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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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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博良提著他那柄黑鞘的刀,靜靜地站在一旁。出鞘的刀並無什麼耀眼的寒光,反而有些灰濛濛的,可是不知為何,夥計們看著那柄粘著蛇血的刀時,都微微地有些驚懼。那刀的弧線顯得妖異,帶著一股攝人心魄的森然氣度。

小黑和幾個夥計一起把祁烈脖子上那個蛇頭扳開,狠狠地摔在血汙中。商博良一轉手擦盡了刀上的血將刀還鞘,走到了祁烈的身邊。

祁烈滿臉鮮血,顯得猙獰可怖,不過只是狠狠的咳嗽幾聲,竟然把呼吸給街上了:「陰溝翻船……差那麼點兒就死在這兒了……真虧得你那把刀,不枉我救你一遭。」蟒蛇的牙齒是反鉤的,咬人素來不行,一般都是纏死了獵物之後,用反鉤牙慢慢把獵物吞到肚子裡。祁烈遭那條大蟒臨死一擊,也不過是脖子靠近肩的地方被反鉤牙留下兩個深深的血洞,好在沒有傷到動脈,並非致命傷。

商博良看了看他的傷勢,笑笑:「也不算我救你的……」他回頭看向背後,遠遠的蘇青依舊平持硬弓,而弦上的羽箭已經不見了。眾人再看向蛇頭的時候,才看清一枚黑翎的箭正紮在金黃的蛇眼上,絕妙的是,那箭一眼扎進一眼穿出,正是穿過了蛇的腦子。事實上商博良出手斬蛇的瞬間,蘇青已經瞭解了那蛇的命。

蘇青還是陰著臉,緩步走近,瞥了商博良一眼:「好俊的刀法。」「出門在外,防身的。」商博良淡淡地說。

蘇青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他心裡有些訝異,商博良出手殺蛇的一幕,他看得比誰都清楚。從急退到馬邊拔刀,到逼近殺蛇,自始至終他彷彿毫不驚訝,得手之後也毫無得意的神情。這份鎮靜並非他這個年紀該有的,而與其說是鎮靜,不如說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漠然的冷意,雖然他總是這樣淡淡地笑著。

祁烈被小黑攙扶著站起來,小黑在他脖子上撒了去毒止血的藥粉,痛得他齜牙咧嘴。

「媽的,給我把這鬼東西拖下來,烤蛇肉,吃蛇膽,狠狠地補一補,看是你吃老子,還是老子吃你!」祁烈上去狠狠地踢了蛇頭一腳,嘴裡罵罵咧咧。

老鐵和幾個夥計拔出插在腰間的鐵鉤,小心翼翼地逼近那條無頭的死蛇。此時它軟綿綿地垂在那裡,和老樹上那些氣根一般無二。奇怪的是這條蛇自始至終都只是前半截身子在動,彷彿後面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此時死了,也並沒有從樹上滑下來。

老鐵狠狠心拿鐵鉤把蛇身一鉤,和幾個夥計一起發力,吼一聲,藏在樹杈後的半截蛇身終於也被他們拉了出來。那條大蛇光看前半截已經大得嚇人,後半截大腹便便,更是粗得像水桶一般。整條蛇重不下百斤,落下的時候竟然砸在老鐵的身上,壓得他趴在泥濘中爬不起來。

「媽的,邪了,難道是條母蛇要生小的?」祁烈瞪著眼睛,「把肚裡小蛇也扒出來取膽,叫你斷子絕孫!」「慢!」一聲略顯嘶啞的呼喝從人群外傳來。夥計們自然地讓開一條道,彭黎已經從後面趕了上來。

「大當家,」祁烈也急忙收了髒字,「長蟲橫路,晦氣了!」彭黎沒看他,冷冷地盯著地下的蛇屍。「噌」的一聲,彭黎忽然拔了腰間的刀。夥計們都驚得退了一步,彭黎拔刀時那份聲威不比商博良,他一刀在手,周圍的人都能感覺到一份透骨的寒氣。

彭黎的刀竟然是反刃的,刀尖向著刃口的方向彎曲,與其說是刀,不如說是帶刃的長鐵鉤。他抖手把刀尖指在蛇屍的腹部,緩緩地劃了下去。

親眼看著他劃開蛇腹的夥計們都驚叫一聲。夥計們就算沒走過雲荒,也是老道的行商,從來不缺膽子。可是這聲驚叫,卻源於一陣壓不住的恐懼。幾個夥計退了幾步,臉色蒼白,「嘔」地吐了出來。

蟒蛇巨大的腹部裡面不是小蛇,而是一具人的屍體,已經被消化了一半,只能看出一個大概的人形,渾身的皮膚已經被溶掉,森森白骨嵌在模糊的血肉裡。無怪那條蛇無法挪動整個身體,它的下腹被這個巨大的食物墜住了。

即使蘇青和商博良也微微變了臉色。彭黎用刀在蛇腹中撥弄了一會兒,慢慢抬起刀,刀尖上掛著一枚銀飾。那是一枚銀質的百足蠍子,上半身是蠍子,下半身是蜈蚣的形狀,是巫民的一種圖騰。

「它吃的是個巫民。」蘇青道。

「終日打鷹,卻被鷹啄眼,」祁烈也是驚魂不定的模樣,「那幫巫民就是喜歡弄蛇,不知道哪個倒霉的傢伙給蛇吃了。」彭黎沉吟了片刻:「我怎麼聽說只有蛇王峒的人喜歡弄蛇?」祁烈微微愣了一下:「是啊,巫民四個峒裡,還是蛇王峒的人喜歡弄蛇。」「這裡是陰虎山以南,有這麼大的蛇麼?」祁烈呆呆了想了好一陣才搖頭:「倒是沒聽說,大蛇就是蛇王峒的地方才有。」「那怎麼會有大蛇來陰虎山以南的地方吃人?」祁烈眨了眨眼,這回是真的傻了。

「長蟲橫道,」老鐵澀澀地說,「是大凶的兆頭……」一股幽幽的寒氣在每個人心頭竄起,雖然覺著有什麼事情不對,可是那種飄忽的感覺又說不出來。

「歇一歇用飯,」靜了好一會兒,還是彭黎發話了,「別自己嚇自己,今天就到黑水鋪,住上幾日再走,有黴氣,也等到黴氣過了!」夥計們把騾馬圈在一處,從行李裡面取了風乾的山雞肉來烤,本來蟒蛇是頓美餐,不過想著蛇腹中那個化到一半的人形,不吐已經不錯了。小黑帶著幾個膽大的夥計把蛇屍和那具巫民的屍首都挪到遠處去了,蓋了幾片大大的芭蕉葉子上去。

彭黎卻像是沒有一點食慾,就著一堆火默默地烤著他的鉤刀,然後拿塊棉布慢悠悠地擦著。他手下二十個夥計一臉陰沉地圍著,一付不讓外人踏足的模樣,旁人隱約聽見他們低聲議論著什麼,卻聽不真切。

好天氣帶來的好兆頭此時都沒了,林子裡幽幽地似乎有些冷風逼人。

「老祁,真的沒事麼?長蟲橫道,真是大凶的兆頭,以前殷頭兒就是遇上了這一遭,結果一進黑麻峒就再沒回來……」老鐵在這幫人裡膽子最小,仗著早年就和祁烈一起走雲荒,有幾分面子,於是支支吾吾地說了出來。

「喪氣話!」祁烈的臉色也不好,用力咬了一口山雞肉,發狠一般,「殷頭兒那次,是他媽的見了長蟲橫道的緣故麼?想發財就別怕死,那麼點膽子,不要讓人家看了笑話。」「到底會出什麼事呢?」商博良在旁邊問了一句。

祁烈搖搖頭:「鬼知道,雲州這地方,邪!」靜了好一會兒,他把剩下半片山雞肉拋進火裡,站了起來:「把傢伙都帶在身上!準備上路!今天天黑前一定要趕到黑水鋪!」「最後一遭!」祁烈死死盯著陰虎山那邊的天空,「老天保佑,活下來就沒事了,今後平安到死!」這句話他說得低,只有離他最近的商博良聽得清楚。祁烈說完了,轉過眼來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寒火一閃。

隨著祁烈下令,彭黎的手下也紛紛起身。彭黎這些手下雖然倨傲,卻整飭有序,絕非一般零散行商的路子。彭黎下令說由祁烈安排行止,這些手下就尊行不悖。此時整個馬幫都動了起來,一時間聲勢也頗為浩大。人聲馬聲,一片喧鬧,似乎把剛才那條蟒蛇帶來的陰影壓了下去。

商博良默默地站在那裡,輕輕按了按腰間的革囊,抬頭去看依然明淨的天空,青得像是用水洗過的。

「你看,這麼兇險的地方,也有這麼美的天空……」他低聲說著,似乎是喃喃自語。

隨後他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黑馬,翻身上馬,取下馬鞍上的黑鞘長刀插進自己的腰帶中。

「黑驪?」商博良有些詫異。他忽然發現自己那匹黑馬直豎著雙耳,低低地打著響鼻。他騎乘這匹黑馬已經有多年,知道這匹馬的習性,這是它保持警覺的跡象。他順著黑馬視線的方向看去,正是林子裡被芭蕉葉蓋住的巫民屍體。芭蕉葉依然靜靜地覆蓋著蛇和人的兩具屍首,不過他忽然覺得和剛才看見的有所不同了。

「走了走了,」小黑上來喊他,「祁頭兒說了,你救他一命,這路上叫我照顧你,保你沒事。」「哦,」商博良笑了笑,指著芭蕉葉下那堆東西,「剛才有人動過那東西麼?」「誰不怕噁心動那玩意兒?」小黑皺了皺眉頭,「就算有也是哪個貪財的偷割了蛇膽去。快走了,烏雲快趕上我們了。」商博良回頭看著南方,密不透風的烏雲在天空上堆起高高的雲山,彷彿隨時都會崩裂。風正是向北吹,烏雲黑壓壓地退向他們這邊。小黑說得沒錯,那一陣晴只是暫時的,他們還沒逃過雨雲。

牛骨哨又一次響起,馬幫向著黑水鋪的方向進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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