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州·飄零書·商博良》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這是幾日來難得的晴天,天空盡頭的雲火燒般的明亮。彭黎和祁烈監督著馬幫夥計們把所有貨物重新捆紮在騾馬的身上,調好了輕重。捆好了之後再拿下來讓騾馬休息,明天一早擔上就能出發。

這是他們來到鬼神頭的第三天,蠱神節的最後一天,明天他們就要離開這裡,帶著價值幾十萬金銖的貨回宛州。夥計們笑逐顏開。

商博良也重新調整了黑驪的鞍轡,給它喂足了馬草。馬幫夥計們多半還不知道他就要和馬幫分道而行,這些天他們已經混熟了,幾個夥計還來勸商博良把黑驪背上的行李挪些去別的騾馬身上。他們卸下了不少錦緞送給鬼神頭的巫女們,空了十幾匹騾馬出來,反正帶著那些神異的蠱蟲,回去後就一輩子當大爺了,送些錦緞給女人們省得路上辛苦,又可以看著這些媚得叫人心癢的巫民女子對自己笑上一笑。

商博良只是笑,跟他們搭著話。

「去去去,自己的活兒幹完了麼?就來這兒跟商兄弟搭茬?偷懶的他媽的回去就分你個零頭!」祁烈過來罵罵咧咧的,推搡著夥計們令他們去檢查貨物。

「祁幫頭有話對我說?」商博良看了他一眼。

祁烈看了看左右,把一張皮紙塞進商博良手裡:「現在就出發,別等天亮了,這是地圖。商兄弟你會看星星,認得出方向,靠著地圖,能到喬曼錫。」商博良一愣。

「老祁,為什麼……」「謝你這些天陪我嘮叨那麼些事,你聽我一次,老哥哥沒害你,」祁烈緊緊盯著商博良,舔著嘴唇,「別問為什麼,去做就好了。」商博良和他對視,良久,緩緩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不用跟彭幫頭他們打招呼了,也別管巫民,我們開出來的那條路還沒有被爬藤蓋住,騎馬沿著那路一直走就能出去。」祁烈拍了拍黑驪的脖子,「你能出去的,你的馬好。」「老祁,有什麼危險麼?」「別問,」祁烈瞥了他一眼,「跟你沒關的事。」商博良沉默了一會兒。

「去雲號山吧。」祁烈轉了語氣,也低低的嘆了口氣。

商博良一怔,微微的點頭。

祁烈調頭走了,一邊走一邊大聲的吆喝:「歇了歇了,吃飯吃飯,吃飽了好好睡一覺嘞,明兒上路!」夥計們累了一下午,聽說吃飯,都打起呼哨來。祁烈彷彿母雞招呼小雞似的,帶著一眾夥計往竹樓去。商博良沒動,遙遙看著他的背影。

祁烈忽的轉身:「將來要是去宛州衡玉城,我老家還有好米酒和有名兒的雜耍。」誰也不知道這話什麼意思,夥計們也三三兩兩的說話,祁烈這個副幫主素來沒什麼威嚴。商博良點了點頭,祁烈跟夥計們一起大聲罵著娘走了。

只剩下商博良一個人,他站在夕陽和風裡,拍了拍馬脖子,翻身上馬。他帶著馬走向進鎮的石路,走了很遠回眼去看最後一縷陽光中的鬼神頭,錯落有致的竹樓屋頂隱沒在漸漸升起的夜霧中,炊煙騰入天空。

陽光收走,萬物俱寂。

**********************「兄弟們都吃飽了麼?」彭黎用火鉗撥著火坑裡的木柴。

「飽了,該打發出去閒逛的都打發出去了,他們聽說晚上還有那祭神的好事兒,巴不得出去看新鮮。」蘇青冷冷地說,「該準備的也都準備好了,連祁頭兒十二個人,防身的傢伙也都磨好了。」對面的祁烈二話不說,把後腰裡的刀子拿出來扔在地上,鐺鐺作響,新磨的刃口明亮刺眼。

「等祁幫頭抽完這袋煙,我們就出發!」彭黎說。

「沒找到商兄弟,晚飯沒吃,四處都沒他的影子。」蘇青說。

彭黎眉毛一皺,警覺起來。

「我勸他走了,」祁烈說,「這樣的人不知道來歷,留在我們裡面沒準壞了大事。而且,這人居然是個北蠻子,看那清秀的樣兒還真想不到。」「北蠻子?」蘇青看向彭黎,「難道是……」「別瞎猜,我看他是個有大身份大來歷的人,這樣的人輕易不會跟我們同行,那樣與其說對我們不利,還不如說自己走進狼窩裡來。我看商兄弟沒什麼可疑,」彭黎想了想,一擺手,「不過老祁的思量有道理,這事兒太大。做成了宛州就是我們的天下,就算是江家也得跟我們客客氣氣的,我們便是在宛州十城裡選一座城來買下也不是不可能。沒準兒還能從皇帝那裡討個布政使的封號,那就是貴族,再不是拼小命賺小錢的主兒了!」「彭幫頭有這個壯志,我們兄弟怎麼都得幫個手!」祁烈抽著煙,「不過,我怕蠱母可不是等閒人物。我們去見她,談得不好便被看作在鬼神頭為非作歹,死都落不得好死,砍成肉泥拿去肥地還算輕的。」「老祁,你覺著纏絲蠱在宛州一個要賣多少金銖?」彭黎手裡捧著一隻盒子,恰恰是巫民所贈的纏絲蠱蠱蟲。

「有這玩意兒一個,就能娶上一個老婆,老婆還死心塌地的跟著你,嗯,這一般人家想娶個老婆,求親送禮請客,怎麼也花五十一百個金銖吧?」祁烈抓抓腦袋,「一百個!我們賣,一定有人買!」「一百個?」彭黎冷笑,「老祁,你知道從窯子裡贖一個最紅的姑娘要多少金銖?牙梳館的小綰是一萬兩千個!可是你只要把這纏絲蠱能讓小綰喝下去,她不用你贖,自己就能跟你私奔!難道我們不能賣一萬兩千個金銖?還有些貴族子弟以為自己有張漂亮臉蛋,總想著娶公主,當駙馬。可這想要尚主1的,上下還不得花上幾萬金銖去打通天啟的關節?這還只是讓皇帝去選一選,上了被皇帝選的名單。我們賣這一個,給公主吃下去,什麼都省了!」[注1:即娶公主。]「他媽的!可這讓公主把纏絲蠱吃下去還要蠱蟲發作的時候正好站在公主面前,可也太難了!」祁烈抓著頭。

「這個再說。不過大家再想,若是別人也能拿到這蠱蟲,我們這買賣還能做麼?到時候我們賣一萬,就有人敢賣五千,我們賣五千,就有人敢買三千!」「這他媽的是割我們的肉啊!」一個夥計拍著大腿,「這些東西還不是老子……跟著彭幫頭捨命跑到鬼神頭來才發現的?憑什麼錢讓他們賺走?」「對!」彭黎沉沉地點頭,「我們就要霸住這東西往宛州的商路,以後便只有我們一家能賣,我們不能賣,也不能讓別人賣!」「對!」屋子裡的夥計們一齊拍著地面。

「若是真能見著蠱母,怎麼跟蠱母說?」祁烈看著彭黎,「我們的貨物,那個叫瑪央鐸的巫民沒看上眼,蠱母也不會看得上。我們想要獨霸這條商路,可我們拿什麼跟巫民換?」「我們可不只帶了錦緞來,沒給瑪央鐸看的東西,祁幫頭你不都看到了?」蘇青眼神一挑。

「弩弓!」祁烈恍然大悟。

彭黎點頭:「這東西我原本還不知道有沒有用,可是大家想想,現在恰好是蛇王峒和虎山峒鬥得你死我活,巫民不善製作弓弩,天驅軍團的弩可是天下聞名的強勁。若是虎山峒得了我們的弩弓之助,要殺敗蛇王峒可就容易多了。」「彭幫頭想到,何不早跟瑪央鐸說?」彭黎搖頭:「那個瑪央鐸,對我們貌似和善,可是一直在催我們走。我們提出見蠱母,他就是攔著不讓。我看這人……」「是蠱母身邊的面首!」祁烈大聲說,「必是沒錯!」「八九不離十。他不想讓我們見蠱母,我們非得見,蠱母才是這裡掌權的人,我們只要搭上了蠱母這根線。東陸和雲荒的東西源源不斷地流通,我們的財力必能稱霸宛州!」彭黎的話把行商們心裡的火都煽了起來,十二雙眼睛,每一雙都是精光爍人。宛州商客千百樣,對錢不動心的,怕是一個也沒有。

「老祁,你懂巫民的竺文,又是蠱母的老熟人,見到蠱母,就靠你跟蠱母好好說了。」彭黎伸出手來,「這事若是成了,老祁你有一半功勞,我就分你一半!」「三七開,我三,彭頭兒七!」祁烈在彭黎手上狠狠一擊,站起身,把刀子插回腰間,「大夥兒上吧!遇見彭頭兒這樣的英豪,輪到眾兄弟賣命了!」*****************************夜色濃得像是墨,仰頭看不見星星,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團溫暖的光暈,立刻就被周圍的黑暗吞噬。可是數百支火把一起,也照得空地上一片敞亮。從遠處看去,樹林深處的光和閃動的人影便如一個虛幻的夢,而外面是一片天地初開後的空朦。

整個鬼神頭的巫民都集中在了空地上,載歌載舞,就著水渠舀起酒來暢飲,人人都醺然有了醉意。宛州來的商客們也在人群中一碗一碗地向巫民敬酒,他們明天就要離開,跟主人殷勤地道謝和道別。巫民們也熱情地回禮,商客們把帶來的絲綢一匹一匹纏在美麗的少女身上,逗得巫女們咯咯地輕笑,半醉的商客們藉著這個機會圍繞巫女們舞蹈。

蘇青和彭黎面帶笑容,悄無聲息地從人群裡閃出。夜色遮蔽了他們的身影,他們悄悄向著那棟黑色的巨大竹樓後移動。

巫民們載歌載舞,面頰殷紅,眼裡只有火光和少女豐潤的臉兒,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眼神飄忽的外鄉客和他們殷勤地對飲後,漸漸地都散開去。

彭黎走進了竹樓屋簷下的陰影裡,摸了摸鉤刀的刀柄。選出來的夥計們都已經到了,正背貼竹牆蹲著候命,彭黎點了點頭,祁烈便點燃了手裡的一點松明照亮。

「轉了一圈兒了,沒門,真的沒門,連個人能往裡鑽的縫兒都沒有。」祁烈壓低了聲音,緩緩搖頭。

「住人的地方,怎麼會沒門?」蘇青皺眉,「這裡確實是蠱母的居所?」「不會錯,問了這裡的巫民,說蠱母的神座就在這個黑屋子裡。」「神座?」一個夥計戰戰兢兢的,「不會他媽的是放死人的地方吧?放死人不要門窗。」祁烈一瞪眼:「扯淡!放死人也要開門才能放進去,而且蠱母如果死,必定是被自己的蠱蟲吃掉,不會有屍體。所以每一代蠱母,很少有人知道她死在哪裡。」「那她死在哪裡?」「走進林子最深的地方,被自己的蠱蟲吃了!「祁烈低聲說,「再找路,進山沒遇著老虎也要摸個虎崽子走,到了這裡誰都別怕!」「別找了,鋸開!」彭黎下令。

祁烈吃了一驚,四顧一眼,卻也點了點頭:「鋸開!」老磨閃上來,拔出武器無聲無息地推進竹牆裡去,小心地拉動。他剛剛恢復過來,手上力道還虛,不過他是開路的好手,腰刀上有細細的鋸齒,正是鋸開竹牆的好工具。不遠處的喧鬧把拉鋸的細微聲響完全遮蔽了。

「快點兒!手底下別那麼軟!」祁烈兜頭拍了老磨一巴掌。

「沒事兒,我看那幫巫民一時半會兒鬧不完。」彭黎低聲說,「老磨別弄出聲音來,被覺察就糟了。」「彭頭兒別擔心,蠱母這些手下不過是些童男童女,真刀真槍的玩命他們還嫩點兒!」祁烈歪著嘴,神色猙獰,「就那個瑪央鐸是個棘手的角色,不過他現在估計還騰不出心思來管我們。」「蠱母手下怎麼盡是一幫沒什麼大用的娃兒?」老磨低聲問。

「除了這種屁事不懂的小傢伙,誰會相信你跟了蠱母就能死而復生?鬼神之力?」祁烈冷笑,「這世上誰真的見過鬼神?」「那些蠱那麼神,死人都能讓他站起來把蛇給殺了,真就不能起死回生?」老磨收回鋸刀,「好了!鋸開了。」他把鋸下來的一片竹牆悄悄地挪開,露出圓形的黑洞來,竹樓裡面果真一點光都沒有。

「是人都要死,」祁烈冷冷地環顧夥計們,「所有趁著有命需拼命啊!」他第一個鑽入,彭黎一招手,剩下的夥計們也悄無聲息地閃了進去。

漢子們閃入的同時都矮身翻滾,按著腰間的傢伙半蹲在地上,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把祁烈保護在中央。

因為祁烈手裡有唯一的一點光。

祁烈高舉松明,微光下十二柄傢伙泛著鐵光。靜了一刻,祁烈緩緩地站起身來,夥計們也跟著他起身。

馬幫的十二名精銳站在黑色的竹樓裡,就靠著祁烈手裡的一點光四周看去。他們都不敢出聲,把難以剋制的惶恐全力吞回肚子裡去。這裡和他們猜想的完全不同,黑色的竹樓裡空無一物。

它足有十個人高,圍成牆壁的是這片林子裡最高也最老的老竹。不像是普通巫民所住的竹樓,這裡面沒有分層,一通到頂,像個巨大的空蕩蕩的黑盒子。夥計們仰頭勉強能看見屋頂上孤零零的懸掛著一面繪有蠱神圖騰的大旗,幽幽地飄拂。

站在這裡,讓人覺得像是站在漆黑的天穹下,一絲風冷幽幽地在竹樓裡卷著,彷彿一道留戀塵世的魂靈。蘇青打了個哆嗦,狠狠地扭動背肌,扯了扯弓弦,讓身體保持最好的狀態。

彭黎鉤刀在手:「老祁,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祁烈搖頭,神色緊張,「大家別亂動,到了這兒,走錯一步就是鬼門關!」「這裡已經是鬼門關了。」蘇青幽幽地說。

一個夥計踏前一步,腳下絆到了什麼東西,身體失去了平衡,手裡一把鍛鋼鑲口的好刀「啪」地落地。在這個靜得生寒的地方,聲音大得像是地震,祁烈驚得猛撲出去,一把抓起刀,一把抓住夥計,狠狠地一肘頂在他喉嚨間。

「你他媽的不知道小心點兒啊?外面都是巫民!你想害死大夥兒,老子先要你死!」祁烈兇狠的吼。

「蛇骨。」蘇青冷冷地說,他半蹲在地上摸索著。

祁烈把松明放低,這樣所有人都能看清地面,所有人都忍不住要跳起來。竹樓裡的地面還是土地,沒有鋪磚石,他們進入這裡只覺得腳下有些硌,沒有多想,此時就著火光,他們才看清了硌著他們腳的東西。如蘇青所說,那是蛇骨,一根根慘白的蛇脊骨被半埋在泥土中,無處不有,佈滿整片地面,每一條蛇生前想必都有黑水鋪的那些蛇大,每一根脊骨都扭曲得不可思議,如同糾纏成結的爬藤。可以想見這些蛇死亡前一刻的情景,它們用盡最後的力量暴跳著,把脊骨扭曲到幾乎斷裂的程度來逃避致死的疼痛。

它們的痛苦被刻在泥土裡了,它們像是隨時還能從泥土裡跳出來那樣。

祁烈還鎮靜,拔刀上去在蛇脊骨上輕輕的剁了一下,點了點頭:「都是老蛇老骨頭,死在這裡怕有上百年了。」「蛇冢?」彭黎問。

他聽說過有龍冢,古書上說龍死的時候,會悄悄地游回龍冢去。那是在大海的最深處,一個即便鮫人也難以到達的幽深海溝,只有洄游的磷光魚去照亮,堆積如山的是古老巨龍的屍體,骨骼經過歲月開裂石化,依然如鋼鐵般堅硬。奇怪的是那裡卻沒有水,古龍們的魂魄凝聚起來經歷過很長久的時間才會慢慢散去,這股巨大的力量頂住了上方數千萬鈞的海水。將死的龍就在那裡找一個地方躺下,慢慢地死去。找到龍冢的人就能隨意從龍的骨骼間挖取珍貴的骨珠,那是秘道家畢生夢寐以求的寶物。

可是從未有人真的見到龍,神秘的冢便也只是遙遠古老的傳聞。

「如果這是蛇母的家,倒還差不多。」祁烈搖頭,「可是這裡住的本該是蠱母。」「這裡的聲音外面聽不見!」老磨忽然說,「我們也聽不見外面的聲音!」所有人都一愣,發現了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就在這棟黑色的竹樓外,巫民們正在狂歡舞蹈,可是當他們進入這裡,所有的聲音都被隔開了,難以想象這種以老竹拼成的牆壁可以隔絕所有的聲音,可是即使他們豎起耳朵,也只能聽見彼此緊張的呼吸。

那麼外面的人也聽不見他們說話,聲音傳不進來,必然也傳不出去。

「小心!」蘇青把推在彭黎肩膀上。

所有人都感覺到風從頭頂壓了下來。祁烈驚恐的抬頭,看見頭頂巨大的片黑色壓下。他看不清那是什麼,那片黑色落向他們的頭頂,已經難於閃避。彭黎猛地仰身,鉤刀帶著一聲銳響掠空閃了閃,那片黑色被斬為兩片,娓娓地落在彭黎身側兩邊。

「旗子?」老磨使勁抬頭看向上方。

那是屋頂上的那面蠱神旗落了下來。

「屋頂上!」蘇青低聲說。

所有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各自哆嗦了一下。原本那面大旗所在的地方,赫然有束極長的黑髮垂下,髮梢晃晃悠悠。一個人影,靜靜地端坐在空中!「什麼……什麼東西?」老磨的腿肚子轉筋。

「那頭髮長得……這麼掛著像是吊死鬼的繩子。」蘇青低聲說,彭黎這個手下冷傲犀利,就像他箭囊裡的箭。

祁烈呆呆地站著仰望那束黑髮,黑髮在風裡幽幽的起落。

祁烈跪了下去,放下刀,把雙手疊合按在地上,而後虔誠地叩拜,把額頭緊貼著手背。彭黎也跪下,學著祁烈的樣子。頭兒們已經跪下了,夥計們便也再沒有例外。十二個人悄無聲息地跪在那裡,屋頂的人也不說話。

局面就這樣僵住了,彭黎悄悄用胳膊肘捅了祁烈一下。

祁烈點點頭:「彭頭兒忍住,跟著我。人家沒以對敵的法子對我們,我們便是扎西勒扎。這旗本是她遮身的,她讓旗落下來,是說可以和我們一見。若是上面的真是蠱母,我們便該捧著這旗上去拜見。」彭黎恍然:「聽你的,來雲荒賺錢的人,當然是友非敵。我自己挑事讓大家跟我來發財,我也自己上去拜蠱母。」「我跟彭頭兒一起上去!」蘇青說。

「少不得我這個會竺文的。」祁烈說,「剩下的人下面守著,別亂動,手離傢伙遠一點兒。」祁烈在前,持著松明照路,彭黎和蘇青跟著。他們在周圍摸索了一陣子,便發現了一條竹梯貼著竹牆。說是竹梯,也不過是隔一尺在竹牆上釘一道橫著的粗竹管,便於攀登。三個人身手都敏捷,往上爬了一會兒接近屋頂,便發現了屋頂上別有些奧妙。屋頂上粗大的竹管縱貫,竹子全部打通關節,一根一根以尖端和尾部相套,長達十丈,懸掛在屋頂上。幾根套起來的長管縱向並排,組成了一條可以在空中行走的竹橋,上面用竹繩捆紮了橫著的小竹筒作為落腳處,否則任何人踩在這些光滑的竹管上都會失去平衡掉下去。

那個人並非懸空而坐,她是坐在竹橋的中央。此時距離已經不遠,能夠看清那是個女人的身影,有著誘人的窈窕身段,一頭漆黑柔軟的長髮垂向地面,像是懸掛在前山的小溪瀑布。

「我打頭,小心腳下,這麼高摔下去,準死!」祁烈踩了踩竹橋,竹橋晃悠悠的。

他和蘇青輕巧,踩著竹筒還算輕鬆,彭黎身形魁梧,跟在後面,竹橋就咿咿呀呀的作響。彭黎剋制心神,不想著這條危險的路,只把目光投向竹橋中央端坐的身影。

「老祁,沒事吧?」蘇青注意到祁烈的臉色不對。

祁烈的眼神呆滯,臉因為緊張而微微扭曲,冷汗唰唰地往下流。他搖了搖頭,用一種極其虛弱的聲音說「沒事,見到正主兒了,是蠱母!」彭黎接過他手裡的松明,從他身邊擦過,上前一步。光終於照亮了那個端坐的人,首先是她覆蓋面部的鎏銀骷髏面,而後是她曲線曼妙的身體。蘇青也吃了一驚,那無疑是個女人,三母本該是女人,這並不奇怪,可是那女人卻是近乎赤裸的,只是以一束輕紗纏在脖子上,拖下來遮蔽了身體。她的肌膚在松明的光裡華美得像是絲綢,泛著令人驚歎的柔光,每一寸的線條都精美得像是巧匠用最薄的刀在最細膩的玉石上刻出來的人體。蘇青見過祭神時候令人血脈賁張的舞蹈,可是跟外面的巫女們比起來,眼前這個沉默的女人雖然看不見臉,卻更有一種令人惶恐的美和媚惑。

確實,那是令人惶恐不安的,不敢去接近。蘇青看向骷髏面的眼洞裡,和裡面透出的目光一觸,不知怎麼的,覺得膝蓋一軟,就要跪下。他咬了咬牙,挺住站直了。

彭黎卻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向著這個女人行拜禮。他距離這個女人比蘇青和祁烈都近,僅有五尺之遙,這一下拜,女人卻正襟危坐,彭黎就像是跪在女王腳下的奴僕。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女人不說話,彭黎也不起身。

「我猜到你們要來這裡,可是我還沒有完全明白你們的來意。我就是蠱母,外鄉人,你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令人詫異的是,蠱母開口是一口極標準的東陸官話。她的聲音細膩甜美,像是黑色的蜜糖。

「帶著誠意而來,自然會得到主人的賞賜。」彭黎說得極其鄭重謙卑。

「我已經報答了你們的善意。」蠱母淡淡地說。

「可蠱母還未曾看到我們的善意。」彭黎低著頭,小心的抬起眼睛看著前方,手腳並用爬了半步,像是被蠱母那誘人的身體所吸引。

「帶著弩弓來到這片林子的人,怎麼能說自己是懷有善意的?」蠱母輕聲問。

蘇青一怔,感覺到了蠱母柔軟的聲音裡所藏的敵意,他們壓在箱子底的武器早已暴露,巫民勢必悄悄檢查了他們的行李。並不像瑪央鐸所說,鬼神頭的巫民真把他們看作了恩人。

「善意是在心裡,我們可以解除一切的武裝。」彭黎恭恭敬敬地說完,緩緩解下腰間的鉤刀,向著身旁遞出,而後一鬆手。鉤刀落向地面,他手下一個夥計敏捷地撲上來,一把抱住刀,又退了回去。

彭黎拍了拍腰帶,一攤手。

「你是一個聰明人,外鄉的客人,」蠱母咯咯輕笑起來,「你已經看到了下面的蛇骨,你知道為什麼在蠱母所居的地方會有如此多的蛇骨?」彭黎搖頭。

「那是在百年之前,那一任的蛇母想要來這裡奪取蠱母的命和鬼神頭這個得天獨厚的鎮子。她成功地驅逐大蛇吞吃了拜蠱母的人們,把蛇趕進了蠱母的竹樓。她想蠱母已經失敗了,這些大蛇會要了蠱母的命,蠱母還是會死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大蛇的肚子裡。」蠱母輕笑,「可是蛇母沒有料到這間屋子裡的蠱,這裡是蠱母的別院,每一寸都有鬼神之力。她的蛇在這裡被摳心蠱殺死了,每一條蛇死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的心被摳出來那樣的劇痛,所以它們瘋狂地掙扎,把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掀翻了幾遍。我們不想移走骨頭,我們用它來教訓不謹慎的賊。」「我不想和這些愚蠢的蛇一樣。」彭黎說,「蠱母的意思,我們都明白。」「那麼你現在就可以回頭離開了。」蠱母輕聲說。

彭黎一怔。

「不想死的人就離開,因為這片林子不歡迎外鄉客,你們的貪婪已經驚動了蠱神,它會殺死你們,把你們的靈魂吞在肚子裡玩弄。」蠱母抬頭,直視彭黎背後的祁烈,「你們試圖從這片林子裡帶走的東西,還不夠多麼?」祁烈面孔微微地痙攣,神色呆滯。他號稱認識蠱母,可當他面對這個女人的時候,一句話也搭不上。蘇青隱隱地感覺到蠱母認出了祁烈,可她的話裡依然沒有絲毫善意。

「我們……」彭黎想要申辯。

「不用再說什麼,」蠱母打斷了他,「外鄉人,你們可知道蠱神手裡玩弄的是什麼?」彭黎默默地搖頭。

「是被貪慾浸滿的魂魄,制蠱的奧秘只有一個,便是讓那毒蟲的靈魂貪婪,而後殺死它。它死了,可是貪婪不會消失,所以才能被煉成蠱。你們想知道我送給你們的兩心綿是用什麼煉製的麼?」蠱母的聲音裡帶著甜美的笑意,「我不告訴你們,你們可以自己去想。」彭黎趴在那裡,不敢說話。

「我只告訴你們,若是把你們封在這裡,讓你們自相殘殺,等到明年這個時候用剩下的那個人煉製成蠱,那蠱一定能吞吃三件東西……」蠱母的笑裡帶著陰森,「黃金、土地和女人,因為你們是為了這些而來的!」*********************黑馬慢悠悠地走在林子裡,商博良舉著火把,照亮了來時的路。

祁烈畫給他的地圖清晰明瞭,走出飲毒障,他只要往東沿著樹林的邊緣一直前進,就有機會到達海邊,沿海岸往北,就是喬曼錫。晴朗的夜裡會有顆暗紅色的星在地平線上指引他方向,祁烈在地圖背後潦草的寫:「跟著星星走,別繞,別回頭。」「別回頭。」商博良想。

祁烈是預感到了什麼危機,而這個危機就在今夜,所以他被急急地趕了出來。可他卻沒有警告其他人,中午時候馬幫的漢子還在期待晚上去看祭神的舞蹈。或者是馬幫有什麼事情不願讓他知道,所以祁烈早早地打發了他。但是無論如何,這都說明他不是馬幫的人,祁烈有些事不願告訴他。

商博良在馬背上回頭,鬼神頭已經隱沒在極遠處的黑暗裡了,他背後的道路漸漸隱沒,只要幾天功夫,被砍開的路又會長成原樣,去往鬼神頭的門便再次關閉了。

商博良忽的又想起瑪央鐸的話來,「蠱母說過,離開的人,便不能再回來。」他拉住了黑驪。他想祁烈很多話都沒有跟他老老實實地說,就像他講的那些雲荒故事,可偏偏那些故事都是活靈活現的,所有故事深處都有個同一個飄蕩的鬼魂。

這裡是雲荒,賭上命發財的地方,毒蛇口裡奪金銖的地方,卻有一種幽暗腐爛中透出來的悽美,像是惡臭的泥沼上生出獨一枝藍色幽香的花來,所以誘惑著來過的人不斷地回頭。就像祁烈,他回到雲荒到底是不是因為欠了很多錢?鬼才知道,也許這個人就該死在這裡,沉在那些泥眼子裡,心滿意足。

可雲荒卻不歡迎回來的人,這裡是密林深處的神秘土地,就像羽族的幻城崖,人的一生,只有一個機會它會在月光下開門。對進去過的人,門就永遠的封閉了。

如此多的思緒在他腦海裡轉著,他忽的想到祁烈所說的那個夥計來,他站在黑沼邊,跋涉著想渡過去,尋找鬼神頭。可是他一定是找不到的,因為他已經選擇離開了,他離開的時候那個小女人在他背後雙眼紅得像是流血。離開了再要回頭,就太晚了,蠱神不會保佑他,門對一個人只開次。

那個身披白紗的女人忽然破開腦海中的混沌出現,幽幽的眼神彷彿從星空裡垂視下來。商博良呆呆的,良久,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掉轉馬頭,向著黑暗裡的鬼神頭方向返回。

*********************彭黎靜靜地趴在那裡,不說話,蠱母也靜靜地坐著。兩人以沉默僵持,竹橋悠悠的搖晃。

蘇青的手在褲子上悄悄蹭蹭,擦去了汗,這樣他一會兒抓弓會更加麻利。他斜瞥了祁烈眼,祁烈的手背在身後抓著刀柄。祁烈巧妙地把刀插在了後腰帶上,這樣他始終揹著手,前面的人便看不見他是不是握著武器。蘇青感覺到冷汗在衣服下悄悄地流淌,沉默裡孕育著危險,他想祁烈也感覺到了。蠱母可能發難,而彭黎沒有武器,只剩下他和祁烈,對付一個不知底細的美麗女人,他心裡沒底。

「蠱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麼?」彭黎忽然問。

「這不重要。」「我們之間不會有交易麼?」「交易也不重要。」「我明白了,」彭黎恭恭敬敬地說,「我們在這裡是多餘的人,我們太不瞭解主人的心意了,那我們這就離開。」「能夠保命是重要的,你說你明白我的意思,那就照著做吧。」蠱母低聲說。

緊繃的氣氛忽的鬆懈下來,下面守候的漢子們也長出了一口氣。站在這裡,心中油然而生敬畏,他們忽然覺得賺得已經不少了,能不能富可敵國,那是彭黎那種大豪的事,和他們關係不大。

彭黎恭恭敬敬地磕頭:「此行不能建立商路,可是能夠見到巫民心中最神聖的蠱母,我的心願也足了,不知道能否請蠱母最後賜給我一點好處?」「貪婪依然沒有止境麼?你要什麼好處?」蠱母的聲音裡帶著厭倦。

「讓我看看你的臉!」彭黎低喝的同時箭一樣射出,伸手抓向蠱母臉上的鎏銀骷髏面。蘇青和祁烈都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彭黎體格魁梧,在竹橋上猛地發力,竹橋搖晃得厲害,蘇青幾乎控制不住身形,手一錯沒有抓到背後的弓,祁烈倒是拔出了刀,可是刀鋒居然割裂了他的褲帶,他往前一撲,被自己的褲子絆住了,一頭向竹橋下栽去。

「祁頭兒!」老磨驚恐地喊聲裡,祁烈一手撈住了一根竹簡,掛在半空裡。

只剩下彭黎和蠱母相對。以彭黎虎撲般的氣勢,別說摘下她的面具,吞了她也不是難事。可彭黎一動,蠱母也動,她輕盈而迅速地起身,沿著竹橋急速地向後退卻。彭黎竟然撲空了,眼看著蠱母和他的距離越拉越遠。松一明的微光裡,那個近平赤裸的女人如同一隻涉水的白鳥那樣優美,她踮著足尖行走,雙腿筆直修長,輕紗飛揚在身後遮擋她的胴體。

黑色的人影從屋頂上落下,和彭黎一樣是魁梧高大的人,可是落在竹橋上極穩,竹橋沒有搖晃,只是微微一沉。那人猛地撩開了大氅,露出赤裸胸膛上的靛青色獅子圖騰來,從腰間拔了牛角柄的彎刀。

「瑪央鐸!」蘇青低喝一聲。

他還沒有完全清楚這局面到底是怎麼了,不知道彭黎為何會忽然發難,也不知道原本該在外面跳那媚惑之舞的瑪央鐸為什麼忽然出現在這裡。他們似乎是落入了一個陷阱,卻已經跳不出去。

瑪央鐸的彎刀被彭黎以兩臂上的鐵甲格住,瑪央鐸借勢肩膀一撞,撞在彭黎胸口,彭黎後仰,失去了平衡。瑪央鐸沒有乘勝追擊,而是越過彭黎,矮身一刀,縱劈祁烈的頭顱。正如祁烈所說,他是極可怕的敵人,祁烈扔掉了松明,雙手攀著竹筒移動來閃避。

蘇青呆了一下,咬牙把自己的弓探出去,幫著祁烈擋了一刀。彎刀沒能砍斷弓背,可是留下了刀痕,這柄跟著蘇青多年的好弓便這樣廢了。

「彭頭兒接刀!」抱著彭黎鉤刀的那個夥計喊。

他膂力極強,竟然把一柄純鋼打造的長刀從下面直拋了上來,彭黎一探身,恰好抓住。鉤刀出鞘,蠱母早已退到了竹橋的盡頭,彭黎一刀揮向瑪央鐸。

松明落地,竹樓裡只剩下漆黑一片,竹橋上鉤刀和彎刀的撞擊濺出點點火星,彭黎和瑪央鐸每一刀都在玩命。

***************商博良已經看見遠處的火光了。人們在火光裡舞蹈,美酒飄香。他的心裡洋溢著快活,就像海航的人在最疲拿的時候看見燈塔。

他不想打攪這份歡騰,便下馬把黑驪拴在一棟竹樓前,沿著石路向前走去,他嘴邊帶著淡淡的笑。人群裡魁的年輕人摟抱著妖嬈的女孩舞蹈,周圍的巫女們舞蹈著把漆黑的長髮甩向天空,她們毫不掩飾地暴露出自己小腿、胳膊和柔滑的背,男人們高舉酒碗把酒從一尺高的高度潑進嘴裡。

他喜歡這樣的時候,這時候便覺得溫暖,不那麼寂寞,縱然只是暫時忘卻。他不記得這些年自己多少次站在一群之外遠望人們的歡樂,歡樂像是堆火,可以暫時的驅散他的寒冷。

他的笑容忽的僵了一下,男男女女們一邊狂舞,一邊剝下身上的衣服,上千雄壯或者妖嬈的胴體在火光中款款扭動,女人們的長髮盈空。他們把牛皮和藤條製成的甲冑穿在身上,在腰帶裡插上了鋒利的鐵刀。武裝起來的巫民血脈賁張,拍打著胸口大聲吼叫,滿地鮮紅,他們踩著神牛的血繼續舞蹈。

這是誓師之會。商博良忽的明白了,這樣顛狂和歡樂的舞蹈裡蘊含的不僅僅是不受約束的歡樂,還有即將開始殺戮的喜悅。今日是蠱神節的最後一天,明日是龍神節的開始,蠱神的子民要在這個時候轉入反擊。

商博良站在那裡,不敢再走進,他彷彿聞見了濃重的血腥氣,正從人群的中間悄悄地向著四周蔓延。巫民們歡呼著把武器舉向天空,反射火把的光。

他聽見了清銳的腳鈴聲,這個熟悉的聲音令他渾身一緊。

他順著鈴聲的方向看去,三個女人正輕盈地向著人群中央走去,中間的女人穿著如火焰的紅色紗裙,攙扶她的兩個小巫女則穿著白色的搭簡筒裙。雖然衣服換了,可正是那支迎親的隊伍。

即使在這麼多的美麗巫女中,她們的美依然令人震駭,商博良覺得腦子在發木。他不明白那是為什麼,但是這無疑不是第一次和第二次他看見這三個女人時的感覺,有種難以描述的感覺令他無法把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此刻新娘是最美的,美得可以把人的靈魂從軀殼裡收走。

這詭異的事情也發生在巫民們的身上,剛才還在舞蹈中的巫民們漸漸地停下了,讚歎的注視著這些不知來自何處的陌生人。

小巫女們舉著的橫杆上,紅色的輕紗擋住了新娘的臉,人們透過紗只能看見雙清澈如水的瞳子。可是有股無可言喻的媚惑讓男男女女每個人都想上去揭開輕紗看看她的臉。她明媚的膚色在紅紗下帶著隱隱的光澤,長袖裡露出來的手指晶瑩如玉石,她的長髮帶著極深極深的黛綠,柔軟纖細的腰像是初生的藤蔓,嘴唇紅得就像夏天草間的莓子。她的美麗是你一生只能遇見一次的那種,錯過一次令人畢生都會悔恨。

陪嫁的小巫女輕輕踩著地面,腳腕上的銀鈴「嚓嚓」地作響。她們像是拉開了戲臺的幕布,緩緩移開了遮擋新娘面容的輕紗。那張臉暴露在世人面前的時候,每個人都像是傻了,很難說出那種美麗是什麼,可是看著新娘的眼睛,只覺得她是你如此熟悉的一個人,生中最留戀的那個人,許多年之後夢裡還不斷出現的那人,此時天地外物都消失,只有你和新娘默默地相對。

商博良輕輕摸著腰間的瓶子,喃喃地說:「其實你是死了啊……」新娘輕柔地舒展身體,卸去了東陸式樣的長袍廣袖的外衣。她裡面也是一件搭肩的紗裙,裙帶是純銀的,長髮上插著一朵紅色的不知名的大花,綴在耳邊,隨著她緩緩的舞蹈起來,長髮散開,紅花墜落,摔得粉碎。

剛才在人群中舞蹈的男子並非瑪央鐸,此時他呆呆地看著新娘向他走來,她玉一般赤裸的腳踩在神牛的血泊裡,留下了兩行豔紅的腳印。和男子共舞的巫女也已經迷醉,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新娘輕輕的偎依在男子的胸口。

男子幾乎是無意識的摟抱著新娘,兩人交頸偎依,彷彿雕塑般沉寂。

舞蹈在瞬間開始,新娘柔軟的雙臂張開,像是紅翼的鳥兒要展翅飛翔,男子抱著她的腰肢把她舉向天空,而後從背後緊緊摟著她。他緩緩地跪下去親吻她粘著牛血的雙足,如同膜拜女神。新娘輕柔地捧著他的臉令他抬起頭,親吻他的嘴唇。舞蹈變得張揚甚至狂暴,陪嫁的小巫女們以腳鈴踩出了強烈的節奏,其餘的巫民也像是著了魔似的跟著那個節奏踏地,銀鈴聲匯聚起來竟然有一股雄渾之氣,像是戈壁上風吹碎石、碎石滾動的聲音。男子和新娘摟抱復又分開,男子追逐新娘閃避,當男子絕望的時候,新娘復又貼近他誘惑。男子已經入魔,大汗淋漓滿心的絕望,新娘依然不染塵埃。

自始至終,她的臉漠然沒有表情,誰也說不清那木然的臉為何令人沉迷。

商博良呆呆地看著,不知不覺潸然淚下。在他之前,上千巫民一齊痛哭流涕,卻又歡呼舞蹈。這大約是世間最詭異的場面,最大的歡樂和最大的悲哀有如雲水糾纏,上千人在最甜蜜的夢魘中。

陪嫁的小巫女們盛來了一碗又一碗的酒遞給人們,巫民們肩並肩往前擠,拿到的人一口喝乾,繼續伸著手索要。人和人之間的空隙都消失,擋住了商博良的視線。

「其實……你是死了啊!」商博良再次重複這句話。他的聲音微微撕裂,帶著痛苦,他的手伸入髮絲裡,指甲陷入。疼痛讓他腦海裡的混沌微微退卻,他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這不對,那種美麗絕不正常,而是一種可怕的媚惑。蛇王峒的人公然出現在了蠱神子民們的面前,他們帶來的雖然不是蛇而是舞蹈,卻很難想象這裡面會有任何好意。

商博良焦急起來,他拼命地往人群裡擠。人群緊緊貼著舞蹈,巨大的力量壓著他,他就像是大潮裡要逆流的一個小石子似的。當他擠到最前面,心裡股壓著的涼氣猛衝上來,人群中央的巫民男子還在舞蹈,做出了各種婉轉纏綿的動作,可是他的懷抱裡空空的,這個著魔的男子以為他抱著的新娘早已消失不見。盛酒的陪嫁巫女:不見了,人們彷彿乾渴之極,卻又舍不下舞蹈,紛紛去舀碗酒喝下,立刻奔回來,很快又渴得受不了,再次跑去舀酒。

竹樓中的人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這棟詭異的樓把內外分隔開來,聲音全然不能穿透它的牆壁。黑暗中,彭黎和瑪央鐸的搏鬥還在繼續,所幸的是瑪央鐸和在黑沼遇見的巫民不同,大約也無法在黑暗裡視物,所以彭黎沒有落在下風。

兩個人謹慎地保持戒備,在漆黑的環境裡捕捉對手的一絲一毫呼吸,當他們確認了對方的位置,便閃電一樣撲上去。彎刀和鉤刀左右揮舞,刃口崩缺,火星墜落在空中熄滅。兩人一旦錯開,失去了對方的位置,便再度退回。竹橋的細微顫動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兩個人退開的時候,腳步便忽的變作貓一般的輕巧。

下面的夥計只能仰頭觀望,背心的冷汗溼透了衣衫。竹橋上的蘇青和祁烈也無法動作,蘇青拉了祁烈一把,把他扯上竹橋,祁烈蹲在那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蘇青手裡扣了三支箭,蹲在竹橋的一側,他的弓上有傷痕,不能用了,可是他還可以用「無弓箭」,他的手勁極強,空手投擲羽箭在十幾步內足以命中敵人眉心。可他不敢投,他無法分辨祁烈和瑪央鐸的位置。

他猶豫間,彭黎和瑪央鐸再次算準了彼此的方位撲了過去。這場決鬥明擺著要倒下一人,不死不休,可瑪央鐸佔了武器的優勢,彭黎的鉤刀太長,在竹橋上施展不開。

「老祁,怎麼辦?」蘇青問。

祁烈沒有回答,像是被嚇傻了。蘇青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猛地起身,要往彭黎和瑪央鐸那邊逼近。

黑暗裡響起了慢悠悠的巴掌聲,來自竹橋的盡頭。蘇青一愣,意識到那是蠱母在拍掌。他停下腳步猶疑不定。他不懼瑪央鐸,可是盅母這個女人卻超出他的想象,他見識過蠱的可怕。

鉤刀和彎刀再次相撞,這一次火花明亮,彷彿電閃橫空,短暫的照亮了周圍。蘇青的眼睛犀利如鷹,在那一瞬間看見蠱母端坐在竹橋的盡頭,緩緩地拍著自己的膝蓋。

下面的夥計們更詫異,隨著蠱母的拍打,他們覺得地面開始震動。屋頂上的拍掌是絕無可能震動地面的,地下騰起淡淡的煙塵,像是地震,又像是什麼東西要從泥土裡跳出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