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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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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白髮鬼握拳的左手一揮。

最後一根刀絲被扯緊了,不帶絲毫風聲從葉赫輝的身下彈起。葉赫輝覺得自己的膝蓋彷彿被蚊蟲咬了一口,隨即就像被灼燒那樣痛了起來,他的半個膝蓋骨被切去了。他單膝跪在地下,以劍點地撐住身體。

白髮鬼一步步向他逼近,葉赫輝咆哮著揮劍,想要截擊,但是他的一條腿廢掉了,動作明顯慢了一拍,白髮鬼隨意的揮舞短刀,擊飛了他的劍,站定在他面前。

葉赫輝劇烈的喘息著,對著周圍的參謀大喝:「不要亂動!沒用了……小心刀絲!」

「我們的情報說,你是個很好的人,總是照顧屬下,所以你會死。」白髮鬼抓起他的頭髮,低聲說,「其實你們只是太害怕刀絲了,我一共只佈置下五根刀絲而已,一根被你切斷了,兩根限制住你的一個同伴,兩根用在你身上。‘紫都’是柄麻煩的劍,我必須讓你放開劍柄。」

他環顧周圍那些參謀:「他們本來可以救你的,並沒有刀絲阻擋他們。」

他揮刀對著葉赫輝的眉心插下:「你們會失敗,因為你們畏懼我們。」

刀貫穿了葉赫輝的頭顱,參謀們發出狂怒的吼叫。他們敬愛這個上司,葉赫輝是羽林天軍裡的一個奇蹟,出身軍武世家,心思縝密,勇敢過人,最重要的,他不貪圖官爵,也不以官位標榜自己,他對所有人都像朋友,一再地說他來帝都只是要在這個亂世裡做他該做的,如果帝都平安了,他許諾過回去參加他妹妹的婚禮,那一日他就會辭官。參謀們怒於他們本有機會救葉赫輝,但他們畏懼了,在白髮鬼走到葉赫輝身邊這段時間,他們害怕刀絲而不敢冒險移動,這才讓白髮鬼在數十人包圍下輕易得手。

白髮鬼拋去了手指上一枚粗大的指環,正是這個東西控制著那些刀絲。此刻他自由了,刀絲陷阱也失去了作用。他向著巷子的一側急速撤離。參謀們已經不再畏懼什麼了,憤怒燒紅了他們的頭腦,他們都嚎叫著撲向白髮鬼的背影。月亮此時在一層雲後,但是隱約的月光足夠讓他們鎖定那個奔逃的黑色人影。

易小冉的心跳快到了極點。葉赫輝死了,這個在計劃之外,本來這個青年給教宗留下了極好的印象,蘇晉安是要求保住他的。但是對易小冉,這結果卻不太糟,因為白髮鬼徑直向他奔來了,和那個天羅僱主說得一樣。白髮鬼應該也知道這裡藏著一個支援他的人,會幫助他阻擋後面大群的敵人。這是最好的機會,易小冉可以親手殺死他,這是絕大的功勳,遠比讓白髮鬼死在蘇晉安的埋伏下要好。

那個黑影距離易小冉只剩下不到兩丈了。

易小冉最後看了一眼短刀上碧色的光,閉上眼睛,把一切的精神集中在耳朵上。和許多武術不同,古蝮手更多地依靠聽力,因為殺手武術總是避免讓敵人看清楚自己出刀的位置和角度,殺手對殺手的時候,聽覺更有用些,捕捉到對方刀刃劃破空氣的銳響,下意識地出刀。

他捕捉到了白髮鬼那條鐵鏈在空氣裡的震動聲!最好的機會!

古蝮手·鶻落!

易小冉的身體如蛇一般扭曲,短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曲折的線。那條線是必殺的,封住了對手所有的機會。鶻是晉北一種兇猛的鳥兒,它們在空中撲擊獵物,閃電般突然,撲擊之前已經算好了獵物的死角。

可易小冉沒有刺中敵人的手感,他的刀只是劃破了空氣。他出刀的瞬間,鐵鏈震動的聲音忽然消失了,白髮鬼彷彿融化在黑暗裡。

易小冉不敢相信這一切,呆呆站在小巷中央。他失手了,握著最好的機會,他居然失手了!

有人撲了過來,大吼,「殺了你們這些天羅的惡鬼!」

易小冉下意識地舉刀在頭頂一磕,震開了黑暗裡襲來的短刀,那是個黑衣的人,退了幾步,又一次撲上。更多的人跟著撲了上來。

易小冉知道自己被誤解為白髮鬼了。白髮鬼就在他面前忽然消失了,而他取代了白髮鬼站在這條寂靜無人的小巷中央,撲上來的參謀們自然的把他看做了敵人。

「我不是……」易小冉這句話沒能說完,對面那個參謀手中的刀帶著尖利的嘯聲,刺向易小冉的眼睛。

跟著而來的是一柄軟劍,一團鐵光攪動,讓人看不清楚。

易小冉再次揮刀,隔開了那柄刀。但是他已經沒有機會閃避軟劍了,那團鐵光在他肩膀上一跳,他肩膀上的衣服和皮膚一起裂開,多虧他沉了一下肩,否則他的胳膊已經被卸了下來。

「我不是……」他這句話再次被憋死在喉嚨裡。那個用軟劍的參謀這一次是進步直刺,易小冉想要往一側躲閃,但是側面有人一刀斜劈。兩柄武器破風的聲音同時逼近他,他必須抉擇,他沒有學過同時應對兩名對手的刀術。他咬牙閃過了側面的一刀,小腹一涼,隨即火辣辣的痛,痛得他低喝出聲。他被軟劍刺中了小腹。

易小冉知道自己已經無從解釋,他穿著黑色的箭衣,帶著一柄短刀,帶著全套天羅刺客的器械,沒有人會相信他是個緹衛所的密探,何況,天羅確實是他這次行動的僱主。

他不能對參謀們動手,只能捂住傷口轉身逃離,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被他避開的長刀再次襲來,在他的背後留了一道一尺長半寸深的傷口,這劇痛幾乎讓他暈厥過去。但這還不是全部,他往前奔出兩步,一枚短矢命中了他的後腰。

他要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了。他的腦海裡竄出這個念頭。

求生的意念壓過了一切,他捂著後腰向前拼命奔逃。

蘇晉安和原子澈帶著幾十名緹衛精銳從院子裡閃了出來,他們已經發現兩條巷子外的聲音不對。

「葉大人凶多吉少!」原子澈說。

「一半人堵住路口!四個出口我們守住兩個,還有一邊有‘藤鞋’,白髮鬼沒有多少機會!」蘇晉安喝令,「一半人跟我來!」

他剛剛往前奔出兩步,忽然看見背後刺眼的燈光射來。一直潛伏在黑暗裡,他的眼睛瞬間根本睜不開。

「埋伏!」蘇晉安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他緊握刀柄閃身,後背貼著巷子的牆壁,以防有人偷襲。很快,他的眼睛適應了光亮,就在他們背後的一條巷子,燈光是從那裡來了。一瞬之間似乎有幾十個上百個燈籠被點了起來,還不只,這片地方周圍忽然都亮了起來,如果是每個人都舉著燈籠,那至少也有上百人。蘇晉安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後悔自己的大意,為了隱秘,他只帶了幾十個人,如果陷入上百人的埋伏裡,他的機會就不多了。

他記得那個偽裝成老鴇的女人說的話,天羅本堂已經記住了他的名字。

「怎麼辦?」原子澈的聲音裡也透著驚慌。

「先衝出去!」蘇晉安做了決定,「全部人集中在一起!不要散開!」

緹衛們刀劍向外,兩人一隊,背靠著背,蘇晉安夾在他們之中往外撤離。他們前方就是燈光耀眼的另一條巷子,誰也不知道那條巷子裡埋伏了多少人等著他們。蘇晉安握刀的手上骨節啪啪作響。

快到巷子口了,原子澈忽的閃身攔在蘇晉安面前,「大人,我先!」

他沒有等待蘇晉安的許可,帶著幾名緹衛,閃了出去,結成一個圈子防禦。他鷹一樣的眼睛環顧一圈,忽的愣住了。

「怎麼?」蘇晉安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是……是飄燈!」

蘇晉安近前幾步,果然看到了飄燈。那些薄紙糊的燈籠正鼓著熱氣冉冉的上升到一個人的高度,還在繼續往高處升去,這是孩子的玩具,點燃了飛在夜空裡看著就像星星。而巷子裡空無一人。蘇晉安默默地看著滿滿一巷子的飄燈正緩緩的升上天空,他伸手抓住一個,看見黃色的燈籠紙上用紅色的顏料繪著一隻蜘蛛。

那是天羅的標誌,誰做了這一切毫無疑問,他們的行動被看穿了。

蘇晉安的臉色鐵青,默默的捏碎了燈籠。

他忽的一驚:「‘藤鞋’!」

易小冉正在漆黑的小巷裡狂奔,他的血從三處傷口不斷地湧出,外面那層黑色的靠衣似乎是防水的,裡衣已經被血滲透了。如果不是天羅的那層柔韌的外衣他可能已經倒下了,失血太快了,三處都算不得致命傷,但是三處都傷到了大的血脈。他的意識漸漸地有點模糊。背後彷彿無數的腳步聲,不知道多少人在追他,也許整個世界上的人都在追他。

他跑不出去,這錯綜複雜的巷子在他面前就像一張蛛網,他是被這張蛛網捕獲的獵物。

蜘蛛,巨大的蜘蛛,不止一隻,腳步沉重,正在後面追他,要把他撕碎了吃掉。

他轉過一個巷口,背貼著牆壁急促的呼吸,那些參謀也被夜幕阻擋,似乎分成幾隊正在四處搜尋他的蹤跡。他們遲早會找到他,然後殺死他,除非蘇晉安趕來解釋這一切。但是蘇晉安在哪裡?他原本早就該出現的。

他想自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他拼命地大口呼吸,可是氣息已經接不上來。他想他死在這裡,也許他的媽媽不會知道,依舊在遙遠的晉北,白色的天空下燒著菜粥,等他回去。而這時他的屍體已經在帝都的深巷裡變得冰涼,明天早晨他會被仵作驗屍,然後拋到城外的亂葬崗去。他死得不像個世家子弟,而像個卑賤的小賊。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時候腦海裡卻有如此多的東西不斷地往外湧,浮現出那些人的臉,那一幕幕場景,那些是回憶或者只是失血造成的幻覺,他已經分不清楚。他記得那天在白鷺行舍,似乎是向蘇鐵惜許諾要帶他打天下,可如今他就要死了,他的事業和天下在還未開幕之前就以墜落,那個木訥的孩子蘇鐵惜也仍舊只是個伎館裡伺候的孩子,一個人寡言少語地在帝都裡漂流。這麼想來,說那些話的時候他真傻,真的是喝多了。

他又想起天女葵來,不知道天女葵現在在做什麼,也許已經睡著了,等她醒來會發現再也找不到自己,然後每天繼續迎來送往,偶爾想起他的不告而別來,略略有些惆悵,而那些記憶終究要慢慢地淡去。他猶豫過很多次要不要把這次行動告訴天女葵,但是他沒有,他想這個女人作為他的同黨終究是太虛弱了,她若是知道,只會沒來由地擔心。

腳步聲漸漸地近了,紅了眼的參謀們很快就會發現他,他就要死了,而蘇晉安還沒有來。

他想他其實心裡是愛天女葵的,也許從他第一次看到天女葵就已經開始了,他至今仍舊記得第一次看天女葵的眼睛時,他覺得那個女人的眼睛裡似乎永遠下著一場濛濛細雨。他從未覺得天女葵低賤,那一天她踩著花瓣來的時候,就是女神,身邊有一層朦朧的光影在火樹銀花的夜幕下虛幻不真。而他這個世家子弟其實是個鄉下孩子而已,一生裡第一次看見那麼美的女人,心裡的自己越來越小,仰視著她,慢慢地低入塵埃中。他所以對她那麼傲氣,不過是迴避,一個小小的孩子,撐著一個世家子弟的巨大外殼,挺立在那裡,和一個盈盈巧笑的女人相對。

可還是被那個女人看穿了,那天晚上天女葵說出「愛」這個字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偽裝脆薄如紙。而他的愛又算什麼,愛天女葵的男人在帝都沒有上千也有幾百,他沒什麼本事,不過是個會用刀的孩子。他在天女葵桃花盛放般的人生裡留不下什麼印記,他死之後桃花盛開的時候,天女葵默默地調琴,而他的靈魂則已經如花瓣一樣落去了,還留戀地掛在天女葵的大袖上。

他的鼻腔裡有一股酸澀的氣,眼角慢慢的溼潤了,血噠噠往下流。

右側的巷子裡忽然有燈光找來,晃得他眼前一亮,左側的巷子裡則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是那些要殺死他的蜘蛛。

他不知道那燈光是什麼,只是和左側的蜘蛛們比起來,溫暖得讓他無法抗拒。他捂住傷口,拖著腳步向著右側奔去。

「那邊!那邊!」有人大喊。

腳步聲已經暴露了他的位置,他不過一切的向前狂奔,一齣巷子口,正對著一輛黑蓬的馬車,那燈光來自馬車前的一盞風燈,燈罩外一個婉約的墨字「酥」。

馬車的簾子揭開,車裡的女人眼睛明麗又迷朦,彷彿眼瞳深處總在下雨。

她驚得聲音都顫抖了:「小冉你……你受傷了!」

天女葵,易小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這裡看見了天女葵,他用手遮著不讓燈光直刺眼睛,恍惚地想是否這一切都是幻覺,他就要死了,臨死前會看到最想見的那個人,而後這輛馬車會載著他的魂離開。

「快!快!」有人在呼喝。

那些蜘蛛,它們已經高舉了鐮刀一樣鋒利的腿就要來殺死他。

「小鐵!快把小冉拉上來!誰?誰在追他?」天女葵在驚叫,那聲音離易小冉的耳邊越來越遠。

一個人從天女葵身邊跳了下來,那是蘇鐵惜。他伸手一把拉住易小冉,往馬車上推去,一把抽出那柄用來裝樣子的鐵劍,站在馬車前護衛。易小冉感覺到蘇鐵惜手上的溫度了,一切都是真實的,不是幻覺。蘇晉安沒來,天女葵來了。

這世上還是會有人來救他的。

大量失血讓他的靈魂彷彿被抽出身體,眼前暗下去的最後一瞬,他看見驚慌的天女葵向著他張開了雙臂,織錦的大袖上白雲如海、桃花盛開。他彷彿從極高的山巔上墜落下去,落在雲裡。他聞見了那熟悉的沉香氣息,安心的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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