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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朝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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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侯的意思,竹子空心所以能抗風雨而不倒伏,將軍清空胸中雜事則可傲然於朝堂鄉野,天下無處不可行。所以,以空竹贈將軍。」長門僧把空竹放在地上,雙手握住兩根抖杆,線繩在凹處捲了兩圈,而後右手一提,那空竹便離地飛旋起來。在晉北幾乎每個孩子都會的空竹之戲在他手中煥發了完全不同的神采,他如舞蹈般在水閣中央抖著空竹,輕盈如鶴,剛勁如松,原本金漆剝落的舊空竹在旋轉中反射著耀眼的金光,在他的肩、背、頭頂、膝蓋不同處跳躍,他俯仰騰挪,目空一切,那身白色的麻衣在風中呼啦啦作響。

雖然知道這個使者懷著威逼的目的而來,葉泓藏和賓客們依然驚訝於他的空竹技巧。也不知是誰先鼓起掌來,接著水閣裡一片掌聲。

空竹在劇烈的旋轉中發出蜂鳴般的聲音,彷彿一個巨大的蜂群在人們頭頂盤旋不去,長門僧振聲高歌,聲音清銳如一線,刺穿了蜂鳴聲:

吉蠲為饎,是用孝享。

禴祠烝嘗,於公先王。

君曰:卜爾,萬壽無疆。

神之吊矣,詒爾多福。

民之質矣,日用飲食。

群黎百姓,徧為爾德。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這是一首對位高權重者祝壽的古歌,上仰乎天神,下撫乎萬民,鄭重而深切。以往這樣的歌只在君侯大壽的時候才被獻上,在葉泓藏,這顯然是一種極大的容光。賓客們心裡緊繃的弦鬆開了,他們隨著長門僧的歌聲鼓起掌來,掌聲漸漸合於一處,彷彿大鼓轟鳴。

長門僧猛地把空竹拋在半空中,賓客們不由自主地仰頭看那旋轉於空中的、耀眼的金光。

「噤!」葉泓藏忽然出聲暴喝。

「噤」這個字本意是讓所有人閉口不言,而在晉北軍中,它有著額外的含義,說明敵人逼近,說明刻不容緩,武士們必須閉上嘴,聽那隨風逼近的殺機。

葉泓藏那個字出口,所有的燭火在一瞬間滅了,除了葉泓藏面前那支。葉泓藏在出聲的瞬間拔刀,出鞘半尺的弧刀擋在燭火前,什麼東西撞擊在刀身上。所有賓客都是行伍出身,他們一怔之後立刻半跪而起,按刀於腰畔,袍袖翻開之後,露出他們的鐵腕甲。葉泓藏長刀如弧月般掃過,斬下了最後一支燃燒著的蠟燭,遙遙地拋了出去。

阿葵看不清楚,只覺得不知多少黑影像是從虛空中化出那樣出現在水閣裡,葉泓藏丟擲的燭光照不出他們的本體,只照見那個白衣的長門僧依舊抖著空竹,翩然起舞。

燭火落地熄滅了。

黑暗中傳來琴絃崩斷聲,隨即是女人的尖叫聲、衣袍摩擦聲、鐵器的破風聲、短促的哀嚎,以及那可怕的、熱血從傷口裡噴湧而出的聲音。

阿葵感覺到身邊一股凌厲的風射出,她知道那是葉泓藏離開了她身邊,直撲前方。

她覺得整個世界都顛倒了,亂,亂作一團,亂得讓人窒息,不由得緊緊抱住了雙臂。

片刻之後,水閣中回覆了平靜。有人默默地擦著火鐮,重新點燃了蠟燭。他把蠟燭舉高,只有那麼一支,已經足夠讓阿葵看見四周的屍體,水閣裡的客人和侍酒的舞姬都死了,他們的屍體旁是一些年輕男人,儘管在外面罩了黑色的氈衣,但遮不住下面的白麻衣角,那些年輕男人每一個都是長門僧,戴著隔絕人世間的斗笠,腰間掖著一管沒有裝飾的簫。那些長門僧也都死了,他們的斗笠掀開,露出一些或醜或美的面孔來,和常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每一桌後面都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刺客們從那裡把坐席割開,在燈黑的一瞬展開了暗殺,空竹的聲音掩蓋了一切的圖謀。

葉泓藏還活著,他甚至沒有受傷。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站在水閣中央,弧刀下押著一名長門僧的脖子。那個長門僧的小腹被一刀貫穿,已經是垂死了,被葉泓藏拎著衣領,像是個被屠夫拎在手中待宰的野雞。他還是個年輕人,有著一張略顯圓潤的臉兒,一面咳著血,一面止不住的流淚,一面瑟瑟發抖。

阿葵沒有死,因為刺客們未敢接近葉泓藏的身邊,「雲中葉氏」的絕世兵家雖然已經老了,仍在震懾著眾人。

葉泓藏平靜得像是一塊生鐵,對周圍的血腥毫不動容,眼中有如無物,但是冷冽的殺氣有如實質,滾滾而出,直撲他對面高舉燭火的人。最後一個站著的長門僧,他沒有在黑暗裡出刀,卻點起了那支蠟燭。他摘下了頭上的斗笠,扔到一旁。

阿葵就看見那天命的主子託著一點燭火站在水閣中央,眼神驕傲、冷漠又孤獨。

「你不怕露臉了?」葉泓藏問。

「這裡只剩下不多的活人了,」長門僧說,「如果我失敗,就會死,死人露臉不露臉有什麼要緊?如果我成功,也只會有我一個人活著離開。」

「好,那我為你滅掉一張嘴!」葉泓藏弧刀下壓。

阿葵隱隱約約聽見一種黏稠而陰寒的聲音,她知道那是刀刃切開骨骼的微響,葉泓藏砍下了那負傷刺客的頭,把它扔在了長門僧的面前。

「真可悲啊。」長門僧看著那頭顱,淡淡地說。

葉泓藏環視滿地橫屍,臉上透出一絲悲慼,「你們接到的命令,就是要把這間水閣裡的人全部格殺吧?這裡是君侯的晉北國,君侯如果下定決心,我們這些人不過是俎上魚肉,又何必費那麼多唇舌?」

「君侯也有君侯的不得已。君侯的判斷沒有錯,將軍這樣的人,就算放下了武器,也是隱藏著爪牙蓄勢待發的猛虎。將軍雖然老了,但是要讓將軍真的失去雄心君侯還得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那時候君侯也已經老了。」長門僧說,「將軍想一想,那些被你提拔、與你結黨的人,他們真正效忠的不是君侯,而是將軍您。你的賓客們會因為將軍的一言而按刀對抗我這個代表君侯的使者,也會因為將軍的一言而解下佩刀。這樣的人,怎麼是君侯需要的呢?」他頓了頓,「你最後何苦還要炫耀你在這些人面前的威嚴呢?如果你只是放下刀什麼都不說,也許我還有機會不下動手的命令。」

葉泓藏渾身一震,木然當場。阿葵看見一滴老淚溢位他的眼眶,在枯瘦的臉龐上緩緩滑落,反射著月光,亮得逼人。

葉泓藏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長門僧,「是我害了我的兄弟和朋友麼?」

「其實世上,沒什麼人是永遠的朋友或者敵人吧?」長門僧說,「也說不上誰害了誰,誰對誰好。畢竟是將軍當年提拔了他們,是對他們有恩的。」

「你還有其他同伴麼?叫他們出來吧,」葉泓藏說,「要殺我葉泓藏,你不行。」

「很糟糕,沒有了。」長門僧低聲說,「我定下的計劃是他們悄悄潛入水閣下,含著麥稈呼吸,在我舞空竹的時候割破坐席進入水閣,能長時間潛在水中的人不多,太多人也會引起將軍家人的注意。這是一場刺殺,不是討伐,君侯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是君侯殺死了將軍。我沒有想到將軍這樣的年紀,還有這樣的身手。」

「只剩你了?」葉泓藏冷笑,「在我手中有刀時,敢這麼站在我面前侃侃而談的對手可不多啊。」

「敢來執行這樣任務的人,本就是生死間求富貴,本該想得很清楚,就算要死,又為什麼哭呢?」長門僧看著面前那個還帶著淚痕的頭顱,用介乎嘲弄和嘆息之間的語氣說。

「很有意思!」葉泓藏緩緩收刀回鞘。月下,妖異的刀光被漆黑的鞘吞噬了,葉泓藏插刀於腰間,手按刀柄,「不錯,你有這樣的鎮靜,值得當我的對手。」他走到刀架邊,摘下其上另一柄弧刀,扔給長門僧,「我手中的枯桑,是河絡制器,以人的魂魄和濯銀煉製的名刃,你應該用這把‘月厲’才能有公平的戰鬥!」

「武士?」長門僧搖頭,「不,我只是個刺客,不必用這樣禮遇我。」

「我並不是禮遇你,只是我們這樣的人,總有所堅持,你說那是貴族的矜持也罷,說是迂腐也罷,」葉泓藏說,「如果什麼都不堅持了,握著刀的人會殺傷許多的無辜。」

「天底下的人,幾個是無辜的?」長門僧抖手甩掉刀鞘,朦朧的月華就把一層悽迷的流光灌注在了刀身上,映在他的白麻衣上,照得他彷彿一件冰雕。

他反手握刀,把刀刃整個藏在手肘後,微微躬身,「請!」

「緋刀?是刺客的刀術,你去過天羅的地方麼?你是我的‘尺水’麼?」葉泓藏彷彿自言自語,做「虎勢」,緩緩地下蹲。

長門僧合身撲向葉泓藏,胸口在前,白麻衣的長袖飛揚在後,像是一隻收斂了雙翼投火的飛蛾。

他逼近到葉泓藏面前三步時,葉泓藏拔刀出鞘,刀光從鞘中濺射出去,立時扭曲,像是烏雲裡一閃而沒的電光,斬向長門僧的肋下。那是攻守兼備的一擊,長門僧自己的速度和葉泓藏拔刀的速度加在一起,配合刁鑽的角度,讓這一刀幾乎無從閃避。

長門僧在葉泓藏拔刀的瞬間忽然變得狸貓般輕盈,他不再迅猛的前撲,而是整個地「癱軟」下去,彷彿全身骨骼忽然化去了。他不可思議的蜷縮在地,彷彿叩拜,避過了葉泓藏驚雷般的一斬,而後衣袖帶著一抹刀光揮向葉泓藏的小腿。

葉泓藏在一刀走空之後立刻躍起,避過掃地而來的一刀後,凌空暴喝,雙手握刀如山般壓下,刀氣化形,光如走獸!

長門僧嘶聲吼叫,「月厲」在手中翻轉,刀爆出一陣低嘯,他揮刀迎著葉泓藏的「枯桑」直上,雙刀在空中絞殺。兩個人都如遭雷亟,兩柄刀發出各自不同的、刺耳的銳音。葉泓藏落地,長門僧捂住嘴,吐出一口鮮血。兩個人如同角鬥中的野獸,毫不猶豫地再度撲上。這一次他們不再使用一刀絕命的凌厲殺法,而是快速地揮舞弧刀,給予對方毫不停息的斬擊,綿密的刀光紛紛揚揚的炸開,如同漫天雪舞,籠罩著兩人周圍,他們腳步也高速流動,像是貼著地面滑動,兩人在滾雪一樣的刀光中像是舞蹈,但每個動作都帶著刻骨的殺機。

葉泓藏在連續不停的斬擊中忽然暴喝了一聲。阿葵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那聲吼叫的雄渾是她從未曾見識過的,彷彿整個水閣都隨著那聲吼叫微震起來,連帶著她的頭蓋骨,那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吼叫,而是葉泓藏從口中吐出的一個巨震。

隨著這聲暴喝,長門僧的刀一澀。他猛吃了一驚,那一吼恰恰在他下一刀將出未出之間,是他在連續揮刀中舊力已盡新力還未舒張的一瞬,彷彿蛇的七寸。他覺得揮出的一刀失去了力量,一股血湧上頭,臉上赤紅。

葉泓藏隨著那聲吼踏上一步,簡簡單單地舉刀過頂,揮刀下劈!這一擊的力量卻隨著他的吼叫更添威猛,力量和速度十二分的完美,兩刀相擊,長門僧幾乎握不住「月厲」,踉蹌著往後一步。

他還要再度撲上,葉泓藏又是一聲暴喝,同時再踏上一步,整個水閣地板一震。這一次的時機同樣準確,那一震直接傳入長門僧的身體裡,他血脈舒展的瞬間,力量交換的瞬間,呼吸的瞬間,再次被打斷。他覺得頭暈目眩,甚至葉泓藏的聲音也聽不見,只模糊看見面前葉泓藏兩道白眉和濃密的白鬚在他怒吼的瞬間如槍戟般四射張開。

葉泓藏忽的變了,如一尊憤怒的武神像!

葉泓藏再一斬,依舊是簡簡單單的縱劈,長門僧用盡了所有的角度和空間,以胸側一道傷口的代價,仰面閃過了致命的攻擊。

第三聲怒喝在他還未恢復平衡前到來。葉泓藏已經完全掌握了戰場中的節奏,猛踏地面,再上一步!

長門僧知道自己已經被葉泓藏的「雷息」之術壓制了,那是傳說中的、兵家的最強武術之一,使用這種武術的人,掌握的不再是自己手中的一柄刀,而是戰場上的節奏。葉泓藏誘使他使用快刀輪還斬之後,成功的擊潰了他的「節奏」,從而成為這個戰場的主人。長門僧沒想到這種古老的煉氣之術真的存在過,知道他聽到葉泓藏那聲如雷般的吐息時,這記憶不知從腦海的哪個角落裡冒出來,似乎很久之前,有人對他鄭重的提醒過。

他在葉泓藏的連連吼叫中一步步退避,沒有反擊的餘地。他就要死了,他的同伴也都死了,沒人能救他。這個瞬間,他是被自己的繭所束縛的春蠶,無法掙扎。

阿葵捂著耳朵,驚恐地看著水閣中央兩個男人沐浴著月光砍殺。她也覺得那長門僧要死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的很難過,想要哭出來。她想那個吹簫的年輕人就這麼死了?他有那麼冷漠、孤獨和高貴的眼神啊!簫聲裡有那麼多那麼多糾結的心事啊!他的心是一片廣大的、還沒有人涉足的土地啊!他怎麼就這麼死了呢?他死了就再沒有人能知道他藏在眼瞳深處的秘密了……她想自己真是瘋了,她是葉泓藏的新夫人啊,她的丈夫就要贏了,她應該歡喜。

一聲尖利的吼叫彷彿破甲的尖錐,刺穿了葉泓藏的「雷息」。它高亢、連續而撕裂,葉泓藏已經踏出了第六步,但他的第七步沒能踏下,那個尖利的吼叫反過來打斷了葉泓藏的節奏。

那是一匹年輕的狼,它不能在力量和技巧上勝過那匹兇狠的老狼,它就要被咬死了,但它憤怒了。它對著老狼,對著整個世界,發出它最兇戾的吼叫,不惜撕斷聲帶,不惜喉管破裂。阿葵想到了他的簫聲,那麼多的悲傷和憤怒從簫管中噴湧出來,像是寒氣的結晶,像是雪花漫舞。

「我還不能死啊。」長門僧停止了吼叫,輕聲說。

他忽然拾起地下的一柄刺客丟棄的長刀,一手一刀。他回覆到狸貓般準備進攻的姿態了,雙目在黑暗裡反射月光瑩瑩生輝,阿葵感覺到他身上的壓力了。有什麼東西把他整個人從內而外地點燃了,阿葵想到他的血管是不是要給奔湧的血炸了開來?

他深深的蹲伏下去,雙刀均轉為反手,仰天悠長的呼吸之後,兩刀刀柄相對,雙刃連成一字。

「緋刀,禁手,雙刃一字,斬心殺法。」他低聲說。

「真是兇戾的刀。」葉泓藏舉刀過頂,如託舉山嶽,一腳在前虛踏,凝然不動。

兩人的衣袖忽然都被風吹起,他們對沖而去,阿葵什麼都看不清,只聽見黑暗裡的一聲尖銳的鳴響。

她再次看見眼前的一切時,兩個男人背向而立,均是提刀馬步,刀尖斜斜指地。他們相距不過一尺,只要提刀轉身就能刺穿對手的後心,但是兩人不動如磐石,倒像是天地初開他們就站在那裡,從未移動。月光從天窗裡投下,光色妖異的雙刀籠罩在無邊月色中,刀如月光,彎月如眉。

一柄弧刀在空中翻轉著落地,扎入木質地板裡,那是長門僧所用的「月厲」,兩人近身的瞬間,葉泓藏以雄沛至極的大力把他的刀從手中震飛了。

「我不是個武士,我只是一個刺客。」長門僧低聲說。

「刺客?和武士有什麼不同?」

「刺客卑微,每次出動只有自己一人,沒有任何人會幫你,也沒有什麼人會救你。想殺什麼人,只能竭盡全力,用最極端的手段。名譽這種東西。對於我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來說,毫無意義。」

「你的名字?」葉泓藏略帶悲哀地看著長門僧。

「蘇晉安。」

良久,葉將軍放鬆地笑了笑,「好!死在這種敵人的手下,是我葉泓藏的結果。」他手撫刀柄,插刀入地,緩緩地坐下,合上了雙眼。輕風掃過,鬚髮微動。雲中葉氏的後子孫葉泓藏,至死仍舊保持他軍武世家的威嚴,月光透過紗幕照在他的身上,泛起如同鐵甲般的霜色。他的心口插著長門僧的簫管,簫管裡彈出了四寸長的利刃,被他投擲出去,洞穿了葉泓藏的心臟。

名為蘇晉安的刺客微微拉動嘴角,笑了笑,腋下血光湧現。他在擲出致命的簫管時,被葉泓藏以長刀刺破了腋下,這是普通人絕對不會選擇的目標,也是蘇晉安那一記投刺唯一的破綻,被葉泓藏捕捉到了。葉泓藏沒能從那個破綻洞穿蘇晉安的心臟,只是因為那時他自己的心臟已經被穿透,噴湧而走的鮮血帶走了他全身的力量。

外面人聲鼎沸,被窗格切碎的火光照進水閣裡來,那是外面葉宅武士高舉的火把。通往外面的浮橋已經被破壞掉,一時還找不到船可以划進來,那些武士焦躁地提著武器,要為死去的主人報仇。

「我們見過的,對麼?」蘇晉安看著阿葵,緩緩地退後,靠在柱子上,「早晨在鎮上,你給了我四個青團、兩塊餈粑和一瓶酒,還有洗臉的熱水。」

阿葵點了點頭。

「你居然是他的夫人,我還以為那是間妓館,你是個妓女。」

「我是個妓女,又怎麼樣?我今晚嫁給葉將軍,做他的七夫人,這和你又有什麼相關?」阿葵不由得憤怒,也顧不得在這個水閣裡,只剩下她和這個提刀的刺客,對方要動手,她全無反擊的力量。

「抱歉,打攪了你的好日子。」蘇晉安淡淡地說著,嘿嘿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阿葵越發的憤怒。

「我笑你還是個小孩子,」蘇晉安說,「小孩子才會那樣生氣,因為那樣生氣沒什麼用。你還沒有接過客吧?所以葉泓藏願意娶你。」

阿葵沉默了,這樣的問題她不知是否應該回答這個陌生的男人。

「別擔心,你是我的人質。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會殺你。」蘇晉安靠著柱子,緩緩地坐在地上,夾緊胳膊,壓著腰間的創口,目光穿過紗幕,看著月亮。

他閉上眼睛,彷彿睡著了,臉因為失血而慘白,沐浴在月光裡,卻有著一層瑩白色的光輝,像是玉石的。

阿葵看著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只覺得那是自己命裡的劫數。那不是「尺水」,是一道橫亙的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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