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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燃燒的天國-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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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這是「阿里巴巴之夜」,一切故事的源頭。

2045年,12月25日。火車帶著白色的蒸汽,正在高速穿越峽谷,兩側漆黑的山影在夜幕裡如同蹲坐在大地上的巨人。前方就是平坦開闊的原野,一輪巨大的月掛在平原的盡頭。

機車艙裡,穿白色軍服的男人拉下了車窗,任激烈寒冷的氣流衝了進來。他摘下自己的軍帽夾在腋下,舉著一副軍用望遠鏡望向夜空。同是穿白色軍服的年輕人肩扛著中尉軍銜,從通往乘客艙的連線出口進來,走到他身後,並不出聲。

「月色真好,拿這個就可以看見環形山。看現在月面右上區的那塊陰影,那是風暴洋,著名的月面盆地,它是最大的,中心位置低於周圍的月面大約三萬米。」舉著望遠鏡的男人讚歎,「以前常常夢想自己穿著宇航服站在那個盆地的中央,看著周圍的山彷彿頂著天空。那樣看起來,應該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吧?很宏大,很猙獰。」

「哈西莫多上校,你還懂這個?」中尉說。

「我是從法國的格勒諾博爾第一大學畢業的,天體物理系,志願是當一名射電天文學家。因為小時候性格太閉塞,跟人交流總是不暢,心想若是守著一臺望遠鏡就可以工作,那對我是最合適的了。而且觀測站不是建在深山裡就是沙漠裡,比較安靜。」上校放下了望遠鏡,「不過後來戰爭就開始了,沒有人再需要天文學家。」

他長著一張典型的亞洲人的臉,一雙漆黑濃重的眉毛斜斜地飛起,年紀已經不小了,眉毛下端的皺紋一直牽連到眼角。他把望遠鏡塞給年輕人,走向了機車的操作檯。

「啟動‘mercury?gps’系統。」他指示操作機車的上士。

「是,上校。」上士掀開操作檯上的透明塑膠蓋,扳動了下面的黑色開關。

操作檯上最大的螢幕緩緩地亮了起來,系統快速地自檢之後彈出了綠色的警告視窗:「請注意,您以下的操作將可能導致接入軍用衛星網路。系統鄭重提醒您,任何侵入或者意圖侵入軍事通訊系統的行為都可能觸犯相關法律,請您在操作之前再度確認。」

上校從軍服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信用卡大小的黑色磁片,磁卡的背面用亞光印製有沙漏和彎刀組成的古老圖案。他把卡片推入了讀卡槽,「法國保密局,北方師團,第一團,哈西莫多上校,再次確認接入。」

「歡迎您,哈西莫多上校。」系統開始高速載入導航檔案和資訊,「墨丘利現在正位於你頭頂的近地軌道,提供導航服務。」

螢幕上顯示出盧瓦爾河谷地區的大幅地圖,其中有高亮的綠色細線筆直前進,直到接近螢幕盡頭的時候,它分岔為兩支,其中一支向著北偏東的方向繼續向前。分岔點被自動標為高亮,地名顯示在旁邊——「friandise弗蘭蒂斯」。

「我們將選擇偏東的路線是麼?」上校發問。

「是。」系統回答。模擬出來的人聲清晰低沉,是帶有些微北歐口音的英語。

「它通向哪裡?」

「費爾南斯。」

「到費爾南斯的距離是多少?」

「這個資訊您必須提高你的使用者級別才能被告知。」系統回答,「不過,我並不認為您需要知道,沿著那條岔路前進,您只會到達費爾南斯,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謝謝,我明白了。」

「很高興為您服務,全球定位導航系統將繼續為您效勞,而我必須離開一下,我的列表中還有大約七十萬條命令等待運算處理。祝你好運,哈西莫多上校。」系統溫文爾雅地回答。

它自動關閉了,瞬息間對話視窗黑了下去,僅剩下導航系統仍在工作。身份磁卡被從讀卡槽中彈了出來。上校一把抓起來,看了看,重新塞回上衣口袋裡。

中尉走了過來,「上校,確認了路線麼?」

「是的。還有37?5公里左右,我們將駛入弗蘭蒂斯北站,在那裡我們將找到去費爾南斯的岔道口。」

中尉看了一眼自己的腕錶,「現在時間是20∶26,我們距離集合時間還剩54分鐘,希望有足夠的時間趕到費爾南斯。」

「費爾南斯……弗蘭蒂斯……」上校沉默了一會兒,低聲笑笑,「我想在弗蘭蒂斯北站,不會有人等候迎接我們的。」

「嗯?」

「我的第一個女朋友是那裡人,所以我知道那裡。它在戰前是一座以加工糖製品為主業的小城市,只有一家制糖的大企業,城裡人幾乎全部都在那家企業工作,包括我的女朋友。她是一個檢驗員,對於糖的甜味很敏感,含一點用1000份水稀釋的純糖,她也能夠分辨出煉糖用的甘蔗來自哪裡。」上校微微低頭,摸著帽簷,像是在想以前的事情,「那是個空氣裡都飄著甜味的小城市。」

「已經被摧毀了吧?」沉默了一會兒,中尉說。

「是啊,被氫彈爆炸的餘波掃到了,很多建築倒塌,所有人都被汙染,活得最長的人也不過是2個月。製糖廠沒有了,那個城市也沒有了存在的意義,現在的弗蘭蒂斯是一座死城。只是有一條貨運鐵路經過那裡,就是我們腳下這條,現在還在運轉,所以才沒有在地圖上抹掉這個城市吧?」上校低聲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都透過擋風玻璃看著車行前方的大平原,荒草莽莽,列車高速行進的低氣壓把枯萎斷裂的草葉草梗吸了過來,打在兩側的雙層玻璃窗上。放眼所及,沒有一星燈火。

「開始簽署保密協議了麼?所有人都要簽署,包括你和我。」上校說。

「已經按照命令開始了,具備律師資格的軍官正在後面安排,來就是向你報告這件事的。」中尉說,「大家都有點不安,以前可沒有這樣的特殊任務。什麼在費爾南斯等著我們呢?我想大概不會是鮮花、紅酒和漂亮的姑娘吧?」

中尉咧開嘴笑笑,「這麼說話氣氛真是壓抑啊。」

「我也不知道。」上校搖頭。

「山地鷹」正以高速掠過天空。

這架武裝直升機的輸出功率已經接近發動機的極限,強烈的上升氣流變得紊亂不安,整個機體都在震動,巨大的呼嘯聲令乘客覺得身處一團雷電交織的雨雲之中,機體在嗡嗡的巨聲和震動中顯得極其脆弱,下一個時刻就可能像撕碎的紙一樣裂開。

乘客只有一個人,一身黑色風衣的男人坐在機艙正中的位置上,兩頰的線條繃緊,目光冷冷地注視前方控制台上的儀表盤。

「請再快一點,我就要沒有時間了。」他對機組人員下令。

「已經不能再快了,這裡如果遭遇紊亂的氣流,我們可能會有危險。」副機長回頭,「博士,需要為您開啟保護罩麼?」

「不必,快!再快!危險是第二位的事。」男人低聲說,話語的尾音迅速被機艙外咆哮的颶風聲吞沒了。

低沉的男子聲音從艙內擴音器中傳來:「博士,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從南中國海趕到這裡僅僅用了四個小時,這已經是人類速度的極限了。不過,我認為你的到來已經無濟於事。」

「只要還有一絲機會……」

「不,一絲機會也沒有。」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魯納斯,你的精確和冷靜讓你說起話來就像一個討人嫌的狗雜種。你應該慶幸你是一臺機器而不是一個人,否則你從小到大會被不同的人打得鼻青臉腫。」

「我有這個自知之明。」

淒厲的警報聲忽然響起,血紅色的光芒在機艙中重複捲過。對地雷達上的紅色圓形標記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很快就佈滿了整個螢幕。

「博士,我們被導彈鎖定了!很多導彈!」機長的聲音裡透著緊張。

「不必擔心,如果是被我們自己的導彈鎖定,那麼它不會傷害我們;如果是被別人的導彈鎖定,那麼憑著一架武裝直升機我不覺得我們能夠閃避。」男人依舊冷靜,「魯納斯,給我接通防空系統控制的高階授權通路。」

「如您的要求,已經準備完畢,請輸入身份驗證,否則您將在120秒鐘內進入費爾南斯禁飛區,從而被防空導彈擊落。」

男人注視前方,神情凝重,聲音清晰:「語音輸入身份識別密碼,特權檢察官內森·曼,隸屬a.戰略特務部,通行密碼jdsh?qsan?ddfs?eond?nm,地基防禦系統請對本機給予放行。」

「身份通過,密碼核准通過,聲紋驗證通過。」魯納斯沉默了兩秒鐘之後回答,「地基防禦系統將對您的座機保持沉默。」

隨之被鎖定的高危警報自動解除,剛才還被閃爍的紅光佔據的儀表臺一瞬間恢復了平靜的墨綠色,全球定位系統標出清晰的高亮度綠色路線指引他們前進的方向。

機長終於鬆了一口氣,感覺到發冷的汗水從軍帽一側緩緩地流下。他也是資深的軍用飛機駕駛員,卻從未經歷過剛才那樣瞬間被無數地面防空武器鎖定的情況,以他的高度放眼下去可以看清楚下面莽莽蒼蒼的大地,這裡是被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掃平過的區域,平靜蠻荒,就像是史前的沖積平原,看不見任何人工建築物。可是他此時再看這片土地,卻覺得每一寸地面下都隱藏著矛尖和弓箭,令人想起數百年前澳洲的土著毛利人用來迎接殖民者的陷阱,其中豎滿了削尖的竹枝。

他哆嗦了一下,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誤闖入黃蜂巢的甲蟲。

「博士,已經和執行官鮑爾吉建立了無線電聯絡,你要和他通話麼?」魯納斯說。

「很好,請為我轉接。」

無線電干擾的雜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連續不斷的噪音令人煩躁不安。

沒有人說話,擴音器裡傳來的只有引擎低低的咆哮聲,像是野馬賓士中的沉重呼吸。

機長小心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男人,他坐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像,風衣的每一處皺褶都像是石刀刻出來的,他紋絲不動,沉默地看著前方。他身上唯一鮮活的就是那雙眼睛,銀灰的,亮得令人不安,裡面像是藏著針。機長把頭擰了回去,他覺得很不舒服,看著那個男人的雙眼時,他覺得被那眼睛裡的針刺了一下。

「內森,是你麼?」通訊線路對面的人低聲說。

「是我,彭,我正在一架山地鷹上,我還有十二分鐘就可以看見費爾南斯,你在哪裡?」男人也低聲說。

「我還需要兩個半小時,我這裡只有一輛越野吉普。」

兩個人再次進入了沉默。

「內森,我沒有被告知最高委員會的決定。」還是通訊線路對面的人打破了僵局。

「a.的規則你是明白的,命令只下達給執行的人,我作為特權檢察官,是這次的執行者。你沒有必要知道得太多,現在調轉車頭回去,不要令委員們不高興。彭,你是他們器重的人,不要為了這件事影響他們對你的信任。」男人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

「是關心我的前途的時候麼?我可以猜到委員會的決議是什麼,你們在做一件怎樣的事情,你們到底明白不明白?」對方終於失去了平靜,憤怒從他努力壓抑的聲音裡直透出來,洶湧如洪水,「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智力為這件事承擔後果!他們不該受到懲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該受懲罰的是我們,是我們被自己的夢想迷住了眼睛。」

「決議不是我做的,但是我表示了支援。」男人依舊面無表情,「彭,如果我們曾經被夢想迷住眼睛,那麼現在不要被衝動迷住眼睛,我們不採取果斷的行動,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流水,我們的成果會被濫用為武器,那時候要補救就已經太遲了。」

「你們在試圖遮羞,試圖隱瞞,試圖把一切的證據從地圖上抹掉!」對方几乎是在咆哮了,「可是為什麼要那些孩子為我們承擔這個後果?內森!回憶一下,那些也是你的孩子們!」

「他們確實是我的孩子們,但他們不同於一般的孩子,他們已經是武器,而有的人在嘗試讓他們反過來傷害我們。他們是我們的劍,有兩道鋒刃,反過來,就會切下我們的手腕,甚至頭顱。」

「那麼就讓我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後果!我們缺乏這個勇氣麼?」

「我們缺乏,我們沒有這個勇氣。彭,再說一次,任何一個活體的流失都將讓我們的秘密公諸於世,那時候這個錯誤會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男人低低地說,「這技術是伊甸園樹上的果子,神的智慧,我們本不該知道,更不該使用。我們受了魔鬼的誘惑,吃了那果子,已經是錯了。現在理智起來,不要讓更多的人跟我們一起吃那果子,錯誤不能犯第二次。」

「可是想想那些孩子們!想想他們的臉!想想他們……」

「夠了!」男人忽然厲聲喝斷了對方,「執行官彭·鮑爾吉!我是軍人,你也是。執行命令,我們沒有選擇。我們自己也是武器的一種,我們只需要遵從主使者的安排,履行我們自己的義務。」

「彭……」他似乎疲倦了,靠在座椅上,聲音轉柔,「不要把責任都扛在自己的肩上,做出這個決定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無論這次行動招致什麼樣的後果,都不是我們這些作為武器的人的責任。」

「藉口!只是借……」

咆哮聲被刺耳的噪音吞沒了,擴音器裡忽然間像是湧入了無數的細微電流,令人聽了牙齒髮酸。

機長猛地回頭,「博士,我們失去所有無線電訊號了!這裡有很強的電磁干擾!」

男人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沉思。

「嘗試其他頻率!搜尋所有波段!」機長轉向他的副手。

「不必了,是他們啟動了無線電遮蔽,我們進入了這個遮蔽圈。從現在開始我們已經失去與外界的一切聯絡,改用全手動操作。」男人發話了,他頓了頓,「這也說明,我們距離費爾南斯已經很近了。」

「費爾南斯……看看我自己親手建立的城市。」他低聲說。

附註:

mercury:羅馬文指神使墨丘利,在希臘神話中他對應為赫爾莫斯。

沙漏和鐮刀:是西方常見的一個神話象徵「時光老人」的標誌,他是一個長鬚拄杖的老人,沙漏代表時間,鐮刀則代表時間流逝不可逆轉的殘酷。這個神明的淵源似乎是希臘神話中的第二代天神克羅諾斯,他在羅馬時期總是以這樣一個長鬚拄杖老人的形象出現,他曾以鐮刀閹割了自己的父親——第一代天神烏拉諾斯。克羅諾斯是第三代天神宙斯的父親。

盧瓦爾河谷:法國著名的葡萄酒產地之一。

friandise:法語中「糖」和「甜食」的意思,是一座虛構的城市。

two

黑色的越野吉普像是一道箭那樣駛入了枯水期的淺河,河水僅僅沒過車軸,河床上密佈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吉普劇烈地顛簸,像是渡水的野獸那樣轟鳴著前進,濺著兩米高的水花。

水像是暴雨那樣打落下來,打在車後座的乘客臉上,反射冷冷的月光。可是他並不在意,他默默地看著手裡的對講機,對講機裡只剩下沙沙的電流雜音。

電流雜音忽然消失了。

清晰緩慢的男聲取代了雜音,「曼博士搭乘的直升機已經進入無線電靜默的區域,我也失去了和他的聯絡。鮑爾吉執行官,很抱歉這次通話就這樣結束了。不過我建議你還是立刻掉轉車頭回去,只需要兩個小時你就可以回到巴黎,洗一個熱水澡,安靜下來想一想。我沒有決定權,我只能對你建議,這樣的行為將導致最高委員會對你完全喪失信任,而這信任是你用那麼多年的努力工作換來的,你知道那有多麼寶貴。」

「魯納斯,不必勸我。這不是信任的問題,有些東西比信任更加寶貴。」

「什麼東西對你而言如此珍貴呢?」魯納斯問。

「人,人的存在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權利,沒有任何人能夠輕言剝奪。魯納斯,你是一臺機器,而當你明白如何去感知一個人的存在,你將明白我現在的想法。他們不是武器,他們是人,我也不是武器,我是彭·鮑爾吉!」乘客把對講機扔進了水中。

「執行官先生,我們要繼續前進麼?」駕車的年輕人穿著類似軍裝的貼身制服,他努力控制著方向盤回過頭來。

「繼續前進,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但是我還沒有盡到我的全力,所以我不能停下!謝謝你們和我一起。」乘客說,他伸手用力按在駕車人的肩上,手掌溫暖而有力。

「我們已經離開公路超過一個小時了,我們能夠找到去那邊的路麼?這裡是無人區。」駕車的年輕人說。

「不必擔心,我熟悉這個地方,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乘客低聲說。

列車高速行進的隆隆聲連封閉的車廂也無法阻擋。

勒梅爾中士鬆開了防彈鋼盔的卡隼,覺得自己終於能夠把一口氣真正吸到肺裡了。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極為小心,瞥著周圍全副武裝坐在長椅上的戰友們,不想被他們發覺這個小動作。這個晚上讓勒梅爾覺得詭異,他算是這裡資歷最淺的人,不過服務於保密局的特別部隊已經兩年了,以前還曾在現役服務過三年,從未見過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被連夜運輸。他粗粗地估計,這個封閉車廂裡足有80名士兵和全套的武器裝備,這就意味著這輛臨時特快專列上大約有3000人的精銳武裝。

「別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這是不允許的。」勒梅爾身邊的龍巴爾少尉端坐著,背挺得筆直,目光也筆直地去向前方,「那玩意兒對你很重要,沒有那個卡隼,你的頭部如果中彈,衝擊力會帶著鋼盔脫離,而對方如果使用的是三聯點射,你的腦袋就被後面兩發槍彈炸碎了。」

「你的目光會轉彎麼?少尉。」勒梅爾只能把卡隼重新扣上,低聲地抱怨,「我們這到底是去哪裡?還有多遠?我們已經在這列火車上待了兩個小時!況且現在放鬆一下也沒什麼,我們這是在做什麼?是真的有行動麼?或者只是高官們覺得應該在聖誕節搞一次很逼真的演習?」

「兩個小時算什麼,如果是二戰期間,蘇聯計程車兵去前線也許要坐火車在雪地裡走上兩個星期。」龍巴爾壓低了聲音,「不要把麻煩往身上惹,這不是演習,這次行動的級別是aa,我們從出發的時候開始,就要全部時間保持警覺,和子彈在頭頂上飛過來飛過去的時候沒任何區別。」

勒梅爾聳了聳肩,他對龍巴爾少尉的話不得不表示認可。龍巴爾是他的頂頭上司,參加過第三次全面戰爭,而勒梅爾相比起來不過是新兵。

「要想在戰場上活下來,就得先理解戰場。」這是龍巴爾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勒梅爾有時覺得這些經歷過第三次全面戰爭的老兵很煩,他們似乎總以為自己從殘酷的步兵戰場上學會了某種哲學,並以威壓的姿態教授給新兵。而在新兵看來這種叢林法則般的殘酷哲學已經開始漸漸地失去意義,戰爭已經平息了接近六年,而老兵們還彷彿生活在一場噩夢裡,像是冷戰時期美國和蘇聯的軍界高官那樣精神不安而又亢奮,覺得核彈隨時會從天而降,於是無時不扛著核報復的黑色手提箱。

不過龍巴爾對勒梅爾不錯,教會勒梅爾很多東西。

「放鬆放鬆,我們在列車上,而這裡有3000個我們自己的人,不會有子彈從時空隧道里忽然出現打在我們的頭上。」勒梅爾笑笑。

龍巴爾的臉剛剛刮過鬍子,是冷冷的鐵青色,他不笑,「我聽說過一個真實的案例,一列運送危險品的列車在半路被敵人的空降部隊劫持。他們使用了機械助力系統,就是那種金屬外骨骼,架在你的胳膊和腿上,可以讓你的力氣大得像是犀牛。他們藉助外骨骼的高速助跑系統登車,而後強行用外骨骼附帶的鉗子撕開車廂外皮,一槍一個幹掉了全無防備的衛兵。」

龍巴爾轉過頭來,冷冷地看了勒梅爾一眼,「而現在,戰爭還在繼續,沒有結束,從沒有人說過戰爭已經結束了!」

勒梅爾愣了一下,從龍巴爾眼睛裡看到某種讓他震撼不安的東西,那種感覺越發地強烈,這些上過戰場的人,再次被aa級行動捲進來的時候,一半是恐懼,一半是興奮。

兩份材料被遞到他手中。

「請轉一份給龍巴爾少尉,看後簽字。」遞來材料的上士說。

龍巴爾拿過協議,並沒有翻看,草草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嗨,嗨!那是什麼東西?你怎麼就簽字了?」勒梅爾小聲說。

「別傻了,材料傳到這裡,所有人都悄無聲息地簽了字,沒有人會對這種材料提出意見。」龍巴爾舔了舔嘴唇,「所以說你還是個新兵,嗯,新兵蛋子。」

「天吶,難道你簽字前不該看看這幫軍官讓你籤的到底是什麼?」勒梅爾左右顧盼,想找到一個支援他的人。不過他沒有找到,整個車廂計程車兵都像龍巴爾一樣筆直地看著前方,把材料遞給他的上士也沒有回應他的目光。

「是保密協議,每次高階別的行動都會簽署的東西,宣告你不會把秘密透漏給惹麻煩的外界,尤其是新聞記者,順便也宣告你明白服務於政府軍隊的高風險,並理解如果你的人身遭遇任何意外不測你都將服從政府為你安排的後續事宜,換而言之就是後事。」龍巴爾這麼說的時候滿臉的漠不關心,像是這些事情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你看,我都背下來了。」

「是不是等於說戰死了也就這樣算了,你可以領撫卹金,但是不要指望對政府提什麼要求?」勒梅爾翻著手裡那份簡短的檔案。

「你不能拒絕,要你簽署這個東西只是為了如果有民權律師起訴政府或者軍隊的時候對付起來更加方便,即使你不簽字,你也不能拒絕命令。你服務於保密局的特種部隊,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龍巴爾盯著他的眼睛。

他忽然拿過勒梅爾手中的鋼筆,以潦草的筆跡在落筆簽字的地方畫了畫,把兩份檔案一起交給了上士。上士面無表情地接過又傳了回去,沒有人出聲,車廂裡一片死寂。

「你簽了我的保密協議?那是我的保密協議!」勒梅爾瞪大了眼睛。

「這是一個悖論,不是麼?」龍巴爾用略帶戲謔的眼神掃過了勒梅爾的臉,「你如果活著回來了,那麼那份協議就是沒用的。你如果死了,還有誰知道那份協議是我籤的呢?要做筆跡驗證?對於技術部的那些人來說偽造一個你的簽名不是太簡單了麼?你要對外宣告麼?求助於你的律師?嗨,在這裡你只能使用軍用頻道。試著跳車逃跑,回巴黎去哭訴吧。」

整個車廂裡忽然爆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勒梅爾愣了一下,憤怒地環顧四周,發現所有老兵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這些冷硬得像是石頭般的軍人只是冷漠地看著對面的人,可他們的對話卻一句也沒有錯過。這種集體的笑有種讓人發寒的感覺,因為即使這時候也沒有一個人看勒梅爾,他們依舊筆直地看著前方,僅僅是臉上多了嘲諷的笑。

勒梅爾懊惱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感覺到這些老兵的不友善,隱隱約約的敵意讓他噁心,讓他想起大學時候兄弟會的高年級學生們對新生的捉弄。勒梅爾加入的兄弟會要求他當眾脫光衣服把自己全身浸泡在巨大的浴缸裡,一分鐘不能呼吸,而一分鐘時間到的時候那些高年級學生撲上去把他死死按在浴缸裡不讓他抬頭。勒梅爾拼命地掙扎,那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他覺得自己就要死了,那種感覺是後來在軍隊中都沒有體會過的。直到他快要暈厥過去,惡作劇的學生們才把他從水裡拎了出來,一個接一個地上去擁抱他,歡迎他加入那個組織。

大學的幾年裡勒梅爾都期待著快點畢業,這樣他就可以擺脫那幫兄弟會的瘋子,現在他心裡忽然湧起了同樣的想法。他想這次結束後自己應該找個理由退役。

列車忽然減速,金屬車輪在鋼軌上劇烈地摩擦,帶著飛濺的火花減速,發出刺耳的聲音。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們緊急扯住自己身邊的帆布帶,以免身體被巨大的慣性甩出去。車廂裡的燈光暗了下去,似乎這次突如其來的減速讓變壓器出現了接觸不良。

機車艙內,中尉被甩得在地上打了一個滾。但是他的身體極其柔韌,敏捷地打了一個滾就重新站了起來,此時列車已經艱難地停穩了。

「出什麼事了?」哈西莫多上校衝到操作檯前。

「我們之前按照這個‘mercury?gps’的導引前進,但是現在我不能這麼操作了。」操作機車的上士搖頭,指著螢幕,「它指示我們去向左邊的岔道,道口已經自動扳好,但是我沒法這麼幹。」

「為什麼?」上校皺了皺眉。

「右邊的鐵軌通向下一站,可是左邊的鐵軌根本不是什麼路,上校你看見那裡的標誌了麼?我的父親是個機車操作員,我也是,我熟悉鐵路上的任何標誌,那個標誌說明那邊只是一條用於暫時停放列車的停車軌,一般這樣的鐵軌能有幾百米長,最長可以到一公里,但是無一例外的是盡頭肯定是一座隔離墩,鐵軌到那裡就結束了,你沒法繼續前進,除非撞到水泥墩上!」上士憤怒了,看著那個來路不明的全球定位導航系統「mercury?gps」,「這玩意兒可靠麼?按照它的指示,我們應該還在高速行進,前面是一條通往一個叫做費爾南斯的小城的鐵軌,可是這裡沒有鐵軌,前面等待我們的只有能讓我們翻車的隔離墩!」

上校透過車窗看向前方,他們已經駛入了空無一人的弗蘭蒂斯北站,鐵軌在這裡分岔為數十條並行軌道,它們扭曲得像是鐵質的蛇。他們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就是一個分岔,鐵軌反射著冷冷的月光,左側的一條穿越了其他的鐵軌,去向北偏東的方向,看不到盡頭。

「我下去看一眼,你們等一下。」上校整了整軍服的衣領。

「我也一起去。」中尉摸了摸腰間的配槍。

「好,不過我不覺得有危險,這裡太安靜了,沒有人的氣息。」上校淡淡地說。

他們跳了下去,落地就感覺到陰冷的風從北邊吹來,即使穿著厚實的軍服,依然忍不住要哆嗦。

上校沿著鐵軌走了幾步,站住了,沉默地看著前方廢棄的火車站。巨大的鋼鐵結構在夜幕裡看來帶著一種哥特風的陰森,列車的燈光照不透這裡的黑暗,光柱很快就被黑暗侵蝕吞沒了。

風吹起上校的衣襬,他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中尉站在他身邊,努力地要從周圍的一切中尋找一些蛛絲馬跡。不過他很快就不得不放棄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沿著鐵軌跋涉上一公里去看看前方究竟是一條通路或者一座可以讓這輛列車粉身碎骨的隔離墩。

「得去看看,」中尉看了看自己的表,「不過這樣時間可能來不及了。」

「不必看了,」上校忽然轉身,走向了機車艙,「我們繼續前進。」

「可是……」中尉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步追上他。

「繼續前進,我們接到的命令是繼續前進。」上校平靜地說,「就算前面是隔離墩,我們也只能繼續前進。你服役於保密局的特種部隊,你要理解這一點,士兵是戰場上的武器,武器不問原因。」

他們回到了機車艙,上校拍了拍上士的肩膀,「發動列車,我們的時間快要不夠了。」

「上校,我不能接受這條命令!」上士堅持。

「發動列車,」上校再次拍他的肩膀,「請相信我,如果因此導致任何後果,我將承擔一切的責任。」

列車緩緩地發動了,卻沒有急於提高速度。前燈照著看不到盡頭的鐵軌,上士努力地瞪大眼睛看向前方,手緊緊地握著煞車擎。上校瞥了一眼,看見上士神色緊張,領口微微地汗溼。他扯著嘴角笑笑,並不說話。

一公里很快過去了,他們並沒有看見隔離墩,前方的鐵軌還是無窮無盡地延伸著,他們已經遠離了弗蘭蒂斯北站的鐵道網,僅有一條單軌在他們腳下。他們越是前進,鐵軌的路基越深,最後陷入了地下,半個車身都沒入地面以下,像是在戰壕中穿行那樣。

「加速吧,」上校下令,「不會有隔離墩,我們將沿著這條鐵路到達費爾南斯,雖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天吶,這條見鬼的鐵路!」上士說,「它的標誌是錯的!」

「不,只是掩人耳目的東西,這條鐵路不想陌生人知道它通向哪裡。你沒有注意到麼?怎麼會有一條年久失修的停車軌,鐵軌的表面卻亮得反光?它確實是一個分岔口,如果沒有這臺全球定位系統,我們還不容易找到。」上校淡淡地說,「按照鐵軌的狀況看,這條鐵路還是頗為繁忙的,有不少的貨物悄悄在這裡出入吧?」

中尉恍然大悟,「原來下車是看到了這個,我還以為我們得沿著鐵軌跑上一公里呢。」

「不,這一點我看到反射的月光就明白了,」上校低聲說,「我下車只是還想聞聞這裡的味道。」

他頓了頓,「只剩下鐵鏽的味道了。」

雷達蜂鳴起來,中尉掃了一眼,疾步閃到車窗邊朝後面看去。距離他們已經很遠的弗蘭蒂斯北站,那裡有一道明顯的光柱,隱約還有引擎聲,明顯是一輛輕型機車正接近那個廢棄的火車站。

「是配合我們的單位麼?」他嘗試著開啟通訊系統,「我來確認他們的身份。」

「不用了,」上校按住了他的手,「是工兵部隊的施工列車,出發前我已經知道他們會尾隨我們來這裡,不過他們會停在弗蘭蒂斯北站,他們不是來配合我們的,他們另有任務。」

他轉向了上士,「現在加速,我們趕時間。」

列車再次高速地前進起來,勒梅爾頭頂的燈光卻沒有恢復,剛才的急剎車似乎讓它的變壓器不太好用了,燈管一閃一閃地泛著灰白的顏色。

「見鬼,這到底是哪裡?」勒梅爾看向車窗外。

「沒有人會回答我們的問題,不用操心,」龍巴爾語氣飄忽,他翻著眼睛看著頭頂上方的燈,「不過我討厭這燈,看起來不是什麼好兆頭。」

車廂的另一側,持有律師執照的軍官將簽署完畢的全部檔案和士兵們的牙齒磁片記錄一一對應之後封緘,塞入了黑色的鈦合金保密箱,然後扣好鎖死,最後他扳斷了保密箱鎖口的軟金屬條,把它沉入車廂盡頭的金屬隔離艙。這將使得沒有人可以再開啟這隻保密箱,它的強度等同於飛機的黑匣子,可以耐受上千度的高溫和劇烈撞擊而不粉碎。

如果沒有人活著回去,後來的人將可以根據這些檔案調查這個行動中發生的一切。

附註:

兄弟會和姊妹會:歐美大學中的一類社團,一些兄弟會有捉弄新會員的傳統,比如要求新會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脫光衣服從校園的一頭跑到另一頭,又或者要求每個人都參加出格的群體活動,例如在肥皂泡一直堆到天花板的地下室裡裸體舞蹈。

three

巴黎,愛麗捨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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