡看見開心的曼弗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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