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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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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的彭黎回頭和他對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院子中忽然傳來一聲激烈的馬嘶,伴隨著第一聲嘶鳴,所有的馬狂嘶起來。蘇青大步衝出門去,看見馱馬和騾子們像是一齊發瘋了,它們瘋狂地人立起來,扯著自己的韁繩。那些韁繩拴在牢固的木樁上,依然經不住它們發瘋起來的大力,幾根樁子被從地裡拔了出來,自由了的騾馬拖著木樁往外奔跑,撞在其他騾馬的身上。它們踐踏著堆在一處的貨物,箱子裂開了,露出色澤鮮亮的綢緞來。

蘇青有些急了,張弓箭指一匹亂竄的健騾。

彭黎上前一步,推偏了他手裡的弓:「留著你的箭,騾馬還有用得著的地方。畜生比人敏銳,它們這麼吼,周圍怕是有什麼怪事。」「怪事?」商博良苦笑一聲。

他們迄今遇到的一切,只怕再不能用「怪事」二字來形容了,整個馬幫也只有他和彭黎兩個人尚能保持表面上的鎮靜,其餘人都在懷疑自己所處的是否鬼域。方才血煞蠱的妖異把巨大的恐懼埋進每個人心裡,這裡的每一寸泥土都讓人覺著像是滲著血,不祥。

「商兄弟,老祁,我們出去看看。」彭黎說,「剩下的兄弟留下,看著貨,騾馬……」他沒想好該怎麼收攏這些發瘋的騾馬。騾馬群卻忽地安靜了下來,夥計們看過去,發現已經跑到門口的幾匹騾馬忽地煞住了,這些畜生豎著耳朵,沉重的打著響鼻,一步一步往後退。院子裡掙扎的騾馬們也都平息下來,它們一點不敢出聲,耳朵直豎起來,耳背後的血管跳個不停。

「我去!」商博良低聲說。

彭黎和祁烈對了個眼色,各持武器跟在商博良背後。他們三人是一個品字形,緩慢的向著黑水鎮的門口推進。蘇青猴子一樣翻上屋頂,半張著弓,死死盯著這三人的背後。

三個人已經越過了門口止步的幾匹騾馬,眼前是一片漆黑,他們即將從那個繪滿圖騰的木門樓下經過,彭黎手裡的火把照不到前面多遠。

雨水嘩嘩地落個不停。

商博良回身,看了彭黎和祁烈各一眼,他又去看那些驚恐萬狀的騾馬。他愣了一下,忽然發現那些騾馬的視線都朝向上方。他猛地回頭仰看木門樓上的橫樑,巨大的黑影在同一刻盤旋著向下撲擊。

黑影纏在橫樑上,它的身體太沉重了,一動起來,整根橫樑坍塌,腐朽的木塊飛落。祁烈看清了,嘶啞的怪叫了一聲。

那是蛇,就像他們在林子裡遇見的那條大蛇一樣,幾個人長,張開的巨口彷彿水盆大小,向著商博良的頭頂罩了下去。商博良已經來不及躲閃,也不能迎擊,他的刀很快,但是刀太長。他隨著大蛇的降落而趴倒,在蛇牙即將觸到他頭頂的時候,他得了一個進手的機會,雙手握刀,以刀柄狠狠地撞擊在蛇的下頜。

蛇痛得仰起,巨大的蛇身盤過來纏在商博良腰上。祁烈驚得跳起來,他知道大蛇一身筋肉的力氣,蟒蛇是倒勾牙,咬人不行,仗著就是纏人的本事,人腰粗的大蛇,絞碎一根木頭輕而易舉。人說貪心不足蛇吞象,象是吞不得的,可是不到一歲的水牛被大蛇一絞,一身的骨頭也都斷掉。

蘇青已經張滿了弓,可是蛇纏在商博良身上,他的箭也不敢放出去。彭黎還能鎮靜,揮著鉤刀撲上去,對著蛇頭砍過去。

「沒用的!」祁烈心裡叫。他知道這種雲荒的大蟒,就是砍死了,也一時不會死絕,纏著人的身子會不斷抽緊,砍掉它的頭也救不回商博良來。

「用我的刀!砍斷它的身子!」商博良大喊。

大蛇從肩到腳,幾乎把他纏滿了,只有一隻筋骨外露的手探出來,握著那柄黑鞘長刀。商博良鬆了手,刀落在地下。彭黎一愣,翻身一滾拾起了商博良的刀,高舉過頂從上而下一記縱劈。他一刀砍下去渾身打了個冷戰,他握著刀,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那刀切開了蛇的鱗片,而後是肌肉,再把脊骨一刀兩段,刀一順地斬切下去,血從蛇身的斷口裡噴出來直濺到他臉上,整條蛇在這一刀裡被斬作七八段。商博良身上本來已經蓄滿力氣要頂住大蛇絞他,這時候忽然沒有了束縛。他雙臂猛地張開,把斷裂的蛇身振開,渾身都是血汙。

一顆巨大的蛇頭連著半截蛇身在泥濘裡跳動,蘇青再不放過這個機會,三箭一齊離弦,兩箭命中,把偌大一顆蛇頭射了對穿。

「商兄弟?沒事兒吧?」祁烈湊上來,一腳先把地下一截扭動的蛇身踢開。那麼一截也二三十斤重,他踢上去,腳在堅硬粘膩的蛇鱗上滑開了。

「媽的!個鬼畜生!一窩子都出來了!」祁烈惡狠狠地罵,要借這咒罵消去心裡的恐懼。

彭黎把刀遞還給商博良,眼睛盯著鋒利的刀刃:「真好刀,沒有它切不動,那畜生一身鱗片就算不是鐵的,也差不多了。」「多謝彭幫頭,差點就死在這裡。」商博良微微喘息,摸了摸腰間的袋子,覺得裡面的東西安好無事,略鬆了一口氣。

「可是,還沒結束。」他低聲說,手指眼前那片看不透的黑暗,「聽。」三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這時候他們聽見了黑暗裡傳來的「噝噝」聲,這聲音微弱,卻越來越明顯,聽起來令人頭皮發麻。商博良忽然想起彭黎剛才的話來,那條大蛇身上的鱗片像是鐵的,那麼此刻就有千萬片這樣的鐵鱗就在他們前方和腳下的黑暗裡互相摩擦著。

他們已經不再懷疑,這不會是幻覺,整個世界已經被這可怕的「噝噝」聲填滿了。

「長蟲橫路,果然是不好的兆頭,」祁烈低低的喘息著,「也許不該殺林子裡那條蛇,那蛇是這些蛇的老孃麼?一家子出來給老孃報仇了?」他呵呵地乾笑幾聲,握緊兵器,吞了口口水。

彭黎面無表情,脫手令火把落了下去。他站在鎮子的邊沿,身邊是竹籬笆的欄杆,下面就是沼澤。火把落下幾丈,插進淤泥裡,熄滅了。火把照亮的瞬間已經足夠祁烈和商博良看清下面的一切,他們站在竹木撐起的鎮子裡,而他們的腳下是無數條蛇糾纏在一起,世上大概沒有人能想到那麼多蛇聚在一起的樣子,也許是幾萬條,也許是幾十萬條,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細如小指,這些蛇的身體交錯,像是打結的繩子,它們已經覆蓋了整片沼澤,放眼望去的每個角落,即便有一小片泥漿,也有蛇正從泥漿裡吐著氣泡緩緩地鑽出來。

泥漿地活了過來,無處不是可怕的生機。

這些小蛇裡,數百條黃黑相間的巨蟒正拖著它們沉重的身體,高昂著三角形的腦袋,它們緩慢的遊動,壓過小蛇們的身體,正向著進鎮的滑道游去。

「我現在大概知道黑水鋪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商博良看著那些巨蟒隆起的龐大腹部,揮刀振去了刀上的血汙。

所有的夥計人手一張硬弓,對準竹籬笆鋪成的滑道。小黑和老磨這種膽小的,腿肚子直哆嗦,弓都捏不穩了。彭黎的手下還能穩得住,有幾個臉色鐵青,有幾個透著血紅,緊咬著牙關發狠。

「噝噝」聲還在緩慢的接近,誰也不知道這些蛇什麼時候會忽然發起進攻。

祁烈這時候反而安靜下來,拉著弓弦躍躍欲試。

「老祁,你現在看起來倒是很膽大。」商博良微微笑著,誰也不能理解這個剛從蛇嘴裡逃生,渾身都是血腥味的人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媽的,反正死了也不用還債了。」祁烈舔著牙齒,「真正虧本的是彭頭兒,在宛州做那麼大生意,非要來雲荒跑這單送死的買賣,一路上的錢都歸他出,還跟我一樣得把命搭上。」祁烈嘿嘿笑了起來,用肩膀頂了彭黎一下:「彭頭兒,你若死在這裡,家裡多少個如花似玉的小嬌娘要哭死了吧?」彭黎一直陰著臉,這時候冷冷地瞥了祁烈一眼:「她們男人還沒死,犯不著急著哭。榮良,帶幾個兄弟把家底兒拿出來,別藏著了!活不過這關,那些東西也換不成現錢。二十一、三十五、六十九號箱子,底下都有個‘火’字,扛過來!」榮良應一聲,帶著幾個夥計去了,一會兒飛奔會來,扛著三個箱子。夥計們衝著彭黎亮了亮箱子底,確實都有個紅漆寫的「火」字。榮良也不再客氣,上去用槍尖在每個箱子的鎖上別了一下,把三枚鐵鎖都撬開。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弩弓,烏沉沉的,搭配的弩箭也是一樣的烏黑,比一般的箭矢短了三分之一,只有半截木杆,半截箭鏃是純鐵打造的,對著光,黑色的表面上隱約有亮銀色的冰裂花紋。

「生冰鐵的箭,」商博良識貨,讚歎了一聲,「還有這弩,好質地,除了河洛,怕是隻有大燮工造府才能做出這東西吧?」「彭頭兒,這可是行伍裡的兵器,偷販那可是……」小黑說,最後把「死罪」二字吞了回去。

大燮工造府的兵器,設計嚴謹,工藝絕佳,不是市面上能買來的貨色可比,僅供天驅軍團的精銳使用。販賣這東西按《大律》是死罪,以往幾個不要命的商家在工造府花錢賄賂,弄出幾十一百件來賣,利潤驚人,可沒幾日都被校尉緝拿,當眾吊死在城門口。

「難怪你彭頭兒有錢。」祁烈抄了一把,嘖嘖讚歎,「這年頭,做生意,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一人一張,五十支箭!」彭黎低吼一聲,「哪個孫子想檢舉老子的,等你有命活著回去再說!」幾十張弩弓指向黑暗裡,彭黎一手提著鉤刀,一手持著火把。這個私販軍武的漢子這時候臉色鐵青,兩頰肌肉繃得鐵緊,想必是咬死了牙關。他站得最靠前,大蛇如果撲上來,先死的是他,可他站得比釘子釘在那裡還牢,不動一分一毫。

這時候彭黎不再是行商了,他像是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上了陣,便不再想著死活。

「彭頭兒!近了!要到跟前了!」小黑怯了,他已經可以隱約看見黑暗裡有閃光,他想那是蛇鱗。

彭黎不說話。

「彭頭兒?彭頭兒?」老磨的聲音也顫了,黑暗裡捲來的那股風裡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彭黎還是不說話,連帶著他手下那些兄弟,他們端弩的姿勢整齊劃一,每個人都緊繃著臉,眯著眼睛。

「小黑老磨!」祁烈呵斥,「別他媽的丟我們老兄弟的人,看看彭頭兒的兄弟什麼樣子!」小黑老磨只能閉嘴了,祁烈舔了舔牙齒,露出一個猙獰的笑來。

「殺!」彭黎忽地低吼。

隨著他的命令,幾十支弩箭射入黑暗裡,那些弩弓的力量極強,射出去的箭路筆直,沒有絲毫彎曲。那片平靜的黑暗忽地被攪動了,像是一鍋漆黑的水被燒沸那樣,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騰,「噝噝」的聲音尖銳刺耳起來,伴著重物撲打竹籬笆的聲音。滑道震動,像是隨時要塌了。

「命中!」蘇青低聲說。

「不要停!繼續射,幾支箭殺不死那些畜生!」彭黎大吼。

夥計們立刻藉著搬弦裝箭,那些弩的弦極硬,彭黎的手下動作熟極而流,毫無滯澀地連續發射,祁烈找來的一幫行商卻不成,小黑連著試了幾次,急切間都扣不上弦。他知道這是生死的關頭,咬牙用力,忽地低呼了一聲。商博良看了過去,小黑兩指流血,被弩弦割得極深。

「廢物!」祁烈在一旁咒罵,「使蠻力管屁用,拿衣服角而墊著一點。」商博良再看祁烈,正齜牙咧嘴地上弦,一付玩命的勁頭。而這個時候彭黎正在背後看著他,目光陰沉。這個年輕人沉默穩定的一再上弦發射,動作簡潔,有如一架用於發射弩弓的機器。

黑暗裡傳來了巨響,似乎是滑道的護欄被撞斷了,而後下面泥沼裡傳來落地的沉重聲響。

「一條!」蘇青低聲說。

「你能聽見自己的箭命中的聲音?」商博良說著,卻並不看他,毫無間隙的持續發射。

「簡單!」蘇青的回答驕傲而冷漠。

「繼續發射!」彭黎喝令,「這樣的射速,這些畜生攻不上來!」那邊忽然傳來了一個夥計的驚呼聲。彭黎吃了一驚,那個夥計是他的手下,他再熟悉不過,不是那種輕易會驚叫出來的人。他一個箭步竄過去,看見那夥計的臉色血紅,已經丟了弩弓,正拼命地從自己大腿上扯著什麼。

那是一條翠綠色的細蛇,一雙豆紅色的眼睛,死死咬在那個夥計的大腿上,任夥計怎麼扯,它也不鬆口。商博良也看見了這邊的動靜,他反應極快,長刀又出鞘放在身邊,於是放下弩弓提刀撲過去,凌空便是一揮。刀刃準確地在蛇頸上切過,把蛇斬作兩段,可是一顆翠綠色的三角形蛇頭卻依然咬在夥計的大腿上。

那個夥計眼珠發白,漸漸的站不穩了,臉朝天空,不停地哆嗦,口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有毒!」祁烈驚呼。

他搶一步上前,摸出隨身的小匕首,把蛇嘴撬開,這時候彭黎和商博良才看見那一對足有一寸長的彎鉤毒牙。祁烈撕開伙計的褲子,大腿上兩個鮮紅的血孔,血止不住的流出來。

「碧火練!」祁烈咒罵,「完了,沒救了!」如他所說,那個被咬的夥計已經呼吸急迫,他的心跳像是劇烈的鼓點。沒等祁烈割開他的傷口散毒,他的呼吸又迅速的微弱下去,即使衝到行禮那邊拿蛇藥也已經來不及。

「蛇!蛇!上來了!」那邊小黑大聲地驚叫。

無數條蛇正從竹籬笆下緩緩了遊了上來,有的灰褐色毫不起眼,也有的鮮紅碧綠,像是在染料缸裡浸泡過。他們腳下踩的也是竹籬笆,巫民們用這個在高架起來的黑水鋪上鋪成地面,此刻竹籬笆的缺口裡也不斷地有蛇游上來,它們互相糾纏在一起,背上的鱗片和發白的肚皮磨蹭著,越積越多,地下很快就堆滿了半尺厚的一層。幾條手腕粗的蛇把頭高高揚了起來,示威般扭動。

「媽的,作死的畜生!從柱子游上來了!不咬死我們還真的沒完了!」祁烈臉色鐵青。

夥計們裡不斷傳來驚呼,不少人沒有防備,已經被蛇咬中了。

「站起來!都站起來!」彭黎大喊。

馬幫夥計們穿的都是高統的牛皮靴子,站起來,便不怕蛇咬到腳碗。

「小黑去拿雄黃!箱子裡有雄黃!」彭黎大喊。

小黑恨不得能有個機會往院子那邊跑去,扔了弩弓躥了起來。這時候一條男人手臂粗的蛇從蛇群中昂然抬頭,直起的半條身子像是把角弓似的彎曲,動作凝固了一瞬,而後那顆不大的蛇頭忽地一彈。

那條蛇距離小黑足有一丈之遠,誰也沒有注意,只有祁烈。祁烈看見它抬頭就變了臉色,兩個胳膊一晃把一個來月沒洗過的外衣抖了下來,搶上去一步向著蛇拋了出去。就在他丟擲衣服的同時,蛇嘴裡噴出一道銀亮的線,筆直的,追著小黑的後背而去。

祁烈的衣服從中間截斷了那根銀線,那是一道液體,被衣服吸了進去,可是還有半道噴在了小黑的背上。小黑茫然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伸手去摸自己的背後。

「脫掉衣服!脫掉!」祁烈拼了老命的大吼。

小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心急火燎的把外衣抖了下來。可是他已經感覺到不對了,背上發溼的那塊開始發硬發木,那裡的肌肉像是忽地僵死了,任他怎麼動彈,背上一小塊麻木的地方迅速地擴大。小黑慌了,用手去抓那裡。

「你他媽的別抓!別抓!」祁烈急得喊。可他不敢過去,蛇群正游過來。

已經晚了,小黑的手在那塊皮膚上不輕不重的一撓,留下一道抓痕,皮下的血迅速滲透出來,抓痕變得鮮紅。小黑覺得自己心跳快得不得了,身上滾熱,那股熱從皮下往五臟六腑裡滲,一直燒進去。他踉踉蹌蹌的往前走,覺得心口壓著塊巨石,天地都在旋轉,他想伸手向祁烈求助,可是滿眼是無數火把在照,無數的人影在晃,他已經找不到祁烈了。

「王蛇!它噴毒的!」祁烈低吼了一聲,他撲過去一把抓住商博良的手臂,不讓他接近小黑。

「王蛇?」商博良心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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