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那麼想不開啊,」風伯喃喃地說:「是刑天的錯,你幹啥要那麼怨自己?」
滾滾黃浪中,蚩尤奮盡全力向百合游去,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傻子要做一件忤逆水神的、不可思議的壯舉,所有人都想他就要死了,不知道這傢伙腦袋裡進了什麼水,不,水大概已經湧進了他的嘴裡、肺裡,帶著泥沙,內外夾攻把這個人吞沒。蚩尤抓住了百合的手,這是他所有努力的結果。而後一個人的火光就被自然的偉力吞沒了,僅僅是一朵黃色的浪花一卷。
「愚蠢,」西陽冷笑,「這是神農部的英勇?哇吼吼吼吼,他至少也該是個會鳧水的好漢才該逞這個英雄。」
風伯從人群裡跳出來,怒吼。
西陽舉鞭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混蛋」風伯又說了一次。
「你罵我什麼?」西陽再次舉鞭,兩道十字形的血痕把風伯那張兇狠的臭臉分成四瓣。
「他是罵你混蛋!」雨師站在他兄弟的旁邊。
西陽摸了摸腰間的刀柄,他覺得大概差不多了,黃帝對他說,不必留這些豬一樣的質子太久。這時渾濁的水面上燒起了霞光,霞光直接投映在灰濛濛的空中,看起來像是雲背後有股力量要把密集的雲層撕裂,也許是條火龍。
「日出了?」西陽吃了一驚,看著頭頂,還是暴雨傾盆。
河水在灼熱的高溫下噝噝冒著蒸汽,像是河床下燒著一隻巨大的鼎,這條河是一鍋好湯。
「有怪物!有怪物!」有人驚恐地大喊。
那怪物從水下慢慢地現身,全身赤紅像是燒得真熱的炭,頭髮也是赤紅的,像是些紅銅水裡拔出的灼熱的絲,眼睛也是赤紅的,水濺到瞳孔表面立刻化作水汽。他高舉著夸父公主,不讓自己身上的灼熱毀去她的衣裙,但是他所觸的地方已經黑焦一片了,百合沒有喊痛,她睡著就像個孩子,孩子一睡下去就總是不醒,百合也一樣。
「嘿……蚩尤,」雨師說:「我看錯了麼?」
風伯感動地抹抹眼淚,「沒錯的,就是他!我們三兄弟義氣之高感天動地,一定同年同月同日死。」
灼熱的蚩尤踩在河床上走到了岸邊,又踩著堤壩走了上來,他疲憊至極地跪倒在地,身體漸漸回覆了常態,眼淚從餘熱未散的眼睛裡分泌出來,轉瞬汽化。
「嘿,他們只是要回家過日子誒。」蚩尤呆呆地看著西陽,「每個人都想回家的,不是麼?」
「留條活路就不行麼?」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對西陽吼叫,看起來像被斬去爪牙的猛獸。
「混蛋!」他用了和兩位老大同樣的粗口。
「我沒有不給活路,」西陽居然微笑起來,「是你的侍衛刑天殺了她的未婚夫,你應該和她好好說清楚。」
蚩尤恢復了沉默,抱著百合的屍體坐在河堤上,雨打在他身體上噝噝作響,讓雨師風伯擔心這太快的淬火還會讓他碎掉。
「嘿!嘿!」風伯趕快上去跪在他身旁,「振作點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靠!」雨師也跪在他身邊,「我差點以為我要盡義氣跟你同日死了。」
西陽看著他們兩個大哥拍著他們死裡逃生的兄弟肩膀,慢慢地鬆開了水神鞭,按住了腰間的刀柄。他的唇邊帶著笑,緩步逼上。
「年輕人們很勇敢了,大事情需要老傢伙來做。」共工扔掉了剔牙的竹絲,拍拍身邊計程車兵,「你的刀出名了。」
「怎麼?」士兵茫然。
「因為你的刀殺了西陽將軍啊!」
眾人只聽見耳邊唰的一聲輕響,共工提著士兵的刀,大步走向了西陽。無人可以描述他走向西陽的步伐,就像無人可以想象山嶽昂首前行。共工的笑聲壓沒了水聲,此刻的天地間,他高大得無與倫比。
西陽猛地回頭,眼睛中泛起了死亡灰色。他想要退避,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壓制了他。
就這樣,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共工走到了西陽的馬下。他低頭長呼,彷彿是吐出了胸腔裡所有的濁氣,而後揮刀!
刀落,西陽的臉緩緩裂開了,他要揮向蚩尤他們後背的刀落在地上。
自始至終,西陽不曾想過抵抗。
共工抓起了西陽的人頭,把屍體提了起來,同時抓緊了刀,露出一絲殘忍的笑來。
「我覺得我這樣的人就算人渣了,已經很淫賤了,做了很多見不得人的事,欠了很多人的人情,招過很多人的恨,還不知羞恥,還牛皮哄哄,又陰險,又狠毒,沒人情味,還有狐臭!」共工揮舞著長刀,在西陽的屍體上劈砍,像是一匹發瘋的惡狼,「可你,你怎麼就能這麼賤人?這麼賤人?這麼賤人?」
他一刀砍下西陽的頭,發出最後的咆哮,「我怎麼就不明白呢?」
他安靜下來,慢慢地轉身回頭,把西陽的人頭提高,對著所有人露出滿臉的血跡和笑容,「他死了。」
死寂。
共工的手指慢慢擦過刀刃:「很多年了。」
「很多年不曾如此了!」共工長笑著舉刀,笑得猖狂,「你們知道造反這件事麼?」
又是死寂,而後以那些夸父部的戰士為首,所有治水苦工吼叫起來,興奮而憤怒地對著天空揮手。
「現在你們排好隊,」共工揮刀指向鐵虎衛們,「每人一個土包,準備往斷堤上衝。內堤,一定要補好!」
「你大膽!」一個鐵虎衛的頭領哆嗦著說。
刀光閃過,那個頭領趴了下去,血悄悄地染紅了土地。共工點了點頭。「你不用去了,當一個土包就可以了。」
鐵虎衛們戰慄著看著彼此蒼白的臉。
「如果你們不去,我就把你們所有人都殺了,然後當做土包。」共工漫不經心地說:「去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你們不就是這麼對我們的麼?」
他的冷笑和刀鋒下,無數的戰刀被拋到地上。鐵虎衛們扛起了土包,默默地排上隊,一個又一個地走過苦工們的身邊,去向斷堤,或者去向黃泉。無數雙血紅的眼睛盯著這些被剝奪了武器的鐵虎衛,所有苦工都是共工一樣的神情,殘酷甚至惡毒。
蚩尤忽然發現,等到這些曾經哀號的人們掌握的別人的生死,他們對生死竟是一樣的漠然。這種等待著流血的復仇眼神讓蚩尤心裡冰涼。
「共工!」蚩尤掙扎著攔在那些鐵虎衛的面前,「讓他們走吧,他們來這裡也很苦,不是和我們一樣想要回家麼?」
「不?」共工搖頭,「他們若是回去,我攻打涿鹿的時候軒轅部就多了上千部伍,我沒有那麼傻。」
「攻打涿鹿?」蚩尤覺得自己聽錯了,「你瘋了麼?那樣會死很多的人啊!」
「是麼?我本來就是一個瘋子。」
共工揮舞戰刀對著那些夸父族戰士喝令:「你們拉開少君,我帶你們攻上涿鹿。大誇父和百合公主的仇恨我會幫你們討還。攻下了涿鹿,一切都是你們的!」
看著撲上來的夸父武士和共工的笑容,心底而生的絕望籠罩了蚩尤,他感到心中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破碎。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忽然間,背後響起了鐵器破風的聲音,鐵虎衛中的一個頭領竟然從身側拔出了長刀,出神的蚩尤根本來不及躲避,長刀已經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們……你們讓我走!」頭領喘著粗氣,「否則我把這個少君殺了!」
只有短暫的慌亂,而後共工平靜地問,「蚩尤,我再問你一次,你願意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涿鹿?」
「我不想打仗。」蚩尤搖頭
「你們聽見了,」共工似笑非笑,對那個頭領說:「這個人對我已經沒用了,你殺了他吧。」
「我,我……」頭領沒有料到這樣的變故,慌亂地拖著蚩尤倒退,一邊威脅著大吼,「我真的會殺了他!」
共工冷笑:「你要是真的想殺了他,那你往馬那邊移動幹什麼?」
他剛說完,拖著蚩尤的頭領已經趁亂跳上了一匹駿馬,他身邊的三個士兵也搶過最後的三匹戰馬。四騎衝開了人群,在眾目睽睽之下逃向了不周關的方向。
「瘋子!」雨師和風伯焦急地喊,「你想辦法救救蚩尤啊。」
「要去你們自己去,」共工搖頭,「一個懦夫孩子,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要殺了黃帝,去崑崙!其他的,我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