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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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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誰?你說那人已圖謀不規,此事如果不及時料理,國家危在旦夕!我如果告訴大人,大人真的能辦得了他?葉三沉吟良久才道。

謝松望猶豫片刻,昂然道:老夫是朝中御使,於此事並無權力。不過是非一旦分明,老夫即刻秉告聖上,相信任他天大的人物,又能如何?

皇上親征北漠,沒有證據,朝中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吧?

老夫當全力查詢證據,只要知道其野心,先慢慢打壓,假以時日,總能水落石出。葉公子不必猶豫!謝松望說得斬釘截鐵,世間邪不勝正,古今同也!

怕只怕,時日所剩無多了。葉三嘆息。他從懷裡摸出一張信箋道:這是他親筆寫給我的信函,也算一個小小的證據,一切都拜託大人了。

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把信箋裹在石頭上道:大人閃開一步。說著奮力把石頭扔上天空。身後的鐵南心頭一緊,看著謝松望退步閃到了一課大樹後,這才放下心來。幾十步外,謝松望看那塊石頭穿過薄霧劃了條弧線,落在河岸上。彈了幾下停在原地,上面裹著那張寶貴的信箋。

葉三的聲音遙遙傳來道:象我們這樣的人不能取信於人也是無可奈何,一切都有勞大人了。

說著葉三轉身去了,謝松望喊道:公子去向何處?

何處?我也不知道。葉三苦笑一聲,他說的對,天下之大,無我立錐之地!又回頭走向了薄霧裡。

謝松望生怕水打溼了信箋,跑過去取下信箋,撣去上面薄薄的塵土,信箋只有寥寥數字——我實無奈!

嗅進了一點塵土的謝松望忽然覺得一口氣嗆在喉間,全身都癱軟下去。他想往回跑,可是跑不動,他想喊,卻喊不出,身子軟軟的倒了下去。

軟骨散!身後的鐵南已經喊了出來,四大家將無一不是全力向謝松望狂奔而去。就在這一剎那間,對岸的薄霧裡,幾十段樹枝被人一腳踢飛出來灑落在河面上。白衣的葉焚琴如驚鴻飛掠,腳尖點上了離岸最近的樹枝,借勁一彈,凌越三丈水面,又點上前方的樹枝。二百步寬的河面,葉三幾個起落,已經到了中央。鐵南心底一狠,提起少陽內力閉鎖心脈,展開少陽箭勁的絕世輕功,不惜傷殘自身,也一定要在葉三渡過河之前搶回謝松望。畢竟是鐵南在地上更快一籌,葉三還有五六丈之遙,鐵南已經搶到了謝松望身旁。就在他伸手去拉謝松望的時候,他看見了劍光,秋水一樣的劍光空朦飄渺,無聲無息的從葉三手裡射出來,劃過了一道流影。那似乎是紅塵裡一段寂寞,一縷無奈,永遠捕捉不著,只能悵恨的看著它傷盡人心。

他終於還是晚了。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秋水一樣的劍把謝松望釘在地下,等他拉到謝松望的手,忠肝義膽的謝松望已是再也不能慷慨陳言他滿腔報國之志了。

暴怒的鐵南擲出手中的鐵扇,激動風聲直取河面上的葉焚琴。

葉焚琴把身上的白袍抖落在水面上,踏在白袍上側身閃過,而他身後的樹枝已經給流水帶走了。此時此刻,他無路可退!除了鐵南還守著謝松望的屍體,剩下三名家將無一不是怒吼著衝進水裡。他們的輕功雖然不能凌波飛渡,可是隻要葉三落了水,合他們三人之力,必能將他擒殺在水下!

就在這個時候,鐵南居然看見一隻無人的小舟從上游悄悄飄了下來,從葉三身後一丈的地方掠過。葉三長嘯一聲,猛提真氣踏在白袍上。一片水花裡,白袍沉入水中,葉三卻以一個鶴翼裁雲之勢,輕飄飄的倒翻,落在船頭。他撐開篙隨手一蕩,小船破開水面向下游去了。一切都只是一個圈套,一個完美的圈套。

鐵南看著謝松望手裡那張我實無奈的信箋,欲哭無淚,他轉眼憤怒的看小舟頭上矗立的葉焚琴,葉焚琴一襲素衣,臨風垂首。臉上沒有笑容,什麼也沒有,他竟象是一個無關的過客,在這幕慘劇中無動於衷,只是靜靜的思考著他自己。

隨著流水,小舟越去越遠。

舟如一葉,人若風竹。

三日後,四大家將被南京兵部錦衣衛以謀刺御使的罪名逮捕下獄,一個迷朦的雨夜,盡數被秘密腰斬於獄中,而後封捲入庫。宗捲上只有一事不解——為什麼御使謝松望要在清晨去渡口?或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了。

江南古都金陵城,碧空暮色。

兵部尚書府,守望苑。夕照裡的尚軒,身軀更見高大魁梧,他手中拈著一枝薔薇,微眯雙眼聽著師爺的低語。寒光從他眼縫中逼射出來,師爺不敢抬頭。

那麼說,嶽清濁他們是真的死了?尚軒問道。

探子說親眼見到了魯王的人頭,驗屍封棺的仵作也說確實是鐵膽謝松望,我們的人守在海邊,天明時分潮水把嶽清濁的屍體衝上了沙灘,雖然腫脹不堪,但是應當是漕幫嶽清濁了!師爺恭恭敬敬的答道。

應當?尚軒冷冷的說。

師爺打個哆嗦,忙道:我們派去的人很可靠,絕不會出錯!

小三子?尚軒輕輕嘆道,都是你做的麼?

無人回應。

你說我變了,難道你沒有變?尚軒自語道,莫非江南那一抹煙雨,真的折了你的狂氣?還是我真的老了,才會那樣的擔心猜疑?

他一口氣吹向手中的花枝,朱英飛落。滿苑芬芳裡,小徑殘紅,一地如血。又到了落花時節,夏過秋來,尚軒嘆息著負手遠去,時日無多啊!師爺方要轉身離開,聽見尚軒沉雄的聲音驟然鳴響在耳畔:今夜設宴守望苑,請葉焚琴葉三公子賞月!

月上柳梢頭,守望苑裡兩張矮桌,葉三和尚軒遙向對坐。數十名黑衣衛士列隊左右,手持火把。尚軒舉起身前的碧玉樽遙遙一祝,一飲而盡。葉三看著尚軒,也昂首盡飲杯中酒。尚軒停杯道:小三子,我們多久沒有在一起痛飲了?

葉三沉默片刻道:七年,七年了。自從離開寧王軍中,你在朝中為官,我在錦衣衛殺人度日,我們就再也沒有再一起喝過酒。

最後一次喝酒是忽蘭溫失溫決戰之前麼?

是!葉三點頭,那一夜你請我和阿冷在飲馬川痛飲,把剩下的酒澆在火堆裡聞酒香,而後各自東西,一戰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你。

你還記得是我請你喝的酒?尚軒唇邊竟然有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記得,那時候你已經是瓦剌聞名喪膽的鐵馬將軍,我和阿冷在軍中的職位卻還是小卒,根本沒有酒可喝。

其實,那時候的酒很少很少,即使寧王帳裡也不過十幾壇,分給將領們每人不過五勺而已。你知道麼?尚軒輕聲道,不過五勺而已!

可是我們那一夜卻足足有三罈好酒!

是,小三子,酒,是我搶來的!尚軒笑了,笑得驕傲而淒涼,是我打了兩個送酒的小兵搶來的!

葉三抬頭不解的看著尚軒的笑容:搶來的?

是啊!我本來打算分到了那五勺酒和你,阿冷一起喝個痛快。尚軒低頭笑了一下,幽然道,可是我沒有等到酒他們把我給忘了。他們從來想不起我,在他們眼裡,我和你們一樣是那種戰場上滿眼血絲的亡命徒,是他們造出來的藥人!他們把我們領到戰場上,象領一條狗,然後叫我們去咬人。這就是你我,有職位沒有職位,都沒有分別。尚軒坐直身體,高聲一笑道:所以我就打了送酒的小兵,把送給西營的酒全部搶了下來,我們才能把酒澆在火堆裡。那一夜的酒,是我平生飲得最爽快的一遭。是我這個名振瓦剌的鐵馬將軍搶來的!

尚軒把手裡的碧玉樽狠狠摜在地下喝道:上大壇,這麼個小杯喝什麼酒?看著飛濺的碎玉,葉三道:一怒碎杯,揮壇飲酒,我們倒真的是很象!尚軒抱起酒罈,讓一股飛流直灌口中,直如長鯨吸海。飲到後來,尚軒卻是任憑那股酒流淋在自己臉上,一片清澈晶瑩的水光在他臉上濺散開來。酒罈終於空了,尚軒還持著酒罈靜坐如石。仰嚮明月,一臉的酒珠垂落。

幾許淒涼當痛飲,行人自向江頭醒。尚軒道,這是那次你喝醉了酒,對我說的話。一飲散後,酒醒時分,故人都已星散。數年來一場如夢啊!

葉三啞然,他搖頭道:尚軒,你變了,變得我都不敢認你了,七年前的你怎麼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尚軒哼了一聲道:小三子,難道你沒有變?七年前的葉小三怎麼會為了活命去殺人?葉三不說話,他把酒罈舉到面前一口飲幹,放下酒罈的時候,他臉上和尚軒一樣滿是酒珠。葉三抬頭,冷冷的盯著尚軒,他嘆了口氣道:尚軒,其實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對我。你可以不相信我,也可以不見我,可是你不應該逼我去殺人,你可明白?

葉三把酒罈扔在桌上,他似乎笑了一下,可笑容轉眼就消逝他臉上的木然裡。我從來就不想作一條為人賣命的狗,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們這些藥人就是殺手的命。你說我從來只為自己殺人,你錯了,真的是這樣我就不該殺了崑崙何秋道。可是我沒有退路,我是錦衣衛的殺手,我是個必須殺人不休的藥人!所以,何秋道死了,他對我,很好!但是你是當年和我一起喝酒的人,你是當年我可以相信可以依賴可以為之戰死無悔的朋友。我可以作狗,可是你不該逼我作朋友的狗!

尚軒!你倒是明白不明白?葉三大聲吼道。

對不起,小三子。尚軒黯然,對著葉三,他舉起酒罈停在空中。

葉三終於也拾起酒罈,他向著周圍的黑衣武士們喊道:來啊!大家都來喝一杯,大家都是一樣的人。

尚軒緩緩的點了點頭,黑衣的武士們紛紛走道葉三的身邊就著酒罈各飲一口。葉三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黑衣武士道:尚軒,我現在能明白你為何要在他們中間才敢見我了,有這麼多和你一樣的人在身邊,真的很安全!

說的好!尚軒笑道,他擊掌數聲,滿苑的黑衣武士一時間退得乾乾淨淨。苑子裡只剩下尚軒和葉三遙遙相望。

一下子冷清了。葉三說道。

知道我為什麼讓他們退下去麼?尚軒問道。

葉三搖了搖頭,尚軒微微一笑道:因為我不喜歡和為我賣命的狗一起喝酒!葉三眉峰一顫,一言不發的看著尚軒微微的笑。

有的時候,我覺得他們很象我!可是更多的時候,我還是覺得他們只是為我賣命的狗,是我造的藥人。我能體會當年寧王看我們的感覺了。他們只能效忠我,他們連告發我也不敢。設想他們告發我,朝廷能怎麼對他們?怎麼處置他們這些殺人嗜血的藥人?他們只能依附於我,我和他們也就有了上下之分。

可是,小三子,你應當知道你是不同的。阿冷死了,天下還有誰能對我說尚軒,你變了?只有你,小三子,只有你。我手下不缺狗,我從來沒有想到要你變成為我賣命的狗,我從來都是你的朋友。他們都很象我,可是隻有你是和我一樣的。天下只有你配和我一起喝酒!尚軒又一次舉起酒罈:小三子,我請你喝酒,你喝不喝?

葉三拎起了酒罈——

注一,李賀《蘇小小墓》,前些天才讀到的,翻了翻李賀的全集,始信詩中之鬼名不虛傳。這樣的人一定早死,作品也太狂放淒厲。我仔細讀的幾首中,寫荊軻有劍如霜兮膽如鐵,出燕城兮望秦月,情境相融,果然厲害。這首裡煙花不堪剪造語極妙,至於風裳水佩已經是騷客們用來懷念蘇小小的經典名句了,俺很小的時候就看見過,當時好崇拜啊!現在才知道是抄李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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