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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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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蒙面的孩子是?」一衛長範雨時扭頭掃了一眼易小冉。

「是將協助我們掃平天羅的有志之士。」蘇晉安回答。

「繼續做吧晉安,多虧有你。」範雨時微微點頭,轉身離去,隨手一指副車,「一切完成後把那個人安全送回鴻臚寺,不要驚嚇到他。」

易小冉和蘇晉安往那邊看去,副車的車簾掀開了一線,露出一張肥白卻慘淡的臉,上唇的小鬍子因為恐懼不住顫抖。易小冉沒見過那人,蘇晉安卻有印象,他曾在很遠的距離上看見這位朝廷大員在鴻臚寺護衛武官們的圍繞下入朝,氣勢直逼三公。蘇晉安整整衣衫,來到副車邊行禮。大鴻臚卿驚得走下車來,恭恭敬敬地還禮。

「有勞範教長和蘇衛長,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大鴻臚卿的客氣有點出人意料。

「保護天啟城的平安和朝中要員的安全,是我們緹衛的責任。」蘇晉安淡淡地回答。他是官場裡的人,並非不想在高官面前留下好印象,可他也不願意露出諂媚的顏色。

不遠處傳來了原子澈的咆哮,蘇晉安和易小冉扭頭看去,那個女刺客忽然從冰面上躍了起來。原子澈舉刀過頂,封住了她的一記劈砍,而那個女人居然藉著武器格擋時候一彈的力量,翻身越過了原子澈的頭頂,穩穩地落在冰面上。她那雙赤裸的腳上不知何時已經纏上了牛皮帶子,皮帶上大約帶著鐵刺一類的東西,幫助她牢牢地站在冰面上。

「保護大人!」原子澈大吼。

他覺察了女刺客的用意,人手全部集中在小街的另一側,這邊只有蘇晉安、易小冉和大鴻臚卿三個人,女刺客和大鴻臚卿之間再沒有任何障礙。女刺客其實早就可以從冰上起身,但她沒有,她等待的就是這個機會。

女刺客嘶聲吼叫,猛地蹬踏冰面,濺起大片的冰屑,裙裾飛揚。她急速逼近大鴻臚卿,蘇晉安臉色微變,一手把易小冉推向一邊,一手拔刀。

「守在大鴻臚卿身邊!」蘇晉安對易小冉下令。

易小冉不由自主了服從了他的命令,死死攥著短刀靠近大鴻臚卿,此刻這個位高權重的男人只能扶著副車瑟瑟發抖。蘇晉安沉重地喘息幾聲,拖步向前,女刺客和他之間只剩下不過二十步的距離。原子澈他們已經放棄了殺戮回來救援,但是他們在冰面上一樣跑不快,他們已經幫不上蘇晉安了。能保護大鴻臚卿和蘇晉安自己的,只剩下他手裡這柄弧刀。

蘇晉安的喘息聲越發地大,像是鐵匠爐上破舊的風箱被全力拉動,易小冉幾乎懷疑他的肺要裂開了。與此同時,蘇晉安彷彿不勝重負,手裡那柄刀都舉不起來了,刀尖無力地拖在地下,步履艱難。

只有正面對著他的女刺客能看見蘇晉安的眼睛,那雙眼睛微微眯起,之後竟然闔上了。

蘇晉安完成了呼吸,睜開眼睛。他睜眼的瞬間就像是鐵刀在陽光下猛地被抽了出來,猙獰的光直刺人眼。女刺客藏劍在腋下,蘇晉安看不見她的劍鋒,無法判斷她出手的角度,這會是絕殺的一劍。蘇晉安猛地踏上一步……就是這一步他在冰上一滑,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撲倒,平貼在冰面上對著女刺客滑去。

易小冉的心幾乎從嘴裡跳出來。

女刺客的腋下閃過一道弧光,她和蘇晉安擦過,鐵劍對準蘇晉安的後心刺下。那一瞬極快,人眼難以分辨,易小冉只看見人影一晃,女刺客以鐵劍插地,半跪在蘇晉安背後。蘇晉安慢慢地爬了起來,他的腳下是一灘粘稠的血,血裡有兩條……小腿!

易小冉這才醒悟到那個女刺客並非半跪,她那雙嫵媚而矯健的長腿在擦身而過的瞬間齊膝斷掉了。她很快支援不住,坐倒在冰面上,裙下汩汩的鮮血流淌,沒人能想像一個女人受了這麼重的傷卻沒有發出任何呻吟。蘇晉安佝僂著背,低聲喘息,他和女刺客無聲地對視。

「很好。」這是女刺客最後一句話,她舉起鐵劍直刺自己的喉嚨。

蘇晉安沒有時間阻止她,劍洞穿咽喉,血湧向天空,彷彿開在地獄裡的、絕麗的花。

蘇晉安擦拭著佩刀,緩步走向易小冉,他的背後,原子澈他們又轉身回去解決那些試圖趁機逃走的刺客,易小冉遠遠地看著那些人影閃動,讓他想到地獄裡的妖魔們撕扯著人的靈魂爭相吞噬。哀嚎聲漸漸低落下去,毫無疑問地,緹衛取得了這一晚戰鬥的勝利。

蘇晉安和易小冉並肩而立:「可惜沒能按照範大人的要求留住那個女刺客,這些人中只有她是天羅本堂的好手,其他人都是僱來的,一些可憐又無謂的人,想賺錢,又想攤上勤王的好名聲,都在這裡送掉了命。」

易小冉看著那個女刺客的屍體出神。

「小冉,你心中的帝都是怎樣的?」蘇晉安問。

「帝都?」易小冉想了想,「樓閣連雲,公卿雲集;九州主宰,天下所望。」

「可如今的帝都不是那樣了,每當夜深人靜,刺客們就出來活動,他們以勤王之名刺殺大臣,在他們的屍體上留下字條,說某某某效忠辰月,禍國亂政,義黨誅殺以儆效尤。早晨醒來,人們走出家門,也許就看見門前路上大灘大灘的血。」蘇晉安說,「這裡不再是什麼九州主宰天下所望,這裡是恐懼之都,驚悚之城,陽光退去的時候,大街小巷裡遊蕩著新死的鬼魂。」

「你想說什麼?」易小冉問。

蘇晉安轉身,以刀柄指著遠處的黑暗:「只隔一個坊,那裡有座大屋叫做太清宮,坐在那座宮殿裡掌管世界的人,我們叫他皇帝。其實皇帝是誰,推行什麼樣的政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聽從,奉他為皇帝。如果這世上人心變動,誰也不信皇帝,就會互相攻殺,一盤散沙,會死很多很多人。而有了皇帝,就有法律,能讓所有人都記住什麼是他們可以做的,什麼是不可以的,才能有安居樂業的平安時代。」

「即使皇帝做錯了,我們也得原諒他?即使他被奸佞迷惑住了,我們也不能懷疑?」易小冉這麼說著,意識到自己在頑抗。

「沒人能不讓你懷疑,可是你現在回頭看看你背後的血,看看是不是已經漫到了你腳下。」

易小冉回頭,黎明前的黑暗裡,濃腥的鮮血正在冰面上緩緩地流淌,向他逼近。遠處的屍骸交疊著,裂開的胸口裡露出慘白的肋骨,這場面讓他有種噁心得要吐的感覺。

「那邊也有座大屋,叫做天墟。天墟里住著另外一個人,也在掌管世界,也可以叫做皇帝,黑暗裡的皇帝,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字。」蘇晉安又指向另一個方向。

「古倫俄。」易小冉說。

「是,但是你不瞭解他,這個世上沒有人瞭解他,我也一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真實的辰月教宗古倫俄,和市井裡的傳聞不同。他很沉默,永遠都只是孤單地坐在祭殿深處,像是在想什麼。只有一個孩子侍奉他起居。他沒有妻子,沒有子女,也沒有朋友;不愛音樂,不愛美食,不接近女人,還是個盲人。有時候我也很詫異一個人怎麼能那麼孤獨地活在這世上,但我知道這樣一個人肯定不是因為對王權有著什麼樣的貪慾而踏入帝都的。也許他是個禍國的妖孽,也許他想拯救這個墮落的時代。至少對我而言,」蘇晉安輕輕地嘆了一口,「他比天羅更可信些。」

「我不信辰月,也不信天羅。我是八松易家的後人,不輕易相信任何人。」易小冉搖頭。

「那麼作為旁觀者,你覺得天羅能夠戰勝辰月麼?你剛才看見的,是緹衛一衛長,也是辰月陰教長範雨時。你看見了他的力量,據說陽教長雷枯火的力量還在他之上,辰月教徒在秘術上可以逼近他們的人也不少。無論義黨高喊什麼口號,他們永遠只是些見不得光的鼴鼠,他們在妓院裡聚集討論勤王大業,趁著天黑殺人。可他們至今沒有找出任何辦法來堂堂正正地迎擊辰月,是不是?」

易小冉想起那個被冰稜碎片擊中的刺客,身上一陣陣發涼,覺得那些霜毛正從他骨髓裡慢慢往外生長。

「有些人只是要抗拒,抗拒辰月,抗拒皇帝,抗拒自己的權力被奪走,但是他們不知道如何取得勝利,他們的敵人太強大,他們只是在頑抗。這是一場沒有希望的抗爭,死的人越多,積累的仇恨就越深,仇恨驅使人去做瘋狂的事。唐國百里氏的主人百里恬和天羅山堂過從甚密,你以前能想象一個高貴的世家子弟屈尊去求助刺客的力量麼?這場鬥爭將繼續下去,所謂的義黨把越來越多的人命送到我們的刀口上來,損耗掉,再送一批新的人來。我們每殺死一批就要重新磨刀,我們的刀鋒也損傷得厲害,我們的同伴也有倒下的。」蘇晉安頓了頓,「你上過戰場麼?」

易小冉搖搖頭。

「我上過,在成為緹衛前,我原本是個軍人。」蘇晉安輕聲說,「上過戰場的人,對這天下的看法會改變的。我曾親眼看著兩軍交戰,雙方一波一波地投入生力軍,那些年輕人就在鋒線上砍殺,拿自己的命往前推,後面的人衝上來,踩著前面人的屍體,血積在窪地裡,能漫到小腿。死幾百個人,才能勉強把戰線往前推幾十步,但是下一刻,敵人又會投入幾百人進來,再把戰線推回來。那時候用來戰鬥的根本不是刀劍,是人的血肉,那條對峙的鋒線就像妖魔的嘴,把一個個年輕人生吞活剝。」他輕輕嘆了口氣,「你覺得,帝都現在是不是就像一張妖魔的嘴?」

易小冉說不出話來。

「如果不信任何人,就相信你自己吧。用你自己的判斷……」蘇晉安緩緩地問,「要拯救萬民於水火,是不是該終結這亂世?誰能終結亂世?是那些持刀在黑暗裡殺人的天羅?還是我們這些緹衛?」

「大人?」蘇晉安猛地一驚。

易小冉也大驚。他們兩個都疏忽了,這時候忽然驚覺大鴻臚卿已經不在他們身邊了。兩人急忙轉身,看見了大鴻臚卿胖大的身體就在他們背後不遠處,正倒著往後走,距離他們越來越遠。易小冉舉高火把,照亮了大鴻臚卿的臉,那張肥白的臉上所有肉都在顫抖,眼淚嘩嘩地往外湧出,眼睛裡透出絕望的死灰色。大鴻臚卿的背後,火把找不到的黑暗裡,站著一個黑色的影子,他手中一條手指粗的鎖鏈連著一柄帶鉤的利器,準確地勾在大鴻臚卿的喉管上。他每收回一寸鎖鏈,大鴻臚卿就要回退一寸,否則那枚鉤子的刃口就會割斷大鴻臚卿的喉管。

易小冉猛地伸手去抓刀柄,卻被蘇晉安一掌開啟了手。

蘇晉安把佩刀扔在地上,「放了大鴻臚卿,我們可以談條件。」

沒有人回答,大鴻臚卿仍在一步步地後退,儘管他知道越是後退距離死亡就越近,但他不能停下。他的鼻涕眼淚糊滿了臉,考究的褲子被尿水溼透了,整個人隨時會癱倒在地,可他甚至不能呼救,那枚鉤子的利刃已經深入他的皮膚,血流下來溼透了前襟。

大鴻臚卿終於退到了那個黑影正前方,黑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壓著他跪在地上。

「本堂可以談條件,刺客從不。」黑影低聲說。

那枚帶鉤的利器旋轉著脫離了大鴻臚卿的脖子,隨之脫離的是大鴻臚卿的頭顱,血在黑暗裡呼啦啦地衝起,無頭的身軀緩緩倒下,刺客抓著頭顱轉身撲入黑暗。蘇晉安抓過易小冉手裡的火把猛地投擲出去,火把即將擊中那名刺客的後背時,被他返身揮刀,把火把劈作了兩段。火光熄滅前的瞬間,易小冉看見一頭銀白色的頭髮,在黑暗裡一閃而逝。

「白髮鬼!」易小冉喘不過氣來。

露華大街另一頭的黑暗裡,有人輕笑著鼓了鼓掌。

一切歸於沉寂。原子澈已經盡數誅殺了所有刺客,遠處緹衛們提著刀默立,刀上還熱著的血點點滴滴打在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鴻臚卿那具無頭的屍體上,所有人都久久地沉默。他們失敗了,誅殺了數十名刺客,可是要保護的人卻死了。於是一切的努力都歸無用。如果早些知道這個結果,是否根本不用有那麼多人死去?讓白髮鬼從黑暗裡走出來,帶著大鴻臚卿的人頭悄然離去……

原子澈默默地抬頭看著漆黑的天空。

「哥哥……」一名緹衛用沾著血的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他的懷裡,同是緹衛的長兄正在慢慢地冷下去。

易小冉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這裡的所有人其實都在一個送葬的隊伍裡,一邊送葬,一邊自己倒在血泊裡。

蘇晉安解下自己的外袍,覆蓋了大鴻臚卿的屍體,幽幽然長嘆一聲:「佈局真是精巧,一環連著一環,一個人殺人的時候,永遠有另外一個人在背後看著他。不惜一切代價,要取得最後的勝利。有的時候想想,人會為了殺死另一個人花那麼多的心思,把殺人做得像是雕刻那般精緻,是什麼樣的心驅使著他們呢?」

無人回答他的問題。

易小冉覺得眼前忽然微微發亮,才發覺是天將黎明,光明驅逐了黑暗。街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路兩側樹枝上凝結的露水連同花瓣一起,點點滴滴落到地面上,地上的冰層迅速地消融,化作水順著路兩側的排水渠迅速地流走,水渦捲動水花跳濺,發出悅耳地嘩嘩聲。

易小冉的精神微微一振。

蘇晉安也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才是帝都啊,只有在太陽昇起的時候,這裡才是煌煌的帝王居所。」

他指向遠處晨霧裡,一座輝煌雄偉的宮殿漸漸顯露來,隱隱約約有一座百尺高閣直衝天空。

「太清宮?」易小冉認得出那座高閣是太清宮的標誌太清閣。他沒有料到自己所在和那帝王之家如此接近,就在相距幾千尺的地方,屠戮場彷彿地獄,血流成河。

「是的,太清宮!易小冉,你是男爵之後,志向遠大。你可以不惜身死,但是要重振你易家的聲威,」蘇晉安忽然提高了聲音,「現在看著太清宮,你找到你應該效忠的人了麼?」

鐘聲忽然來自太清宮的方向。黃鐘大呂,沉雄如巨人的呼喊,把一層厚重的音幕籠罩在天啟城的上空,那是赫赫帝王威嚴,宣告黎明,驅逐一切陰暗不得見光的東西,瞬間讓人有種要俯身膜拜的衝動。易小冉上前一步,沉默良久,手按胸口低下頭去。

「好!」蘇晉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開始,你的代號是‘藤鞋’。事成之後,你就是緹衛七所的一名都尉,此外在順意作坊,會留有你的鞋樣子,每年春夏秋冬四季,他們都會把合腳的鞋子送到你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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