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雨季,既然巫民靠火坑來去溼氣,可是為何我們進屋的時候火坑不但沒有點燃,而且引燃柴火費了半天的功夫。那是因為木柴是溼的,常用的火坑,坑裡的木柴怎麼會是溼的?餘灰一直溼到最底下,這樣的火坑,倒像是有人把水整個的澆進去的模樣。」此時彭黎和蘇青幾個警覺的人也坐了起來,蘇青一步上前十指插進熱灰裡再提出,對著彭黎點了點頭。
「既然是溼潤的地方,就該經常換新柴,這個屋子乾淨,像是有人住的樣子。可是火坑卻被人用水澆了,而且柴似乎也有幾天沒有換過。」商博良低聲到。
「更奇怪的是自始至終,我們根本沒有見過過其他巫民!剛才祁幫頭說沒人招待,我才忽然想起,我們在黑澤上見到的是那十一個人,到了黑水鋪還是那十一個人。就算現在是蠱神節,巫民都在家裡不出門,可是難道我們那麼大隊人馬進這間大屋,屋裡就沒有別的主人出來看一眼麼?」「也……也許,」祁烈眨巴著眼睛,也許不出所以然來。
一種恐懼已經從心底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起來,即使蘇青這種冷厲的人也覺得背脊上一陣陣生寒。所有的夥計都醒了過來,屋子裡面靜得嚇人。人們的目光都投向了沉吟不語的彭黎。
「是有點怪異,」許久,彭黎才沉沉地點頭,「出門在外,不能沒有防人之心。」「蘇青,石頭,還有你們幾個,老祁帶著,步子放輕點兒,去外面堂屋裡看看,」彭黎壓低了聲音,「商兄弟謹慎細緻,也過去幫幫忙。榮良再帶五個去門口看看騾馬和貨物怎麼樣了,我帶剩下的人候在這裡等你們的訊息!」眾人互相看了一眼:「是!」雨打在屋頂上沙沙作響,除此就只有夥計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祁烈帶著的幾個夥計走在黑暗裡。
這種寂靜令人驚懼。他們不敢走進巫民的屋子裡檢視,周圍看去也並未有什麼可疑之處,但是偏偏有一種感覺始終縈繞在他們心頭——他們是這裡唯一的活人。
不知怎麼的,夥計們忽然都相信商博良的疑慮確實沒有錯。
「誰!」祁烈低喝了一聲。
「我!」蘇青帶著兩個夥計潛步過來。
「我們開啟一間屋子看了,」蘇青的臉色蒼白,「沒有人!」這話他是對著商博良說的,所有人中,只有商博良的神色尚能不變。
「回去,先找到彭幫頭,」商博良低聲道,「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不要走散了。肯定有什麼不對勁的事情!」「哦!」黑暗中似乎是石頭喊了一聲。
「怎麼?」商博良一驚,猛地舉高了火把。
「沒事,撞到櫃子上,」石頭揉了揉肩膀。
「裡面有火!」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石頭撞上的是一個古色古香的巨大木櫃,漆畫著複雜詭異的花紋。這座色澤古舊的木櫃開始並未引起注意,可是石頭不小心撞上,卻令櫃門洞開一線,裡面透出了火光。
蘇青的手背青筋暴露,退後兩步扯開了青弓,一眾夥計兵器在手,環繞成半圓的圈子。商博良微微猶豫了一下,握著黑刀的手緩緩地探了出去,他刀柄一擊,櫃門咦呀一聲洞開。
「死人!」石頭驚恐地低吼了一聲,手裡的長匕首一振,身子卻退後。
「沒事!」商博良在後面一把按住他的背,「不是人骨,是個銀鹿頭。」櫃子裡面飄著幽幽的綠火,兩根細蠟的光色怪異。那是一個鹿頭骨,被齊頸砍下供在一隻雪白的瓷盤中,乍一看像是人的顱骨,在火把的照耀下一層雪白的銀光,耀花了夥計們的眼睛,只有眼洞是漆黑的兩團。
「見鬼,巫民供這東西幹什麼?」蘇青驚悸未定。
「倒像是純銀的,值不少錢的東西,」石頭伸手在銀鹿頭的面頰上敲了敲,裡面空空作響。
行商的人,這點貪心始終都不滅,此時不知是否身在死境,石頭依然湊上前去,雙手捧著那個銀鹿頭仔仔細細地端詳,滿臉痴迷的模樣。
「未必是純銀,」商博良低聲道,「那麼逼真的東西,倒像是真的鹿頭骨上鎏了一層銀。先不要管它為好,這屋子四處透著邪氣,不要亂動裡面的東西。」他這麼說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些異樣。一群人圍在木櫃前,此時忽然靜了下來。祁烈總是提醒眾人不要亂碰巫民家裡的東西,竟也沒有出聲。所有視線都彙集在那顆鎏銀的鹿頭骨上,帶著痴痴的神情。
商博良周圍一掃,眼角的餘光落在那枚鹿頭骨上。忽然有一種極可怕的預感自心底升起,可是他已經挪不開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想多看那枚鹿頭骨一眼,頭骨上兩個空洞的眼眶彷彿把他的目光都吸了進去,融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這本是一個猙獰醜惡的圖騰,可是他越看越是不由自主地浮起笑容。漸漸的,那顆鹿頭在他眼中越來越像一張人的面孔,沒有眼珠的眼眶中透出了柔和的眼神,鎏銀的面頰上微微流露出笑容。他竟然看見鹿頭慢慢張開嘴笑了,像是笑,又像是要吃了他……頸後傳來微微的涼意,那是屋樑上一顆水珠正巧打落在他的後頸。商博良忽然從夢魘中回覆了意識,一股徹寒的戰慄頓時取代了身上洋洋的暖意。
「不要看那個東西!」商博良大喝著雙臂一振,將祁烈和一干夥計都揮倒在地。
「哎喲!」倒地的疼痛讓祁烈也清醒起來。
他腦袋裡面還有些混混沌沌,卻已經手腳並用爬了出去,多年走雲荒的經驗讓他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嘴裡大喊著:「閃開,閃開,別看那個東西!」他的啞嗓子此時像是一把銼刀磨著諸人的耳骨,驚得所有夥計都忙不迭地閃避出幾步。一陣陰陰的風正從門外吹進,夥計們聚在一起,看著木櫃邊還剩下一個人,在那兩點綠火的照耀下,臉上的笑容越發的歡愉,越發的詭異。
那是石頭。商博良本也將他推倒在地,可是鹿頭還握在他掌心,他爬起之後像是完全聽不見旁邊的動靜,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鹿頭,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那對黑洞洞的眼眶。離得遠了,夥計們才看清楚鹿頭還是鹿頭,哪裡有半分笑的模樣?相反,卻有兩行殷殷的血紅慢慢從漆黑的眼眶中溢了出來,彷彿極稠的兩行血淚,沿著銀亮的面頰緩緩滑落。
眾人都被這森然可怖的一幕震懾住了,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出聲。
「不要碰!石頭!不要碰那血,甩掉那東西!那是……是……是血煞蠱!」祁烈忽然放聲狂吼,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驚恐得聲音已經變了調子。
但是已經遲了,夥計們眼睜睜地看著石頭像是捧著女人嬌豔如花的臉蛋般,愛憐地擦了擦那兩行血淚。血粘在手上,他一抖,鹿頭骨落在了地上。石頭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自己沾上血的手,眾人似乎有一陣錯覺,石頭的手上忽然開出了一朵鮮紅亮麗的花!等人們明白過來,大屋裡已經響徹了石頭淒厲的哀嚎。那不是一朵花,那是石頭的手在瞬間徹底炸開了。所有血肉化成漿狀濺射出去,只剩下森森然的手骨!這還不是結束,石頭的手腕上咕嘟嘟冒著血泡,血彷彿是沸騰的,沿著手臂一直腐蝕上去,纖長的血絲縱橫飛濺。
眾人親眼看著他的臂骨一截一截暴露出來,像是虛空中有一個看不見魔鬼,一口一口地咬去了他的血肉,轉眼他的左臂只剩下一條森森的白骨。
和石頭相好的兩個夥計想要衝上去救他,還沒有近身,已經被激濺的血漿沾上了身體。那血彷彿熾熱的鐵水一樣,一碰到衣服就立刻燙開一個口子,碰到皮膚就直滲進去,只在表面留下一個紅褐色的血斑。
兩個夥計微微怔了一下,而後如石頭那樣淒厲地狂嚎起來。血漿所粘到的皮膚忽然炸了開來,傷口像是被魔藥腐蝕般不斷地擴大,轉眼就看見了白骨。
彭黎一個箭步踏進這間大屋,所見的竟是地獄一般的景象。櫃子裡的兩根綠色細蠟彷彿火炬般燃燒,三具人的軀體在火光中瘋狂地掙扎狂舞,他們身上射出的血絲直濺到一丈開外,身上已經沒有半塊完好的皮膚。
「這是……」彭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沒有人回答他。再沒有人能發出聲音,祁烈、蘇青乃至商博良都竭盡全力靠在遠離櫃子的板壁上,眼睜睜地看著三個人被血沫吞噬掉,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鬼手死死地掐住了他們的喉嚨。
當哀嚎聲終於停止的時候,櫃子邊只剩下四具血肉模糊的骨骸。骨骸兀自站在那裡,以常人不敢想象的動作扭曲著,讓人清楚地看見最後一刻的苦楚。他們全身的血肉大部分已經溶化掉了一樣,只剩下四具褐紅色的骨架,上面還掛著衣服的碎片。
彭黎眼角痙攣一般跳了跳,老鐵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眼前的一切彷彿是發生在地獄中,空氣中飄浮中惡臭的血腥氣息,可是眾人連吐都吐不出來,只覺得身體完全失去了知覺,像是在酷寒的冰雪中。
靜了一瞬,「咔嚓」一聲,骨骸翻在地下,摔成了碎片。骨片上粘著的血慢慢彙集起來,聚成小小的一汪,彷彿畫匠打翻的一碟顏料,紅得驚心動魄。那血尤然在咕嘟嘟冒著氣泡,像是一個活物般,在地板上慢慢地改變形狀。
「火!拿火燒,拿火燒掉它!」祁烈嘶啞地大喊。
商博良搶過一個夥計手上的火把,對著那汪血投了出去。火焰逼近的時候,血像是有靈性一樣退了半尺。火星一落上去,那血彷彿油一樣猛地騰起了烈焰,一面燃燒著,一面滲透進火把裡,將白生生的樺樹棒染成淒厲的鮮紅色。不過是一支小小的火把,最後騰起了一人高的熊熊烈焰,火苗在風裡扭曲起來,像是傍晚遭遇巫民時候所見的那場狂舞,和看不見的神鬼交相呼應。
最後火焰熄滅,整支火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木製的地板竟然只是微微焦了一小片。銀鹿頭裡面傳來「咯咯」的幾聲,「啪」的徹底崩裂,化作了一堆白色的灰。
寂靜,連呼吸都聽不見,只有雨聲。商博良和彭黎對視一眼,兩個人這才艱難地喘過一口氣,呼吸聲異常的沉重。
「到底什麼是血煞蠱?」商博良緊緊按著祁烈的肩膀,要幫他安靜下來。
祁烈死死地靠在壁板上,兩眼透出可怕的死灰色。
「老祁!」彭黎猛地一聲大吼。
祁烈身子猛地一顫,這才恢復了神志。
「血……血煞蠱是大……大蠱。我……我只聽說過,」祁烈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聲音極其的虛弱,「養蠱的人家,也怕仇家陷害。所以家裡都有陷阱,最兇的就是血煞蠱。那蠱是從全家老少每個人的血裡煉出來,然後下在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上,仇家若是害了自己全家,勢必要搜刮值錢的東西,這時只要碰到血煞蠱所下的那件財寶,就只有死路一條。全家的怨魂都會匯在血煞裡面,中蠱的人眨眼就被血煞給吞掉,只要碰到一滴那血,誰也救不回來!」「那血淚就是血煞蠱?」祁烈點了點頭。
「所以說,若是血煞蠱流了血淚,那麼這家的人就都死了?」彭黎握刀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是,傳說血煞蠱至少要一家所有人都取血才能煉成。也只有在所有被取血的人都死了,這蠱才會發作。若是還有血脈剩下,就還能報仇,用不上血煞蠱這種極惡的東西。」「看來我們路上遇見的那些人不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了?」彭黎顫抖的手竟然慢慢穩住了,青筋暴露地握著反鉤刀的刀柄。
商博良緩緩地站了起來,看著外面空幽幽下雨的院子:「如果我沒有猜錯,黑水鋪大概一個活人也不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