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法國,從未到過日本。」上校說。
「真可惜了,那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呢。」片山說。
帶著防彈盾牌計程車兵們和上校一起進入第一團最後的防線,年輕人拿起話筒湊在耳邊,裡邊依然沒有訊號音。
在另一個戰場,勒梅爾用力地把壓在自己身上的龍巴爾少尉推開。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了,可是那一刀很不巧地切斷了他腹部的氧氣管。他搶過少尉的氧氣面罩呼吸了幾口,再重新套在少尉的臉上。他的腹部受傷不重,但是看起來令人驚恐,勒梅爾用力按著創口,覺得若不按著它,腸子便會流出來。
他用另一隻胳膊撐住身子,爬向10米外的中繼站。這10米的距離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他躺在地下用盡全力踢了幾腳,把扭曲了的鐵門踹開,暴露出裡面複雜的佈線。那兩股無色絕緣體包裹的銅線顯然斷掉了,勒梅爾用鉗子將銅線外的絕緣層剝去,單手把兩股銅線擰在一起,幸運的是線路上沒有帶著高壓,看來只是資料線。
做完了這一切,他又喘息著爬回龍巴爾少尉的身邊,以手試探他的呼吸。他感覺到微弱的氣吸,心裡覺得好受了很多。其他的人都死了,看著那些人的樣子勒梅爾就知道自己無須再嘗試什麼。他一手按著腹部,一手努力地扯住龍巴爾少尉的軍服,要把他從這片大火裡拖出去。
勒梅爾的意識漸漸開始模糊,他提醒自己必須記得過一陣子去吸一口氧氣,否則他會被悶死。他看向前方的視線開始模糊,他不確定剩下的距離還有多少米,也許是10米,也許是100米。
「他媽的你放開我!」一隻大手無力地打在他身上。
勒梅爾回頭,看見龍巴爾少尉那雙眼睛睜開了。
「我完成任務了,我接上那組線了。」勒梅爾艱難地說。
「還接什麼線?」龍巴爾聲音嘶啞地呵斥,「那是控制自毀系統的線路,你不明白?」
「我們服役於保密局,不完成任務回去也得上軍事法庭。」勒梅爾不理他,用力地再次把他往前拉動。
「你這個蠢貨,理解戰場,告訴過你的。戰場上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啊,那份該死的保密協議是我幫你籤的,你沒有落筆。你逃了,請一個好律師就可以擺平軍隊那幫想起訴你的飯桶,你怎麼不明白呢?」龍巴爾瞪大眼睛,異常憤怒。
勒梅爾回頭,恍然大悟似的看著自己的上司。
他沒有說什麼,扭過頭去繼續拉著龍巴爾一釐米一釐米地往前挪動。而他沒有看見在自己的背後,一個滿臉鮮血的孩子提著一柄直刃長刀,腳步無聲地向他們逼近。龍巴爾閉上了眼睛。
1000多米外的電話亭。話筒裡終於傳來了清晰的訊號音,片山把話筒抱在懷裡,狂喜道:「謝天謝地。」
seven
巴黎。
山地鷹在廣場上降落,不遠的地方燈火通明,成千上萬人聚集在廣場上,等待著聖誕夜十二點整的歡呼。探照燈的光束在天空中掃著巨大的扇形,艾菲爾鐵塔被燈光打成了鮮亮耀眼的金色。
機艙門開啟,黑風衣的男人第一個跳下飛機。
一輛黑色的轎車早已停在那裡等候,還有亮著急救燈卻悄無聲息的救護車。醫生們湧入直升機,男人默默地走向轎車。轎車旁西裝筆挺的人等待著他。
「檢察官內森·曼先生,片山的電話,通過魯納斯轉接過來的,他希望和你對話。」轎車旁的人面無表情,遞過了行動電話。
男人朝對方點了點頭。
「應該是最後的電話了。」轎車旁的人說。
「我明白。」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電話湊在耳邊,「片山。」
「博士,他們就要來了,我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了。」電話裡傳出低低的聲音,背景聲十分空曠,隱隱約約地似乎有腳步聲在迴盪。
「片山,你不能慌亂,我知道在這個時候做出選擇,對於任何人都不容易。只能依靠你的意志。」男人說。
「博士,你知道,」片山似乎在笑,他的喘氣聲異常粗重,「我喜歡老電影,我記得有部四十多年前的老片子,說一些人生活在一個計算機控制的世界裡,他們擁有特殊的能力,接一個電話,就能變成電子流沿著電線流走。現在真想擁有這種能力,想到死神是這樣跟著腳步聲慢慢地來,真是可怕。」
「片山!不要出聲,他們中有人的聽覺極度敏銳,任何輕微的聲音都會被發現!」
「我知道,但是請讓我把話說完。」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我明白,我在聽。」
「我大概是這裡的最後一個人了,哈西莫多上校和他的部下已經全部陣亡。我有一個問題,很想知道答案。」
「你說。」
「如果哈西莫多上校後面跟著的工兵部已經拆毀了鐵道,那麼守住這個火車站還有什麼意義呢?他們沒有藥物,六個小時後他們一定會失去活力,那時候我們就有絕對的勝算。為什麼要派出哈西莫多上校?」片山說,「是因為必須殺死他們麼?這才是最高委員會真正的決定。」
「是的,首要保證的是沒有一個活體流到我們之外的人手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但是我們並不想失去費爾南斯,它是我們費盡心血建立的基地。所以第一選擇是保住費爾南斯,而抹掉反叛的活體,如果不能,則連費爾南斯一起抹掉。」男人的聲音非常平靜,沒有絲毫的起伏。
「這是屠殺啊!」
「可以這麼說,所以我本來寧願親自動手。」
電話裡沉默了很久。
「可是直到現在,我依然相信a.的正義。」片山輕聲說,「博士,因為你曾告訴過我你的理想,我可以感覺到你的真誠和熱情。」
「謝謝你的信任,就像你的故鄉日本在封建時代的武士們,他們堅信大義。謝謝你,片山。」男人低聲說。
「再見。」
「再見。」
費爾南斯火車站,哆嗦的年輕人在孤零零的電話亭裡掛上了電話。漸漸逼近的那些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忽然停止,而後是銳利的破風聲,鋒利的金屬刃突破電話亭的鋁合金外壁,貫穿了年輕人的胸口,而後迅速地抽走。大片的血濺在電話亭的玻璃壁上。
片山龍介沒有倒下,他瞪著眼睛,用最後的力量按下了電話上的「1」鍵。
東北方向的天空忽然被照亮了,仿若雷霆的巨大響聲從遠處轟隆隆地傳來,地面似乎也在微微地震動。
男人拿著僅剩下盲音的行動電話看向那邊,沉默著。
廣場上等待慶祝的人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音樂暫停,所有人翹首而望。但是沒有任何其他的事情發生,也許只是一次小規模的地震,或者一場距離很遠的大雷暴,防空警報並沒有響起。主持人煽情的聲音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音樂再次響起,照在鐵塔上的燈光變化為明亮的銀白色。
中年人衝上他能找到的最高處,看著遠方山谷中騰起的蘑菇雲,雲柱中閃爍著火紅色的光,那朵雲像是凝固在那裡了,如一個巨大的紀念碑,雲下烈火熊熊。
他跪下,用盡全力捶擊著地面。
溼漉漉的孩子從水裡爬上河岸,望著遠方映紅天空的大火,已經沒有了眼淚。
總統走出愛麗捨宮,他的秘書為他披上了厚重的呢子大衣禦寒。他登上沃爾沃轎車,回首看了一眼古老的宮殿,「也許是最後一次來這裡了,還真的喜歡這個建築呢。」
轎車滑動,帶著已經辭職的總統離去,明天這個訊息將出現在所有新聞媒體的醒目位置。
距艾菲爾鐵塔不遠處,男人口袋中的行動電話響起,他接通了電話。
「彭?是你麼?費爾南斯的無線電遮蔽發生系統已經被毀了,你現在有什麼話可以對我說了。」男人平靜地說。
「曼,你是個殺人的魔鬼!你這個瘋子!你殺了他們!你殺了他們!」電話裡傳來令人絕望的怒吼。
「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男人結束通話了電話。
轎車旁等待的人逼近了男人,「博士,可能需要你配合我們一下。」
「最高委員會不滿我這次的行動方式麼?」男人看著這名特使,神情平靜坦然。
特使彬彬有禮而冷漠,「對不起,博士,本應由您執行的任務臨時更換為助理執行官片山龍介執行,這一點您需要解釋。此外這次的突發性事件對於a.造成的損失異常慘重,在事實沒有弄清楚之前,最高委員會已經決定暫時解除您的權力,請您跟我們回東西伯利亞的總部。」
男人拉扯嘴角笑了笑,「是不是能這樣理解,片山龍介、我和彭·鮑爾吉都是當時主張建設費爾南斯的人,如今這座城市已經被抹掉,而我們本應是隨之一起消失的人。可是我回來了,所以我必須受到處罰?」
「不,最高委員會非常重視您和執行官鮑爾吉的能力和成績,但是這次的事情,確實不可能那麼輕易地結束。」特使說。
「我會跟你走。」
「謝謝配合。」特使把手銬扣在男人的手腕上。
「我不會逃跑。」男人看著手銬,面無表情。
「這是紀律。」特使說。
此時醫生們帶著倖存的孩子從不遠處經過,男人以風衣袖子遮掩了手銬,回頭對那個黑髮的男孩微笑,「西奧,要照顧好伊芙和伊瑞娜,經過這一次你就是大人了。」
男孩默默地點頭。
鑽進轎車的最後一刻,遠處的鐘聲傳來,無數的焰火在同一瞬間飛上天空,變成五光十色的耀眼光痕。艾菲爾鐵塔下音樂高漲,萬人同時歡呼,高掛在半空的綵球裂開,閃光的碎片雨一樣繽紛下落。
「原來是聖誕節啊。」男人回頭,低低地讚歎。
特使把他推了進去,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夜幕。
eight
比利時,布魯塞爾。
2045年12月25日夜,比利時報業集團印刷廠。
值班室的電話響了,聽著音樂劇打瞌睡的老人幾乎是憤怒地拾起電話,「是誰?現在是聖誕節午夜十二點!」
電話對面傳來的聲音也同樣強硬,「聽著,瓦夫雷,我不管你是不是在聖誕夜不情願地加班,我要知道是否明天我們新的歐洲標準地圖就要開始印刷?」
老人愣了一下,換了略帶諂媚的聲音,「局長先生,您還沒有睡下?」
「印刷?或者不印刷?」電話對面的人此刻必然是聲色俱厲。
「是的是的,明天那些地圖就將開印,三天內您就可以看到第一批成品了。」
「我們必須緊急做一下修改。政區圖上有一些新的變化,我剛剛收到的通知,一個剛剛被我們增加到資料庫裡的衛星城費爾南斯,因為建築工地發生了原因不明的大爆炸,所以這個衛星城的開發規劃被取消了。也就是說,你現在得抹掉那座城市,那裡以後就只是一片荒地。」
「天吶,大爆炸?這可糟糕透了!」
「好了,瓦夫雷,別說廢話。北緯48?45度,東經9?35度的規劃城市費爾南斯,從今天開始在正式出版審定的歐洲行政區劃圖上不復存在。我想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局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工作是畫出正確的地圖來!」
歐洲標準局的局長結束通話了電話。
歐洲標準局位於比利時的辦公室裡,局長沉默了一會兒,再次拾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你好。」電話裡傳來低沉的男聲。
「你好,博士,你囑託的事情已經辦好了。」局長的聲音謹慎而剋制。
電話裡靜悄悄的,無人說話。
「博士?」局長覺得由心底深處生出些許不安,「博士你還在聽電話麼?」
「對不起,我的心情不是很好。」電話對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即將被抹去的,那是我的年輕時代。謝謝你的協助,局長先生,可惜我現在面臨一場內部質詢,暫時不能向你表示更多的感謝。」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年輕時代?」局長狠狠地摔了話筒,「你們這些滿腦袋狂想的蠢貨!」
比利時報業集團印刷廠巨大的廠房裡迴盪著老瓦夫雷的大吼:「艾倫!艾倫!起來了!我們得把製版機再開啟一下,那幫該死的官僚,他們又有新改動了。」
2045年12月28日,這一天,在新出版的歐洲政區地圖上,一個名叫「費爾南斯」的小城被悄無聲息地抹掉。
nine
2056年12月3日。
內森·曼坐在漆黑的會議室中,面對著空蕩蕩的會議桌。非常罕見的,從「1」到「13」的數字全部亮著,這意味著所有的委員都列席了會議。自a.成立以來,除了每年的年會外,很少有全部委員齊集的會議。
博士的雙手交疊,按在桌面上,輕輕抿著嘴唇,彷彿一尊雕像。
「曼,我們已經聽完了你的證言。彭·鮑爾吉已經死去,我們非常遺憾,唯一一個能為你出具證言書的人就這麼消失,你在‘費爾南斯事件’中所需承擔的責任和所犯下的錯誤,可能永生都無法被判定了。」13號的數字模組亮了起來,「不過也有好訊息,我們聽完你的陳述,決定給你一次機會。無法證實的事情就讓它被永遠封存好了,我們都相信你對於學院和我們偉大目標的忠誠。」
「謝謝。」博士微微點了一下頭。
「在我封存檔案之前,需最後確認幾件重要的事實,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13號溫和地說,「當然,你應該明白,我們並不希望聽見‘是’之外的任何答案。」
「我將以我的榮譽保證,我所說的都是事實。」
「很好。」13號說,「半成品的活體數一共495件,是麼?」
「是!」
「所有活體都是經過基因選擇法人工培養的目標物,並且對楊氏酮具有成癮性,是麼?」
「是!」
「在‘費爾南斯事件’的當夜,你獲知活體暴動之後,緊急命令毀掉了城內所有楊氏酮的藥劑,以限制活體的活動能力。這是你個人迫於緊急事態的決定,並沒有通知委員會,是麼?」
「是!」
「當時費爾南斯城內可活動的活體數被估為490件,其中僅有27件未參與暴動,另外有9件存活,最後在助理執行官片山龍介的帶領下逃出了費爾南斯,成功地被輸送出來。其餘454件皆參與了暴動,並試圖逃離費爾南斯,是麼?」
「是!」
「其他的活體都在啟動自爆裝置後被銷燬,除了1件在逃,是麼?」
「是!」
「你供稱活體能夠逃脫是因為執行官彭·鮑爾吉私下向他提供了含楊氏酮的藥劑,你並不知情,是麼?」
「是!」
「代替你啟動銷燬程式的片山龍介助理執行官是出於主動而非你的個人意願,是麼?」
「是!」
「對於費爾南斯活體暴動的具體原因,你並不知道,是麼?」
「是!」
「很好,就這些了。」13號似乎也鬆了一口氣,「這份檔案將被封存,感謝你的合作,曼。」
「謝謝你,13。」博士起身,準備退出。
「最後一個問題,是我個人的,不知道是否可以回答我?」13號的聲音在博士背後響起。
「請問。」博士停下腳步。
「真的不知道活體暴動的原因麼?」
「不,」博士搖了搖頭,「但是我知道他們被我們以基因技術培養為武器,每個人都不會甘心作為武器生存下去。如果我是他們中的一員,或許也會加入那樣的軍事暴動吧?」
「我也可以猜想到,你是同情他們的。」
「不,」博士緩緩地搖頭,「為了一個全新的時代,我們需要最強的武器,因此總有一些人會被犧牲掉。」
他轉身,緩慢而有力地走出了會議室。
在他身後,所有的光都暗了下去。
附註:
楊氏酮:能驚人地激發人體潛能,但對人體有極強的反噬作用的一種藥劑。
精彩未完
「a.」學院將面臨怎樣的挑戰?
存活下來的活體會改變世界的平衡嗎?
「獵犬狐」和「野狼」又將進行怎樣的對決?
敬請期待《蝴蝶風暴》第二部:《公主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