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黎點點頭:「老祁說的,進山不見虎,總要摸個虎崽子走。怕什麼?哪裡是死路,哪裡是活路,撞出來!」五個人摸著巖壁往洞穴深處行進,所幸那樣詭異的風再沒有襲來。他們再魚腸般的洞穴裡轉折上下,唯一能安心的是老樹和蛇骨藤的根一直跟著他們前進,平鋪再腳下彷彿一條天然的路。
前面再次有火光閃動,五個人都加快了步伐。他們逼近的時候,看見巖壁下方一個幽深的口子,裡面是漆黑冰冷的地下潭水,潭水邊插著一支孤零零的火把,和前兩次的一樣。老樹和蛇骨藤的根像是找到了家鄉似的,一股腦的全部探進那口深潭裡,粗細不勻的根鬚飄浮在水中,倒像是海里動物的觸手似的,輕輕搖擺。
「是叫我們……潛下去?」蘇青的臉色難看起來。
漆黑的潭水顏色忽然變了,變為令人心醉的翠綠色,那是一群發著碧光的魚悠然的在水下游過。商博良捧了一捧潭水,潭水到了手心裡又是清澈透明的,沒有一點顏色。
商博良遲疑了一下,含了一口,點了點頭:「沒有什麼異味,是乾淨的水。」他轉向女人:「如果你來過,你應該走過這條路,你一直沒說話,為什麼?」女人搖頭:「我來的時候,雙手抱著膝蓋被捆起來的,最後一段路是一個男人扛著我,所以我自己沒有走路。但是我們確實走了一段水路,我聽見了水的聲音。」「水路和鳧水可不一樣。」蘇青說。
「一樣的,她進出是在二十天潛,那時候還沒有下那麼久的雨,這裡那時候該是一條地下河,河水不滿,可以涉水而過。現在連著下了那麼多天的雨,地下河漲了起來,就變成了深潭。」商博良說。
五個人默默的對視,商博良把手伸進水裡,水寒得刺骨。
「好了,就這樣,誰先下?」彭黎做了決定。
男人們都不善於鳧水,互相看著彼此。沉默了一刻,商博良站了起來。
「我下去。」女人先說,「我游泳還是好的。」商博良看了女人一眼,點了點頭:「也好,我們前面需要一個領頭的,善游泳得,跟著那些魚兒遊,找到換氣的地方便停下,帶大家換氣,後面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拉著繩子,就不會丟了。這裡面不知道有沒有支流,游到支流裡,就是死路一條。」女人點了點頭:「我會小心,我閉氣鳧水能游上幾百尺。」「我知道。」商博良淡淡的說。
女人愣了一下,臉色微微變了變。
五個人依次連好了繩子,每兩人之間的繩子足有二十尺長,太短的繩子會在有人下沉的時候把周圍的人都拖累死。
彭黎把一柄刀遞給女人:「商兄弟跟在你後面,如果他沉下去你就割斷繩子,我們五個人,終要遊一個人見到蛇母!」商博良輕輕的笑笑:「這不是我們最初決定要來這裡的原因吧?可是現在不知道怎麼的,我也覺得我要見到蛇母,對得起那麼長路的辛苦,心裡希望沉下去的不是我。」「上了戰場的人只知道往前衝,當你看見兄弟們都倒下去,你什麼都不會想。可也許往後縮的人反而能活得長,」彭黎低聲說,「可往前衝的時候,誰想為什麼要衝?只是有個事得去做罷了。」「說得好。」商博良點點頭。
女人雙手的袖子打上結,把紗裙的兩擺提起來,在大腿兩邊也打上結子。她在身上澆水摩擦著準備,男人們默默的看著她溼透的紗衣裡身軀曼妙,靜靜的沒有人出聲。
「商公子,謝謝你的衣服。」女人把褪下來的長衣還給商博良。
商博良點點頭,把長衣紮在腰間:「我跟在你後面。」「我要是沉下去,商公子也會割斷繩子的吧?」女人輕聲說。
她返身,輕躍入水,翩如游魚。
商博良沉默了片刻,跟著入水。男人們跟隨在他身後。
水中事漆黑的一片寒冷,無數冰針刺在全身的每個毛孔裡,耳邊只有永無斷絕的水聲,眼前極遠的地方,閃著熒光的魚群娓娓遊動。多數地方水一直漫到洞頂,每游出幾十尺,女人便會找到可以換氣的地方,幾個人一起浮出水面短暫的呼吸,很快就要繼續沉下去追逐魚群。
流水和寒冷迅速的抽乾著人身體裡殘餘的溫度和力量,魚群的熒光越來越遠,到了最後,能夠停下來呼吸的時間越來越短。往往只是吸一口氣,就要再次沉入水中去追趕。
女人遊得塊,五個人之間得距離越拉越遠,到了最後,除了能夠摸到腰間的繩子,再也沒有什麼證據證明這裡還有別的人存在。
沒有誰能幫誰,在這裡便只有自己一個人。
商博良已經記不得換了多少次氣。他的意識有些模糊,只感覺到肺裡的空氣越來越混濁了,一股氣使勁要從嘴巴、鼻子和耳朵往外竄,巨大的壓力壓得人胸口劇痛。他覺得所有的血都湧上了頭部,太陽穴邊的血管不停的跳。
他使勁去抓前面的繩子,想要女人趕快找個可以換氣的地方停下來。
他抓到了繩子,可是不敢扯。他忽然想也許他扯了女人會誤以為他堅持不下去了,那麼女人是不是會割斷繩子?於是他就要在這裡慢慢的沉到不知多深的地方……商博良忽的微微的笑了,他忽然發現原來到最後的時候自己也是怕死的。
他笑的時候那股氣終於從嘴裡噴了出去,伴隨著冰冷的潭水嗆入他的氣管。窒息的瞬間,人卻有一種被釋放的快意,胸口不再疼痛,冰涼的感覺一直延伸到肺裡。
他往下沉了下去。他仰起頭看著上方的水,只有漆黑的一片。
漆黑裡傳來淡淡的香味……是草原上新下了雨……還是少女們在鐵鍋裡煮沸了馬奶……或者頰邊胭脂的香味……她的頰邊曾有胭脂麼?商博良記不清了。可他還記得她的笑容,像是花盛開在白色的光裡,一瞬間,便即凋謝。商博良聽說過寧州有種花,只在月光下盛開短短的一刻,你採到它,它便永遠維持著盛開的樣子,小夥子們穿越險山惡水去採它,因為採得了,便見得你守候的心。送給小夥子們喜歡的姑娘,姑娘們都會歡喜。
可是經過許多年,那朵花還維持著最初最美的樣子,小夥子已經遠走他鄉,姑娘的灰已經埋在泥土下。
「我就要死了啊。」他想。
可是他不想動,太疲倦了,無休止的下沉。
溫柔的暖意撲面而來,環抱了他,隔絕了水的冰冷,帶著他迅速的上浮。兩個人猛地衝出水面,商博良再次呼吸到了空氣,吐出了幾口水,喘息著清醒過來。女人抹開了粘在臉上的頭髮,喘息著看著他。老磨他們還沒有跟上來,這個石隙裡只有他們兩人。
「撐不住了拉繩子,你們男人,總是不相信女人的。」女人說。
商博良看著她的臉,笑了笑,不說話。
「在這些男人裡,你對我最好,算我還商公子的吧。」女人又說。
「不要冒險。」商博良低聲說。
「什麼?」「不要試圖從彭黎那裡搶藥,你們做不到的,我知道你們要做什麼。」商博良看著她的眼睛,「不要冒險。」女人大口的呼吸著,溫暖的氣息直噴到商博良的臉上。兩人冷冷的對視,誰也不再說話。
「可我雖然是個窯子裡的女人,我也想活下去。」女人低聲說。「而這和商公子有什麼關係麼?商公子說過,不能救我啊……」商博良默然。
周圍水花濺起,老磨和蘇青也鑽了出來,跟著彭黎也露出水面。
「剛才怎麼了?感覺繩子往下墜。」蘇青喘息著問。
「差點沉下去,多謝蘇兄弟沒有割繩子。」商博良虛弱的笑笑。
「就算要割繩子,」蘇青冷冷的,「也會試著先救你一救。」商博良一愣。
「走了這一路啊。」蘇青淡淡的說。
「這樣游下去,簡直沒頭了。」彭黎也不善游泳,雙眼在水裡熬得通紅。
「前面有亮光從上面透下來。」女人說。
「你沒有看錯?」彭黎驚喜。
女人搖了搖頭:「前方大概五十尺,也許更短點,一定是光,而且是火光。」「都還有最後一口氣麼?」彭黎大喝。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彭黎拉開衣領,露出那裡的銀色蠍子:「大家都看到了,我沒有用這解藥。我要有心負大家,我已經吞下去了。」「讓我見到蛇母,」彭黎扣上領口,「便讓我死在這裡,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