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州·飄零書·商博良》小說信息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嘿喲嘿,走山趟海光腳板嘞,遇山踩個山窟窿嘞,遇水就當洗泥腳嘞,撞到天頂不回頭嘞!嘿喲嘿!」小黑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

馬幫中的每個人都面帶喜氣。本以為這場大雨要下透整個雨季了,誰知道昨夜入睡時還是濃雲滿天,今天一早起來就看見萬道陽光金線般的從雲縫中透了下來。

天晴是個好兆頭,走得不會太辛苦,更不容易迷路。過了這片林子就到了黑澤,黑澤上唯一的村落是黑水鋪,是虎山峒的村子,雲荒路上的第一站。宛州的行商喜歡和黑水鋪的巫民打交道,因為黑水鋪算是深入雲荒的必經之路,巫民見外人見得多了,也就開化一些,頗有幾個會說東陸官話的人。

這支馬幫可謂不小,八十多匹騾馬,其中有四十馱是貨物,剩下四十馱扛著食水藥物和防身的傢伙。浩浩蕩蕩的隊伍足長半里,祁烈口裡叼著牛骨哨在最前面指路,彭黎騎著一匹健馬拖在最後,也叼著一枚牛骨哨。幫主和幫副就靠著牛骨哨尖利的「噓噓」聲彼此聯絡,收攏整個隊伍。在這樣的密林中,隔著幾步就看不見人,只有一叢一叢的大蕨葉和灌木,茫茫的哪個方向看起來都是一片綠。

祁烈吊兒郎當地斜跨在一匹大公騾上,幾個身強力壯的兄弟按著他的指點,拿開山刀把幾處灌木斬開,本來渺無人跡的雨林竟然顯出了一條旅人踩出來的小道。祁烈得意洋洋,嘴裡哼哼唧唧地唱著不知名的小調,兩道稀疏的八字眉都快飛上天去。

「咔嚓」一聲裂響,小黑砍下了一片巨大的蕨樹葉子。葉子上面新鮮的雨水劈頭蓋臉地灑下來,都淋在商博良的頭上。商博良微微笑著沒有閃避,抬頭看著那陣水霧在半空裡留下的一道虹,放開胸懷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是個好地方啊,」商博良帶著自己的黑馬跑到祁烈身邊和他並肩而行,「怎麼你說起來那麼陰森?」「看人看心莫看皮,這個道理不懂麼?」祁烈搖晃著腦袋,「到黑水鋪這段,還是雲州的皮,再往裡面走才是九死一生的勾當。」「到這鬼地方還不算九死一生?」開道的夥計中,一個綽號石頭的扭頭問了一句。

「黑水鋪那是歇個腳,真的想搞上好的貨色,還是得往林子深裡走,」祁烈噴雲吐霧,扯開了腮幫子神侃,「我們走雲荒的喜歡講,毒蛇口裡奪金珠,越是兇險的地方,越有賺錢的機會。好山好水有女人的地方,早就給人擠滿了,就算有賺錢的機會,還論得到我們?可是那越邪越險,別人不敢去的地方,嘿嘿,就是我們發財的寶地了。」「那什麼地方才算是雲荒的深處呢?」商博良好奇地問。

祁烈斜眼瞟了商博良一眼,看見他一雙清亮亮的眼睛,彷彿學生求教於師長一樣,乾淨得沒有半分瑕疵。

「也罷,遇見我,算是你有這個緣分,就給你說說雲荒這裡的事兒,將來賺到了大錢,可記得分我一份,」祁烈一噘嘴吐出一個菸圈,等著在前開路的一幫小夥子都湊到他身邊來。

祁烈確實好吹牛,不過他嘴裡的事情也並非完全捕風捉影。小夥子們喜歡聽他說雲州的事情,一是有趣,二是有朝一日自己能走雲荒了,祁烈說的話沒準用得上。

「雲荒巫民,一共分四個峒,虎山峒、蛇王峒、黑麻峒、紫血峒。巫民叫峒,跟我們叫部落差不多,北陸的蠻人不是七個部麼?巫民管部落就叫峒。黑水鋪是虎山峒的,從陰虎山往南,都是虎山峒的勢力。大大小小十幾個村子鎮子,加起來有不到一萬人吧。陽虎山和陰虎山之間,就是蛇王峒的地方了,要買金鱗,就要找蛇王峒,那裡養蛇的巫民,滿屋子都是蛇,我年輕時候不知道這一節,在蛇王峒的一個鎮子上過了個夏天,有個巫民的小女人喜歡上了我……」周圍一陣鬨笑。

「笑什麼?」祁烈一瞪眼,「我年輕那會兒,俊俏是出了名的。你們這幫孫子都給比下去了,現在是不成了。巫民的女人你們沒碰過,傻笑個屁,那叫一個媚,水嫩水嫩的,樓子裡的姑娘比不上她們。」「既然這麼好,老祁你何不乾脆留在那裡當了女婿,我們如今走雲荒還怕什麼,這方圓百里可就是老祁的地盤了,是不是?」一個叫老鐵的夥計放聲大笑,透著嘲弄的意思。

老鐵是當初和祁烈走雲荒的老夥計,不顧忌他這個幫副的威嚴,不過其他小夥計也沒幾個真的害怕祁烈。除了彭黎手下人,馬幫裡剩下的都是祁烈找來的,就算不是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也是朋友的介紹。小夥子們對於他的底細,知道得一個比一個清楚。

「老鐵別吵,」小黑倒是喜歡祁烈的故事,「聽老祁說,後來咋樣把?」「能咋樣,不就睡了麼?」祁烈咂吧咂吧嘴,似乎還在懷念那個小巫女身上的香味,「不過蛇王峒那地方真是熱,夏天熱得人恨不得把皮都扒嘍。我就說我要走,那個小女人纏我,說有辦法叫我不熱。你們猜是個什麼辦法?」小夥子們都搖頭。雲州地方終年不下雪,也不可能建什麼冰窖,要想夏天不熱,確實千難萬難。

「蛇!那小女人不知道從屋裡那個角落,隨手就召出條有我腰那麼粗的大蛇,說是蛇身上冷,夏天抱著蛇睡,保證涼快。那時候嚇得我就想跑,那個女人還說沒事,自己赤條條跑上去抱著那條蛇,讓蛇纏著她,說是那蛇聽話,絕不吃人,」祁烈使勁搖頭,似乎還有些後怕的樣子,「我更不敢呆了,跟著馬幫就跑回來了。還好那個小女人倒對我有點意思,不但沒下蠱,還送了我十條金鱗,我那點家當,都是那一筆買賣攢下來的。」說到這裡他又唏噓著喟嘆一番:「都十多年了,不知道那小女人現在怎麼樣,有時候,還怪想她的。」「嘭」一聲,驚斷了祁烈的悵惘。僅從聲音就能聽出那是一根極勁的弓弦崩響了一下,短促清厲,帶著一股切開空氣的銳勁。馬幫的夥計們都是手底下有些功夫的,甚至有些混過行伍。一夥人想也不想就矮身下去,而祁烈手腳尤其的麻利,一個狗啃泥的動作撲下大公騾,結結實實地趴在泥地裡,半個人都陷了進去。

只有商博良未動,他身形微微凝滯,手悄無聲息地按住了馬鞍上的黑刀。那是一枚響箭,帶著尖利的嘯聲從背後襲來,差著不過兩三尺從商博良的旁邊掠過,擊穿了一張巨大的蕨葉,彷彿擊中了樹幹什麼的,「撲」的一聲,木木的。巨大的蕨樹震動著,蓄在葉子上的水都灑落下來,彷彿又是一場大雨。

聽到弦響的瞬間,蕨葉已經被洞穿。射箭的人是此道的好手,箭比聲音更快。商博良回過頭,看見背後十幾丈,一個雙目如鷹的馬幫夥計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手裡提著一張碧沉沉的硬弓。他竟然是站在自己的馬背上發箭的,取了至高的一點。

「找死啊!」祁烈猛地跳了起來,「想殺人麼?」那是彭黎手下的一個夥計,名叫蘇青。馬幫有四十三個人,其中倒有一半是彭黎自己帶的夥計,蘇青只是其中之一,整日陰沉沉地提著張硬弓,手指不停地撥弄箭囊中的箭翎。彭黎在行商的道上似乎算得一霸,他自己的夥計都是家奴一般,只聽他的調遣,祁烈這個幫副在那幫夥計的眼裡有若無物。即使宿營的時候,彭黎自己帶的夥計也很少和別的夥計雜睡,而是圍成一個小小的圈子,把彭黎圈在裡面。剩下的夥計早就看不慣,覺得彭黎那幫夥計是仗著主子勢力,有些狗眼看人的嫌疑。

蘇青一張臉冷得像是掛著冰,並未理睬祁烈,緩緩地將另一枚羽箭扣上了弓弦。

「你他媽的!」祁烈火了。

小黑有幾分機靈,從蘇青的神情中看出了些異樣。他揮舞手中的開山刀,斬斷了遮擋視線的那片蕨葉的枝條。巨大的蕨葉落下,就像半間屋子的屋頂坍塌了一般。

「蛇!」老鐵驚呼了一聲。

面前的一小片開闊中,有一株盤根錯結的老樹,老樹的氣根盤盤曲曲地垂落到地面,果然像是掛在樹上的蛇蛻。

「那是樹枝,眼睛擦亮點,別瞎嚷嚷。」祁烈呵斥道。

「那裡,那裡!」老鐵還是驚慌。

夥計們再看過去的時候,才猛地一寒。他們這才看見了蛇,幾乎和老樹融為一體的蛇。方才他們沒覺察出來,只因為沒人想到竟是這樣大的蛇,而把他看作了一條隆起的樹脊。祁烈手裡的菸袋「啪」的落在地下。

蘇青的那一箭洞穿了蕨葉之後,又穿透了蛇頸,將它狠狠地釘在老樹上。那蛇大半條身子都拖在樹上,可是光垂下來的一段就超過一個人的長度,黃地黑紋,扁平的三角頭上有著一雙詭異的金黃色眼睛,一條猩紅的信子軟綿綿從嘴裡垂下。距離著一丈多,都能聞見那股濃重的腥氣。

「真有這麼大的蛇……」老鐵戰戰兢兢的。祁烈說起在蛇王峒看見的大蛇時,夥計們還只是一笑了之,誰知轉眼間就看見了真正的大蟒,那巨大的嘴裂,若是完全張開,吞個人都不是難事。

祁烈終究是雲荒上的老行商,見得比旁人多。此時看見大蛇已經是被蘇青釘死了要害,膽子也壯了起來,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嘴裡嘀咕:「是個好蛇膽,不過長蟲橫路……」他猛地咳出一口痰吐在那蛇的頭上:「晦氣!」強烈的腥風撲面而來,祁烈聞著那氣味,幾乎要暈死過去。他忽然看見巨大的蛇嘴在他面前張開,那條已經僵死的蟒蛇猛地一掙,將蘇青入木三寸有餘的箭拔了出來,舒展開半條身子,一口咬住了祁烈的脖子!誰都不曾想到這條蛇竟然還能活轉過來。祁烈尚不曾防備,更不必說那些年輕夥計,眾人驚叫著一起退後。只剩下祁烈在那棵老樹下被蛇叼住了脖子,退不得,也喊不出,拼命中一把攥住了蟒蛇的信子,不顧一切地扯著。

「閃開!」有人在後面喊了一聲。

隨著一聲清銳的刀鳴,一個人影自人群中疾閃出去。他進得太快,無人看清他是如何揮刀,又如何劈斬的。眾人眼裡只有一潑鮮紅忽然炸開,彷彿是墨綠的林中開了一朵大得驚人的紅花,鮮紅中還有一道湛然的鐵光。

祁烈仰身倒了下去,還帶著那個水盆大的蛇頭。老樹上無頭的蛇身狂烈地扭曲著,頸子裡的血嘩嘩地湧了出去,噴得滿地都是。直到血幾乎都噴盡了,那蛇的半條身子才無力地垂下,斷頸中掛著粘粘的血涎,地下的血已經積了小小的一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