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親曾是一位高傲的熾天騎士,為教皇國征戰,積累軍功升至上尉。退役之後,他繼續留在軍部服役,直至身體狀況出了問題。
駕馭機動甲冑是件很危險的事,騎士不得不強迫自己的身體適應機械,反覆作戰反覆受傷,父親退役的時候,肌肉骨骼都嚴重地受損,隨著年齡增大,這些舊傷就逐步暴露出來了。
退休金是有限的,在翡冷翠根本過不上像樣的日子,父親不得不回到家鄉,那座位於南方的島嶼。在島上的小教堂裡他娶了昆提良的母親,那個從小就喜歡他的女孩。
他本以為這樣總算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可昆提良的母親在分娩時出了問題,父親眼睜睜地看著母親難產而死。他非常清楚如果他們是在翡冷翠,那麼他心愛的女人就不會死,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醫生,可他的退休金和軍功不足以支撐他們在翡冷翠的生活。
他握著昆提良母親的手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我為什麼要離開你去當騎士呢?讓你等了我那麼多年。什麼狗屁的光榮和夢想!我這一生兜兜轉轉,最後還是隻有你啊!
昆提良的母親虛弱地微笑著說,可我最初喜歡上你,就是因為你說總有一天你要穿上機械甲冑成為英雄啊,如果你不是那樣狂妄的男孩,我也許不會知道世上有你……就這樣那個美麗的女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受了這個打擊父親加倍地沉溺在酒精和對過去的悔恨中,一心想讓昆提良過上平靜的日子,想方設法地送他去學木匠手藝——其實這根本不是母親的意願,而是父親自己的。
可日復一日昆提良長大了,卻是越來越像當年的自己。當年那個勇敢而魯莽的少年,也是眺望著茫茫大海,對靠在他肩頭的女孩說,我會成為最偉大的騎士!然後帶你去翡冷翠過貴夫人的日子!
父親摸著昆提良的頭說,這就是騎士的命運啊,痛苦遠遠多於榮耀,成為騎士王當然世人都會稱頌你,可那些死在戰場上的騎士誰會記得他們?知道了這些之後,昆提良我的兒子,你還想當騎士麼?
那是昆提良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次思考,他想了整整一夜——這對阿方索來說倒是不算什麼,阿方索經常能面對一個小零件思考一個星期,但對昆提良這種神經粗大的傢伙來說,思考一夜簡直像是思考一生那麼漫長——天明的時候他對父親重複了那句話,他說爸爸,我知道當騎士可能會死,但不當騎士,我不知道自己曾經活過。
父親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無法阻止你,我只希望在我老死前你能光榮地回來。
他寫了一封信,讓昆提良帶給軍部的一位中校,那位中校是他在熾天騎士團的戰友,也是他在翡冷翠最過硬的關係。在信裡父親懇求中校為他的兒子安排一個機會,讓他參加見習騎士的考核。
那是封措辭非常卑微的信,因為父親和那位中校的關係也並不很親密。昆提良看父親寫信的時候字斟句酌,就知道那是父親能給他的最大幫助了。
昆提良坐著漁船離開了那座島,漁船離港的時候父親並沒有來送他,直到航行得很遠了,後面忽然傳來了鐘聲。昆提良回頭看去,那座高高的鐘樓上,他曾屢次躲避父親追打的地方,白髮蒼蒼的中年人撞著青銅大鐘,眺望著漁船的帆影。
不知道他是怎麼爬上去的。
那一刻從來不流淚的昆提良忽然嚎啕大哭起來,他抱著桅杆,像猴子那樣爬到最高處,向著故鄉和父親揮舞他的白色領巾。
那一刻他發誓要成為騎士王!還要在父親真正老去之前,穿著將軍的制服回來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