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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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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烈睜開了眼睛,商博良也在同時睜開眼睛。

祁烈躺在織錦鋪成的鋪子上,商博良拄刀盤膝,坐在一邊,剛才在閉目冥想。

「你這是長門休息的法子。」祁烈嘟噥了一句,「商兄弟你倒是什麼都會一點。」「走千里路吃百家飯,當然也就學得很雜。」商博良笑,「你醒過來就好,兄弟們很是擔心你,都說虧得祁幫頭,否則這次死在林子裡了。」「扯屁!」祁烈罵一句,「他們擔心我?趁我醒不過來都爬到巫民女人的被窩裡去了吧?」「倒是不敢,彭幫頭下了令,在鬼神頭不規矩的,一律扔下不帶。」「我這是睡了幾天?」「只有半天,剛剛天明,我們覺得你這一累怕是要躺上兩天,沒想到你睡了一晚上立刻就醒了。老磨在那邊還昏迷著。」祁烈掙扎著要坐起來,臉上痛得抽搐了一下,重新躺了回去。

「媽的,這把老骨頭怎麼像是給野獸一根一根啃過似的痛?」他罵罵咧咧的。

「勞累太過,身上的筋肉不僵死就算不錯了,祁幫頭你這把命拼得,也是夠嚇人的。我們都詫異你怎麼撐下來的。」商博良說。

祁烈長嘆了口氣:「走雲荒,毒蛇口裡奪金珠啊,寧可是自己累死的,別是自己把自己給嚇死的。這又不是第一次,老子這條命爛,一時死不絕。」兩個人不再說話,屋外的雨聲越發明顯了。昨夜的狂風暴雨到早晨已經小了許多,這時候從竹牆上的窗戶往外看去,淅瀝瀝的下著,屋簷下的竹葉上都掛著清亮亮的雨滴,到像是宛州多雨的末春時節,有種極慵懶的意境。

「彭幫頭呢?」一會兒,祁烈問。

「像是一整夜沒睡,和蘇青他們在那邊屋裡商議呢。鬼神頭的巫民說我們幫他們報了血仇,送了纏絲蠱、續命蠱和不眠蠱三件禮物,聽起來賣到東陸去都是一本萬利的東西。彭幫頭他們大概是商量這錢怎麼分吧?」「這三件東西?」祁烈想了想,「聽說過,確實是值錢的貨色,一般巫民制不出來這蠱,怕是蠱母自己制的吧?」「是,那個巫民是這麼說的。」「彭幫頭這次得償所願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祁烈大嘆一口氣,「他家裡又要添上一堆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了。」「續命蠱和不眠蠱都是好東西,可是纏絲蠱,是不是有點虧了陰德?」商博良說,「畢竟是春藥一樣的東西。聽老祁你以前說,巫民男女是自相歡好,想不到堂堂蠱母也制這種東西。」祁烈乾笑兩聲:「好不好的,都是能賣錢的貨唄。至於巫民這裡,男人女人不就是那麼回事兒麼?在被窩裡打架、生娃,自相歡好還是勾搭上手,又有什麼區別?商兄弟你自己是大家大戶出來的,別拿那套書上的東西瞧不起我們這些粗人。」商博良抬起頭,淡然看著窗外的雨線,彷彿出神:「男女自己相遇,和處心積慮用蠱蟲去騙一夜風流,總是不同的。這不是書上的東西,書上不說這個,是人心裡的事。」祁烈有點沒趣,只能接著乾笑:「有什麼不同?」「當然不同。」商博良倒是愣了一下。

祁烈一唏:「纏絲蠱那東西又不是春藥,用在女人身上,女人就覺得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愛都愛死你,你叫她為你去死她也樂顛顛的,有什麼不好?世上多少女人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哪個男人,這邊挑那邊選?男人呢,是死纏爛打也蹭不上一點便宜,自己都苦悶得要死。給她個蠱蟲一喂,得了,她也舒坦了,你也舒坦了。管你長得美醜,你商兄弟這樣英俊的人物和我老祁這種,給那女人看來是一樣的。大家在被窩裡開開心心打架,爬起來燒飯喂孩子,日子過得比蜜糖都甜,有什麼不好?男人女人生下來,不就是搞搞被窩裡那事兒,一起過個日子麼?要不男人女人為啥要搞在一起?難道是一起識文斷字?或者一起寫詩作畫?」商博良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祁烈大概是覺得自己有點口無遮攔,於是有點訕訕的:「我們粗人,也不是瞧不起你這讀書的大戶人家,就是說個粗道理。」「人所以相遇,是因為寂寞啊。」商博良忽的抬起頭來。

祁烈愣了一下,那一瞬間商博良的眼裡有一道光,像是從很久以前照來的陽光,寂靜而空曠,溫暖而蒼老。這時候商博良竟然輕輕地笑了笑。

緩緩的,祁烈也笑了起來:「寂寞這事情,是有錢有閒,吃飽喝足才有的啊!還得先有條命!」祁烈如他自己說的,果真是一條爛命。老磨直到夜裡還躺在那裡昏迷不醒,只能靠人灌稀粥保命,祁烈卻在入夜前就躥了起來,齜牙咧嘴忍著痛,四處逛悠。

商博良跟著他,本想扶他一把,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祁烈完全不需要攙扶。到了這裡彷彿到了他的老巢似的,精神振奮,指點著給商博良說那些巫民的房屋。

鬼神頭其實也就是一個巫民的鎮子。只不過和黑水鋪相比,這裡整飭得好得多,竹樓精緻,石道寬闊,倒有點像東陸的小城鎮了。這個鎮子位於飲毒障的中央,也不知是天然不生樹木還是巫民燒荒的結果,方圓幾里是一片空地,只有些無害的小草生在石縫裡。他們來時的石道橫貫整個鎮子,所有竹樓都在石道兩側修建,鎮子裡隨處可見古老的石像和刻在石塊上的圖騰花紋,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的東西了。鎮子中央是一個石砌的水池,用來積蓄雨水,沉澱之後各家來這裡取水。水池前是一片小有規模的石頭廣場。巫民的鎮子非常簡單,只有住家,卻沒有商鋪市集之類的地方,將近入夜的時候,竹樓後面都有炊煙升起,看著讓人不禁愜意起來,想要懶懶地在石道上漫步。

「旗上那個就是獅子符,」祁烈指著竹樓前面懸掛的五色旗幟,「他們說的獅子不是草原上那東西,卻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獅子。說是護著死人的魂,就是獅子。巫民看來蠱神是尊惡神,能夠吸取魂魄,做各種各樣的惡事。可是蠱術就是操縱蠱蟲的魂魄,所以也是惡神的法術。巫民不像我們東陸人,不是都信善神,他們覺得惡神也是有本事的,就可以拜。而且惡神有個好處,可以用血食一類的祭祀來賄賂,你賄賂得好了,惡神就會把神力借給你。可他們又怕惡神難以控制,所以一邊拜惡神一邊拜獅子神,惡神要是敢作祟來傷他們,他們就祭出獅子神來保命。所以家門前掛獅子,是這裡的習俗。」「倒是有趣得很,這拜惡神,好比書上說養虎自衛,終有一天為虎所噬了。」商博良聽得津津有味。

「書上說的那不對!」祁烈一揮手,「你養個老虎自衛,給老虎套上鐵鎖不就得了?而且人誰不死?養個老虎自衛給自家老虎吃了,總比給仇家宰了要划算!」商博良一愣,不禁笑了:「這倒也是個道理。」「粗人有粗道理,跟你們精細伶俐的人說不通。」祁烈得意起來。

「不過養虎自衛這話,本是帝王家說來自省的話,說不要豢養危險的臣子。帝王家死於外敵者少,死於內亂者多。」商博良隨口說。

「帝王家!」祁烈鼻子裡一哼,「看得出商兄弟你是上可通天的人吶!」「怎麼?」商博良略有些吃驚。

「必定是絕大的家族裡出來的人,見過世上最好看的女人,喝過世上最好喝的酒,吃過世上最罕見的東西,住過世上最奢華的大房子,才是你這個德性,看什麼都漫不經心的不在意。看你一直笑笑的,可讓你大大地開心一次,比登天還難!」祁烈抽抽氣,鼻子一歪。

商博良笑:「那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享受完了,又該怎麼樣?」「找個世上最危險的地方,把命送了。」祁烈和商博良對看了一眼,商博良心裡一動,覺得祁烈的話裡似乎有些深意。他卻只是笑笑,笑容不染塵埃。

「都說了,好漢子不貪圖你什麼,別看老哥哥窮。」祁烈拍了拍商博良的肩膀,「我只是遇見了你,忽地好奇起來,你這樣大家世大背景的人,為什麼也總是很愁似的,眉心裡像是擰了個鎖,總也打不開。」「有麼?」商博良按按自己的眉心。

「看得出來!」祁烈歪嘴,「要擱我年輕的時候,一定打你小子一頓,叫你小子好吃好喝家大業大還愁,你他媽的愁個屁啊?可現在我見著你,倒覺得你那愁也不是裝出來的。」「從小到大,始終都是一半開心,一半不開心。無論是帶著幾百號人遊獵,還是自己一個人流浪,其實也都是一樣。開心不開心,跟有錢沒錢,家大業大,沒有什麼關係。」商博良環顧周圍,低聲說,「只有很短的時間曾經覺得再不會有不開心了,好比天上從此光明萬丈,再不下雨。」「因為那個女人?」商博良點了點頭:「可是很快又不開心了,就像天不下雨,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女人沒了,你才這麼惦記著,若是娶到了手裡,還不是三天兩頭,灶底炕頭的吵架?」祁烈搖頭,「不過能開心一陣子就是大樂事了,兄弟你開心了多久啊?」商博良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而後看著祁烈的眼睛:「只有那麼長的時間。」祁烈一愣。

「我呼吸一次的時間。等我明白的那一刻,她就死了。」商博良認真地說。

祁烈沉默了很久,搖頭:「你小子運勢真歹。」他忽的指著旁邊一棟三層竹樓,眉飛色舞起來:「商兄弟你看那棟竹樓,我打賭裡面住著這個鎮子上數頭幾名的漂亮姑娘!」「你怎麼知道?」商博良好奇起來,那棟竹樓看起來毫不特別。

「看那三層上的竹牆發亮沒有?那是家裡人往上塗的油。估計是女兒長得漂亮,住在三層樓上,小子們夜裡爬上去偷看屋裡的春色。」祁烈樂呵呵的笑,「白天沒小心摸門子的,夠上去就怕要滑下來。」商博良看他得意,也有些高興:「老祁,你真是想來鬼神頭的啊。」祁烈一愣:「誰想來這裡?九死一生的,差點就沒命回去享福了。」「瞞誰呢?」商博良笑,「你醒的時候,我跟你說巫民送了我們三件大禮,你也沒有幾分開心,也沒急著問彭頭兒去要來看看。那可沒準是上萬上十萬金銖的貨啊。可昨晚到鬼神頭的時候,我看你那樣子,就知道你是下定決心一定要看到這裡,否則路上哪來那麼大的勇氣?」祁烈張著嘴呆了一會兒,抓了抓頭皮:「本以為是死定了的,那時候覺得錢都不算什麼了,可這一輩子耗在雲荒的財路上,雖然撿了一條命,偏沒有到過鬼神頭沒有到過紫血峒,一輩子也看不穿這條路。心裡這麼想就覺得虧得慌,覺得一輩子真是沒出息透了。所以看到這個鎮子,就覺得心願滿足了,老子一生走雲荒,今個兒不愧是老雲荒了,英雄了一把,夠了!回去分錢,彭頭兒分我幾個算幾個,總夠我吃到死了。」「想起個典故來。天啟宮裡傳,說大燮初開國的時候,羽烈王頭風不愈,項太傅掌天驅軍團。項太傅絕世兵法家,運籌帷幄指揮若定都不是問題,可畢竟不是親臨戰場衝殺的武人,要鞏固軍心不易。所以項太傅經常思索,有一夜忽然想到離國三鐵駒之一的謝玄先生已經歸隱於九原。項太傅信任謝玄的領兵才能,便趁夜調動五艘巨舟,帶五千甲衛,取道寒雲川而下至雲中,又換乘八馬長車一路狂奔去九原拜會謝玄先生。過滄瀾道,到了九原,凌晨闖關而入,來到謝玄先生隱居的山莊外,遙望到屋頂的時候,項太傅忽地住馬,掉頭說我們回去。屬下都茫然不解,項太傅卻說,我為了見謝先生而來,可我一路上已經想明白了我想問謝先生的問題。那麼也不必騷擾他隱居,我們就此回去吧,便領著大軍打道回府了。」商博良笑,「祁頭兒是為金銖而來,可是已經看到金銖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想明白了自己走雲荒幾十年的所求,跟項太傅望屋而返的典故暗合。」「你這是嘲笑我!」祁烈歪著一張苦瓜臉。

「不是,」商博良收了笑容,搖頭,「祁頭兒你若是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是可喜可賀的事情,比賺幾個金銖有意思多了。」祁烈想了想,點了點頭:「將來商兄弟來宛州衡玉城,不嫌我家裡窮,來喝一碗水酒。你若是不喜歡逛窯子,我帶你街頭看雜耍去,我們宛州的雜耍,天下聞名!」「如果我能從雲號山回來的話……一言為定!」商博良伸出手來。

「一言為定!」祁烈緊緊握住。

這時候三三兩兩的巫民從兩邊的竹樓裡走出來。他們都是盛裝,男人身上用鐵鏽色和靛青畫著繁複古奧的圖騰,披著沉重鮮豔的斗篷,女人則套著素色輕紗的筒裙,胳膊上套著臂釧和銀鈴,長髮洗淨了,不辯辮子,整束用頭紗裹起來盤在脖子上。

他們每個人都戴著鎏銀的骷髏面具,也不說話,手拉著手往前走去,路上相遇,兩群人便拉手在一起,人越聚越多。

「這是?」商博良預感到有什麼盛大的儀式。這些巫民身上穿的衣服料子都昂貴,需要以土產從東陸行商或是畢缽羅的轉口商人那裡買來,絕不會輕易穿著出門只為了納涼。

祁烈周圍瞟了幾眼,嘿嘿的乾笑起來:「兄弟,我們走運了,有好看的,跟不跟哥哥去看個熱鬧?」「好看的?」商博良明顯是難以抵抗這種新鮮事的誘惑,只有這個時候,他才真的像一個心無城府的年輕人。

「好看,太好看了!就怕你鼻血流得太厲害,到時候別說老哥哥害你。」祁烈縮縮腦袋,壓低了聲音,「跟那些巫民拉著,只管往前走,別人不說話你也別說,千萬別笑別出聲,什麼都別問。有人跟你說話,只說扎西勒扎。」他拍了拍商博良的胸口:「要有點虔誠的樣子!」商博良看著祁烈的臉,祁烈此時忽的一臉嚴肅,到像是遊歷的長門僧侶,可總覺得他的皺紋裡都透出點猥褻的意思。

商博良一手和祁烈拉住,一手伸出去。僅僅是一刻,就被一隻柔軟而溫暖的小手握住。拉住他的是一個巫民少女,看不見臉,卻能隱約看出她白紗的筒裙下身體起伏玲瓏的曲線,想來也是個美麗的巫女。商博良幾乎是不由自主的笑了笑,他每次見到陌生人總是會笑,這次卻剛笑出來就嚇得把臉板了回去。他這是記起了祁烈的囑咐。

出乎他的意料,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張猙獰的骷髏面具下,巫民少女的眼神略有詫異,隨即眼神一轉,軟媚得叫人心裡一顫。商博良隨即覺得和巫民少女相握的手心裡忽地傳來了汗溼的暖意。

這樣香豔的暗示,他的心應該酥軟了。可商博良忽的有些驚詫,他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可還沒有想明白。

他已經無法擺脫巫民少女的手,他被拉入了一條長隊。隊伍平緩地向前行進,沒有人說話,隊伍兩邊的巫民各手持一盞風燈。商博良扭頭看向後面,也是一條手拉手前進的長隊,再後面還是長隊,似乎鎮子裡的所有人都出來了,上千人在風裡默默地行進。

他們正去向水池前的空地,水池後是黑色的竹樓比這裡的任何竹樓都高大巍峨,默默的屹立著。沒有親眼看見的人很難相信竹子能搭建起那麼大的屋子來。而那棟竹樓卻沒有一扇窗,僅有巨大的黑色門洞,對著前面的水池。它是這個鎮子的中心,可是昨晚所有竹樓都點燈的時候,商博良已經注意到了鎮子正中那個沒有絲毫光亮的巨大黑影。

它裡面沒有傳出過任何燈光和聲音,如同它的顏色,是黑色的死寂。

蠱母住在那裡,商博良毫不懷疑。

巫女的手指悄悄地在他掌心中間畫著圈,纖軟的手像是要融在他手心裡。商博良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也不敢問,更不敢鬆手。他已經被捲進了上千巫民的隊伍中,這支隊伍透著神聖的靜謐,不容被打破。他以眼角的餘光四顧時,巫女又用尖尖的指甲在他掌心用力一掐。他痛得臉上一抽,轉頭去看巫女,可是巫女卻不看他,只默默地看著前方,輕輕墊著腳尖前行。她沒有穿鞋,腳腕上的銀鈴反著流動的月光。

商博良仰頭,發現不知何時雲層開了一個口子,月光從天空裡墜落。

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虛幻不真,卻又有種誘人的神秘。這座小鎮此刻如此安靜,只聽見少女們腳腕上的銀鈴響成「叮叮」的一片。

他們已經來到了水池前的空地上,昨夜看見的那個年輕英俊的巫民男子點燃了火把。他把火把傳遞給其他人,一根接一根的火把在人群裡燃起來,手持火把的人像是供奉神牌似的把火把沿著水渠插好。整片空地上都是十五六到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女,所有人圍成圈子,留出空地中央的一個圓。

商博良仔細看去,才發現空地中央的整片岩石上,雕刻著古老繁複的花紋,就像他們在進入黑水鋪時,在門樓上所見的那個巨獸。

「那就是蠱神。」祁烈把聲音壓得極低。

商博良點了點頭,不敢發出聲音。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此刻腳鈴的聲音也消失了,只有微微的呼吸聲,說話很容易被發覺。

鈴聲從遠處傳來。

商博良看向那個方向,赫然發現那是一頭牛正向著這邊緩緩走來。奇怪的是居然沒有牽牛的人,卻有一隊巫民排成兩列,躬身跟隨在牛的後面,那牛反而像是他們中領頭的。在別的地方很少能看見那樣雄壯威武的牛,它是罕見的白色,身上洗刷得乾乾淨淨,白色的牛皮在月光下顯得古老而聖潔,牛蹄泛著明亮的光。白牛盤結的雙角上各點了一盞松明,鈴聲來自它脖子下巨大的銅鈴。

單調重複的鈴鐺聲裡,這頭牛帶領的一隊巫民像是甦醒的靈魂,正從層層地獄裡走出來。商博良微微有些興奮,又微微有些緊張,這時候他感覺到後頸中被吹入了暖溼的氣。他回頭,看見是和自己拉著手的巫民少女悄悄蹭在他脖子裡吹氣。巫民少女看見商博良扭頭看她,眼睛一眨一眨,眸子裡轉過濃郁的春情來,那眼神像是春天葉片上蓄的一片露水似的。

白牛走入了人群。緩緩走到了年輕的巫民男子面前。巫民男子伸出手,他手心裡晶瑩的似乎是鹽,白牛舔食著鹽,慢悠悠地甩著尾巴。直到舔食乾淨了,它才低低的叫了一聲,似乎還想要更多的鹽。

它出聲的瞬間,巫民男子忽地從斗篷下拔出閃亮的彎刀,從牛的下頸捅了進去,兩尺長的彎刀直貫入它的身體,只剩刀柄留在外面。此時後面跟著的巫民都撲上來按住垂死掙扎的白牛,巫民男子猛地拔出彎刀來,濃腥的牛血噴了他一身。牛的熱血不斷的湧出來,流進那個蠱神圖騰的圖案中,圖案極深的陰刻在石頭裡,牛血積在槽裡,蠱神圖變得異常清晰刺眼。白牛也並沒有很劇烈地掙扎,只是一頭畜生失血後不受控制的抽搐著,很快,它就失去了力量,巨大的牛眼最後睜開了一次,看了看殺死它的人,而後緩緩合上。

持彎刀的巫民男子上前一步,抓住牛角,一刀狠狠砍在牛後頸上。牛的頸骨粗壯,他連續幾刀才把碩大的牛頭砍了下來,飛濺的血點灑在他的兩臂和臉上,他始終沒有任何表情。

他終於把牛頭舉向天空的時候,臉上忽然露出狂喜,他用足力氣大喊了一聲。人群用更加渾厚的喊聲回應他,所有巫民就像是身體裡的火被點著了似的,同時高舉雙臂呼喊。

喊聲震耳欲聾,巫民們摘下了臉上的骷髏面具,一張張都是年輕的臉,每張臉上都是虔誠和著魔般的喜悅。

商博良一怔,貼在祁烈的耳邊:「這裡都是年輕人!」「你才發現?鬼神頭是沒有小孩和老人的,來這裡的人都是從外面進來追隨蠱母的,都是這林子裡最英武漂亮的男人和女人,沒血緣的。」商博良指著高舉牛頭的男子:「昨夜你昏過去,那個巫民說一個女孩是他妹妹。」「信他的?」祁烈歪了歪嘴,露出色眯眯的笑來,「沒準他夜裡就和他那個所謂的妹妹在被窩裡打滾呢!這些年輕人都是狂信蠱母的,覺得蠱母能通幽冥,即便是死了,都能復活的。他們拋了自己的家來這裡,再搭夥住在竹樓裡,跟別人說是家人。所以才要往牆上塗油呢,這不塗油,自己的妹妹就變成人家的妹妹了!」「宰牛是什麼意思?」「祭品,那牛生下來就是養了當祭品的,不下地幹活,用巫民自己都捨不得吃的最好的東西喂著,每天有人給它洗刷塗油,是他們的神牛。可神牛也要有點用處,就是用來臨頭那麼一宰,牛頭供給蠱神,牛肉大家分吃,這就是蠱神節的‘獻牛日’。」「獻牛日?」「倒數第二日,明日是最後一日‘神歸位’,蠱神節就算過完了,蠱神也回家去了,大家又可以隨便外出了。」商博良讚歎著點點頭,看見巫民們一擁而上,拔刀劈砍牛的身體,新鮮的牛肉被大塊大塊卸下來,圍繞著蠱神的石刻圖騰,巫民們生起火堆,牛肉就放在火堆上炙烤,很快,牛肉外面烤焦的香味已經飄散開來。少女們捧著瓦罐在水渠裡取水,而後分為小碗遞給其他人,有人遞了一碗到商博良的手中。商博良飲了一口,呆了一下。

小碗裡竟然是甜潤的米酒。

「不信吧?」祁烈也喝著一碗,「這些巫民,發瘋起來的時候,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逢著蠱神節的晚上,他們都把一年釀的好酒拿出來,場面擺得越大主人越開心,隨便喝,喝得少是你沒有酒量,喝得多也不用付錢。」祁烈一口灌下了碗裡的米酒,雙手按肩跟旁邊一個巫民高喊扎西勒扎,神態親密無比。巫民也立刻還禮,又有人把米酒遞過來,祁烈喝酒豪爽,碗到就幹。果然如他所說,他大口喝酒巫民卻沒有絲毫捨不得的意思,每當他灌下一碗米酒,周圍的人必要陪他也灌一碗。祁烈很快就臉色漲紅,可他狂喝卻不倒,一雙黃眼珠越喝越精光四射,最後他每喝一碗,巫民們必定要大聲地讚歎,兩個糖一樣甜潤的少女攙著搖晃的祁烈為他遞酒,媚眼也絲絲縷縷地飄過去。這個豪爽的外向客的作風分明很得巫民的歡心,人群把祁烈擁得離商博良越來越遠。祁烈肆無忌憚地抓著兩個巫女的手,在人群裡回頭,得意地向商博良比著眼色,示意他跟過去。

商博良笑著搖頭,向他揮手,他和祁烈終於被人群隔開。

烤好的牛肉也被遞上來了,空地上歡騰喜悅的人們穿插著來去,一碗一碗的米酒被傳向四周,少女們咯咯輕笑,手腳麻利地盛酒,可是已經跟不上人們喝的速度,更多的人拿著小碗去水渠那裡盛酒。

酒香、肉香、火光、濺滿牛血的地面、年輕男子酣醉的笑臉、少女們綴著汗珠的肌膚,這場面古老蠻荒,卻又溫暖歡喜。

商博良卻在這歡騰的場面中退得越來越遠。最後他退到了水渠邊坐下,用小碗在水渠中承了半碗米酒慢悠悠地喝。他的眼睛明澈乾淨,映出來來往往的人影和人群中央的火光,他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笑,卻不是巫民狂歡中的那種歡喜。他的喜悅淡得像是他碗裡的酒,又如這片雨林裡氤氳的水汽。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皮袋,喃喃自語:「真沒有想到啊。這天下真是大,沒有到過的地方,永遠不能想象它的樣子。說起來一輩子住在這種地方,也沒什麼不好吧?」「你叨叨什麼呢?」祁烈神出鬼沒的從旁邊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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