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沃爾沃轎車疾停在榮譽廳門前,手持一頁傳真信件的秘書鑽出轎車,疾步而入。衛兵正要衝上來阻攔他,卻被他以手勢和眼神制止了,這個牛津大學法律系畢業的年輕人平時是和藹低調的,總是微低著頭跟在總統背後,不過此時他神色嚴厲,不容抗拒。
秘書上到二樓,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敲響了小辦公室的門。「請進。」和緩的老人聲音從裡面傳來。
秘書謹慎地推開門,看見古色古香的辦公桌上亮著綠色燈罩的舊式檯燈,有些虛胖的總統平靜地坐在辦公桌後,縮在舒服的椅子裡,雙手交叉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似乎在思考。
「總統先生,我帶來了您顧問團的緊急信件。」秘書說。
「是關於我們在費爾南斯的行動麼?」總統問。
「是,所有顧問都強烈要求您立刻下令終止這次行動,否則真相如果暴露,會給法國的形象造成難以預料的影響,對您個人的影響當然更加嚴重!」秘書壓低了聲音,但是無比堅決,「顧問們希望立刻見您,這是他們傳真過來的聯署信件。」
總統和藹地笑了,接過信件,卻並沒有看,把它扣在了桌子上,「托克維爾,我非常感謝你對我個人的關心。」
他頓了頓,「是真誠的道謝。不過你們所猜想的真相距離事實還很遙遠,可惜我不能對你說得太多,這對你個人的前途將產生很不利的影響。如果你不犯和我一樣的錯誤,將來你會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
這個老人顯得有些感慨,「我們這次並非在協助a.,而是在挽回自己的錯誤,為此我們調動了保密局的作戰部隊,這樣大規模的秘密行動,大概是歷史上僅有的。但是我們並沒有選擇的機會,這一點我已經思考了很久,我向你保證我的判斷是理性而審慎的。法國曆來的政治家總是難免會犯一些錯誤,崇拜一些虛幻的東西,並且總是心懷著某種浪漫,要把虛幻的崇拜變成現實。」
他以手指抓了抓稀疏的眉毛,露出了歉疚的樣子,「我覺得我一向是個理性的人,但是在費爾南斯這件事上,我犯了和其他政治家一樣的錯誤。我們不該和a.合作,我們不該覬覦我們無法操縱的力量,現在是最後的機會抹掉這個錯誤。」
「總統先生……」秘書覺得自己準備好的一切理由現在都變成了多餘的,這個和藹的老人在他面前歉疚地撓著眉毛,但是卻如同一堵不可穿越的牆。「我不看顧問們的信了,這封信是我的,我剛剛準備好,請代我對外公佈它。」總統遞過一個信封。
秘書遲疑地看著手中的信。
「是我和我負責組閣的整個政府的辭職信,與其等著被人彈劾或者若干年後這件事的真相暴露被人吐唾沫在臉上,還不如早點辭職。」總統微笑著,笑容蒼老,「而保密局的行動,決不能停止!」
附註:
榮譽廳;愛麗捨宮正廳,通常用於外國元首的接待。
four
列車緩緩地停靠在月臺邊,上校脫去了他的呢子軍服,套上了作戰夾克,中尉為他扣緊了防彈頭盔的卡隼。
汽動車門緩緩開啟,上校第一個跳了下去,站在空曠的月臺上,面對著這個簡陋的臨時車站。他的身後,保密局的精銳們手持突擊步槍魚貫而出,多年的合作訓練讓他們毫不停息地組成了防禦的隊形,前排的人手持防彈盾牌,後排計程車兵平端著戰術武器,他們攜帶了單兵導彈和擲彈筒,可以毀滅一支裝甲機動部隊。武器上的光源把車站照得亮如白晝。
可是他們視野裡除了戰友沒有任何人,他們根本就是對著一個空無一人的車站。車站用鋁合金的板材搭建,簡陋得像是工廠的卸貨車間,一架中型的龍門吊車橫跨在他們的頭頂,除此之外就只有月臺上孤零零的一個公用電話亭。
士兵們驚疑地看著彼此,上校推開自己面前的防彈盾牌走了出去。
「真是個讓人不舒服的地方。」中尉緊跟在他身後,「地圖上沒有這個城市,軍用地圖上顯示它是一片等待開發的區域,將在兩年內開始建設一個小型衛星城。」
「我們沒有找錯地方,」上校指著高處,「那個牌子說明一切了,這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趕到的時間剛好。」
中尉隨著他的手指看去,車站上方簡約的地名牌——「費爾南斯市」。「這裡能算一個城市?」中尉環顧周圍,「像是一個工廠一類的東西。」「看對面就知道。」上校緩緩地走了出去,靠前的防禦隊形跟隨他推進。
他們走近那面十餘米高的鋁合金牆壁,從唯一的一扇窗戶看出去,不遠處是座燈火通明的城市。這座城市的規模似乎並不大,位於一個窪地的中央,遠看去結構整飭,城市裡所有光源似乎都是開啟的,明亮的地光幾乎吞噬了星光,也把這座城市照得異常虛幻。
中尉吸了口氣,臉部肌肉跳了一下,「像是傳說中的鬼城。」
所有人的感覺都是相同的,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太寂靜了,靜得令人心驚膽戰,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有活的東西生存在這裡。
「各單位保持警戒,收縮隊形不要散開。」上校低聲道。
「是攻擊目標麼?」中尉壓低了聲音,「那裡面不像有人的樣子。」
「也許是都死了。」上校搖頭,「我們在這裡等待進一步的命令。」
中尉搖頭,「嘗試過所有的無線電波段了,無法和外界建立聯絡。這裡存在一個大功率的全頻帶的無線電通訊干擾,不知道是人為的還是某種干擾源太強。」
「是人為的,一種偽裝得很好的無線電全遮蔽系統。我們被封閉在這裡了,看來他們不希望有任何訊息外傳。」上校放大了聲音,「準備防毒面罩,所有人!」
在這裡無線電通訊系統完全無法使用,他要讓自己的聲音被3000人聽到。
金屬摩擦的輕微聲音從某個地方傳來,防禦的隊形猛地出現了波動。這些訓練有素計程車兵絕大多數都曾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他們所受的訓練令他們足以分辨輕微的響動是否來自自己的隊友。所有光源同時轉向一個方向,上百枝突擊步槍也指向了同一方向。
上校猛地揚起手,卻沒有揮下去,士兵們扣緊了扳機,他們的武器都是開啟了保險的。
鋁合金的護牆上,一扇極為隱蔽的門整個地倒了下去,濺起淡淡的灰塵。隱藏在後面的人暴露了出來,對方豎著一面防彈盾牌,幾枝槍管從防彈盾牌的上方和左右探了出來,指向保密局特別部隊計程車兵們。
這是完全不成比例的對峙,一方上百枝槍,一方只有隱隱約約的幾個人影藏在盾牌後,而強勢的一方後面還有數千精銳。
不過人少的一方並不慌亂,在這樣熾烈的光源匯聚之下,普通人根本睜不開眼睛才對。可是盾牌周圍的槍管紋絲不動,持槍的人無論身體素質還是心理素質都令人驚歎不已。
士兵們沒有開槍,儘管對方表露出敵意,但是他們立刻就發現那些持槍的人只是一些孩子,防彈盾牌沒能完全遮擋他們尚未長成的身形。他們大約十四五歲,是幾個男孩,目光警覺,卻又冷靜漠然,看不出任何的慌亂。
被那些孩子圍繞的,卻是一個「年紀稍長的年輕人」。他是唯一一個沒有持武器的人,被一群孩子包圍保護著,眼睛裡透出驚懼不安的神色。他用胳膊遮擋著眼睛,不斷地嘗試眯著眼睛去看這支軍隊的徽記,不過在熾烈的光源下,他這種努力完全是無效的。
「法國保密局特務第一團,哈西莫多上校,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上校儘量保持聲音的平靜溫和。
「保密局?保密局的軍隊為什麼會來這裡?」被孩子們包圍的年輕人遲疑地發問。
「這不是你們應該問的問題,這裡是法國領土,我接受命令在這裡執行法國軍方的任務,有權要求你們迅速提供你們的身份。」上校冷冷地打量著這些人。他目光掃過那個不安的年輕人,然後是他身邊手持突擊步槍的金髮男孩,而保持半蹲姿勢的男孩則顯得壯實異常,他所持的是一柄單手操作的烏茲衝鋒槍,那需要很大的臂力操控,本不是孩子可以用的……最後上校和手持防彈盾牌的孩子對視了一眼,他忽然有種極不舒服的感覺,那個瘦削的男孩像是一個亞洲人,筆直的黑短髮凌亂地披散,一雙漆黑的眼睛冷冷地和上校對視,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他的手裡是一柄柯爾特手槍,裸露的手臂很瘦,青筋畢露,他的槍口穩穩地指向上校的眉心正中,面對上百枝突擊步槍,他似乎並不因為自己的武器處於劣勢而擔心。相反,上校感覺到一種極其可怕的信心,那個孩子的眼神令他相信,如果他下令開槍,在被亂槍洞穿之前,孩子也會開槍打中自己的眉心。只需要一顆子彈,有一次扣動扳機的機會,就絕不會失去目標。
上校覺得這個世界像是忽然瘋了,從深夜保密局令人不安的行動命令,到標記錯誤的鐵路,再到這個鬼城一樣的目的地,還有這幫手持制式武器的男孩。
「你們的任務……不是來殺我們?」年輕人問。
「我們是軍隊,不是西部牛仔,殺人不是我們的職責,但是你們需要提供自己的身份證明。」
「太好了,」年輕人如釋重負,「謝天謝地,我們終於等到了你們,雖然已經晚了。」
「放下武器,我們現在安全了。」他對那些孩子們說。
他奪過那個黑髮孩子手裡的防彈盾牌扔在地上,高舉雙手過頭,「我們這裡有兩個人急需救治,你們有隨隊的醫生嗎?要快!其中一個孩子身體的狀況很不好。」
男孩們遲疑了一下,也紛紛拋下了武器,舉起了雙手。上校的目光越過這些人,看見他們背後的地上放著兩具擔架,擔架上躺著兩個人。
黑髮的男孩卻沒有動,他仍舊死死地盯著上校,舉槍指著上校的眉心。他的眼睛裡滿是警惕和不信任,嘴唇的線條繃得緊緊的,有種硬得像石頭般的頑固。
「是頭野獸。」上校心裡想。
「西奧!西奧!放下槍!那不是敵人!伊芙和伊瑞娜需要救治,你還不明白麼?」年輕人上去扳住黑髮孩子的手。
黑髮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終沒有掙扎,任憑自己手裡的槍被奪去扔在地下。可是他只是輕輕甩了一下手臂就擺脫了年輕人,很明顯以他的力量和敏捷,那個看起來遠比他強壯的年輕人是不可能制住他的。
士兵們小心地圍了上去,先是踢開了槍支,然後扭住了這些來路不明的孩子和那個年輕人。
上校忽然聽見了什麼聲音,臉頰的肌肉跳了跳,神情驟然緊張起來。
引擎轟鳴聲從遠處急速地逼近,「山地鷹」武裝直升機巨大的影子幾乎是立刻出現在月臺的正上方,它懸停在那裡,緩緩地下降。單兵導彈和突擊步槍立刻指向空中,這架直升機同樣來路不明,漆黑的機身上看不見法國空軍的標誌,沒有無線電通訊,也無從核實來者的身份。
「保持警戒!不得開槍!」上校仰頭看著空中下令。
「應該是和我們進行任務對接的官員。」中尉跟在他身後。
「也許是,不過,應該沒那麼簡單,注意看機身上的標誌。」上校眯著眼睛,冷冷地說。
「鐮刀和沙漏?」中尉看清了,黑色機身上,用很貼近黑色的深褐色標記著看似古老的徽記。
「是的,這和我得到的這張卡上的花紋是相同的。」上校從軍服的上衣口袋裡抽出了那張磁卡,「這種東西的制式不是保密局的,我想可能來自於第三方。」
山地鷹剛剛落在地面上,雙層螺旋槳還在急速地轉動著鼓起呼嘯的狂風,一個人影已經開啟機艙門跳了出來。他幹練高挑,一身純黑色的中長風衣,風衣的衣襬在狂風中呼啦啦急振。他一手抄在口袋裡,一手拉緊了領口防止風灌進去,堅毅地走向了上校。
他走近了,上校看見那是一個銀灰色頭髮和瞳孔的中年人,眼睛在燈光匯聚中像是銀一般亮。
「內森·曼,a.特權檢察官。」男人向著上校伸出了手,「哈西莫多上校?」
「哈西莫多·託莫米。」上校冷冷地看了一眼來客,並沒有去握他的手,「你的名字對我沒有任何意義。你是誰?帶著什麼樣的授權而來?我接到緊急命令帶領四個標準團的作戰部隊在這裡集合,並沒有指令讓我和一個叫做內森·曼的人碰面。在這個無線電被全遮蔽的地方,我如何相信你。」
男人抽回了手,並不介意上校的冷漠,「我們預計到了這個問題,我的任何證件此時都不具備說服力,不過無線電遮蔽並不足以隔絕全部的對外聯絡。」
「是麼?」
「我們還有電話。從貝爾發明第一部電話機開始,金屬導線就是最可靠的電波傳輸媒介,它不能被遮蔽。鋪設這條鐵路的時候,有一組銅線被埋在鐵軌下方,」男人比了一個手勢,「上校,請跟我來。」
男人引導著上校來到那個簡陋的公用電話亭前。
「公用電話機?」上校皺了皺眉。
「整個費爾南斯,有十二部電話被特許使用這組銅線,這部恰好就是其中之一,因為它是鐵路月臺上的唯一一部有線電話。我們想過緊急的時候這可能有用,很不幸,我們的擔心應驗了。」男人說,他笑了笑,卻沒法給人任何喜悅的感覺,「不用投幣的。」
他摘下話筒,迅速輸入極其複雜的密碼,短暫的沉默後,上校聽見話機中傳來了「嘟」的準備音。
男人緩慢地輸入了一個號碼,他似乎是刻意要讓上校看清楚。上校也確實看清楚了,那個號碼指向他的直接上級——保密局特種部隊的湯姆遜將軍,也是從湯姆遜將軍那裡,他得到了這次任務的緊急命令。
男人把話筒湊在耳邊,「將軍,我是內森·曼,我已經到達,我現在就和哈西莫多上校站在一起,我希望您再次和他確認這次行動。」
他把話筒遞給了上校。
上校拿著話筒,微微遲疑了一下,貼在了耳朵上。
「上校,你的任務是配合曼博士,他對你的指令將和我的命令一樣有效。此外,我們獲得授權,可以對一切無法鑑別其身份的目標開火。」電話對面的人停頓了一刻,著重強調,「這條指令非常簡單,我想你能夠明白我的意思,上校。」
上校熟悉這個聲音,連用詞和語序的習慣都一模一樣,那屬於湯姆遜將軍。唯一的不同,只是他能感覺到一貫冷靜的將軍此時有明顯的焦慮。
「我明白,我只有一個問題,」上校低聲問,「誰給予的這項授權?」
「你無需知道是誰,我只能告訴你總統已經簽署了我傳真給你的那份檔案,而我將以個人名義保證我對我在此所說的一切負責。」
「將軍,我希望你明白,這不是戰爭時期,對於目標不加鑑別地開火,這等同於謀殺!即使從憲法而言,也不可能允許這種行為,保密局的紀律也不會允許您把指揮權授予其他任何代理人,何況這個代理人的身份無法被證明。」
「這裡是軍隊,憲法在這裡不生效。」將軍沉默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上校,不必猶豫了,總統府的專員現在就守在我的門外,對我而言,也是沒有選擇的。這是一件很特殊的任務,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對待這個任務,請如同對待戰爭一樣。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法蘭西,為了共和國。請相信我,也請相信曼博士,他願意飛往費爾南斯和你一起執行這個任務,本身已經說明了他的誠意。」
「對方是大人物吧?」上校這麼說著的時候,抬起眼睛直視對面的那個男人,男人也以毫不躲閃的目光回看著他。
「當然,是大人物。而他現在應該就站在你的面前。祝你好運,上校。」將軍結束通話了電話。
上校拿著電話沉默了很久,對男人點了點頭,「我已經明白了我的任務,曼博士。我將服從你,你是大人物,我的上司這麼告訴我。」
「大人物?這是個笑話吧?」男人面無表情,「一個大人物會被派到這裡來麼?執行一項沒有選擇的任務?」
上校掛上了話筒,「請指示我們任務。」
「很簡單,保衛這個車站,對試圖奪取它的所有人作戰。」男人低聲說,「他們一定會來的,因為這是逃離這裡的最大機會。」
「你是說這座城市裡還有人?」
「有,但是不多了。絕大部分的人都已經死去,我們來得已經晚了。」
「那麼,」上校問,「我們有多少敵人?這裡有四個全副武裝的標準團,一共3650人,算上我。我要知道我們有多少敵人。」
「250人,或者更少,但是絕對不會多於這個數字。」
「250人?」上校不相信這個數字,對付這樣一個數字的敵人調動如此之多的軍隊,簡直是個笑話。
「但都是真正的敵人,做好準備,對於他們而言,一道被撕裂的防線相當於屠宰場,」男人緊緊地盯著上校的眼睛,「所以請相信我現在說的話,唯一的戰略,是在防線被衝破前用重武器給予壓倒性的攻擊,不必吝惜子彈,否則你們就是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意思是說我們只能在死和開槍之間二選一?」
「我想是的。」
「難怪湯姆遜將軍說這就是戰爭。」
男人微微點頭,「請原諒我的失禮。」
他轉身面對那些孩子們,孩子們從他出現的第一刻起目光就不曾離開他。雙方對視的時候不約而同地站得筆直,圍繞他們計程車兵感覺到了這些人目光中的鄭重。亮得刺眼的光照中,孩子們從高到矮默默地排隊,他們中有的人穿著類似軍服的貼身制服,有的人則穿上了防彈背心,而那個黑髮的東方男孩,他僅僅穿著醫院裡派發給病人的那種白色棉衣,這件寬大的袍子罩在他的身上,被風吹著,顯出他袍子下瘦骨嶙峋的身形。而每個孩子都昂首挺胸,目光直視前方,繃緊了面頰,這讓士兵們想起了他們接受檢閱的場景。
男人猛地立正,行了一個有力的軍禮,「辛苦你們了!」
孩子們整齊劃一地舉起手,以軍禮回敬,強悍有力的動作讓他們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十四五歲的孩子。
「看見你們還活著,真是由衷地高興。」男人低聲說。
帶領孩子們的年輕人近前,「我們盡了全部的努力,但是隻帶出這些人,兩個女孩受傷了。其他的人……他們大概已經瘋了。」
「我在得到訊息的時候已經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我在飛機上查閱了費爾南斯城內所設定的監視器記錄。不是你們的失職,因為你們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男人上去握緊了他的手。
年輕人虛弱地笑了,「可是……」
莫可名狀的悲慼在一瞬間佔據了他的心,他低頭下去捂住臉,手指插進頭髮裡。
「片山,謝謝你。」男人上去抱住他的肩膀,用力拍擊他的後背。
他揮了揮手,指示孩子們進入山地鷹的機艙。孩子們排列成對,踏著整齊的步伐登機,那個黑髮的東方男孩走在最後,他低頭看著地面。上校注視著他,看見細細的血線從他袍子的袖口裡緩緩地流了下來,而這個孩子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西奧,我的孩子,」男人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低聲說,「你還好麼?」
男孩猛地立正站住,目視前方,「我沒有事,只是小傷。」
「真高興看見你平安無事。」男人笑笑,「飛機上有醫生,要聽醫生的。」
「明白!」男孩清晰有力地回答,「還有伊瑞娜,她也受了傷,她暈過去了。一起衝出來的時候被大口徑槍彈擊中,多虧穿了防彈衣,不過受的衝擊還是太大。」
「她也會沒事的,」男人微微頓了一下,「伊芙呢?」
男孩的臉抽搐了一下,「他們……想殺死她。」
「你保護了她麼?」
男孩點了點頭。
男人再次微笑,摸了摸他的頭,「你是個好孩子,我一直相信你會做到,所以來的路上我並不擔心。」
男孩走向了機艙,兩具擔架跟在他身後,上校看清楚了,那上面是兩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她們的臉色都是失血般的蒼白,安靜得如同入睡。她們的頭髮柔軟地垂在額前,乍一看像是孿生的姐妹。
擔架上了飛機,男孩卻站住了,他回過頭來,「他們把我們看成敵人了……為什麼?」
男人微微嘆了一口氣,「西奧,被看做敵人並非什麼可怕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選擇不同的道路,所以一定會在某個岔路口分道揚鑣,這只是早晚的事情。堅定你自己的信念,那就足夠。」
「博士……」
「西奧,走吧。剩下的事情,不是你能夠解決得了的。」男人低聲說。
他和男孩遠遠地對視,沉默了很久,他站直了,立正行軍禮。
男孩同樣立正行軍禮,轉身走向了直升機。
年輕人留下了,他和黑風衣的男人並肩走到了上校面前。三個人圍成一個三角形,沉默了一會兒。
「上校,你有權射殺一切無法判斷其身份的目標,保護這個車站。」男人說,「最後一次確認行動目標,清楚了麼?」
「再清楚不過。」
「片山,跟我一起來。」男人扭頭對年輕人說。
他們一起走到電話亭的旁邊,男人摘下話筒,插入一張黑色的磁卡,再次輸入了複雜的密碼。
「看起來這是一臺終端?」上校跟在他們身後。
「是,其實它足夠控制這座城市的一切,是個詭秘的設計吧?」男人說。
「但是看起來很好用。」上校點頭。
男人的手按在按鍵「1」上,停頓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年輕人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博士,他們會不會還在等待我們去談判?」年輕人略略有些遲疑。
「我們不能談判,」男人睜開眼睛,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不容拒絕,「我沒有得到這樣的授權。」
「那……讓我來吧。」年輕人低聲說,「這些事情,本該由技術人員來完成的。」
男人點了點頭,讓開了位置。年輕人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然後狠狠地按下了電話上的「1」鍵。他一路按了下去,士兵們中間隱隱地騷動起來,每一次年輕人按鍵,遠處那個明亮如晝的城市就有一塊忽然黑了下去,自東而西,一個又一個的區域失去了電力供應。
龍巴爾覺得自己手心開始出汗了,他摸索著突擊步槍檢查槍機。他有種奇怪的感覺,那是在戰場上得來的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當這個城市的燈光熄滅,它卻忽然活了過來。龍巴爾覺得其中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疾速穿行,發出低低的叫聲。
可實際上他什麼聲音都沒聽見,那座城市安靜地躺在黑暗中,彷彿一座死城。
年輕人的手無力地垂下,像是十次按鍵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一區到十區,各區的電源全部被切斷,連帶著還有供水、煤氣和緊急維生系統,他們應該明白我們的用意了。」
「很好。」男人轉向上校,「那麼請你計程車兵們開始鋪設若干條防線,你們只需要堅持到凌晨6點,到那時候任務就完成了。」
「裡面的是吸血鬼麼?」上校問,「隨著日出失去戰鬥力。」
「太陽影響不了他們,但是他們的活躍週期只能支援到凌晨6點。」男人說。
「很好。」上校點了點頭,「那麼祝你路上順利。」
「不,」男人緩緩地搖頭,「我不會離開,離開的是我的助手,作為a.的特權檢察官,我負有其他的任務,我將會在這裡和你們並肩作戰。」
「博士……」年輕人的臉色蒼白。
男人低頭笑笑,「我們手裡還有最後一張牌,不是麼,片山?」
他揮了揮手,「登機吧,很快你就會在巴黎降落,一切都會變好的。」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默默地行禮。很明顯他不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行禮的時候他的手依然在抖個不休。之後,他轉身走向飛機。
男人笑笑,解開風衣的幾粒釦子,伸手進去掏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柄大口徑的伯萊塔軍用手槍。
「只帶著這樣的裝備?」上校淡淡地說,像是帶著點嘲諷。
「手槍最大的用途是自殺。」男人笑。
年輕人忽然轉身走了回來,「博士,我可以代替你留下!」
男人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片山,你是文職人員。而如果這件事不能有個完美的解決,即便我回到巴黎,也必須面對內部質詢。我不想看那些人的臉色。」
「博士,」年輕人低聲說,「我們不是懷有偉大的目標麼?」
「是啊,我們懷有偉大的目標。」
「我曾經讀過中國的史典《新唐書》,說李世民在玄武門殺死了和他敵對的兄弟,他要入宮告訴他當皇帝的父親這件事,但是又擔心被父親在震怒下殺死。這時候他的屬下尉遲敬德先生說不如由他入宮稟報。當時李世民的封號是秦王,尉遲敬德說,‘寧死敬德,不死秦王’。」年輕人白皙的臉上滿是鄭重。
男人皺了皺眉,「片山……」
年輕人逼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忽然變得中氣十足,「博士,寧死敬德,不死秦王!我們依然懷有偉大的目標!」
上校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想苦笑,他覺得自己面前的根本就是兩個瘋子,而這個場景像是一幕滑稽的舞臺劇。但是他笑不出來,年輕人的眉宇中有股強大的氣場,和他虛弱的樣子全然不相稱。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他提著槍,風吹起他的風衣。
「是啊,」他終於抬頭笑了笑,「我們依然懷有偉大的目標。」
他上去用力地擁抱年輕人,「片山,期待你平安歸來。」
「我盡最大的努力!」年輕人回答。
男人走向了直升機,艙門在他身後關閉,一直沒有停止旋轉的螺旋槳驟然加速,山地鷹呼嘯著升入天空。
上校走到年輕人的身邊,和他一起仰望夜幕裡遠去的直升機,「離開的那位先生是你的上司?還真是嚴苛的人。」
「其實未必有多嚴苛,」年輕人看著他笑笑,「只是和我一樣有不切實際的夢想。」
「開始設定防線吧,」他說,「第一波攻擊不會讓我們等很久,防線之間最好留些距離。」
「這個我們是專業的。」上校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