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從水中猛地浮起,頭頂灑下溫暖的火光。
他們看著眼前的一切,說不出話來,呼吸也變得極輕,怕驚動了這裡的寧靜。他們伏在清澈的水池中,環繞他們的是無數的火把。面前就是平整青石砌成的臺階,他們攀著臺階慢慢地往上走,站在第一個平臺上。
人在這裡太渺小了,這裡古老的寂靜令人膝蓋發軟,幾乎就要跪倒在彷彿天幕的穹頂下。這是一座地低深處的宮殿,卻比世上任何的宮殿更加空曠雄偉,它是從一個巨大無比的洞窟開鑿而來,古老的牆壁上依然保留著開鑿時鋒利的鑿痕,最長的鑿痕長達二十尺,不能想象最初是什麼樣的人用了什麼樣的工具開鑿而成。開鑿他的人似乎僅是為了它的神聖和龐大而做了一切,曠闊無邊的穹頂和周圍彷彿接天的是牆都是平的,四四方方,每一根牆線都筆直鋒利,都像是比著尺子劃下的,可世上又怎麼可能有那樣巨大的尺子?而地面完全沒有修整過,崢嶸的岩石被千萬年的水流磨得圓潤,交疊在一起。在崎嶇的地面中央,一條青石堆砌的臺階緩緩的走高,去向半空裡。
半空裡臺階的盡頭,漂浮著白色的紗幕。
這裡的一切就是為了顯出那高處的神聖和靜謐,巨大的威嚴彷彿從紗幕背後透了出來,壓在每個人的頭頂。
天吶,我真不是在做夢麼?蘇青低聲說。
彭黎推開了他,踏著臺階緩緩而上。商博良看見了他的側臉,那側臉如同飢餓的狼,緩緩地接近無力反抗的獵物。
剩下的人跟著他的腳步,緩緩向前。他們甚至看不清紗幕後有沒有人,風來紗幕上水波般的紋路蠱惑著他們,這裡到底是夢境抑或真實都已不再重要,每個人都想那紗幕拉開,露出紗幕後那人的臉。
不知多少級臺階被他們拋在身後,他們站在了最後一段臺階下。那是一處寬闊的青石平臺,平臺中央圓形的水池,池上開著潔白的蓮花。穹頂的水滴墜落,在空中留下筆直的銀線,打在水池的中央。
一二三四五商博良喃喃自語。
你在幹什麼?蘇青壓著聲音問。
我在數數看要幾聲那水滴才能落在水面上。商博良輕聲讚歎,蘇兄弟,你可曾猜到過我們最後到達的地方會是這裡?沒有,出發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想,只想著為國捐軀大概就是這一次了。蘇青仰頭看著高處的紗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紗幕上綴著銀絲製成的絲絡,絲絡上掛著無數的銀鈴,細微的風裡,銀鈴叮叮的響,如宛州開春時候雨灑在溼透的路面上。
人們站在池邊,彼此對了對眼色。
只有彭黎,他誰也不看,他像是被魔魘住了,依舊緩步向前走去。蘇青忽的想起在鬼神頭的竹樓裡,彭黎也是這樣如被魔魘般,完全不像他平時冷靜決斷的模樣。
他伸手去拉彭黎,卻被彭黎生硬的甩開。
彭黎走到了最後的一段臺階下,就要踏了上去。
走過那麼長的路,你已經到了最後的地方,就不能再有一點耐心等一等麼?紗幕後傳來令人心頭一顫的聲音。
和蠱母的聲音一樣,卻比蠱母的聲音更加的嬌嫩甜美,柔軟得像是聽見千花盛開,無風的天空中萬葉盤旋而落。讓人一時誤以為她的聲音被風從極遠處帶來,一時卻又覺得她在耳邊輕輕地呵著氣,耳背後溼軟發癢。
彭黎順從的把腳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給了那麼多的考驗,終會在這裡等著我。彭黎輕聲說,這一路上我有多少次就要死了,可我知道我不會死的,因為我還沒走到紫血峒。就是她就是那個聲音就是她教我的商博良身邊的女人微微戰慄起來。
你難道沒有聽他們說,雲荒的林子,只能來一次,你離開,便不能再回來。紗幕後的女人輕柔的說,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你回來,便不怕死麼?眾人看不見她,卻能感覺到她話裡的嬌憨,像是豆蔻年華的少女,賴在大人身上要一件好玩的東西,嗔怪他不買給自己。那個死字含在她嘴唇間,也是蜜糖一樣甜。
大人!蘇青聽出了不對。
你不知道麼?你是個狡猾的妖精,我心裡想的事,早被你看穿了,你知道我會回來,我這兩年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彭黎說,可你想著我麼?這一路上有幾次我都覺著自己要死了,在黑水鋪我們被你手下驅的蛇圍了,我就想我要是對他們說我是來找你的,他們會不會把蛇趕開。可我都沒說,你們女人的心,真是狠啊。我怎麼不想你?你怪我了麼?可你這一路上吃得苦越多,我便越喜歡,那我便知道你心裡想著我,你為了我什麼都不怕,你有這樣的心,即便再大的危險,你也走得過來,我的心和你在一起呢所以我不怕,我一步都沒有往後退,我知道我來這裡,要來紫血峒找你,便不再走了。你這麼說我心裡開心,紗幕後的女人話音一轉,似乎隱隱的有些怒意,可你莫非是貪戀我手下那些小女人的美貌和身子又跑了回來吧?要是你懷著那樣的心,可別怪我讓蛇吃了你!怎麼會?那些女人算什麼我離了這裡,沒日沒夜地想著你的好,心裡恨自己居然走了,就讓蛇把她們都吃了。你心裡愛我,一定知道我的難過,也不會怪我狠心吧?我怎麼會怪呢?我恨自己還來不及,我怎麼會怪你?這纏綿入骨的情話此時對於兩人之外的所有人而言,都如裂耳的雷霆。一切的幕布到此揭開,萬般的溫柔中藏著刻骨的陰毒。巨大的恐懼彷彿凍住了人們的心和腿腳,他們木偶般站在那裡聽著,想要逃走,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力量。
大人!大燮軍人,怎麼能和妖人為伍?蘇青終於踏出一步,怒喝,大人!我們是大燮的使節啊!大人難道為一個妖女忘記了報國的忠誠。妖人你懂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仗著粗人的勇氣誣衊人。紗幕後的女人說,像是個升起的小姑娘般。
大人!蘇青猛地從背後拉出長弓,大人回頭吧!他搭箭上弦,開弓指向彭黎的背心:大人,好男兒不屈床第之下,這是你當初教給兄弟們的今天真是大人自己要破這個戒麼?那我要為死去的兄弟們要個公道。彭黎回頭,木然地看著蘇青。
蘇青看到他的眼睛,手忽然抖了起來,他沒忍住,眼淚奪眶而出。他是彭黎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養起的戰士,蘇青不會忘記在和北蠻的戰場上彭黎把他放在馬鞍前撤離。那時候十六歲的蘇青在背後襲來的尖嘯箭雨中,死死靠在彭黎胸前的護心鏡上,等他們撤回大營,彭黎摔下馬背,三枚羽箭從甲縫裡透過扎進他的後心,那時蘇青記憶裡最後一次他放聲大哭。
他從未想過他會把箭對準彭黎,他覺得整個天地在他眼前塌毀了。
蘇青彭黎低聲說。
大人!醒醒吧!不要中的巫民的妖術!蘇青淚流滿面。
彭黎默默地看著他,眼神中似乎有一絲鬆動,他低下了頭。
你們要走邊走吧,這次走了,可再也不要回來啦。紗幕後的女人嬌聲說。
死寂中,彭黎抬頭看了看那幕水波般起伏的紗幕。他緩緩的退後,轉身走向蘇青,他走得很慢,誰都看出他用了全身的力氣。他看著蘇青,眼力說不出的悲傷。
大人!蘇青拋下弓,伸出雙手。
彭黎沒有接他的手,而是按在他的胸口把他推了出去。蘇青失去平衡,瞪大眼睛向著飄著蓮花的清池倒栽下去。
整個池子的水向著天空激飛,彷彿一場從下而上的豪雨,銀色的水滴幾乎是垂直的向著天空升起到十餘丈的高度,水幕裡巨大的黑影在半空中彎曲。它猛地一震,把周圍的水滴向著四面八方抖出去,蘇青被逆流衝上天空,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號,全身的骨骼都在巨大的衝擊中碎裂。那個黑影張開巨大的嘴,鋒銳的長牙一現而沒。
它吞噬了蘇青,瞪著金黃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所有人。
劇烈的腥臭氣讓人幾乎暈厥,可眼前所見的一切令他們暫時失去了一切的嗅覺和聽覺。他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東西,只覺得自己在最深的噩夢裡,這場夢裡天地倒懸。
蛇老磨喃喃的說。
那是蛇,可是誰也不能相信那竟是一條蛇。它碩大無朋,身體佔據了整個水池,徑圍近乎兩丈,暗青色和紅褐色的鱗片交錯,每一片鱗都有桌面般巨大,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鱗片摩擦著水池的邊緣,發出刺耳的聲響。巨蛇直起十餘長的身體,示威般張開了鱗片,短暫的漏出鱗片間血紅的蛇皮,然後忽的鱗片收攏,同時他的嘴一合,嘴角留下了鮮紅的血涎。
它吞噬了蘇青,彷彿一條巨蟒吞掉青蛙。
金黃色的蛇眼閃動著,彷彿直頂到穹頂的身體緩慢的扭曲著。
小東西餓了麼?大概是太餓了。紗幕後的女人輕聲說。
紗幕終於緩緩的揭開,一個嬌小的女人輕盈盈的踩著臺階而下。她的臉上帶著森嚴可怖的青銅面具,青銅面上是張嘴的蛇頭,完全遮住了她的容貌。人們只能看見那對靈動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忽閃忽閃,無辜可愛。一副沒有剪裁過的白紗裹著她柔軟纖細的身體,多餘的半幅長長的拖在身後。她的步伐輕柔,如同女王走進最寵愛的臣子,腳鈴叮叮的作響。
蛇母商博良低聲說。
我可見到你啦。彭黎的聲音軟得完全不像他。他跪倒在蛇母的腳下去吻她潔白可愛的腳,那雙腳是赤裸的,腳背上籠著銀絲的絡子。蛇母嗔怪的推開他:你來得晚啦,我都忘記你的樣子了。你不會忘記我的,彭黎握著他伶仃的腳腕,我知道你記著我,你等我回來。不羞。蛇母掩著嘴輕輕的笑,即便戴著那可怖的蛇頭面具,依然擋不住的是她的嫵媚妖嬈。
她輕輕的拍掌,巨蛇順從地俯下身子,再次張開了鱗片。蛇母駕輕就熟的踩著它的鱗片而上,登上蛇頭,扶著它頭頂的珊瑚色肉角站在十餘丈的高空。歡迎各位客人,來到紫血峒。她緩緩張開雙臂,歌唱般地說。蛇緩緩的向著水池深處沉下,蛇母也隨之降下。最後蛇頭停留在地面平齊的地方,蛇母嫵媚的眼睛橫掃過已經忘記了驚恐的人們。
她輕輕的笑著拍手:你們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是不是?第一次看見它的人,有的就瘋了。她撫摩蛇頭上的肉角,緩緩的走上地面。蛇頭慢慢沉入水中,水再次漫了上來,已經是清澈透明的,蓋過了蛇頭。巨蛇越沉越深,最後消失在水底。池子還是靜靜的,水面甚至沒有漣漪,和剛才完全一樣,只是那些盛開的蓮花消失了。
蛇母拉了彭黎的手,和他並肩而立。諸位來到這裡,看到了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心裡一定很滿足,蛇母輕笑著,我等到自己的男人回來,心裡也很滿足。這一趟雖然辛苦,可是真好。她轉向彭黎:你可帶了什麼禮物給我麼?我帶了二百五十張最好的弩弓,還有許多的黃金,現在都堆在外面。有了這些,足夠你武裝一支幾千人的軍隊,你就是巫民的女王了,誰也傷害不了你。誰傷害你,我便去殺了他。彭黎說。
真好,我就知道你心裡記著我。蛇母嬌媚的貼在彭黎胸前,可我不要當巫民的女王,我以前跟你說,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你便是巫民的王,我便是你的小妻子,一天到晚都跟在你身邊,晚上把你的腳抱在懷裡暖著。我說的話,可是算數的。我不要當什麼巫民的王,我只要能夠抱著你,聞見你身上的味道,就心滿意足了。彭黎說。在這個時候,他的話比世上柔和的情話都更加肉麻和可怖,可是他偏偏說得滿臉真誠,帶著笑,說不出的快活。
彭都尉,商博良忽然說,榮良真的是你的弟弟麼?彭黎臉色一變,眼角的肌肉跳了跳。為了一個女人,犧牲了跟隨自己多年的兄弟,還搭上自己弟弟的命。你騙了所有人,現在你滿足了,可你還能笑得出來麼?商博良輕聲說。他看著彭黎,嘆息著搖頭,卻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像是悲憫。
你懂什麼?彭黎瞪著血紅的眼睛衝著商博良低吼,我是上過戰場的人,我在戰場上死了幾次又活了下來我拼著死命效忠皇帝可我為什麼活著?這麼多年我都不懂,直到我遇上她。我從未像今天這麼快活!你要笑我麼?你什麼都不懂!你憑什麼笑我?我不是笑你,我只是可憐你。你憑什麼可憐我?彭黎舔著嘴唇,喘著粗氣,目光離開蛇母,他就想變了一個人,你就要死了。商博良微微搖頭:事到如今,我如果說我懂戰場上的感覺,你也不會相信蛇母咯咯的輕笑著,撫摩著彭黎的臉,湊過去抱著他和他交頸纏綿:我們終於相會了,還管這些無知的人幹什麼?我也準備了一件禮物給你,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臉麼?我便當著這些人讓你看看,讓你知道我生得美,我的臉和我的身子一樣的美她這麼輕聲細語的跟彭黎說著,確實面對著商博良他們。她美妙的眼睛裡露出狡黠的光,和商博良遙遙的對視。
不必再賣關子了。商博良踏上一步,我們曾經見過面,我記得你的腳鈴聲。蛇母放聲而笑,聲如銀鈴。她猛地揭下面具扔向水池,青銅的面具竟然詭異的漂浮在水面上。
我說你怎麼會是冷得像是冰塊樣的男人呢,你記得我的腳鈴,那可記得我的腳,可記得我的腿和身子?我一直就猜,你才是這些人中最解風情的那個。拋去了面具的小巫女眨著眼睛,衝商博良微笑。
是你!商博良身邊的女人驚得退了一步。
就是你啊!彭黎也低低的讚歎,緊緊握著蛇母的手兒。
面具下一張年輕可愛的臉兒,笑起來甜如蜜糖。在那支偽裝迎親的隊伍裡,她是陪嫁的少女,一路攙扶著新娘。
毒母是你的姐姐吧?另外一個陪嫁的女人,你們姐妹長得真像。商博良輕聲說,我卻沒有料到你親自去了鬼神頭,在那裡殺了上千人。誰能猜到蛇母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還有你不知道的,蠱母也是我的姐姐。蛇母撅著嘴,帶著點孩子般的怨氣,可是我們的姐姐太美了,又太聰明,我們姐妹裡她是最有本事的,便總也看不慣我和二姐姐。她如一條柔軟的蛇似的纏在彭黎的身上,當著眾人和他親吻:現在可好了,我的男人幫我把我的兩個姐姐都殺了。現在誰也不會看不慣我了。她用手指梳理彭黎的頭髮:你殺了我的姐姐們,你看我一點都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的心事我都知道,彭黎摟著她的腰,沒了蠱母和毒母,你就是雲荒的女王。我拼死也要達成你的心願。可你為什麼見了我也不告訴我,我一路上都在想你,想的心裡發苦。蛇母溫柔的捏捏他的鼻尖:又怨我來了,我又怎麼不想你呢?我若不想你,為什麼要跑去偷偷地看你?我本該呆在紫血峒等你來,可我等不得,我聽說你要來了,坐立不安,想你想的心裡也苦。那一夜你也在竹樓裡吧?商博良問。
是啊是啊,蛇母輕輕拍著巴掌,那場戲真好看。水池表面泛起了輕微的漣漪。蛇母回頭看了一眼,從彭黎的懷裡掙脫出來。
小東西還很餓呢!她笑著說,你們想不想看它吃東西的樣子?她嘬起嘴唇,吹出噝噝的聲音,在周圍迴盪。噝噝越來越大,最後衝塞了每一寸空間,聲音不再是來自蛇母的嘴裡,而是從四面八方每一處傳來。
那些被水流磨光的巨石下,爬出了黃黑色的蟒蛇,放眼無處不是,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這些蟒蛇都有那一夜他們在黑水鋪看見的蟒蛇般大,彷彿剛從夢裡醒來,緩慢的匯聚起來,爬上臺階。它們幾乎每一條都拖著沉重的腹部,腹部裡分明裝著被它吞噬的人。
商博良按著刀柄,低頭而立,手指微微顫抖,老磨哆嗦著抱緊女人,女人木然著任的抱著。
蟒蛇卻沒有襲擊他們,這些兇殘冷血的東西從他們的身邊緩緩遊過,全部都聚集在水池邊,把頭探向池水裡。他們紛紛張開了大嘴,腹部開始緩慢地蠕動,那些皮膚全部被酸液腐蝕掉的屍體重又被蟒蛇吐了出來。一具一具漂浮在池子裡。
老磨眼神發直,大口的嘔吐起來,吐在女人的腿上。
蟒蛇們吐完了,重又疲憊的遊走,消失在周圍的角落裡,一條也看不見了。
水池上出現了巨大的漩渦,漩渦緩慢的旋轉著,中間形成細細的水渦直通池底。忽然整池的水帶著那些屍體一起下沉,完全消失在漆黑的深處。隔了很久,再次有水慢慢的漲了起來,漲到幾乎和地面平齊。
小東西吃飽了。蛇母笑著,現在你們明白我們為什麼驅蛇吞了那些虎山峒的人麼?她環顧眾人:因為這個小東西不能離開這裡,它太大了,可它又吃不飽商博良看著蛇母美麗的眼睛:你殺了那麼多人,不惜和虎山峒的族人開戰,只是為了餵飽這個東西?蛇母輕輕的嘆了口氣:不這樣,我哪裡去給它找這麼多吃的?殺這麼多人只是為了餵飽一條蛇?蛇?蛇母瞪大眼睛,一臉詫異的樣子,誰說那是蛇?商公子,你太不懂著片林子裡的事了,我要餵飽的,是一條龍啊!龍?商博良瞳孔收縮。
世上是不是有龍誰也拿不準,總有些玄怪誌異的書裡言之鑿鑿,說何時何地何人遇龍。沒有人能說準自己看見龍的時候龍是個什麼樣子。有時候龍被說成遨遊山間馭氣飲風的美少年,有時候則是荒原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巨獸,更多的則是航海的水手就著船頭的火光,看著遠方龐然大物從海中巍然浮起,黑暗中一雙巨大的眼睛彷彿看穿世間一切似的遙望他們。人們說龍是有智慧的神獸,他們每天記錄了天地初開千萬年以來的歷史,掌握星辰之神以下最偉大的力量,他們如年邁的智者,對於其他種族,只是遙望,永不接近。
史書中總是一再的說,龍的降臨,不是末日,便是新的輝煌時代即將到來。
龍可能是千百種樣子,但絕不是眼前剛才那條帶著腥氣的兇獸。
那是龍麼?彭黎也茫然。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焦心的等你麼?蛇母勾著他的脖子,半依在他身上,來,抱我上去,我好想你抱我。你抱了我,我便給你還有這些人看這片林子裡最大的秘密。彭黎猛地把她整個抱起來,讓她舒舒服服的像個孩子似的躺在臂彎裡,走上最後一段臺階。
蛇母咯咯的笑,撫摸著他衣襟裡露出的胸膛:你真好。她跳下來,帶著狡黠可愛的笑容,緩緩的拉開了那幅白色的紗幕。紗幕後,是一張極大極高的黑木坐床,彷彿一座小小高臺般,坐床上遍灑芬芳的花瓣,而坐床卻是敷設在一截粗大之極的蛇身上。
蛇尾漸漸變細末端自坐床前插入地下的石洞,蛇身則鑽入石壁上巨大的洞口。即使這截蛇尾,徑圍也有一丈。一根巨釘把蛇尾死死釘進岩石裡,似乎已經被釘在那裡許多年了,釘子無處不是鏽斑,蛇尾上沒有血跡,尾巴還是輕輕的搖擺著。
那蛇還是活著的。
商博良忽的明白了。這條碩大無朋的巨蛇,它的身體蜿蜒在山腹裡,它的尾巴被釘在了那裡,所以無法自由的移動,只能依靠其他蟒蛇從外面吞吃東西回來吐給它。而他們在洞窟裡爬行時遇到的腥臭的風,是那條大蛇在洞穴猛烈的呼吸。
是時候該讓龍神自由了,今日是龍神節的最後一天,我等到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小東西也該變成龍了。蛇母輕輕的撫摸蛇尾商巨大粗糙的鱗片。
幫我啟開這釘子,好不好?她跟彭黎說話的語氣永遠像是在撒嬌。
好!蛇母和彭黎便站在了釘子的兩端。巨釘上面十字形的鑄著兩條鐵棍,蛇母教彭黎推著鐵棍旋轉釘子。這根釘子只怕有數百斤之重,即便只是推著它旋轉,彭黎和蛇母兩個也用盡了全力。釘子下方鑿入石頭的應該是螺紋,隨著旋轉,釘子一寸寸緩慢上升。
大蛇似乎意識到自己即將獲得自由,尾部劇烈的震顫著,像是遏制不住的激動。
釘子被旋起到一半,蛇尾的震顫令彭黎和蛇母已經很難握緊鐵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