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剛才那東西,它頭上有個毒囊,裡面藏著一包毒液,能噴一丈來遠,連著可以噴兩次。巫民有個說法,你若是能殺了它搞到它的毒液,被別的蛇咬了,喝一點那毒液,別太多,也許可以救你一命。它的毒跟別的蛇毒不一樣,可以以毒攻毒。」祁烈看著小黑在那裡雙手揮舞,原地打轉,解釋得很細心。他從旁邊一個夥計手裡搶過一張弩弓來。
商博良感覺到了祁烈話裡透出的訊息:「那被王蛇的毒噴上呢?」「會很難受,難受得恨不得人殺了你。巫民說,你若是中了王蛇的毒,就趁著還能動,找個樹爬上去,像個男人那樣死了。」祁烈看了商博良一眼,兩顆黃眼珠很深,透著說不出的悲慼。
他舉起弩弓對著小黑扣動扳機。弩箭準確的貫穿了小黑的心臟,小黑捂著心口,慢慢地跪下,向前撲倒。蛇群已經從他身後遊了上來,從他的屍體上游過。
「兄弟啊,來雲荒發財看命的,你沒這命。」祁烈低聲說。
他扔了弩弓,拉著商博良往後急退。彭黎和蘇青點燃了火把往蛇群裡戳,這些爬蟲很是畏懼火焰,扭動著不敢靠近。所有夥計都退了下來,幾個被蛇咬了的就留在了那裡,這當口人救自己已經來不及,再騰不出手去救別人。沒有了密密麻麻的弩箭,那邊滑道上「噝噝」的聲音越發近了。
「老祁,怎麼辦?」彭黎問。
「退吧,回院子裡,不就是長蟲麼?這些東西沒腦子的,不知道追人來咬,回屋裡躲著再說。大不了等天亮,長蟲的血是冷的,怕冷也怕熱,熱起來,就沒精神了,得回泥地裡躲著。」祁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蘇青和祁烈領著頭,彭黎和商博良在後面押著,馬幫夥計們朝著那間大屋退卻。彭黎已經把這個路上認識的陌生人看作了左右手,既然曾經一起在蛇群裡闖生路,也就沒什麼可再猜疑的。臨走前商博良回頭看著滑道那邊,三條大蟒一起緩緩地遊了上來,它們碩大的體型對比之下,剛才的王蛇根本算不得什麼。六隻蛇眼從黑暗裡出現,看似木然卻又閃著邪戾的光。小蛇們似乎也畏懼這些大蟒,自然而然的遊開,讓開了通路。
「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敢相信世上還有這樣地獄般的景象。」商博良輕輕撫摸著腰間的皮袋子,「不要害怕。」彭黎一步踏進院子,卻撞在蘇青的背上。夥計們居然都縮在院子的門口,彭黎剛要呵斥,抬頭看見院子正中央的樹上一條大蟒纏著,粗壯的半條身子垂下來,黃色的蛇眼正無聲地盯著它們。他心裡一寒,上黑水鋪要麼走那條滑道,要麼走竹梯,大蟒不是小蛇,不可能從柱子上游上來。他再往周圍看去,覺得渾身的血直衝頭頂,而後凍成了冰渣子似的,那些緊閉的房門現在開啟了,幾乎每一扇門裡都有大蟒游出來,無一不是拖著沉重的大腹,裡面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把身子也撐破。
祁烈面無人色,摸索著腰間,摸到了菸袋,似乎想抽上一嘴來鎮定一下。可是他發覺自己沒法點火,於是又把菸袋重新別回腰裡。
「怎麼這裡也有?」彭黎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問誰。
「怕是一直都有,只是我們沒發覺,難怪那個巫民叫我們別開門,開門就看見了。這些長蟲吃了人,長蟲吃了人就得睡,它們一直在屋裡睡著,現在給驚醒了。」祁烈哆嗦著,用力咳嗽。
「後面的也逼近了。」商博良低聲說。這個年輕人現在也不笑了,聲音森冷,手裡長刀上黏著蛇血,泛著冷冽的光。
夥計們無聲地移動腳步,慢慢地圍聚在一起,武器衝外。要到了戰場上,這已經是窮途末路了,此時敵軍環繞,若是兩方還不到你死我活的境地,往往便會有個敵軍的頭目站出來勸降。可是周圍都是大蟒,它們不會勸降,只會吞人。這麼想著,商博良竟然又微微地笑了出來,可在這個時候,他有意無意地笑容也顯得詭異無比了。
祁烈嚥了一口口水:「彭幫頭,拿你的錢,為你賣命,老祁我是沒招了,怎麼樣,你說一句話好了。」彭黎握著鉤刀,緊抿著嘴唇。
「彭幫頭不說話,我說吧,沒說的,拼了吧?」祁烈又說,他看著商博良。
「拼了吧。」商博良點點頭。
夥計們也點頭,老磨膽子小,縮在人堆裡,兩腿哆嗦著,褲襠裡一股熱烘烘的騷味。祁烈看得怒了,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早他媽的說你是個有心沒膽的,就該在家裡抱窩守著老婆,死在床上好了!你他媽的不就想要個小的麼?不就想從窯子里弄個年輕婊子出來麼?你有種敢想就別怕死啊!雲荒這裡,毒蛇口裡奪金珠,來一次,死半條命,早跟你說過,不懂是不是?現在懂了吧?現在尿褲子?晚了!挺起腰板來,別他媽的給我丟人!」老磨聽了他的呵斥,終於掛不住,強撐著一把把腰裡的刀拔了出來,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把嚇出來的老淚都給抹了。
「嘿嘿,對嘍,這才像個走雲荒的樣子。」祁烈笑著,笑容猙獰。
他狠狠地往手心裡吐口塗抹,磨蹭雙手,重新握住了刀:「彭幫頭,我說,你那家裡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嬌娘,怕是還得哭啊!」他高跳起來,向著院子樹上垂下的那條大蛇投出了刀。大蛇的動作和它碩大的身體毫不相稱,極其敏捷,身子一偏閃過了,大張著血口去咬撲近的祁烈。
「我說我的榮兄弟,你那長槍可要上嘿!」祁烈嘶啞的唱了起來。他也敏捷,趴地閃了過去,跟著翻滾。
「上!」彭黎忽地斷喝。
榮良箭一樣射出,手裡長槍擦著地面,猛地撩起,恰好對上蛇頭。大蛇頭一偏閃開了槍刺,可這時候出乎每個人的意料,祁烈瘋子般的撲在了蛇身上,五指緊摳進那些堅硬鱗片裡去,一手拔了腰間的短刀,不顧一切地往蛇頭上扎。這幾乎是送命的打法,蛇的動作遠比人快,即使是商博良那種快如雷霆的劈刀法,也要一次運足力氣猛地突進才能和大蛇相抗。
「我說我的榮兄弟,你那長槍不要停嘿!」祁烈接著高聲唱歌。
大蛇一邊翻卷身子去纏祁烈,一邊蛇頭仰起,對著他的頭咬下。
祁烈拼命似的打法給了榮良極好的機會,長槍跟著突進,從大蛇的口裡刺入。榮良一得手,全身力氣全都爆了出去,玩命地推動長槍往蛇身裡刺去,那柄細杆長槍七尺長,一直刺入六尺,最後槍刺才突破蛇鱗透了出來。那蛇在劇痛中暴跳,粗重的尾巴打得地面「嘭嘭」作響,可喉嚨到身子裡是一杆七尺長槍,不能彎曲,榮良那杆槍輕,槍柄卻是用的最好的棗木,要想折斷絕不容易。大蛇也擰不斷它,上半截身子僵硬筆直,看起來又是可笑又是可怖。
商博良跟上一步,一刀斬下,把蛇身分斷。榮良殺得性起了,也不顧兩截蛇身都還在掙扎,上去一腳踩了蛇頭,把血淋淋的槍從蛇身裡拔了出來,舉槍吼了一聲。
「我說我那榮兄弟,你的長槍宰死龍嘿!」祁烈跳起來高唱,猛地揮手,「都往樹下這邊來,這個地方好認,死了遊魂好找屍。」夥計們又是驚懼又是振奮,明知道這次是凶多吉少了,可祁烈那股兇悍像是能把人心底裡的狠勁給逼出來。連老磨也敏捷起來,四十多人圍著大樹,一個個眼睛充血,到像是狼群被蛇群圍困了。
「早知道老祁你這個身手,份兒錢就該給你加倍!」彭黎咬著牙,冷冷地看著那些逼近的大蛇。
「嗨,算什麼。」祁烈訕笑,「不要命而已,走雲荒,別把自己當人看。人命這裡沒蛇值錢,殺一條夠本,殺兩條賺一條!」蛇群被驚動了,這些爬蟲似乎和人一樣有著同伴被殺而生的仇恨,七八條巨蟒從四面八方遊了過來,蛇嘴裡的獠牙都看得清清楚楚。蘇青翻身上樹,從背後弓囊裡取出青弓,輪指撥絃似的發箭,榮良提著槍,直指一條巨蟒的頭,剩下的夥計們要麼是發射弩箭,丟了弩箭的也不管了,揮舞著傢伙擋在前面。行商都是幫圖利的人,可是現在沒利可圖也沒路可逃,他們便忽地都變回了一幫普通男人,拼命是每個男人都會的。
大蟒也不是全無畏懼,這些人不要命,大蟒反而戒備起來,高昂著頭,噝噝的吐著蛇信,弩箭射中它們的身體,有些根本就被那渾圓的身體和堅硬的鱗片滑開,刺進去的卻往往不得深,也無法命中要害。倒是蘇青的箭極其準確,每一箭要麼射蛇眼要麼射蛇嘴,都是要害所在,罕有走空的。大蟒們疼痛起來,發狂地用尾巴拍打地面,幾個不小心突前的夥計被咬住,大蟒身子隨著就纏上。商博良和彭黎要的就是這個間隙,一旦大蟒往一個夥計身上纏,兩個人就揮舞兵器突前,狠狠地斬在蛇身上。這是仿照在鎮子門口殺那條大蟒的法子,異常有效,商博良刀利,一旦動刀,蛇身立刻被斬斷,彭黎的鉤刀上卻有鋒利的反勾,勾進蛇鱗裡用力一拉,就把蛇開膛破肚。可一般夥計畢竟比不得商博良的力量,只要被大蟒一纏,就是半死不活了。商博良和彭黎看準了連著殺傷了七八條,折損的人也已經有了十幾個,更多的大蟒還在往這邊游來。
「長蟲!我叫你狂!都說長蟲橫路兆頭不好,老子殺你個斷子絕孫看看兆頭哪裡不好了!」祁烈短刀猛紮下去,把一個蛇頭紮了個對穿。那是一條被商博良斬斷的大蟒,蛇頭還在發狂的要咬人。
彭黎眼看著一條大蟒咬住了一個夥計的肩頭,又往他身上纏去。他剛剛回過一口氣,猛地提刀突進,揮刀以刀背重重地敲打在那蛇的蛇頭上,刀身反彈,勾刃便朝著蛇身鱗片裡紮下去。
「頭兒!」榮良在後面大吼了一聲。
彭黎還沒回過神來,一道黑影劈著風掃來,彷彿鐵鞭擊打在他的胸口,要把靈魂都敲出鞘外,一時間胸口痛得像是要裂開,呼吸不能。他身子往後跌去,商博良奔過去雙手接住,榮良已經擦著他肩膀閃過去,長槍跟那條擊中彭黎胸口的蛇尾對上。那是兩條大蟒,一條緊接著另一條之後,在黑暗中分不清楚,彭黎擊中了第一條,卻被第二條的蛇尾橫掃過來。
榮良的長槍刺中蛇身困難,跟蛇尾一格,退了半步,再次撲上去,槍尖往大蟒翻過來的肚皮上扎去。彭黎靠在商博良身上喘了一口氣,撕開胸前的衣服,把一張鋥亮的護心鏡扯了下來。誰也沒有想到他一路跋涉,還貼身帶著這樣沉重的玩意兒,可沒有這東西他已經死了,護心鏡的表面已經迸碎,破碎的鏡片扎破了他強壯的胸肌。彭黎低吼一聲,撲在地上拾起鉤刀,再次猛撲出去。
他是要救榮良。榮良刺向蛇腹的一槍落空了,他的槍刺到,大蟒忽地翻身,把滿是鱗片的背對著槍刺。堅硬的鱗片上帶著冷溼的黏液,榮良的槍刺完全不著力,只是在鱗片上留下一道痕跡便滑了出去。榮良要退,可是失卻了平衡,已經來不及,大蟒翻卷上來纏住他的身子,他雙臂也被裹住,槍也用不開了。彭黎衝到,另一條大蟒卻放開了自己纏著的夥計,高昂起頭來擺出威脅的姿勢。彭黎微微一頓,纏住榮良的大蟒已經帶著這個百來斤重的小夥子往蛇群裡退,它幾乎是這裡最大的一條,怕有數百斤之重。
彭黎紅著眼,可是沒有辦法。他眼睜睜地看著榮良的長槍落地,那條大蟒把這個人纏著立住,蛇頭高昂起來,彷彿要對敵人示威一般。它頓住了一刻,而後整條身子猛地抽緊,榮良嘴裡噴出一口鮮血,他叫都叫不出來,露在外面的胸膛忽地鼓起,彷彿五臟六腑都要炸出來。那條大蟒巨大的力量在一瞬間絞斷了他全身的骨骼,擠壓他全身的臟器,把榮良的整個身體化作了一團皮囊包裹的汙血。
「我說我那榮兄弟嘿,你是槍好命卻薄嘿。」祁烈也看到了這一幕,卻沒有任何辦法,只是喃喃地說。
彭黎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整個人像是傻了。所有夥計也被這血腥的一幕驚呆了,他們腦袋裡的熱血退了,再看自己的周圍,一半的兄弟已經倒下。而院子裡的大蟒已經有上百條了,人們所據守的大樹一圈,是一個蛇海里的孤島。那些蛇眼泛著兇戾的金黃色,正無聲地注視著他們,如同注視一群死人。
所有人都退了回來,大蟒也通人性似的退了回去。那條纏住榮良的大蟒緩緩地解開身體,而後咬住了榮良的頭,它開始緩緩的吞噬榮良的身體,水桶粗的蛇身慢慢被撐開,夥計們可以清楚地看見榮良怎麼被那條可怕的蛇身包裹起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此時感覺到了這是自己的末路,最後的結果,每個人勢必和榮良一樣。
站在樹杈上的蘇青從箭囊裡取了一支箭,搭上弓弦,張滿了弓。他緩緩地對著大蟒瞄準,手一鬆,箭閃而去,把那條正在吞噬的大蟒兩眼射了一個對穿。
那條大蟒掙扎著翻騰,可是它沉重的腹部裡分明有一具人的屍骨,卻又在貪婪地吞噬榮良,這讓它沒能翻出多大的動靜,很快白皮朝天的死去了。
蛇群並不著急,緩慢地遊了過來,縮小了包圍群。蘇青從樹上跳了下來,拔了腰刀出來。
「我沒箭了。」蘇青淡淡地說。
沒人說話,夥計們都在看著那條吞了半個榮良的大蟒。老磨抓著自己的頭髮,嗚嗚地哭了起來,祁烈腿一軟,坐在地上。
他再次抽出了菸袋,無意義的問了一句:「誰身上帶著火?」「那是!!!」蘇青驚呼起來。
他幾乎是彭黎手下那幫人裡最冷靜的一個,即便在親眼看著石頭他們炸成血沫的時候也不曾透出這樣的驚恐來。剩下的人沒有叫,卻是因為他們已經發不出聲音。那條翻著白皮的大蟒忽然動了,卻不是蛇身,而是肚皮。它肚皮的一處鼓了起來,而後忽地裂開,一支血肉模糊的手握著匕首,從大蟒的肚子裡探了出來!整群大蟒都騷動起來,那些大腹便便的大蟒痛苦的翻滾起來,而後它們的肚子都裂開了,無一例外的是被一隻握著匕首的手從蛇腹內部劃開了肚子。而沒有吞人的大蟒卻是因為驚恐,它們不再圍繞著馬幫夥計們,而是緊緊地縮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蛇身糾纏,蛇頭高昂起來示威和自衛。
大雨潑灑在院子裡,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情正在一步步發生。那些刺破大蟒腹部的手緩緩地在大蟒肚子上劃開巨大的裂口,而後露出來的是手臂,再然後是肩膀和上身,最後那些被大蟒吞噬的人重新鑽了出來。一個個佝僂著背,站在死去的大蟒旁邊。他們還穿著衣服,溼漉漉的,可以清楚地看見是巫民的服飾,而他們的身上血肉模糊,臉上完全沒有表情。那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臉了,嘴唇、耳朵、鼻子、眼皮,身上最柔軟的部分已經被大蟒胃裡的酸液融化,臉上剩下的只是一些漆黑的孔洞。他們的身上也是一樣,皮膚已經沒有了,暴露在外面的是赤裸的肌肉。
他們無論怎麼看都已經是死人了,可是他們真的又從蟒腹裡鑽了出來。
「天……天吶!」老磨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像是活人能發出的。
「閉嘴!」祁烈低聲喝止他,「別出聲,跟剛才比起來,我們的境地也沒變得更糟。」那些人默默地站在一起,站在剛被他們殺死的蛇屍中間,提著武器,微微的轉動著頭。他們已經沒有了眼睛,似乎還要從風裡聽出嗅出些什麼。可是馬幫的兄弟們看見他們臉上那兩個沒了眼珠子的漆黑眼眶對上自己,心裡一陣陣的麻木。此時人已經忘記了恐懼,只覺得魂魄已經被抽離了身體。
而那些大蛇似乎感覺到了巨大的危險,它們在院子的角落裡竭力的豎起上身,大張著嘴,無聲的吐出漆黑的蛇信。這是蟒蛇最具進攻力的姿態,它們豎起的半條身子高達一人半,以這個高度撲擊下去,必然是雷霆電閃,它們粗壯的身子可以被用來作為一條可怕的長鞭。
蛇腥味裡飄過一絲淡淡的騷臭味道,祁烈回頭往老磨褲襠裡看了一眼,看見那裡又是一片溼乎乎熱騰騰的,往下滴水。
「尿真多,還一泡接一泡的……」祁烈低聲嘟噥。
「別出聲,別撒尿!」彭黎低聲吼,「這些東西怕是還有鼻子耳朵!」他的聲音未落,那些死人忽然動了。他們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獸那樣衝向了蛇群,蛇群立刻發動了反擊,重達上百斤的身子彷彿柱子傾倒那樣向著死人們砸落,巨蟒們吐著腥氣,以反勾的蛇牙去咬那些死人的頭。
可是這會讓活人嚇得暈倒的攻擊面對死人卻幾乎沒有效果,這些人遠比活人還更加敏捷,而更可怕的是,他們已經不再怕死。他們有人撲了出去,有人張開雙臂,無不是狠狠地抱住了巨蟒的身體,轉而以手中的匕首狠狠的刺戳蛇身。那些匕首在東陸人的眼裡算不得上品的武器,更無法和商博良的長刀相比,可是在死人們的手裡,輕易地刺穿了鐵鑄般的鱗片深入蛇身,每次拔出來都帶著一道血泉。而巨蟒們的反擊也異常強勁,它們粗大的身體一圈圈纏住死人的身體,用力抽絞。即使是一頭被纏住的牯牛,也無法在這樣可怕的力量下支撐多久。死人也一樣,他們的骨骼如同活人一樣脆,馬幫漢子們再次聽見了榮良身上曾傳來的可怕的骨骼碎裂聲。可是死人們卻沒有因此發出任何聲音,也許是他們的聲帶已經被巨蟒胃裡的酸液融化了,他們只是發瘋般繼續的揮舞匕首在巨蟒身上刺戳,有的人匕首被打落了,竟以手指死死的摳進蛇鱗裡,以殘缺的手用力地扒拉。
馬幫漢子們呆呆地看著這場殊死決鬥,無論人蛇都不準備給對方一丁點活下去的機會,蛇在痛苦中狂舞身體拍打地面,卻不肯鬆開敵人,而死人們則把全身每一寸用作了武器,他們的手指摳著蛇鱗,不斷的出血和折斷,可是即便剩下一根能用的手指,即便胸骨都已經碎裂,他們依舊發狠用力,不肯有片刻停止,直到巨蟒徹底的把他們絞成一團血汙。
也不知是蛇瘋了,死人瘋了,還是這天下的一切都瘋了。
一條又一條的蛇癱軟在血泊裡,一個又一個的人癱軟在蛇屍的旁邊,誰也不知道這場搏殺已經持續了多久,最後人蛇的屍體堆積起來,地下的蛇血已經有沒過鞋底的厚度,黏稠冰冷,緩慢地流淌著滲進土地深處。
最後一個死人已經失去了匕首,他雙臂死死地扣著一條蛇的脖子,以手硬生生的從蛇下頜的柔軟處抓了進去。蛇瘋狂的做著最後的掙扎,可是這不足以把死人從它身上甩掉,死人用力一扯,把蛇的食道和氣管一起從下頜裡扯了出來。
老磨喉嚨裡咯咯作響,似乎是要吐出來,可是他只是嘴角流下一道酸水。他吐不出什麼的,他早已把胃裡的一點東西都吐乾淨了。
蛇身沉重地砸在地上,翻身露出白皮。這條巨蟒最為幸運,畢身上下只有一處大傷,只有下頜處那個恐怖的洞在汩汩流血。殺死它的人從它的身上緩緩爬了起來。
那個死人佝僂著背,緩緩的扭頭,像是在尋找剩下的敵人。馬幫漢子們的心都像是要跳出胸口似的,巨蟒已經被殺盡了,下一個死的是不是他們?死人終於確定了他們的位置,他拖著腳步緩緩地向他們走來。
「他……他找到我們了!」一個馬幫夥計說,聲音像是垂死的鳥叫。
「別出聲!」彭黎的鉤刀鎖住了他的脖子。
「沒用的……」祁烈的聲音也在發抖,「我明白了,這些死人找敵人的辦法跟蛇一樣的。他們看不見聽不見,可他們能感覺到地下的震動。」「我們沒人動。」彭黎低聲說。
「可是……」祁烈眼睛裡盡是絕望,「我們還有心跳!」他這麼說,每個人忽然都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那擂鼓般的心跳正從雙腳緩緩的傳入地面,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最後一個死人還在逼近。他走得很慢,走著走著摔倒在地。行走的時候清楚地看出他的腿骨已經摺斷了,這個死人盡是在用折斷的腿骨支撐著身體行走。倒地的死人沒有停止,雙臂摳著地面向著馬幫漢子們爬來,一路往前爬,半身浸在血泊裡。
沒有人想到要去對付這個敵人,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他逼近。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解決掉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這個東西的力量和敏捷馬幫漢子們都看見了,還有他的血腥瘋狂。一個人斷然不可能以那種方式殺死一條巨蟒,即便野獸也沒有那樣的兇暴。
商博良忽地大步上前。
他並未突進,而是大步走到了那個爬行的死人前。死人雙手猛地撐地,竟然以雙臂的力量躍了起來,向著商博良的胸口撞去。商博良在幾乎同時後退一步,飛起一腳踢在死人的胸口。
死人還未來得及在地下翻身的時候,商博良跟上一腳踩在他的背後,長刀準確地從背心刺入,扎穿了死人的心臟。在眾人的目光裡,死人掙扎了幾下,雙手狠狠地抓進泥土裡,停止了動作。
商博良收回腳,還刀歸鞘,背後一片已經被冷汗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