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中以唐璜最為年長,昆提良最小,在熾天騎士團的訓練營裡,算是同屆生。
昆提良的出身最糟糕,他從小生活在南方的海島,母親死於難產,父親酗酒,喝醉了要麼嚎啕大哭要麼就暴打他。他家只靠少量的退休金生活,每到月底都會有那麼幾天餓肚子。
在那樣的家庭里長大,昆提良卻沒有長成一個陰鬱缺愛的孩子,足以證明這頭蠻牛的神經也跟肌肉差不多粗壯。他是島上的孩子王,總是帶領著男孩們揮舞著木劍衝入大海,揮舞刀劍和海浪作戰,彷彿他是位大將軍,被千軍萬馬包圍了猶自奮戰不休。
父親三番五次地把他送到木匠工場裡讓他學手藝,可他只學會了用木頭來做騎士劍,各種各樣的騎士劍,他把那些劍插在沙灘上,雙手抱懷站在中間,眺望著茫茫大海。
他知道海的對面是大陸,大陸上有座美輪美奐的城市,那裡的騎士們穿著蒸汽驅動的鐵甲,他們的劍不是用木頭做的,而是最優質的合金,那劍永不生鏽,那劍可以砍斷奔馬。
每次他擺出這種愚蠢的造型都會招致父親的痛毆,但隨著昆提良的年紀越來越大,力氣也越來越大,父親開始打不到他了。每次父親揮舞著笊籬向他跑來的時候,他就一溜煙地跑過長街,爬上教堂的鐘樓。
那座教堂的鐘樓很高,且沒有爬上去的階梯,父親揮舞著笊籬在下面咒罵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昆提良用棉花塞著耳朵,躺在鐘樓頂上,仰望雲來雲往的天空,沉浸在書中讀來的騎士故事裡。
終於有一次,父親追到鐘樓下無計可施,暴躁地圍繞著鐘樓轉圈子。父子兩人在星空下對喊,父親說混賬你做個屁的騎士,你知道騎士是什麼東西麼?
昆提良說,我就知道騎士才是真正的男人!木匠不是真正的男人,木匠就是木匠!
父親說你這個混賬!你母親臨死前千叮萬囑說要讓你當個好木匠,我費了多少口舌才在木匠工場裡給你找到學徒的機會。木匠怎麼就不是真正的男人了?木匠能娶老婆生孩子,被孩子們環繞著死在自己的床上!騎士的命是在跪在戰場上被人砍掉頭顱!你要當了騎士,都未必有命活到娶妻生的那天?木匠才是真男人!騎士只是一幫註定要死的死鬼!
昆提良忽然站了起來,眺望著遠處波濤起伏的黑色大海,像石頭般安靜,他說爸爸,我知道當騎士可能會死,但不當騎士,我不知道自己曾經活過。
以蠻牛的修辭能力,今天他十九歲了也講不出這麼有哲理的話,這是他從某本騎士小說上看來的,故事中的主人公要去沙漠魔堡中救他心愛的公主,但守衛那處魔堡的是一頭幽靈龍,扈從勸他不要去,去了必死無疑,騎士說,那裡確實是地獄,但那裡有我心愛的公主,我很清楚我可能一去不會,但我不去便彷彿不曾活過。
昆提良照搬來講給老爹聽,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特別帥特別勇敢,感覺好極了。
可父親忽然哭了,那個喝醉的中年人坐在燈塔的基座上嚎啕大哭,他喊著昆提良母親的名字說,親愛的我很想你啊!我把我們的孩子帶大了!你看看他多像年輕時那個混蛋的我啊!可我很怕我會失去他!
昆提良給嚇傻了,猴子一樣從燈塔上滑下來,老老實實地站在父親面前,等著父親用笊籬打他一頓是不是就會覺得好點了,就不會哭了。可父親只是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面頰,說你長大了昆提良。
父親帶著昆提良回到家裡,從院子裡挖出了一口半朽的木箱,開啟木箱,裡面是半截斷劍,劍身呈暗金色,泛著星辰般的微光,此外還有一條考究的牛皮綬帶,上面掛著孤零零的一枚勳章。
「那柄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劍吧?雖然斷了,可它曾經也是熾天騎士團的制式劍,由密涅瓦機關設計,用混合了秘金的高碳鋼鍛造,全力揮舞的時候確實能夠砍斷奔馬。」父親輕聲說,「這些就是我騎士生涯僅有的紀念品。」
那一夜昆提良才知道父親的退休金從何而來了,它來自遙遠的翡冷翠,由教皇國的軍部發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