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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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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終於掙脫了土地的束縛跳了起來!那不是一個東西,而是數十條古老枯朽的蛇骨,這些發黃發黑的骨摹跳躍在空中,扭曲著,像是被蠱母喚醒了。夥計們在極度的驚恐中甚至發不出聲音來,那些蛇骨上泛起了隱隱的磷光,讓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一切。就在距離他們不到兩尺的地方,這些蛇骨的背脊骨散落,連帶著可以活動的肋骨,空空的骨腔裡數以萬計的蟲子飛了出來。那些蟲子聚集在蛇的頭骨上,帶著它們浮起在空中,那些蛇頭骨張開了下頜,露出匕首般的毒牙。

蛇頭骨們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眶裡流下血淚。

「血煞蠱!」蘇青在驚恐中狂吼。

那是他們在黑水鋪曾見到的至毒至惡的大蠱,沾上這些血淚的人只有死路一條。可是沒有人能聽見他的提醒了,夥計們茫然的伸手去抓那些蛇頭骨,臉上帶著淺淺的笑。老磨是唯一一個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他掛在腰裡的鋸齒刀割傷了他的腿。

他管不得別人,怪叫著往後跑去。

他的背後,同伴們的肢體被蛇眼中流下的血淚灼燒著、崩裂著,飛濺向四周。馬幫夥計們的哀嚎聲把竹樓變做了地獄,他們都已經被疼痛驚醒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胳膊炸為粘稠的血線,千千萬萬的血線圍繞著,人彷彿一朵盛開的血色金絲菊。

「你們已經侵犯了蠱神,就把靈魂留下來。」蠱母的聲音淡淡的,彷彿眼前的一切跟他全無關係。

「你這個瘋女人!是準備好要殺我們的麼?」蘇青暴怒,大吼。

「殺死你們的,是你們自己貪婪的心。」蠱母微笑。

「你不貪婪麼?」有人在下面靜靜地發問。

「誰?」蠱母問,蘇青從她的聲音裡第一次聽到了驚訝。

他往下看去,一手持火把、一手打傘的女人站在竹樓的一角,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她一身黑色,像是穿著喪袍,以黑紗矇住了臉。女人把手裡的樺木火把拋了出去,落在血水上,血泊劇烈地燃燒起來,像是油脂似的,一邊燃燒邊炸開。

那是個美麗的女人,雖然看不見她的臉,可蘇青能感覺到她笑了,笑得就像剛才那些蛇頭骨。

「你來了?」蠱母低聲問。

「因為你要殺死我啊,姐姐。」打傘的女人說,聲音柔順,「你在外面準備了上千人,他們都忠於你,他們已經帶上刀準備來殺我了。而你在他們身上下了最狠毒的石頭蠱,這樣他們的力量會變得牛一樣大,誰都抵擋不住這些忠於你的人,可石頭蠱會慢慢的把他們的身體變得僵硬,最後他們乾裂碎掉,變成石粉,你就是這樣對待忠於你的人的麼?」「他們不會死,他們殺死你之後回來,我自然可以引出他們身體裡的益蟲。」蠱母說。

「姐姐,你的狠毒我曾經見識過啊。你真的想看到他們回來麼?石頭蠱我也懂得的,中了石頭蠱的人,他。‘的血濺到別人身上,別人也會中蠱。你難道不想我親手殺死他們,他們的血濺在我身上,我也乾裂碎掉,變成石粉麼?」「那樣也很好。」蠱母輕聲說。

「可是你已經沒有機會了。」打傘的女人說,「因為我已經餵了他們荼蘼膽。你知道荼蘼膽的效用麼?它會讓益蟲提早醒過來發作,這時候你的人正在開裂。」「毒母!」祁烈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毒母?」蘇青愣。

「毒母……一年四季屋裡屋外都打傘,她的傘上滿是毒粉,毒粉往下落,就像雨水淋在傘上。靠近她的人.都死!」「真是博學的外鄉人。」毒母幽幽地說。

******************此時,在外面的商博良正經歷著更讓人驚駭的事。

他忽然覺得時間變慢了,因為巫民們歡騰的舞蹈變慢了。他以為這是一種錯覺,巫民們臉上依然帶著如痴如醉的神情,彷彿還能看見那個容顏彷彿天人的新娘偎依在男子懷裡,把自己獻給蠱神,可是他們的舞蹈越來越慢,他們還在一下一下地踩著地面,但動作越來越僵硬。他們的動作讓人想起鏽蝕了的機括,轉動起來越來越困難。

漸漸的他們臉上歡愉的神色消失了,痛苦慢慢地爬上他們的臉,這表情變化也極為緩慢,像是一個痛苦的魔鬼在歡樂的人身體裡慢慢地甦醒。巫民們最後全部安靜下來,商博良環顧左右,如此多的人以痛苦痙攣的動作默默地站在那裡,圍繞著他。他們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甚至連眼珠也不能轉動,他們的臉正在慢慢的剝落,如同被沙風剝蝕的礫岩,表皮剝落後露出後面鮮紅的血管和肌肉,血管也開始剝落,血流出來,立刻凝結乾涸,迅速粉碎成灰。唯一能證明他們還活著的是他們的眼睛,大約是血管在眼珠後面瘋狂的跳動,像是要把眼珠也彈出來。這些血脈還在竭力把血液輸送到全身,可是身體卻已經一寸一寸地僵死了。

在上千雙這樣的眼睛的注視下,商博良緩緩地戰慄了一下,仰頭望著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後他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他已經救不得他們,那便只能找到殺死他們的人。

商博良退出這個沉寂如死的人群,奔到水渠邊拔下一根插在那裡的火把。他低頭看向水渠裡,清澈的酒液裡血珠漂浮躁動。他順著水渠潛行,在最靠近黑色竹樓的方位找到了一個漆黑的洞眼,它藏在一個精巧的石蓮花下,不易被發覺。此刻這個漆黑的洞眼裡正往外流著血絲,那些血在酒中滾動成球,卻不和酒液混溶。商博良想到了那夜在黑水鋪,石頭死在血煞蠱的時候,他的血肉彷彿活物樣自己聚整合灘迴避著火焰。隨著血絲和酒液,還有細小不知名的蠱蟲不斷地流出來,融入水中轉瞬不見。

不知道多少的蠱蟲悄悄藏在這些酒液裡,商博良覺得渾身的血慢慢地冷了。

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他想,所有人都飲了這水渠中的酒,卻沒有發覺這水渠裡不斷流出的其實是益蟲。他也喝了,昨夜這些死去的蟲子已經住在了他的身體裡。

*********************竹樓裡,除了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老磨和持傘的毒母,竹橋下的人都死了,他們粘稠的血一邊燃燒,一邊順著地面流淌。竹樓的中央有一塊嵌在地裡的方石,石頭的中間是個竹管粗的石眼,燃燒的血慢慢往石眼裡鑽去。

此時誰也不知道誰是敵人,或者下一刻誰會變做敵人。瑪央鐸和彭黎停止了搏鬥,各自緩緩後退。

毒母漫步而行,步伐曼妙。她持傘而舞,曼妙的曲線輕輕扭動,舞姿華麗柔靡,黑色的紗衣下肌膚白淨如同霜雪。地下一條蛇骨忽的騰起來向著她的背後撲去,可是蛇頭進入傘下的一瞬,它就失去了力量。毒母轉身抓住蛇骷髏,輕蔑的把它扔向遠處。

她盈盈而立,仰頭,隔著傘望向屋頂。

「姐姐,你要死在這裡了。」毒母說,「我們會祭奠你的。」蠱母沒有回答,燃燒著的血就要完全流入那個石眼裡去了。火光最後照亮高坐在屋頂竹橋盡頭的蠱母,她低著頭彷彿沉思。

「殺了她,瑪央鐸。」蠱母忽的說。

瑪央鐸跪下,身體蜷曲起來,恭恭敬敬地向著蠱母行禮。

毒母默默地持傘而立。

瑪央鐸忽的起身,躍出了竹橋!誰也沒有料到他的進攻如此開始,從這裡摔下去的人必死無疑。瑪央鐸頭下腳上,急速墜落,雙手握著彎刀刺向毒母的傘。毒母隔著傘,看不見他,卻能聽見聲音。她沒有露出絲毫驚慌,甚至沒有閃避,只是左手輕輕拍了拍傘的竹柄。

一陣若有若無的煙霧從傘面上騰起,向著天空嫋嫋升騰。瑪央鐸落入了這片稀薄的煙霧中。他的身體忽然就失去了柔韌,毒母輕盈地一閃,瑪央鐸沒能命中,重重地落在地上,身體像是發黴一樣變得慘綠。

「姐姐,這是你最愛的男人麼?」毒母話裡帶著快活而惡毒的笑意。

「不是。」蠱母淡淡地說。

毒母忽的不笑了。因為她被瑪央鐸握住了腳踝!瑪央鐸中了毒也摔斷了骨頭,卻沒有立刻死去,在毒母鬆懈的間隙他掙扎著爬上一步,伸手向毒母的裙下,抓住了女人玲瓏的腳腕。瑪央鐸手上鋒利的指甲陷進女人嬌嫩的肌膚裡,留下兩個血口子。

他喉嚨裡咕咕的兩聲,吐出了一灘帶著綠痕的血,終於死去。

僅僅是這兩個微不足道的傷口,毒母忽然恐懼得發起抖來。

「瑪央鐸的身體裡也有石頭蠱,妹妹,現在他的血已經流進了你的身體裡,你知道石頭蠱會鑽進它碰到的血裡。可你身體裡的毒太多了,這些毒會讓石頭蠱不知什麼時候發作,你很難用毒壓制它,石頭蠱是很頑強的蠱。」蠱母輕聲說,「現在報應剛剛開始,你殺死了我的人,而你會和他們一樣的死去。」毒母尖聲的驚叫起來,從腰間拔出匕首向著自己的小腿割去。

「沒有用的,石頭蠱不是你的毒。」蠱母嘆息著說,「蠱蟲是活的,它不會隨著你的血慢慢流動,它鑽進去,立刻就游到你的全身。」誰也無法想到的變化忽然出現,彭黎從腰間抽出了弩弓,這張弩弓很小,也僅僅能裝一支弩箭,隱藏在他的衣服下難以覺察。

他對準下面的毒母發射。弩箭不會被毒和蠱干擾,它進入傘下的時候毫無停滯,從腰側鑽透了毒母的身體。毒母長長地哀號一聲,發了瘋地轉身奔跑。

彭黎把鉤刀和弩弓都拋了下去,轉身恭恭敬敬地向著蠱母下跪:「我們只是希望這樣可以證明我們這支商隊的誠意。」蠱母默默地注視他,沒有出聲。

燃燒的血完全流入了石眼,竹樓裡再次陷入了一團漆黑。所有人都不敢動,只聽見毒母狂奔的腳步聲,她在四處尋找出口,可是這個竹樓卻偏偏是沒有門的。

「你為何那麼想看我的臉?」蠱母輕聲問。

「因為看見這樣動人的身體,就想遮起來的臉一定更美。」彭黎輕聲回答。

「這麼桀驁的人也會對女人動情麼?」彭黎磕頭,頭撞在竹橋上咚咚的作響。那邊狂奔無路的毒母一再撞在竹牆上,蠱和恐懼似已摧毀了她的神智。

竹橋忽然震動,震得厲害,蘇青幾乎控制不住平衡要摔下去。幾乎在同一刻竹牆上青光閃過,一柄長刀閃電般刺入,把竹牆硬生生的劈開一個出口,百年的老竹几乎鋼鐵般堅硬,老磨鋸了半天,來人卻只用了一割。商博良手持火把閃了進來,毒母終於找到了出路,從他身後不遠的地方閃過,不顧一切地狂奔出去。

商博良看著眼前的一切,也怔住了。他仰頭看向上方,竹橋的一邊是抓著竹筒保持平衡的蘇青和豹子般前撲的祁烈,可祁烈的動作僵在那裡,人像是傻了。他原本是要撲向竹橋的另一側,而那裡是摟抱在一起的彭黎和蠱母,彭黎死死地抱住這個身軀柔媚的女人,像是要把她揉碎在懷裡,而他袖筒裡的匕首從後頸刺穿了蠱母的脖子。

蠱母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不可揣摩的男人,似乎也並不驚恐。

「你不怕我身上的蠱麼?」她輕聲嘆息,「你用了那麼多的花招,是真的要來殺我啊!」「我有不得不為的理由!」彭黎嘶啞地說。

「你到底是誰?」「那不重要!」彭黎拔了匕首,血泉從蠱母的後頸裡急湧出來,他後退了一步,搖搖欲墜。那一擊也用盡了他全部力量。

蠱母脖子上束著的輕紗被自己的鮮血染紅了,她低頭默默地看著血順著輕紗往下流淌,抬起頭看著彭黎_「你們所有人也都喝了這裡的酒,也都中了石頭蠱,只有我能夠解你們的蠱,你們不想救我麼?」「你就要死了。」彭黎咬著牙。

「是啊,我就要死了,沒有人能救我了。」蠱母居然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她緩步前行,依然輕盈如白鳥,只是她潔白的身體上鮮血淋漓。

她走到彭黎的面前,忽的伸手捧住了彭黎的臉。她的動作極快,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彭黎完全沒有防備。彭黎無力的跪在地下,蠱母輕輕的撫摩著彭黎的臉,令他抬起頭來,和自己目光相對。

「你雖然可以殺我,我也可以殺你,可是剛才我沒有動手。」蠱母咳著血,輕聲說,「現在我也樣不會動手,我還要給你石頭蠱的解藥。我要給你們一條活下去的路。」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枚蠍子樣的銀飾,就是這個飾物把輕紗扣在她的脖子上。她把銀飾放進了彭黎的手心裡:「這裡面的藥水,喝下去的人就可以擺脫石頭蠱。可是這裡面的藥水只夠一個人喝,原先我是為自己準備的。」「我說給你們一條活下去的路,是說路只有一條,你們剩下的所有人,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你們可以自己選。」蠱母衰弱的笑了,「真想多活一陣子看看結果,看你們誰能活下來。這是我對你們的報復。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被封進罐子裡的毒蟲了,只有一條能活下來,活下來的那個,就是蠱。」蠱母緩緩的走回竹橋盡頭,盤膝坐下:「真正想看我臉的人,你可以看了,但會後悔的。」她摘下了臉上的骷髏面。暴露出來的臉和骷髏面幾乎沒有分別,一樣沒有肉,一樣泛著銀光,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膚覆蓋著頭骨,皮膚下血管凸了出來。她乾癟的唇片遮不住牙齒,牙床完全暴露在外面,慘白的。她笑了笑,卻無比溫柔。

「你看見了麼?不一樣了。」她輕聲說,也不知是對誰說話。

靜了一瞬,她豐潤的胴體開始崩塌。彷彿鬼神之力從內部鑿開了她的身體,她渾身的血肉從脖子一下乾枯萎縮而後像是灰塵般零落,她的身體上出現了孔洞,孔洞裡露出森然的白骨來,而後孔洞擴大。很快她的上半身已經化作了骷髏,腰以下的兩腿卻還筆直圓潤,她的肋骨圍作牢籠般,裡面一隻巴掌長的青尾蠍子正咬噬著鮮紅色的心臟。

目睹這一幕的人都驚叫著後退,蘇青拉起了傻子似的祁烈,彭黎手腳並用的穿過竹橋奔向竹牆邊的梯子。商博良從牆角里拉起了瑟瑟發抖的老磨,這個可憐的老行商恐懼得口吐白沫。

「快走離開這裡!」蘇青下到地面,他如今是這些人裡最冷靜的。

彭黎衝在前面,蘇青和商博良幾乎是一人拖著一個的從商博良破開的缺口往外逃。他們已經顧不得什麼了,後面彷彿有惡鬼追逐著他們。他們一頭衝向竹樓前的空地。

站在空地上的時候,幾個人都呆住了。這裡本該有上千的巫民歡歌舞蹈,商博良離開這裡的時候他們還雕塑般站著,可是如今這裡只剩下蒼白色的灰一堆堆積在地面上,風吹來,灰塵飛揚起來,像是沙漠裡暴風驟起般,對面看不見人。

「石頭蠱……是真的,他們都碎成灰了……」蘇青喃喃的說。

祁烈的雙腿一軟,頹然坐倒在地,老磨木愣愣的往前奔了幾步,伸手從一堆灰裡撈了撈,撈出了一條琥珀墜子的銀鏈子,忽的撲在地下嘶啞的哭了起來,像是一隻失去雛兒的老梟。那條鏈子原本掛在一個叫梁貴的夥計脖子上,他是老磨帶來的,一個瘦精精手腳麻利的年輕人,老磨不太跟他說話,不時地照顧他。老磨說梁貴是他遠方的侄兒,祁烈私底下說梁貴是老磨年輕時候跟白水城一個販絲麻的女人生的兒子,現在販絲麻的女人已經死了,臨死前交待老磨說要讓梁貴賺上一筆錢堂堂正正的娶妻,不要再因為窮就東奔西走,不要因為窮就一去不回頭。

商博良輕輕把長刀納回腰間的刀鞘,仰頭看著天。漆黑的天空裡悄無聲息的下起雨來,雨絲輕柔的拂過他的臉龐。雨水在空地的石縫裡流動,一堆堆的白灰崩塌了,隨著水流去向地勢低窪的地方。

全都死了,不留痕跡的死了,如今的鬼神頭裡,只剩下他們五個人。

「這是蠱啊!他們是來煉我們的!我們都要一個個的死喲!」祁烈站了起來,低聲說著。

他已經清醒過來,不再驚慌失措,也不再恐懼。這個老行商又恢復了他踏進這片林子時的桀驁,一張焦黃的臉冷冷的,透著一股狠勁。商博良看著他,覺得自己根本不懂祁烈,這個並不老的老傢伙身上總有股力氣撐著他,讓他不倒下。

他和祁烈對視了一眼,商博良微微的驚駭。祁烈那雙焦黃的眼睛裡透出一股獅子噬人般的毒來,除此以外,沒有表情。

祁烈上前拍了拍商博良的肩膀:「你竟回來了,還沒死,真算得你命大!」「祁幫頭,我們現在怎麼辦?」蘇青問。

「那要問彭頭兒為什麼對蠱母動手!」祁烈轉頭看向彭黎,「我們現在,沒有回頭路了。」「老祁你怪我心裡藏著事沒跟兄弟們說明白?」彭黎說。

「屁話!」祁烈紅著眼逼上一步,「你殺了蠱母毒母,對我們每個人都沒好處!我們如今走在這片林子裡.至少虎山峒黑麻峒兩撥巫民恨不得殺了我們吃肉!你這也叫做兄弟的?」「老祁你真的不知道?」彭黎冷冷的笑了。

「你!」祁烈瞪著眼,再逼上步。

彭黎冷冷的看著他,分毫不動。

「你出發的時候就猜到了我的身份,否則你何苦搭我這條船?我這條船大,前途富貴好商量,但我這條船也險,走的就是大風大浪!別的兄弟上船時候不清楚,你心裡也不清楚?老鼠膽子別上山,怕死漢子莫從軍!」彭黎暴喝。

祁烈被他的吼聲一震,咄咄逼人的勁頭忽地被截斷了,臉色難看地變化著,良久,他長吁了一聲,無力的坐下,神情黯然。

「我是自討苦吃啊!」祁烈低低的說。

「老祁,別那麼沮喪,死的兄弟是不少,我們幾個可還活著,只要有一口氣,就有機會。好比賭桌上只要還有把牌抓在手裡,總有贏的機會。」彭黎的聲音也軟了下來。

「手裡這把牌,翻不過來嘍。」祁烈喃喃的說。

他坐在溼地上,背對著彭黎,面對著商博良,仰頭看著天。只有商博良可以看見他的臉,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稀疏的發綹溼漉漉的垂在額頭上,他的眼神空曠,說不出的安靜。

彭黎走到他背後,按住他的肩膀:「老祁……」商博良一愣,覺得祁烈似乎對他點了點頭。

商博良臉上詫異的神色被彭黎看見,彭黎也一愣。這時候祁烈忽的從懷裡摸出了匕首,寒光一閃,由下而上,刺向彭黎的下頜。這是幾乎必殺的一招,他背對彭黎,彭黎看不見他的動作,而且誰也想不到他還貼肉藏著一柄匕首。

蘇青急進,已經來不及,彭黎仰身避讓,也來不及,祁烈的匕首像是條銀色的蛇,追著彭黎下頜的要害追殺。

兩人忽的靜下,蘇青也煞住腳步。

祁烈的匕首距離彭黎的下頜只有一寸的距離,彭黎的手抓住了匕首的刀刃。匕首鋒利,割破了彭黎的手指。血淋漓地往下淌,祁烈只要再加一點力道就可以切斷彭黎的手指刺穿彭黎的下頜,要了彭黎的命。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彭黎的另外一隻手抓著那柄刺殺了蠱母的匕首,刺進了祁烈的心口。那絕不是彭黎驚慌之間摸出武器來刺殺,那樣來不及,唯一的可能是當祁烈懷著匕首等待彭黎靠近的時候,彭黎也握著匕首接近祁烈。

商博良默默的看著這切,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結束。

祁烈忽的咬牙發力,全身的血管凸起,而同時彭黎在他心口裡轉動匕首,匕首在身體裡絞碎了祁烈的心臟,血如泉湧。祁烈頓時失去了力量。

「彭幫頭好身手。」祁烈說,他的眼神迅速的黯淡。

「我早就懷疑你,祁幫頭,你不是內奸,怎麼就能輕易找到來鬼神頭的路?你也把我們看得太傻了!」彭黎狠狠的拔出匕首,往後跳了步。

「是我太傻,我不該帶你們來鬼神頭。」祁烈按著胸口的傷,低頭坐在地上。

「你把我們賣給蠱母了,否則蠱母怎麼知道我們要去?瑪央鐸怎麼會在那裡?你要殺了我們!」蘇青低吼。

「你們該死。」祁烈嘿嘿的笑。

他忽的仰頭唱起歌來:「妹子的手裡針如綿嘿,紮在哥哥的心口尖,兩心穿起五彩線嘿,綵線要斷得等一百年!」他已經唱不上去了,唱著唱著,手指縫裡的血汩汩流淌。

他回頭看著商博良:「早跟你說,雲荒這地方,鬼看門,死域城,不是你這種人來的地方。叫你留在黑沼南面你不聽,現在明白我們都是些什麼人了吧?現在後悔了吧?」他抓出腰帶間別著的菸袋,用盡最後的力氣扔給商博良:「送你吧,走雲荒的,抽一口煙,否則老來會得寒病。這裡條路走不到頭,沒什麼事情可做的時候,抽一口煙看看天,可以想些平時記不起來的事。」他勉強的笑了笑,仰面倒地,死了。

四個人默默的看著祁烈的屍體,雨水淋在他的身上,血隨之流盡。忽然間,胸前的傷口裡,一個東西鑽了出來。那是隻青尾的蠍子,搖晃著帶毒鉤的尾巴,在外面爬了一圈,似乎受不了雨水了,又從傷口裡鑽進進去,揮舞兩個鉗子。

商博良覺得渾身都在雨中變冷,一寸一寸的。他忽然想起了祁烈以前跟他說的所有故事,年輕英俊的小夥計、巫民的姐妹、祁烈自己、弄蛇的小女人、蠱母、兩心綿、青尾蠍子、最後陷在泥眼子裡的小夥計,一切的一切如潮水襲來讓他茫然而悲傷。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此刻不再重要,他雖然不能從無數的故事碎片裡整理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來,可他想起祁烈來到鬼神頭的那一夜的眼神,也就明白了一切。

祁烈是真的想來鬼神頭,所以他可以那樣瘋狂而不倒下,他還想看見一個女人,可是他很多年前離開了她。離開鬼神頭的人不能再回來,再回來的便要把命留下,祁烈回來了,所以死了。

他再次看見了那個女人的臉,那張曾經美麗的臉上留著骷髏蠱的印記。

商博良感覺到自己的淚水滾滾而下,轉瞬間被雨水吞沒了。

他覺得太疲憊了,疲憊得不能站立。他緩緩的坐在雨地裡,把長刀橫放在膝蓋上。

「商兄弟。」彭黎低聲說,提著那柄匕首。

「你們到底是誰?」商博良問。

彭黎猶豫了一下,幽幽的長嘆了一聲。商博良從腰帶裡摸了摸,緩緩的伸出手去,他的手心裡是一塊沉重的馬蹄金。

「黃金,這是我從你們的箱子裡找到的,你們藏在錦緞下的是弩弓,藏在弩弓下的是黃金,這才是你們真正的貨物。可是巫民並不用金子。你們不是來交易的,你們不是行商。」商博良輕聲說。

「你也發現了啊,你什麼時候察覺的?」「一開始我就看出你手下都是訓練有素的人,馬幫的來歷可疑。不過你們的事情,我不想多問。老祁催我離開的時候我覺得不安,所以昨夜我悄悄去看了箱子裡的貨物。」「老祁說得對,你太聰明,帶著你,我們的秘密一定保不住。」彭黎淡淡的說,「你說得也對,黃金在這裡沒有用,可是拿去畢缽羅,在那裡巫民可以用它換到雲荒罕見的鐵器,製作精良的刀劍和甲冑,這些都是這片林子裡沒有的。一般的巫民並不知道這些,他們只想用一些林子裡的特產換些好看實用的東西,可是這裡居高位的人卻已經明白,外人已經踏入了雲荒,這裡不會始終這樣,很快就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來自畢缽羅的刀劍和甲冑雖然沒有河洛們的制器那樣精良,卻可以在即將到來的動亂中保護自己。」「那麼你們來收買的並不是龍膽金鱗那樣的小東西,你們要收買的是居高位者的合作。可是蠱母卻視你們為敵人,你們也視蠱母為敵人,是她不願意合作麼?」「我們最初並未把她看作敵人。結果鬧成這樣,是她的不智。」「那麼事到如今還不能說出自己的身份麼?」商博良說,「你們是大燮天驅軍團的人,你們隸屬於哪個旅?駐守在宛州的話,你們是七旅的人?七旅十二衛,駐紮在淮安的是七衛吧?或者你們是鬼蝠營的斥候?還是典軍校尉?」彭黎微微點頭:「猜得很準,我們隸屬於鬼蝠營,在天驅軍團七旅七衛聽用。我是鬼蝠營騎都尉,彭黎是我的真名,因為天驅軍團中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我,所以我無需假名。」「騎都尉,已經是很高的軍銜了,難怪讓你負責那麼重要的任務,那麼搞到那些弩弓對你而言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一切都可以解釋得通。」「需要什麼解釋?我可以給你看我的銘牌。」彭黎彎下腰,把手伸入靴筒。他的動作極慢,讓商博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掏出來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枚鐵青色的條形銘牌。

「我不是巫民,沒有毒。」他把銘牌拋向商博良。

商博良把抓住。那確實是一塊大燮天驅軍團的軍官銘牌,鐵牌表面隱現細密的冰絲花紋,這是沿襲前朝淳國特有的冷鍛魚鱗鋼,上首陰刻著天驅軍團的飛鷹軍徽,其下是彭黎的姓名和所屬,而背後則是一隻抓著匕首起飛的蝙蝠。

商博良沉默著,手指輕輕撫過那隻銜著星辰的飛鷹徽記。

良久,他低低的嘆了一口氣:「那這片閉塞的林子,是以什麼引動天下第一的天驅軍團的呢?」「為了杜絕潛在的危機,」彭黎也盤膝席地而坐,直視商博良,目光炯炯,「巫民這些邪術匪夷所思,無論是蠱術、毒術還是驅蛇,如果用在戰場上,都是可怕的東西,消滅一個千人隊,也許只需一陣隨風飛散的毒粉。而根據我們的情報,青陽國已經暗中派出了使者深入雲荒,我們不清楚他們的目的,也許是通商,不過如果他們意圖籠絡巫民使用邪術,我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商博良搖頭:「這些邪術只怕也不能用在戰場上吧?蟒蛇能夠帶去唐兀關那樣寒冷的地方麼?至於毒術,對上千人下毒的毒粉,只怕搜刮整個雲荒的材料也難以配製吧?在兩軍陣前,你自然不能如毒母那樣把毒下在水源裡。而蠱蟲,這些生於雲荒的蟲子能夠離開溼地麼?」「前朝成帝三年,殤陽關之戰,典籍裡記載戰死的軍士被屍蠱感染而復起,難道不是蠱毒被用於戰場的例子?」商博良看著彭黎那對如虎的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似乎是太疲倦了:「那是罕見的天相變異,大胤卜筮署的記載中,成帝三年,谷玄衝北辰於天南星野,這是數百年罕見的對沖。異相絕非隨時可能出現的。」「防患於未然。」「那麼現在巫民內鬥,對於大燮不是好事麼?你們應該袖手旁觀,最好是巫民三峒都自相攻殺而亡,這些邪術永遠絕跡於世上,大燮的後顧之憂便也不再有了。」「蠻族和東陸互相攻殺了幾百年,也沒有死個一乾二淨,不變的是戰爭,變化的是掌握權力的人。現在,我們需要去紫血峒,見一次蛇母,如今她是巫民三峒僅存的主人了,蠱母不信任我們,毒母只怕也死了,我們的機會只剩一個,就是蛇母。我們需要得到她的許諾。」商博良在直視彭黎的眼睛。自始至終,這個大燮軍人的眼神都堅硬如鐵,在他的注視下,任何人都不由自主的會想到移開視線,因為無法對抗他目光中灼熱的意志。

「蠱母說得對,你們這樣的人,必然會在雲荒裡走得越來越深,走進煉蠱罐子的深處……」他輕聲說,「彭幫頭,不,彭都尉,那你跟我說這些,希望我怎麼做?是立刻調頭離開,或者聽從你的差遣?」「你知道我們所有人身上都中了石頭蠱麼?」彭黎問。

商博良點了點頭,伸出了手,捋起袖子。他的小臂上出現了古怪的花紋,像是石頭的紋路隱藏在皮膚下面,主頭乾燥,大片大片的蛻皮。

「我已經知道,我也發現了自己身上這種變化。我全身的肌肉變得更有力,但是僵硬,身上開始蛻皮。我聽說蛇皮因為不能生長,所以蛇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蛻皮。現在差不多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了,我們的皮膚在變硬,所以會慢慢的開裂蛻掉。可我們的全身都在慢慢變硬,這是蛻皮沒法解決的,最後我們會像這裡死去的人一樣,變成石頭一樣的灰,我們的骨頭都會碎成粉末。」「不錯,」彭黎點頭,「按照蠱母和毒母所說,這種蠱會增加我們的力量,但是也會讓我們的身體慢慢僵死,她把這蠱下在巫民身上,是要用她們作戰士,順便下在我們身上,本就是要殺我們。這些巫民身體裡的益蟲提前發作,是中了毒母的荼蘼膽,我們不知還有多少時間。除非有人能把益蟲引出來,否則我們都會死。也許蛇母可以幫我們,也許不行,可我,還有一顆蠱母最後留下的解藥!」他舉起那枚銀色的蠍子。

「我們只剩下四個人,你、我、蘇青和老磨,我未曾想到我屬下整隊的精銳都損失在這次的任務中。現在即便一個人對我們都是重要的,我們還保有所有的貨物,這是贈給巫民主人的禮物,我們需要帶著這隊騾馬去尋找紫血峒。商兄弟,我非常看好你的人材,可我也知道你是個蠻族人。不過不要緊,當我們到達紫血峒,我會和蛇母開誠佈公,我們大燮只需要這些邪術不外傳到別地,便心滿意足。我彭黎可以指天盟誓,只要能夠完成這次的任務,我彭黎和大燮天驅軍團的人,將再不踏足巫民的土地!」他把銀蠍子貼肉掛在脖子上,「而作為回報,如果蛇母不能解開蠱母的蠱毒,僅有的這顆藥,我將給予你和老磨,你們二人誰有運氣,誰就得之!」「那麼彭都尉和蘇青不是要死在這裡?」商博良悠悠的問。

「軍人為國靖難,乃是本份中的事!」雙方都沉默下來,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彭黎轉頭去看老磨,老磨正捲起袖子檢查自己的胳膊,而後是小腿。當他相信自己身上的症狀確實和商博良一般無二的時候,他呆了許久,沉沉的向著彭黎跪下,腦袋無力的垂著。

彭黎再次看向商博良,雨中靜坐的年輕人平視前方,目光空朦。

「我知道對於你這樣的一個人來說,什麼都不重要,看你的眼睛,我就明白了。」彭黎輕輕嘆了一口氣,「商兄弟,我不為難你,你若是現在要走,便請走吧,如果你需要帶些吃的和黃金,都在騾馬背上。」馬嘶聲忽然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暴烈如雷。商博良起身,他聽出那是黑驪的嘶鳴。黑驪是一匹上過戰場的馬,只有遇見敵人的時候才會如此。

商博良、彭黎和蘇青不約而同的向著黑驪的方向撲去,雨水和黑夜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即使有火把,也看不出多遠,只聽見黑驪的嘶聲一陣陣的高亢起來。終於他們逼近了,商博良把黑驪留在一棟竹樓下,此時那匹雄駿的黑馬正咆哮著前撲,人立起來,兩隻前蹄沉重的踏在竹樓的外牆上,噴出滾滾的熱氣。外牆上靠著一個戰慄的人,雙手抱著頭,一身絳紅色的輕紗。黑驪兩隻鐵蹄踢踏在她耳側,幾乎要擊碎竹牆,這明顯是威脅的姿態,只要那人有一絲妄動,黑驪就可以踩碎她的頭。

商博良和彭黎愣了一下,同時撲前。彭黎拉住了黑驪的韁繩,商博良把那個女人從竹牆邊抓了過來。女人腦顱破碎的危險中乍解脫出來,愣了一瞬,抱著頭痛哭起來。

商博良放開她,怔怔的看著她的臉。

女人就是迎親隊伍裡的那個新娘,當她被圍在人群中和巫民男子共舞的時候,她彷彿神女般冰雪高潔而誘惑萬端,此刻她痛哭著,就在面前站著,可她身上媚人入骨的美卻全然消失了。在火把照亮下,她只是個美麗的女人,普普通通,在宛州青樓裡不乏這樣漂亮的女人,根本算不得稀罕,跟那些名著一方的花魁比起來,她還頗有不如。

不同時候看去,這個女人似乎是兩個人,可是仔細回憶起來,自始至終人們看到的確實是同張臉。只是當她立於遠處時,她的容顏和身影縹緲虛幻,只那麼一看,便讓人的魂魄彷彿溢位身體。

彭黎走過來和商博良並肩,撩起女人的頭髮看了看她的臉:「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是個描紅偶人。」「描紅偶人?」商博良說。

「就是魅女,那些遠遊的販子從遠方帶來的女人,說懷胎的時候,秘術大師把精魅引入胎兒,生下來的就是魅。這些人活得很短,可是女人往往生下來就美麗,又天然有一股媚惑,往往讓人見了就忘乎所以,所以經常被賣進青樓裡接客。這個女人的媚惑是比一般的描紅偶人更甚,我見過的裡算是絕無僅有,所以看到會有錯覺,其實仔細看起來,不過是個容貌不錯的女人而已。」「是這樣啊……真是一個絕妙的殺局。」商博良輕輕的嘆息一聲。

「你們既然已經得手了,為什麼還要回來?」他問那個女人。

「我是被迫的,我是被迫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們把我從青石的窯子裡贖出來……只是說這次完了就給我很多錢,我想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可她們扔下我,她們要我也死!一切都跟我沒有關係,不是我想這樣的。」女人號啕大哭。

「我知道了,你是來偷馬的,你要逃走。「商博良低低的說,「可是殺了上千人,就算這事不是你所想的,你畢竟還是幫兇,怎能說一切和你沒有關係呢?」「我想逃的……可是我逃我就會死啊!」女人掀起紗裙的薄袖。

在她纖細玲瓏的手腕上,彷彿一枚金釧似的,纏著一條金色的小蛇。它金色的鱗片光芒耀眼,靜靜的彷彿純金打造。兩枚毒牙有指甲長,陷進了女人嬌嫩的肌膚裡。此時小蛇被驚嚇了,蛇尾翹起來劇烈的抖動著,金色的蛇眼睜開,兇光四射。

「金鱗。」蘇青低聲說。

「真是個好用的法子,」彭黎讚歎,「這樣除了馴蛇的人,誰也解不開這束縛。你想把蛇挑了,蛇便立刻把毒液注入,這金鱗的毒,怕是沒有可解的。」他拉著商博良緩緩的退開幾步。金鱗似乎感覺到了危險遠去,慢慢的安靜下來,蛇尾平貼在女人的手腕上,蛇眼闔上,再次進入假寐。

「是種能嗅出殺氣的蛇。」彭黎低聲說,「商兄弟和我,身上都有殺氣。」女人捂著臉,跪在地上嗚嗚的哭。風吹起她絳紅的紗裙,她誘人的身體被雨水淋得慘白。

「你既然是局中的人,你去過紫血峒麼?」彭黎的鉤刀擱在她的脖子上,「你想清楚再回答,也許答錯了,便沒有命。」女人哆嗦著抬起頭,看見彭黎冷冰冰的雙眼,虛弱的點點頭。

「還能找到那裡麼?」女人呆了一會兒,再次點頭。

「如果找到蛇母,我們以大燮使節的身份,也許可以求情讓她為你除掉金鱗。」彭黎說著轉向商博良,「現在商兄弟願意和我們同行麼?」商博良沉思著不回答。

「我並非借這個女人要挾商兄弟,可是我們要去紫血峒,這個女人恰好送上門來要給我們帶路。我現在如果放了她,我的使命便無法完成。所以就算我們要在這裡和商兄弟決裂,我們也必須帶這個女人同行。」彭黎低聲說,「現在我再請問商兄弟一次,可願和我們同行?」商博良默默的看著那個女人,誰也辨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商兄弟若是很看重這個女人,事成之後,這個女人就是商兄弟的,要殺要娶要她跟你浪跡天涯,都是商兄弟一句話的事!」彭黎握著鉤刀的手一緊。

「跟你想的不一樣。」商博良忽然說。

彭黎一怔。

「跟彭都尉所想的不同,我浪跡天涯,只有自己一個人去。」商博良轉身走向雨中。

他走出很遠,聲音遙遙的從雨中傳來:「我們準備出發吧,按照老祁說,蠱神節之後,立刻是龍神節,這麼算來我們只有十天的時間剩下,龍神節即將結束,這時候,蛇母一定會出現在紫血峒吧?」彭黎和蘇青對了對眼神。

「大人,死了這麼多人,值得麼?」蘇青低聲說。

「走到這裡,不能回頭了,便要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彭黎收起鉤刀,把女人抓了起來,「明天清晨,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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