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歌舞,窖藏多年的好酒,乖巧嬌媚的梳香苑姑娘舒十七搖搖晃晃在群芳之間,一雙眼睛迷濛得看不清楚。十七,那葉姑娘還是舊習難改麼?同席的蘇無驕卻還清醒。唉,舒十七揮揮手道,哪裡改得了?還當計明康是塊寶呢。
舒十七身邊是梳香苑最紅的姑娘荔香。此時她一面把酒杯湊到舒十七的嘴角邊,一面把他抱在懷裡,有心無心用豐滿的胸脯蹭他的臉。她一身粉紅色的輕紗透得能看見裡面的小衣和粉臂,好不容易穿出來,就是為了留下開封有名的舒公子。暗地裡誰都知道舒公子是開封黑道上有名的人物,靠上了他,青樓女子怕是不會吃虧了。
蘇無驕嘆息道:早就勸你,當斷則斷。不想愧對神明啊。舒十七大笑著敷衍。莫談掃興的事情。陳方鶴舉酒道。他是今日的東道,半個月前,章臺御史在自家的宅院裡被刺,五百兩黃金就有一半到了他手裡,他自然不會忘記自己的財神爺。有理,喝個痛快!舒十七也舉起酒盞。
蘇無驕微微有些不悅,舒十七的舉動失於檢點了。雖然他是黑道上有名的中間人,即使醉酒也不會把道上的秘密說出去,可是蘇無驕還是覺得輕易喝醉是大忌。
荔香斟上溫熱的竹葉青,風情萬種地送到舒十七唇邊,她身上一股香氣直讓人昏昏欲睡。舒十七接下了酒盞,大笑道: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他用小晏的詞句挑逗荔香。荔香雖是久經風月的人,卻還是羞紅了臉。當日熊燦花銀子請歌女,卻請舒十七坐鎮,看中的就是他的風流,如今他一首花間小詞,就讓梳香苑的紅姑娘有些不能自已了。
樓下一個小戲臺上,正唱著《白蛇傳》一幕。梳香苑與眾不同之處,就在於不但有美女如玉,而且有各色小戲,都用的是少女。尋常班子裡,不但許仙是男子,白蛇和小青也是男旦扮的。可是梳香苑裡,不但白蛇小青是絕色,連許仙也是少有的佳人。
此時一曲《白蛇傳》已經到了《斷橋》一折。扮演白蛇的姑娘一邊秋波流淌,一邊悽婉地唱道:想當日與許郎雨中相遇,也曾路過此橋。如今橋未斷,素貞我卻已柔腸寸斷這一折是白蛇脫困以後回到斷橋,回想當年大雨中贈給許仙四十八骨紫竹傘定下了情緣。那扮演白蛇的姑娘也是為了逗起客人的興趣,唱得分外悽慘,在戲臺上一個旋轉,輕薄的白衣下露出粉嫩的肌膚。此舉倒是贏得了一片歡呼。
蘇無驕微微搖頭:聲色犬馬。陳方鶴為人陰沉,只低聲道:一幫庸人。舒十七笑道:許仙那種小白臉,就該殺了才是!蘇無驕悚然動容,卻聽見舒十七繼續說道,可惜我們一介書生,也是沒有辦法的。
蘇無驕滿意地捋了捋鬍子:究竟是黑道上的大才,酒醉的時候說話都滴水不漏。
荔香看舒十七笑得開心,想必這儒雅的客人有些動興了,急忙把他摟在懷裡,一面摸著他的臉龐低聲撒嬌,一面把胸脯貼近他蹭來蹭去,軟玉溫香,柔情無邊。舒十七隻見眼前一張嬌滴滴的臉蛋,不由一把摟住了荔香。荔香只假意掙扎了幾下,就此倒在了他懷裡。老鴇,陳方鶴見勢道,這位荔香姑娘,今晚我們包下了。
此時舒十七抱著荔香溫軟的身子,眼前卻是荔香背後的窗戶,窗下就是開封城有名的朱雀大道。靜悄悄的大道上,似乎正有兩個人攙扶著走過。舒十七使勁揉了揉眼睛,再想看清那白衣的女子和白衣的書生時,眼前已經是空蕩蕩的一片,也不知道是一時的幻覺還是真的看見了什麼。見鬼。舒十七低聲道。
公子說什麼?荔香看舒十七竟然沒有動情,急忙全身湊上去,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你們看,他倆兒像不像在演《白蛇傳》?舒十七笑問道。陳方鶴和蘇無驕都是茫然不知其所云。
猛回頭避雨處風景依然臺上的白蛇一句低唱。
舒十七躺在荔香的懷裡睡著了。
早晨醒來時,外面是淅瀝瀝的雨聲。仔細看去,眼前是一抹粉色的輕紗,而面頰邊一片溫軟。舒十七此時才發現他就躺在荔香的懷裡睡了一夜。舒公子,荔香見他醒來,急忙嬌媚地笑著,蘇老和陳大官人半個時辰前就回去了。奴家服侍公子睡覺,還坐在這裡不敢動呢。喔,舒十七起身,看著周身的衣衫還是整齊的,於是微微點頭。他雖然不怕醉後和荔香有什麼苟且,可是以他的習慣,素來不喜歡和任何人有瓜葛。舒公子好生的無情!荔香作出羞答答的樣子垂下頭去。未必無情,未必無情,以後有的是機會。舒十七大笑著下樓去了。
旁邊的龜奴很有眼色,急忙給舒十七遞上一柄紫竹傘,卻是昨天晚上許仙手裡的傢伙。舒十七笑道:且等等白蛇,看她來不來。
雨絲中的開封城一片朦朧,千萬條水線連著天地,春雨柔和得像一個乖乖的小女孩兒,卻又有點倔強,總是不肯停。於是整個開封城溼潤了。孩子們見下雨,興高采烈地騎著竹馬,在雨中跳來跳去。竹馬高高跳跳,我騎竹馬高高男孩一個勁地唱。女孩不騎竹馬,只是笑著躲他。
白衣女子正在梳香苑的屋簷下避雨。龜奴們頗為尷尬,既不好請她進來,又不好請她出去。
阿蓮?舒十七低聲問道,你怎麼來了?你家在西城,這麼早就跑到這裡來了?白衣女子驚奇地抬頭看著舒十七,正是阿蓮。她愣了一刻,臉蛋忽然紅了。那是一種與酒色不同的嫣紅,紅得柔嫩而羞澀,就像流水桃花那樣的淡而紅。舒十七恍然大悟,低聲道:你是在計家過的夜?葉蓮的臉色幾乎透出血來:計家過的夜又怎樣?你不是也在梳香苑過夜的麼?舒十七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隨即笑道,我在梳香苑過夜,你就要在計家過夜麼?我和你沒什麼關係罷?葉蓮答不出,只好深深地垂下頭。
你好像胖了,舒十七悄聲道,臉色也紅潤起來了,漂亮了。說著,舒十七伸手到葉蓮臉上按了一下,一按一個白色的手指印子,可是很快又被嫣紅遮蔽了。葉蓮臉上露出憤怒的神色,猛地扭頭看著舒十七。可是舒十七隻是淡淡地笑著,好象酒還沒醒似的。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笑容裡有一種特別的味道,讓葉蓮又回過頭去,任他輕輕按著自己的臉蛋。
女人還是不能太孤單,我送你回家吧。舒十七說。
不,不必勞動你了,葉蓮支吾著說道,不過你能不能把傘借給我用一下?
為什麼?
他他在陳夫子家讀書,這時候恐怕沒有帶傘呢。紅著臉,葉蓮結結巴巴說完了這一句。
舒十七愣住了,隨即輕輕一笑,把那柄四十八骨的紫竹傘遞到了葉蓮手裡:還真像呢。
像什麼?葉蓮有些茫然,又有些忐忑不安。沒等舒十七回答,她就心急地舉著傘跑了。舒十七低低地說了一句:像白蛇。隨即衝跑遠的葉蓮喊:只是切不可露了訊息出去。
白色的衣裙融在透明的雨絲中,那個纖纖的影子好像在跳舞。
八月十五,黃昏時候,舒十七靜靜地靠在那棟三進三出的小院子外。裡面是嘩啦嘩啦的水聲,偶爾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蓉蓉不要動,媽媽給你洗乾淨。天邊的火燒雲當真紅得像火,時而幻化成獅子,時而幻化成猛虎,圍繞著一輪紅日,變幻莫測。可是疲憊的陽光卻長不了獅子老虎的精神,漸漸的,獅子老虎消失了,只剩下些寂寞流淌的雲絲。地上舒十七的影子越拉越長,他忽然喊道:阿蓮,你洗好了沒有?
等一等,不許偷看!屋子裡葉蓮的聲音頗為嚴厲。
哼,舒十七冷笑,以為自己是誰?
許久,葉蓮一身夜行黑衣,出現在舒十七的面前。一把飄揚的長髮用黑色的綢子束起來,更添了幾分英武。
舒十七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不錯,你的腰很細,穿起夜行衣別有不同。葉蓮憤怒地捏住了腰間的長劍,可是又忍住了,舒十七看在她身上的眼神並不討厭,她也知道舒十七素來不是好色的人。
慕容濤的鴛鴦雙劍,快在右手,尤其是左右合璧的一招殺手,要千萬小心。
知道了。
以你的武功,對付他還是不成問題,舒十七道,只是我們這一行貴在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