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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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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也有一份驚詫。一番接戰幾度生死,彭黎並非毫無畏懼,可是他竟然能夠忍住冷汗,直到放鬆警惕,汗水才自然悄悄流出。

「我已經跟他們說了,他們也是送新娘去黑水鋪,到時候捎我們一程,到了地方,給點貨物意思一下就行了,」祁烈咧嘴笑得起勁,像是為做成了這件事有些得意。

蘇青冷冷地哼了一聲,冷眼瞟著二十丈外那群巫民的一舉一動,手指只在腰間的箭翎上靈活地撥弄著。

彭黎還要問什麼,蘇青卻忽然臉色一變,低聲道:「彭幫頭,看那邊!」眾人一齊轉過視線,半數的人低低了「噫」了一聲。不知何時,那群巫民之中竟然多了三個女子,其中最高挑的那個披著一襲輕且薄的紗制白衣,臉上覆著同樣質料的白紗,遠不同於雲州巫民紋身右袒的常見裝束。兩名嬌小柔媚的巫女似乎是陪嫁的姐妹,高舉著青紅兩色的旗幡,有意無意地遮擋在她身邊,眾人只能看見她肩上束著的一幅白紗在黑暗中幽幽地起落,白得純而脆,有如冰雪般。

「這是他們的新娘?」商博良好奇地問。

「想來是吧,」祁烈搖搖頭,「這裝束倒是真的少見。那兩色幡叫血食幡,開路用的,是說過路的鬼神不要害人,到家自然供奉血食。那個漆身的叫做惡頭神,故意畫得醜惡,是要嚇住那些存心不良要害人的惡魂。別的規矩我也不是狠清楚,不過看她那身衣服,料子肯定是宛州的貨色,一般人家可是買不起。這戶結親的人家該是黑水鋪的大戶,若是打好交道,或許還能找個帶路進蛇王峒的人。」「帶路人那麼難找?」彭黎在一邊發問。

「難!」祁烈搖頭,「說是說都是巫民,也算一家子。可是蛇王峒虎山峒,好比我們東陸的兩個國,彼此的往來也不多。你看北陸蠻族,說是說都是蠻人,可是青陽部的人就敢輕易去夔雷部?沒準人頭都丟了。」商博良本來還是笑著的,此時笑容卻忽地一澀,茫然地轉過眼,似乎是有幾分失神。

他把視線轉回來的時候,祁烈已經跑到一匹健騾邊,翻檢起所帶的錦繡來,翻弄了半天,扯出一匹綠底紋繡金羽的料子,樂得眉開眼笑:「正好遇見巫民迎親,弄這塊綢子去給新娘隨個禮,這交情就算定下了。」彭黎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上場拼殺一呼百應,祁烈是遠不如他,可是說到這些小伎倆,他想破頭也未必有祁烈這般花樣百出。

「我跟你去,」商博良忽然說。

祁烈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老哥就看你小子是個人物,巫民的女人也敢看。」「走,走!」祁烈沒等他答話,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帶你看個新鮮。」兩人亦步亦趨地走近巫民圍成的那個小圈子,祁烈對巫民的首領和新娘各行了禮,以竺文說了幾句什麼,張開了手中金綠色的錦緞。巫民最喜歡金綠兩色,這匹綢緞祁烈精選出來,就是為了討巫民的歡心。那個首領塗滿油彩的臉上果然透出了喜色,躬下腰雙手攤開接了過去。

此時商博良的目光卻只是在迎親的人身上轉悠。他對這些荒僻之地的民俗似乎別有一番興致,上到巫民首領頭戴的銀髮箍,下到陪嫁女子腳腕上亮閃閃的銅鈴都看得仔細,本來他和祁烈一樣裝得神色肅然,此時卻不由得在嘴角邊帶出了一絲笑意。

果然像祁烈所言,雲州巫民的少女絕不像東陸女子一樣羞澀。兩個陪嫁的少女都是罕見的妖嬈,膚色有如蜂蜜一般,穿著淡黃色的搭肩筒裙,窈窕嬌媚的身段卻遮掩不住。她們都是赤足,踩在泥水中,腳腕上束著豌豆般的小銅鈴。商博良趁低眼的機會悄悄地看了那銅鈴幾眼,方一抬眼,就觸到了其中一個大眼睛少女的目光。似乎是喜歡這種來自他鄉的溫雅男子,少女毫不避諱地看了商博良一瞬,竟輕輕踢起赤裸的小腿,讓腳腕上的小鈴叮叮作響,似乎是要引他看個清楚一般。那條小腿雖然沾了點點泥漿,可是筆直修長,肌膚細嫩得讓人心中盪漾,滿是豆蔻少女的活力和春情。

祁烈看在眼裡,暗中狠狠地揪了商博良一把。商博良痛而不敢言,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只是幾個目光的來去,少女眨著大大的眼睛,透出近乎挑逗的媚意。商博良依舊是笑,奇怪的是自始至終,他的笑容竟沒有一絲變化。一瞬令人覺得他笑得真純,一瞬又覺得他的笑只是臉上的一張面具。

少女似乎察覺到自己的眼神並未讓這個異域的年輕男子動情,眼中隱隱有了怨懟的神情。那纏著腳鈴的赤足在泥水中恨恨地踩了一下,她眼珠一轉,惡作劇般的以手指輕輕扯了新娘長長的面紗。

巫民的男子都不曾注意到這個陪嫁少女的動作,彷彿只是一陣風撩起了面紗,將一張令人難以忘懷的面容暴露在凡俗世人的眼目中,只是短短的一瞬。

祁烈一時間覺得有些眩暈,腳下像是踩在雲中。

他出入青樓,但不是貪花好色的人。他也說不清為何看見這張臉的時候竟有一種要跪下去膜拜的衝動,靠著咬了咬舌尖那股痛意,才回過神來。新娘子察覺了身邊少女的動作,近乎透明的手微微一把女伴的手臂,將面紗輕輕扯了回去。祁烈再看過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對方的容顏。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巫民首領的閒話,努力回想那容顏的樣子,可是腦子裡空空如也,怎麼也想不清楚。似乎確實是張絕美的臉,可是宛州青樓裡,絕美的女人數不勝數,這樣看來,面前這個新娘又並無什麼過人的地方。

對視的瞬間,只是一種感覺,像是在隔著一層雲霧,再一次看見了很多年前童蒙時候令人畢生難以忘懷的那次驚豔,渺渺茫茫看不真切,只有心頭湧起的什麼,久久也不退去。

他想要告退,轉眼看了看身邊的商博良,忽然有些詫異。商博良那雙總是很清澈,不染一點塵埃的眼睛忽然變得空朦起來,空得有如荒漠大海,遼闊疏遠。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新娘雪白的面紗,身體似是微微地顫抖。

那名搗亂的巫民少女似乎挽回的顏面,帶著點媚意和狡黠,衝著商博良眨著大大的眼睛。可是此時商博良的眼中分明已經看不到她。

祁烈暗地裡狠狠地掐了商博良一把,他這才猛地驚醒。還未來得及說話,已經被祁烈拉扯回去了。祁烈似乎是害怕巫民發怒,一邊急急地扯著商博良,一邊偷偷回頭看著身後的動靜。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新娘身邊另一個妖媚的少女眼神有些陰惻惻的,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惡意。

馬幫整理完貨物,巫民已經在原地跳起了舞蹈。夥計們好奇地匯聚在一起,看著那個首領揮舞蠻刀,在泥沼中起舞。剩下的巫民在周圍點燃了幾十支火把,對著首領空揮蠻刀,做出劈砍的姿勢。

「不上路,這是幹什麼?」彭黎低聲問道。

「祭祀路神的舞,巫民的規矩,」祁烈小聲說,「雲州這地方,神多,用蠱的有蠱神,用毒的有毒神,驅蛇的有蛇神,上路自然也有路神。尤其是現在蠱神節,四方都是怨魂橫行,所以巫民一定要借路神的神力壓住蠱神,否則他們是不敢上路的。」此時巫民妖異的舞蹈已經將近尾聲,最後首領猛一嚎叫,十幾支火把一起騰起熊熊火焰。不知巫民用了什麼辦法,竟將普通的火把變得如同火炬一般耀眼,許久才重新黯淡下去。

巫民們一起跪倒在泥漿中,對著周圍不知何處的神明叩首。只有那兩名陪嫁的少女陪著新娘,盈盈立在遠處寂靜的一角。新娘微微垂著頭白衣輕揚,像是完全不屬於這個蠻荒詭異的世界。

此時祁烈才忽然想起,新娘的面相竟不是一個巫民女子的模樣,更像是東陸的少女。

「小心,蠱神!」一個巫民走了過來,操著乾澀的官話,「跟著我們,黑水鋪,很近。」「扎西勒扎,」彭黎只會這一句竺文,也就以此回禮。

整個馬幫都扎束好了,只等待著上路。祁烈湊到商博良身邊,看了看他的眼色,剛要說話,商博良卻先開口了:「祁幫頭,剛才那些巫民有十四個人,現在怎麼只有十二個了?」祁烈微微愣了一下,搖搖頭:「巫民跟外人接觸,小心得很,只怕是先派人回黑水鋪報信,然後再帶我們上路。人家的地盤,不問這些最好,巫民真要殺我們,再防備也是沒用的。」「他們不會搗鬼麼?」商博良此時已經回覆了冷靜,全然不見剛才面對新娘時候那種失神的樣子。

「真死了就罷了,人命哪那麼值錢?」祁烈自嘲般笑著。

說話間,巫民們已經高舉起青紅二色的血食幡,悄無聲息地上路了。整個隊伍熄滅了火把,只剩下漆身的巫民首領居前揮舞著彎刀做驅邪的舞蹈,他頭頂的銀箍上一點微弱的松明照亮。火把紛紛熄滅的時候,那個白衣的巫民少女正自商博良身邊經過,她窈窕的身形依舊半隱在血食幡中。

有意無意的,她微微側過頭,似乎是隔著面紗輕輕地凝望了商博良一眼。

祁烈牽著自己的大健騾趕上了來,看見商博良正靜靜地站在那裡,遙望著遠處黑暗中漸行漸遠的一襲冰紗,默默地沒有一絲表情。

「走了走了,看這勢頭,雨不知什麼時候就下來了,」祁烈招呼他,隨手將一張油布蒙在火把上滅了火。

火光剎滅的瞬間,祁烈看了他一眼。商博良的側臉有如一尊遠古時代的男子頭像,經過許許多多年,只剩下他留在荒無人煙的土地上,眺望著天地盡頭不知哪裡,忍受著風沙一絲一絲的剝蝕。

祁烈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像是老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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