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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朝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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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晉北,九條鎮。

清晨飄雪,綿密的雪花把初冬早晨的陰霾重重包裹起來。小鎮的每條街道和每個屋頂都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雪片,整個鎮子在雪下沉睡,像是一個被遺忘了很長時間的、遠離世界的角落。

琴聲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中途被霏霏的細雪扭曲了幾下,若斷若續。可沒有聆聽的人,才十月初,地處晉北的九條小鎮就迎來了今年的初雪,這裡的冬天很寒冷,鎮上的人們冬天是不勞作的,而初雪表示冬天的開始,從今天起,家家都會生起爐子或者火盆,安逸地等待開春。所以這個初雪的早晨,預示著一冬安逸的開始,連雜貨店勤勞的老闆都破了例,沒有按時開啟店門,別人也都在溫暖的被窩裡酣睡。

阿葵盤腿坐在「檀香廷」的屋簷下彈琴,獨自一人。

姐姐妹妹們都在酣睡,只有她醒得出奇的早。她猜自己是太興奮了,所以緊張,畢竟今天是她一生的好日子。今天中午,葉泓藏將軍就會派人來迎娶她,她就由「檀香廷」裡一個小小的琴妓一躍成為有侍女和使喚人的夫人,「葉夫人」中的一員。

葉將軍出身自東陸的頂尖的大家族「雲中葉氏」,又是晉侯秋伯離最信賴的部屬之一,追隨過世的老晉侯三十七年,出生入死,堪稱東陸兵家中的巔峰人物。他有神一樣的威勢,鬼一樣的悍勇,是九條小鎮上無人不敬畏無人不驕傲的大人物。這個鎮子原來汲汲無名,地近大城「八松」,但是道路不便,因為鎮子東面有九條深溝,就叫「九條溝」,鎮子上的人都很窮。葉將軍十幾年前就選擇九條鎮作為居所,在這裡購置房屋,興建宅邸,整個晉北國來這裡向他請教和送禮的人絡繹不絕,這個窮地方才得以百業興旺。如今葉將軍已經向年輕的晉侯請辭回鄉,可他的門生依然遍及東陸,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威望和勢力不可小覷,是九條鎮的鎮石。今天是他的六十歲壽辰,小鎮上的每一個大一點的店鋪都挖空心思準備像樣些的禮物,「檀香廷」是這裡最大的娼館,當然不能例外,老鴇「嫵媚娘」特意挑選了一個「乾淨」的女孩送給葉將軍作為禮物,以感謝這麼多年來他對檀香廷的照顧。

阿葵就是那個禮物。

阿葵不是大家公認的那種美人,她的眼睛不是明眸善睞的那種,有些細長,有些凌厲,還異常的明亮。有心事的時候,她的瞳子就如兩汪深深的、攪不開的潭水,可她一般都沒什麼心事,眼睛亮得叫人吃驚,不像那種柔順的好女人的眼睛,在婉轉承歡的時候也不夠勾魂。她的臉型不討巧,下巴太尖削了點兒,本地男人都喜歡女人有豐潤些的面頰。不少人說阿葵的臉相看起來聰明過頭了,尤其是作為一個琴妓。她的性格也很靠不住,高興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喊出聲來,拍著巴掌,一點沒有禮節,嫵媚娘怎麼訓斥也還是改不了。

更糟糕的是對看不上的客人,她一邊彈琴,一邊就會忍不住用眼睛瞟人家,似乎別人來妓館裡光顧,是惹到了她似的。客人分為兩種,一種是年紀大,寬宏些,喜歡她彈的一手好琴,然後像父親一樣摸摸她腦袋,一種則見了她就皺眉頭。她十三歲就出道,早該有了第一個恩主,嫵媚娘也覺得以阿葵的資質,第一晚該賣個不錯的價錢,可是牌子掛了出去,卻沒有人競價。嫵媚娘苦口婆心地向年輕的主顧們說阿葵的好,男人們嘲笑她,說我們有什麼理由出錢和一個小野貓似的女娃睡覺?她兇起來的時候,沒準會偷偷藏一把剪子,在床上對你狠狠的來那麼一下。

所以,阿葵是檀香廷裡唯一一個乾淨的女孩,而葉將軍也是第一種的客人,嫵媚娘就準備了這樣一件禮物給葉將軍。

阿葵很小就被賣到了檀香廷,在妓女里長大,看著周圍那些姐姐夜夜換不同的男人,賣弄風騷,爭風吃醋,整天挖空心思地就想怎麼能多攏幾個男人在自己的裙底,讓他們乖乖地為自己奉上錢來,風頭上壓過其他的姐妹。她不知道自己能有什麼樣的將來,於是有點兇巴巴的,對每個來檀香廷的男人都懷著戒備。她這樣的性格,要是在別家妓館早被拖出去照死裡打了,不過老鴇嫵媚娘很喜歡她,說她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嫵媚娘年輕的時候在九條小鎮上是數一數二的美人,因為陪了太多的男人,賺了太多的錢,再也不能生育。嫵媚娘有點孤獨,一直想要一個女兒陪自己。

前些天一個晚上,嫵媚娘把阿葵喚到自己的房間裡,問她願不願意嫁人。嫵媚娘說葉泓藏是個不錯的男人,雖然已經娶了一個正妻五個妾室,但他對女人很好,嫵媚娘年輕的時候陪過葉泓藏,那時候葉泓藏還剛從雲中出來,出仕於晉侯,立志做一番事業。他是個戰場上神鬼一樣的男人,在臥室裡對女人卻格外溫柔,也許因為他的敵人都是些持刀的男人,所以對女人他更信得過一些。嫵媚娘說自己知道葉泓藏喜歡阿葵,上了年紀的男人有點想要個小姑娘,很常見,嫵媚娘又說阿葵長得很像她自己年輕時候,葉泓藏總來聽阿葵彈琴,也許是想到了年輕時的嫵媚娘。說著說著嫵媚娘就抱著阿葵抽泣起來,說她後悔年輕時不該那麼貪的,該嫁給葉泓藏,可那時的葉泓藏是個心比天高卻身無餘錢的小校尉,怎麼也不像能託付終身的樣子。

阿葵有點兒感傷又有點兒高興,答應了。能嫁給葉將軍這樣的貴族,是女人們想都不敢想的福氣。這訊息傳出來,「檀香廷」裡妒忌著阿葵的女人們眼裡都要冒出火了,原本嫵媚娘偏心也就算了,可阿葵還是個處女,居然就得了從良的機會。阿葵從那些女人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驕傲和幸福,連著好些天都傲氣地昂著頭,直到今天早上。她從一個已經忘記了的夢裡醒過來,忽然覺得自己心裡很煩,就像一整天不停地彈琴卻又不停地斷絃,又似乎是韻調撥得極高卻不知怎麼收束,一團亂麻。

十四歲的阿葵忽然間理不清自己的思緒,只是亂,亂,亂。難道就要這樣嫁到葉將軍的大宅裡去麼?作一個規規矩矩的女人,和幾個侍女天天煮茶插花,看看貓兒狗兒打架,夜裡等待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在七個妻子裡選擇自己?

她躺在被窩裡,看著屋頂,愣了很久,悄悄爬了起來,頭也不梳,散著一頭黑亮的長髮,披上淡青色鵝羽紋的白色長衣,拉開了門,在寬寬大大的屋簷下搓了搓凍得麻木了的手,漫不經心地撥動了琴絃。

琴聲遊逸開去,在滿天滿地的雪花裡,清清亮亮,微微寂寂,似乎有些顫抖。

整個小鎮裡只有琴聲,安靜得讓人覺得寒冷,阿葵打了個冷戰,伸手到長衣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她停了手,準備收拾琴回屋了。

琴聲黯淡的剎那間,阿葵吃了一驚。三個聲音同時拂動她的鬢角,嗚咽的簫聲、雪地上的腳步聲和積雪在屋頂上偶爾划動的簌簌聲。極朦朧的三種聲音,在阿葵彈琴時被掩蓋了,此時卻匯合起來,如煙霧一樣蒸騰變幻,無孔不入地覆蓋了整個小鎮。

阿葵很費力地才看清了那個身影,他走在門前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上,由遠而近,曲曲折折,行雲流水。那人穿了一身白麻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用白色麻繩束得很乾練,戴了一頂白色的斗笠,全身雪一樣的白。一瞬間阿葵有個奇怪的想法,那人是個妖魅或者鬼魂,在小路盡頭的綿綿雪幕裡由雪花凝成,又是孤獨又是蕭索,一如他的簫管裡迴盪的曲子。

折摺疊疊的簫聲一直伴著他走到檀香廷的門口,他站住了,面對阿葵,遠遠地隔著十多尺,自顧自地吹簫。現在阿葵看清了,那是個真真切切的男人,高挑、修長、白麻衣、白麻鞋、白麻斗笠,全身整整齊齊。他沒有什麼行李,背後斜揹著一卷粗草蓆,胸前掛著一塊鐵牌,正面是「雲水」兩個字,背面鑄著他的行牒。

他不發一言,只是吹簫,簫聲如一團漸漸散開的煙霧,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音,籠罩了他自己和阿葵,彷彿貼著耳際的訴說,彷彿無形的手在臉上的撫摸。阿葵臉上不由得有點泛紅,而她自己甚至沒有意識到。

這樣一個男人,衣著寒酸,僕僕風塵,只靠一管簫向妓女乞食,卻又執擰得不肯靠近,偏讓人覺出一種難以抗拒的孤獨和尊貴。阿葵略略一驚,知道這第一眼自己就落了下風,面對這個僧人,她沒有高高在上的感覺。

長門僧。

那男人是個長門僧。東陸很多地方都有長門僧,有些地方的人恭恭敬敬地把他們叫夫子,向他們請教一些知識,長門僧懂得總是比一般人多很多,他們就用這些知識換錢餬口來繼續他們的修行。不過晉北這些年出了些不一樣的長門僧,都是這樣穿一身白麻,戴著一頂斗笠,揹著一卷草蓆,吹著從不離身的簫,在人群中來來去去。他們在任何可能弄到食物的地方吹簫乞討,而他們最容易成功的地方,就是妓館。他們從不直接張口,還遵從著長門僧不乞討這個古老的原則,只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吹簫,你不給他們食物,他們就會這樣安靜地離去,你給他們食物,他們也不會道謝,只是再吹一曲那種飄忽不定的曲子作為感謝,之後就繼續上路。他們有一張很精緻的行牒,是晉侯府特別為他們頒發的,鑄在鐵牌上,風吹雨打不會損毀,持著這張行牒,晉北國裡各處都不得留難他們。據說年輕的晉侯很信長門教關於「贖罪」的說法,特意方便這些僧侶的修行。可這些長門僧不被其他地方的長門僧承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傳授經義,教導學生。沒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他們悄無聲息地在人群背後駐足,又悄無聲息地離開。有人說他們是受了神的旨意,在這個世間行使他們主宰的權力,在紛亂和有罪孽的地方,用他們的眼睛代表神來觀察。所以沒有人敢接近他們,他們是不詳的,更沒有人奢望看到他們斗笠下的臉,據說那就如同窺視了神的面孔,只會帶來不幸。只有琴妓們喜歡他們,因為他們都會吹那些幽咽的曲子,和著妓女們的琴聲,彷彿互相憐憫著什麼。

阿葵本想回去拿些食物和水給這個長門僧,她還小,一付好心腸,對乞食的人,無論是一般乞丐還是長門僧,都不錯。但是她的腳步被簫聲絆住了。她聽過許多長門僧吹簫,卻從沒有像這個早晨一樣,覺得自己能夠隨著那簫聲,一點一點進入這些天命的主子們的世界。她漸漸分不清簫聲的遠近,近的像是在撫摸她的耳垂,遠的又像是天邊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在空空凝望。她的記憶在天籟般的簫聲中延展,可以回溯到兒時在家鄉的野地裡打滾,可以追溯到母親用糯米給她做青團吃,也可以追溯到她被賣到檀香廷的那一夜她自己的號啕哭聲,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曾經那麼喜歡自己的父親母親,居然就拿她換了些錢就走了,她哭著向他們伸出手去,他們都不回頭看她。她覺得泫然欲泣,她覺得簫管裡藏著這個年輕男人的怒氣和悲傷,化作冰冷的結晶,像雪花隨風四散,可每一片到了她心裡就化作了水,總是捉不牢。當她想再深一點看進他心裡的世界時,卻給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擋住了,她忽然間極想看一看他的臉,哪怕一眼也好。

她終於回過神來,小步跑回屋裡,拿來了青團、餈粑、米酒和一盆洗臉的熱水,放在她和長門僧中間的雪地裡。長門僧沒有動,繼續吹簫,直到吹完了那首曲子,才走到食物的邊上,跪在雪地裡合十默唸之後,就著米酒嚼著昨夜剩下的青團和餈粑。阿葵默默地坐在屋簷下,晃著修長的雙腿,把琴放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撥絃,學彈長門僧們吹的那個調子。長門僧很快就吃完了,他顯然已經習慣了乾冷的食物,然後用盆裡的水在斗笠下抹了抹臉,用袖子擦乾。

長門僧起身,並不致謝,一步步緩緩退了出去。這時阿葵鬼使神差地撥錯了弦,那個高得令人不安的聲音讓阿葵和長門僧都是一愣,長門僧居然站住了。多年以後阿葵想那就是宿命,那個瞬間她的手本不該顫抖,卻顫抖了一下,於是她看見了那個男人的臉。他的臉倒映在他和阿葵之間的水盆中,那盆水做的鏡子在最巧妙的一刻讓阿葵繞過了壁壘森嚴的防禦,阿葵找不到別的解釋,只能是神的意思,叫他們在這裡相遇。

那是一個大約二十歲的年輕人,有著一張清秀卻堅硬的面孔,他的眉宇漆黑,像是弧刀的形狀,眼瞳寒冷,嘴唇薄而鋒利。他並不醜陋,卻也說不上絕美,如果是在檀香廷的客人中見到這樣一張臉,阿葵大概不會留下太深的印象,但這一次彷彿天無意中開了個口子,允許她去看這張臉,她的心頭狂跳,血湧上臉。

長門僧微微皺眉,他皺眉的時候眼神冷漠而孤獨,阿葵心裡微微一痛,彷彿有一片極薄的小刀在那裡劃過。

短暫的沉默後,長門僧坐了下來,阿葵失去了唯一的角度,再看不見他的臉。長門僧又開始吹他的簫,仍是剛才的曲子,只是吹得慢了不少,似乎要讓阿葵有機會記下每一個音的高低長短,這曲子慢下來之後,就越發像是雪風的嗚咽。可阿葵完全沒有記下來,她心裡像是一團絞著的絲線那樣慌亂,只是想著長門僧會不會從斗笠的縫隙中看自己,她想那個孤獨的男人就要走了,心裡不由得有些難過。

吹完了曲子,長門僧飄然而去。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模糊在雪幕裡,阿葵不由自主的伸手撥絃。

「迸」的一聲裂響,絃斷了。

晚間,葉家大宅「漆金水閣」。

這座水閣修建在池塘中間,只有一座浮橋和岸上相連,屋頂的瓦片都是鎏金的,夏天坐在這裡,四周圍上紗幕,金瓦把灼熱的日光反射走了,水上輕風幽幽,分外的愜意,冬天則可以看滿池的冰雪,欣賞冰上的枯荷,葉將軍很得意於這座水閣,總是樂意在這裡和朋友們飲酒,略帶炫耀的意思。

此時,這位昔日名將正和晉北各地趕來祝壽的賓客們暢飲。這些人都是他原來的部下、門生和好友,靠著這樣枝蔓縱橫的關係,已經離開晉侯宮廷的葉泓藏才能依舊保持著昔日的地位。六十歲的葉泓藏今天算是快意至極,壽宴是最好的機會,一個告老還鄉的將軍有那麼多身份不俗的來客,無疑說明他仍是聲威赫赫。他親自擊鼓為樂,命令全家的舞姬出來伺候,把窖藏了十幾年的好酒都搬了出來。

一切都很好,如果晉侯的祝壽使者能在壽宴結束前趕來,就更加完美了。葉泓藏在等待著。

舞姬們的「千疊鶴」已經舞到了高潮,她們妖嬈地向賓客們拋著媚眼,扭動薄紗包裹的身體,儘可能地顯露曲線,希望晚宴後得到這些貴族的寵辛,葉泓藏已經說了,能得到寵幸的舞姬,若是讓客人們滿意,都有豐厚的賞賜。女人的身體總是那些掌握權勢的男人們彼此拉攏關係的一件利器。新夫人阿葵被一層竹簾和盛大的筵席分開,她聽著那些歡快又挑逗的音樂,從竹簾的縫隙裡看那些舞姬柔若無骨地扭動著,想到自己那些姐妹,覺得隱隱的難過。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忽然改變了她的生活,原本她應該像外面那些女人一樣,盡情扭動,期待男人的寵愛,可現在她穿著隆重的婚服,薄絹制的褲子就有七層,外面罩著繡金的帛裙,用兩掌寬的腰帶束起,再用一根金絲編的細腰帶束起,打一個蝴蝶結,帛裙外還罩著厚錦的長衣,背後繡的是一幅大雪梅花的畫兒,據說是十個繡娘繡了一個月,長衣展開來,長有兩個她那麼長,寬也是一樣,走路時沉甸甸地拖在身後,阿葵初試這件婚服,覺得自己簡直罩著鎧甲。這樣一身衣服嚴密地把她的身體包裹起來,除了臉和手,客人們想要看到她多一寸皮膚都不可能,這個乾乾淨淨的身子她和嫵媚娘都準備了好些日子,每日用絲瓜筋搓洗,每日用牛奶和細粉塗抹,決不讓曝露在太陽下曬著,時時還要用香薰改掉體味,就要獻給尊貴的葉將軍。從此也只能是葉將軍觸控她的皮膚,葉將軍家裡的老媽子向阿葵展示了那件神奇的禮服,穿上它需要四個侍女服侍,脫下它卻只要拉開胸前的一根帶子。

阿葵想到這場盛大的筵席結束後,一雙老得筋節畢露的手拉開她胸前的帶子,她就忽然赤身裸體,就覺得自己要窒息。

她只能不停地想那個長門僧,想那張斗笠下的、年輕的臉,想那張臉上刻著的孤獨和冷漠。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些的時候,她心裡就安靜許多,她就不害怕。葉將軍不會想到,他用迎娶一個世家名媛的禮節迎娶一個琴妓,新婚的那夜,他的新夫人卻想著別人。阿葵也知道這不對,可她無法制止自己。

舞姬們散入了客人們的坐席,阿葵以嫵媚娘教的細碎的小步低頭走出簾子,來到葉泓藏的身邊,坐下低頭。客人們沉默了一會兒,齊聲鼓掌,慶賀葉將軍在六十歲壽辰還娶到了年輕的新夫人,葉將軍還沒有子嗣,人們都相信年輕些的女人更能生育。葉將軍也點頭微笑,接受了這份祝賀。

葉將軍擊掌,「如果諸位有意欣賞阿葵的琴藝,那就請安靜一小會兒吧!」

水閣裡立刻安靜下去,沒有人說話,更不敢鼓掌和調笑。葉將軍不惜讓自己的新夫人出面彈琴伺酒,這是對來客的十二分敬意。

阿葵在這些貴客的目光下不安起來,她深深吸了口氣,伸手去摸弦。

這時候她聽見了簫聲,雪一樣的簫聲,清而寒冷。

她心裡一顫,想到那天命的主子的、孤獨的雙眼。

他來了,彷彿應著她的心思。

葉將軍家中的一名武士疾步踏入水閣,「將軍,晉侯祝壽的使者到了!」

葉將軍沒有回答,微微眯起眼睛聆聽水閣外孤寒冷冽的簫聲,良久才說:「是祝壽的使者?這是死人的調子啊!」

他環顧賓客們。那些上過戰場的賓客們都微微變色,推開身旁的舞姬,摘下佩刀放在面前的桌上,一張張臉冷硬得如同鋼鐵。熱鬧的筵席瞬間變作了軍帳,葉泓藏是他們的將軍,每個賓客都是殺人如麻的武士。

「恭請晉侯使者。」葉將軍說。

阿葵的心狂跳,她按住自己的心口,生怕心跳聲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暴露了自己的心事。浮橋上,那個白麻衣裳的人影緩步走來。

長門僧站在水閣正中央,緩緩地彎腰行禮。

葉將軍慢悠悠地飲酒,「是君侯的使者?為什麼我看你的裝束是個長門僧?君侯會用長門僧作為武官麼?君侯沒有託你帶來禮物麼?」

「將軍早知道我們是君侯豢養的探子,何必問這些問題?」

葉將軍笑笑,「好,我欣賞你的坦率。今天是我的壽辰,以我在晉北國的地位,君侯理應派使者道賀。但是君侯的使者沒有來,那時我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在壽宴結束前你還是趕到了,卻是一個長門僧。」他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長門僧,「君侯想用這種方式警告我麼?或者,你還有其他的同伴,你來這裡的目的是殺了我?以我的地位,君侯還沒有資格處決我吧?只有天啟城的陛下可以。君侯不介意使用刺客來達成他的心願麼?」

「只有我一個人,我沒有同伴。」長門僧說,「將軍家中有不下五百名精銳的武士,對付將軍要出動數千人的軍隊,當然不是我一個人可以做到的。君侯也不希望和將軍的關係弄得那麼僵,派我來只是要給將軍帶兩句話,希望將軍好好安養身體,希望和將軍之間相安無事。」

葉將軍冷笑,「君侯現在是越來越不相信人了,豢養你們這些刺客,偽裝成長門僧,在每個市鎮為他探聽訊息,秘密地處決不滿他的臣子,這些都是辰月的教士教他的麼?我辭掉了官職,隱居在這個偏僻的九條鎮上,封刀入鞘,對我這麼個老人君侯都不放心?」

「將軍雖然辭官隱居了,可有太多的門生和老下屬,仍然能夠影響晉北的局面。君侯知道息子都大人一直在和將軍接觸,息子都大人和君侯在天啟城的衝突將軍是知道的。君侯也察覺到將軍對他的不滿,先生侍奉老君侯三十多年始從沒有二心,可是新君侯即位,將軍忽然就請辭。」

「息子都大人是皇室重臣,我多年的朋友,我和息子都大人接觸,絕無反對君侯的意思。君侯所以擔心我,是因為他自己寵信了辰月教的妖人,越來越不相信我們這些武士了吧?」

「是啊,」長門僧低聲說,「息子都大人是天驅青君宗宗主,聽命於他的天驅武士在東陸不下千人,將軍如果和他走得太近,兩位一個在皇室掌握權力,一個在鄉野積聚勢力,怎能不讓人擔心呢?」

「據我所知,天驅武士的死敵就是辰月教,君侯擔心我和息子都有牽連,是鐵了心要跟辰月教的妖人為伍麼?」葉將軍長嘆一聲,「可惜堂堂侯爵,卻為了那些延壽長生的邪術,不惜入魔!」

「我曾經有幸隨上司見面君侯,君侯說他也知道辰月教以神為名,與魔為伍,但是他也說,終有一日,這些穿黑衣的人將登堂入室,掌握東陸的權力,我們晉北國地處偏遠,在諸侯國中本算不得強者。若是儘早投奔那些將得勢的人,亂世中才能保住秋氏的血脈。」長門僧說。

「亂世?君侯也知道將有亂世了麼?為了在亂世中活下去,就要與虎謀皮麼?」

「只有有本事活過亂世的人,才會在惡虎要給他護身的皮時說不,」長門僧輕聲說,「將軍大義凜然,是因為自信啊。可這世上,太多的人不知道從何而來自信,只能不擇手段。」

葉將軍默然良久,輕叩桌面,「說得好,很好。想不到刺客裡有你這樣的武士,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待在這樣暗無天日的組織里?你也相信君侯的決斷麼?」

長門僧搖頭,「我不是什麼重要的人,也算不得武士,只是一個探子。君侯的決斷對與不對,不是我能說的。但我是君侯的屬下,只能服從君侯的命令,我這樣卑微的人,所求的不過是世上有一處可容我棲身,君侯給我立身之所,我就要為他效死。我來這裡,只是代表君侯問將軍一句話,將軍可否從此在九條鎮將養身體,讓君侯和將軍之間相安無事。」

「如果我不肯徹底退隱,那麼君侯就將對我動手?」葉將軍猛一抬眼,眸子中有虎眼般的光芒閃過。

「據我的猜測,將軍不會有下一個壽辰。」

葉泓藏默默地伸手,旁邊一個小廝摘取了刀架上的弧刀,跪下低頭,遞到他手中。葉泓藏拔刀出鞘,刀如一段反射月光的溪水流出鞘外,隨著他這個舉動,滿座賓客手按刀柄半跪而起。

阿葵的心裡一緊,殺氣如山,長門僧枯立如一棵孤樹。

葉泓藏以一張白巾緩緩地擦刀,那危險的刀刃隔著一層輕綢在他的掌心翻滾,刀身兩側映著燈火的反光一道照在屋頂,一道照在地面上,搖動不定。

「我少年時出仕晉北,曾經請人為我算命,我的命書中說,‘當三十年榮華極盛,至六十歲有大劫,然尺水之礙,一步可越’。」葉泓藏低聲笑笑,忽地一抬眼,「你是我葉泓藏命中的‘尺水’麼?」

「我這種卑賤的人,將軍就是從我的屍體上越過去,也算不得什麼。」長門僧說。

葉泓藏長刀凌空一振,直指長門僧的面門,「我等這一劫,已經足足等了三十多年!我年輕時候曾經發誓,那時候誰攔在我面前,我就一刀揮去,砍下他的頭!」

「將軍要砍下君侯的頭麼?」

葉泓藏的眼中,那股蕭煞的氣息慢慢地減退,他把長刀納回鞘中,「可是你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年輕了。」

他扭頭看著盛裝的阿葵,「一個六十歲的男人,辭了官,在鄉下蓋了大宅子,又娶了新夫人,把家裡一座黃金漆頂的水閣對人炫耀了又炫耀……我本以為這些已經足夠告訴君侯,我已經老了,疲倦了,再也沒有力氣去掣肘他在朝堂上的權力。」他又看向長門僧,「其實這些都是真的,我殺了幾十年的人,忽然有一天覺得我想安頓下來,娶一個女人終老,最後死在床上。其實人一生的福分就那麼多,年輕時候總想著飛騰,把福分耗盡了,晚景就難免淒涼。」

他慢慢地把刀放在桌上,推了出去,環顧左右,「諸公,你們追隨我這些年,在晉北國我們葉氏這支勢力終於也小有成就。可你們一直也沒能安頓下來,時不時地提心吊膽。老君侯在的時候,我們在朝堂上還有一搏之力,如今秋葉山城裡掌權的是新君侯了,新君侯容不下我們,我們必須抉擇。」

水閣中一片沉默。

「我的抉擇是,願意對君侯效忠,我會切斷了息子都大人的一切聯絡,」葉泓藏說,「諸公不願繼續追隨我的,都請滿飲一杯,走出這間水閣。從此晉北國裡也許沒有諸公的位置了,不過我想息子都大人會安排諸位出仕皇室,他是個胸懷廣大的人。」

水閣中還是一片沉默。

片刻,一個賓客解下佩刀放在桌上,遙遙地對葉泓藏鞠躬。其他賓客也效仿他的樣子,紛紛解下了佩刀,那些名刀被擱置在桌上的聲音,每一響都清晰震耳,每一響都意味著一支軍隊對晉侯表示了效忠。長門僧的目光默默地掃視,直到最後一名賓客微微嘆息著,把佩刀放在桌上,他的手微微顫抖,不小心打翻了燭臺,蠟油潑在松木地板上,一瞬間火焰升騰,而後熄滅了。

「呵呵,」葉泓藏低聲笑笑,「我本來心裡有些惴惴,不知什麼人會選擇離開,不知道我將來該如何面對他。現在倒好了,你們都跟著我一起效忠了……可我心裡又不由得有些失望……」

「我們這些人也都不是雄才偉略的人,如果不是因為跟著將軍,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身在高位,」賓客中,雲池都督府的領兵都督幽幽地嘆口氣,「其實自從新君侯即位,晉北國各地的官員都表示了效忠,君侯任用教士這件事……大家心裡雖然有些擔憂,可只不過是些腹誹。如果不是有將軍作我們的主心骨,我們這些人也不過是隨波逐流而已……將軍,其實我們年紀也都不小了,當初跟著將軍出生入死,在晉北這裡掙下了一個出身,心裡也都想安生下來,享點清福了。」他環顧同僚們,同僚們也都微微點頭,「我們不過是些武人,教士如何?天驅又如何?這天下的變遷,也由不得我們,何不領誰的薪俸,就對誰盡忠呢?」

葉泓藏沉默良久,無聲地笑笑,「也對,也許倒是我的固執,讓你們這兩年來不得不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你們是在怪我麼?」

賓客們一驚,一齊整衣而起,在桌前跪下,對葉泓藏長拜,舞姬和阿葵都吃了一驚,也跟著跪下去長拜。

雲池都督府的那位都督替眾人說:「我們都是將軍一手提拔的,曾在戰場上和將軍同生共死,我們怎麼會怪將軍?我們的去路,只憑將軍一言而決罷了。」

葉泓藏笑笑,「是啊,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知道怎麼才能讓一個老人的心裡不會太冷。」

他轉向長門僧,「這樣可以了麼?君侯會滿意麼?」

整個水閣裡的人都跪著,俯拜到地,只有葉泓藏端坐,長門僧站著,他們默默地對視,風從水面上浩蕩地吹來,吹著他們的衣袂飛揚。

長門僧緩緩地躬身下去,「為葉泓藏將軍壽。」

他取出背後捲起的竹蓆,開啟來,裡面是一柄弧刀,一付空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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