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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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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聲!」彭黎低低地喝了一聲。

馬幫的夥計們全無聲息的時候,周圍細微的響動就暴露了出來。隱隱有某種動物的呼吸聲,細聽又像是人的嘆息聲,再仔細聽卻像是什麼都沒有,不過是風吹過泥沼的表面。那聲音一時在東,一時在西,像是一個幽魂的腳步在四周的黑暗中悄悄留下腳印。

「中!」蘇青的聲音忽然驚破了平靜,隨之而起的是淒厲的箭嘯。

三箭方一離弦,蘇青已經如矢石般射了出去,同時三指自腰間的箭囊中取箭,虛引青弓低著身形,急速衝向了三箭所射的方位。這個瘦削的漢子大步濺起泥漿發動衝鋒的時候,竟然有著豹子般的威勢。彭黎和榮良不過稍稍落後半步,瞬間就有六七人追隨在蘇青身側,有如雁翅的陣型展開。

彭黎鉤刀不曾出手,首先擲出了火把。那團火光在半空中翻滾,拖出一道長長的火線,卻照不透沉重的黑暗。還未落地,忽然有「嚓」的一聲,火光飛濺,火把分為兩截落在泥沼中。剎那間,人們看清了一條修長的黑影,和他手中兇蠻的扁口彎刀。

兵刃交擊聲、呼喝聲、哀嚎聲在黑暗中響成一片,彭黎帶著的一幫兄弟已經和黑暗中潛行的敵人衝突上了。此時雙方都沒有火把照亮,祁烈率領剩下的人護著騾馬,縱然有火把也照不出惡戰的情形。只有黑暗中金鐵交擊時偶然濺出的火花照亮人臉,隱約是彭黎大踏步地上前,大力揮舞著鉤刀逼得對手連連後退,只能不斷地以手中的扁口彎刀格擋。

此時誰都可以看出彭黎曾有過行伍生涯,那付刻骨的狠勁完全是戰場上你死我活的殺法。但是也正是這股野獸般彪悍的勁頭,讓夥計們心裡騰起了一股安全的感覺。不是這樣的漢子,踏不開雲荒的層層迷障。

可是彭黎的心頭,卻浮起一絲不祥的感覺。對方是人而非妖鬼,本來是個好事。但是黑暗中他攻勢如潮,對方節節後退之餘卻都能盡數封住他的進攻,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敵人竟彷彿能看清他的動作。他也明白髮出幾聲哀嚎的都是他自己的手下,換而言之,對方並未有人受傷。他全力揮舞鉤刀,要先解決眼下這個對手挽回軍心。

鐵器撕裂空氣的聲音忽然自腦後傳來。彭黎大驚中猛地前撲,他的對手分明在前方,卻有攻擊從背後而來,而且那人出手的速度和力量,遠非面前的這個對手可比。用盡全力的突進使得他閃過了幾乎必殺的一刀,他低低地吼一聲,後頸傳來一片火辣辣的痛。

那柄藏在背後的刀再次帶起了風聲!彭黎這次連突前的機會都沒有,他平生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能夠回氣那麼快,第一刀尚未用盡,第二刀已經虛勢待發。前後夾擊,他沒有生路。彭黎猛地大吼了一聲,竟然不顧身後的一刀,全力平揮鉤刀橫斬出去。

「停手!都停手!扎西勒扎!扎西勒扎!」忽然有人放手大喊。

鉤刀幾乎是貼著對手的腰肋死死煞住,刀刃入肉兩分,一道細細的血線在寒光凜冽的刀鋒上顯得森然奪目。而彭黎的頂門,也被一柄兇蠻的片刀壓著。

「停手!扎西勒扎!停手!扎西勒扎!」呼喊的人全力揮舞著雙臂,一直跑進了戰團中。

奔來的人高舉著火把,照亮了周圍的情景。一個持刀的巫民貼身站在彭黎背後,渾身漆畫著黑色和深綠的條紋,在胸口匯成一個猙獰的神獸面孔。蘇青就在三丈外,引著青弓,弓弦繃緊到了極點。剩下的夥計各有負傷,手持兵器和一兩個巫民對峙。巫民約有十人,都是彪悍過人的青年,眼中兇光畢露,沒有半分畏懼的模樣。

彭黎已經聽出了那是祁烈的聲音。他停下鉤刀的時候,生死只在一線之間,不能不說是種非凡的勇氣。此時他一切一拉,就可以從敵人背心鉤進去,拉開半邊的肋骨,但是背後這名一直藏在黑暗裡的漆身巫民似乎是對方的首領,彭黎哪怕手指一動,那柄扁口刀也會將他的腦袋縱劈成兩半。雙方是站在天平的兩端,都不敢妄動,稍許的驚動就會發展成兩敗俱傷的結果。

「扎西勒扎……扎西勒扎……」祁烈因為劇烈的奔跑而上氣不接下氣,卻片刻不敢停息地重複著這句話。他雙手交叉按著自己的兩肩,一步一躬腰,對著那名渾身漆畫的巫民緩步走近,神態恭謹,全沒有了平時嘴臉。

「扎西勒扎」在巫民所操的竺文,意思是說「朋友」。雲州巫民所操的語言種類很多,有些和東陸官話相似,只是有著很多的土音,有些卻全然不同。而這種「竺文」,是家族老人祭祖時候所用的,傳說只有竺文能同行神鬼諸界,彷彿羽族所崇尚的「神使文」一樣,在整個雲荒都通行。

渾身漆畫的巫民臉上也盡是油彩,白多黑少的瞳子死死地盯著祁烈。長久的死寂,眾人心裡都在發寒,蘇青拉弓的手上隱隱有了汗意。

「你們……是東陸的行商?」出乎預料,那個惡鬼般的巫民卻操著一口流利的東陸官話,除了咬字轉音間尚不流暢,竟比祁烈的宛州鄉間土語還要標準得多。

祁烈微微愣了一下,急忙點頭:「行商,行商……我們是宛州行商,帶著貨物來的,沒有惡意。」巫民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死死地看了兩眼,轉而去看他背後的騾馬,而後謹慎地轉過頭,並不說話,只是以眼神和同伴交流著什麼。

「貨物,行商,我們沒有惡意,」守在黑驪邊的商博良忽然說。

他轉身將騾背上的麻包解開,露出了裡面金綠兩色的織錦綢緞,一碇一碇捆紮起來,束得整整齊齊。商博良緩緩地舉起了手,將自己的黑鞘長刀插在馬鞍側面的皮囊中,自騾子背上取下一碇綢緞。他以雙手捧起綢緞,緩步上前,一直走到巫民首領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伸出雙臂奉上了那塊綢緞,態度極盡謙恭之意。

巫民首領冷冷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並沒有什麼回應。祁烈忽然覺得嘴唇乾澀得很,不由得舔了舔。

刀光忽地一閃!那個巫民右手沉重的片刀還壓在彭黎後頸,左手卻「噌」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短彎刀,平著削向了商博良的雙手!彭黎渾身筋肉繃得鐵緊,此時全身一振,蓄積的那股力道就要發作。

「別動!」祁烈暴喝。

彭黎的鉤刀只是微微顫了一下,被他制住的那個巫民似乎也感到了腰間傳來的疼痛,臉部扭曲了一下,也忍著不動分毫。而那柄削向商博良的彎刀卻忽地靜止,巫民的頭兒雙眼死死盯著商博良臉上的神情,自始至終,商博良捧著那匹錦緞,恭恭敬敬地半躬著腰,臉上的神情絲毫不變。

彎刀挑開了紋錦,繡金的織物在火光中展開,燦爛奪目,而紋錦中,只有一小片吸溼的絲綿。

巫民的頭兒點了點頭。彭黎清晰地感覺到頭頂如山般的壓力忽然減輕了些許,那柄可怕的片刀離開了他頭頂一寸。他心念一動,手中的鉤刀也隨著挪開少許。片刀緩緩地撤去,鉤刀慢慢移開,蘇青的弓弦慢慢放鬆,整個場面的氣氛微妙地緩和下來。

彭黎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腰上的痛意,學著祁烈的樣子雙手交叉按住肩膀,躬腰行禮:「扎西勒扎。」「扎西勒扎,」對面的巫民首領也還以同樣的禮節。

所幸並沒有折損人手,只是彭黎和幾個夥計受了輕傷。彭黎帶著蘇青等幾個兄弟退回騾馬邊簡單包紮了傷口,那邊的火把下,祁烈已經操著尚不流暢的竺文和巫民們聊得眉飛色舞。

馬幫中只有他一人懂得巫民的竺文,誰也不知道他跟巫民們大聲說著些什麼,只是遠遠地看去,巫民們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和緩,最後那個巫民的首領爽快地拍著祁烈的肩膀,兩人的笑聲傳來,似乎根本沒有剛才那番你死我活的爭鬥。

彭黎衝著一旁的商博良點了點頭:「多虧你和老祁,否則這次就在河溝裡翻了船。」商博良微微笑了笑,並未回答。彭黎視線一低,才發現他的手悄悄隱在身側,而誰也不知道他何時又把那柄黑鞘的長刀插回了腰間。彭黎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他接近那個巫民的時候示以極大的誠意,可是至此卻依然沒有放鬆警惕。那麼這個人的鎮靜就絕非是因為不通世事,而是滄桑磨練之後令人敬畏的膽略和城府。可是偏偏看他的笑容,清澈得沒有不染邪意。

此時祁烈已經小步跑了回來,臉上略有幾分喜氣。

「是巫民迎親,」祁烈微微喘著粗氣,以衣袖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差點就沒命回家了,嚇得我。」「巫民迎親習慣在夜裡麼?」彭黎冷冷地不動聲色。

「是我疏忽,這幾天,是巫民的蠱神節。平時迎親也都是在白天,不過蠱神節是個怪日子,傳說每年雨季最陰的這幾天就是蠱神節,沒有陽光鎮住,蠱神會在外遊蕩。這幾天,尤其是虎山峒養蠱的巫民,都是呆在家裡辟邪,真有什麼不得不出門的事情,也都是趁夜,而且儘量不用火把,免得被蠱神附體。」「蠱神附體?」祁烈點了點頭,往巫民那邊瞟了一眼,也壓低了聲音:「說是蠱術,其實是拘魂的一種,養蠱的日子都趁太陽最毒的日子,就是借光鎮住那些怨魂。雨季沒了陽光,怨魂鎮不住,就會自己出來遊蕩,巫民叫蠱神。雲州的地方,怪事多,說不得……」祁烈拿手在自己嘴巴上使勁拍了拍:「嘴說都晦氣,這裡邪得很,巫民的事情,不問最好。」彭黎似乎還有些將信將疑,看了看蘇青等幾個夥計,這才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微微地吐出一口氣。商博良不經意間看了彭黎一眼,看見他熊虎般的後背上,有一道汗水沿著背脊緩緩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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