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推開,足夠了。蛇母拉著彭黎走下坐床。
蛇尾猛地一掙,震耳欲聾的巨響裡,釘子被從石頭裡整個拔起,帶著紛飛的石屑。大蛇終於從長年的禁錮中解脫出來,猛地甩尾,把數百斤的釘子從尾巴拋了出去。尾巴橫掃,將黑木坐床蕩成碎片,連帶著把石壁打得裂痕四射。
蛇尾閃電般沒入了石壁上的洞口。與此同時,周圍的山壁深處傳來像是雷鳴,又像是巨石滾動般的巨響,從左到右,自下而上。那是蛇的歡騰,它在山腹深處兇蠻的橫衝直撞,歡慶著自己的自由。
你跟我說起的時候,我沒有想到它是這麼大。彭黎喃喃的說,我們兩個人幾乎都啟不開那釘子。所以我要等你,蛇母抱著他,她身形嬌小,就把臉蛋貼在他的胸口上,只有你能幫我開啟這釘子,我等你等得好辛苦。彭黎忽的想了起來,環顧四周:你的僕從呢?這裡沒有其他人麼?蛇母噘起嘴來:其他人,又說其他人,哪裡有什麼其他人?這裡只有我們兩個,這裡是我們兩個的。我手下那些人又怎麼能跟我們一起見證龍神復生這樣的大事?都是些渾身汗臭的粗男人和一些騷情的小狐狸,我讓蛇都吃了他們。你剛才也看見了,都餵給小東西了。彭黎微微愣了一下。
怎麼了?不忍心了?又想著我手下那些騷情的小女人了?有了我還不知足麼?蛇母滿是嗔怒。
不是不是,彭黎急忙辯解,我只想那些人對你很是盡忠,讓蛇吃了他們有點可惜了。蛇母盈盈的一笑,她的神色變化極快,像是臉色和心情都陰晴不定的小女孩兒。
她拉著彭黎的手高舉起來,站在臺階盡頭彷彿皇帝和皇后接受百官朝拜:你還不明白麼?明天我們便是這雲荒的王和王后了,以後再沒有三母,只有我們兩人,要多少人效忠我們沒有?誰也不敢違逆你的意思,除了我,誰也不敢違逆我的意思,除了你。彭黎緊緊摟著她圓潤的肩膀,激動得用力點頭。
蛇母游魚一樣從他臂彎裡鑽了出來,優雅的踮著足尖,跑跳著從臺階上下來,來到商博良他們面前,湊上去一一看著他們的臉。
你們已經見了龍神的復生,這是別人一輩子想也不敢想的事,應該開開心心的死了吧?蛇母輕笑著,可我還要給你們一個機會。我的姐姐臨死的時候下了一個詛咒給你們,給了你們一枚解石頭蠱的解藥,說只能讓一個人活下去。我是她的妹妹,我要讓她最後的心願實現。那麼現在你們三個會死兩個,有誰不願意死的,只要上來拉拉我的手,我便給他活路。蛇母伸出了手來。她的手軟軟的,白白的,彷彿半透明的軟玉,伸在每個人面前,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女人的手,和活路。
可是沒人敢動,誰也不知道這額外的仁慈是什麼意思。沒人敢相信只要拉拉這隻柔軟的手兒便能活下去。彭黎站在蛇母的身邊,冷冷的看著眾人,手按鉤刀的刀柄。
商博良身邊的女人顫抖著,偷眼去看老磨。老磨也在顫抖,眼角不住的痙攣。商博良看著剩下的兩人,看見老磨的手在衣服背後摸索著。老磨衣服下貼著皮肉,該是那柄帶著鋸齒的刀。
老磨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的抓著蛇母的手,跪了下去。
我要活,我要活啊!老行商鼻涕眼淚一齊流了下來,抓著蛇母的手彷彿救命的稻草,不住的磕頭。
你最老,卻最聰明,比他們都可愛。蛇母輕笑著摸摸他糾結的頭髮。
老磨的手在背後摸索著,忽的拔出了匕首。他把匕首高舉起來,雙手託著給彭黎。
彭大人,給我一條活路,他回身,繃直了胳膊,直指著商博良身邊的女人,這女人,她想我幫她搶藥,她想殺了大人,她還說搞到了藥就跟我遠走高飛。是她上來時候把匕首給我的,我不敢的,我不敢的啊!他捧上去的匕首是彭黎在下水的時候交給女人的,彭黎接了過來,在手裡慢慢的玩弄著。
此刻他的一雙眼睛就像蛇眼一樣透著冷冰冰的兇毒,直視著女人,卻是跟老磨說話:你自己說出來了,那就很好。你以為這兩天我看不出你們兩個的眼神曖昧麼?太傻了。她拿什麼討好你?她的身子麼?蛇母輕笑著,捏著老磨的下巴讓他抬起頭看著自己,跟她一起是不是神仙似的?我知道的啊,她是我教出來的,天生又是那麼好的胚子。你們男人啊,看見女人白蛇一樣的身子就連死都忘了。你還算聰明的,醒悟得快。她靠在彭黎身上,看著老磨:可你來晚了,我有了心愛得男人,否則你要是和我這個老師在一起,死十次都心甘情願了。女人面無血色,呆呆的站著,眼睛裡泛起死亡的灰色。她強撐著,卻沒了力氣,腿一軟就要倒下。商博良一把抓住她的大臂,幫她重新站直。
是啊,死十次都心甘情願。彭黎也說。
他上前一步,鉤刀橫掃。老磨的喉嚨裡潺潺的湧出鮮血來,他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瞪大了眼睛,緩緩的倒地。
別碰他的血,血裡有蠱。彭黎冷冷的擦去鉤刀上的血跡。
蛇母踮著腳尖,輕盈的閃開,帶著點憐憫似的看著老磨的屍體,嘆了口氣:可惜了那麼聰明的男人啊。她轉向剩下兩人,再次伸出手來,一言不發,淺淺的笑著。
不要玩下去了,你不是孩子,我們也不是。商博良淡淡的說,蠱母的詛咒下給竹樓裡所有的人,如果你真的信那個詛咒,那麼彭都尉也是被詛咒的人。你要他活著,我們都必須死。也未必所有人都願意為了活路低頭。蛇母愣了一下,又笑了,拍著軟軟的小手:真好,真好,你才是最聰明的男人。你看懂了我的心呢,姐姐的詛咒我最怕了,你知道麼?自從她私奔回來我們在她臉上鎏了銀,她的詛咒就比以前還要管用,從來沒有失敗過。她拍了拍手。
兩條黑影從極高處的穹頂直落下來。商博良猛抬頭,下意識的拔刀,長刀出鞘指向空中。彭黎已經踏前一步,鉤刀平揮,重重的擊打在商博良長刀的刀鐔上。商博良沒有運力防備彭黎,長刀脫手飛了出去。兩條男子大臂粗細的青蛇立刻纏繞了商博良和女人,蛇身收緊,繩索般把兩個人從雙臂到腿全部鎖住,像是活的繩子。青色的蛇頭在獵物們的面前緩慢地游移,蛇眼是慘白的,似乎死死的盯著人看,又似乎是瞎的。
這是青繩,為你們準備的,你們是要被繩子勒死呢?還是要被蟒蛇吞了?蛇母摸著商博良沒有表情的臉,那麼英俊的人,被蟒蛇吞了我捨不得,被勒死雖然難看一些,但我不看便不難過了。她轉身拉著彭黎的手:我為你解了石頭蠱的毒,看你渾身這麼裂著,我心裡也開裂似的痛。彭黎摸了摸她頰邊柔順的頭髮,滿臉都是關愛:我身上疼痛,心裡卻是舒服的。此刻他身上不斷的開裂著,血一流出來,立刻凝固,胸前的衣服都被鮮血染紅了。
你在鬼神頭中了蠱沒有?彭黎解開領口露出那枚銀色的蠍子來,我怕你也中了石頭蠱,留著這藥不敢吃。我自己死了沒什麼,你要是有事,我就算死了也心裡愧疚。你真好。蛇母甜甜的說,我沒中蠱,中了也不要姐姐的解藥。我也是三母啊,不只是你懷裡的小女人,不就是蠱蟲麼?蛇毒也能殺得了它們。她伸出手,一枚金色的細環套在她手腕上。細環自己跳了起來,游到她的手心蜷成一團。
金鱗?彭黎說。
你們都不懂的,其實金鱗就是石頭蠱的剋星。金鱗的毒平時是致命的,可是對於中了石頭蠱的人,卻是最好不過的解藥。蛇母轉向女人,要不然我這個美得讓人妒忌的學生怎麼現在也沒有列開來呢?有了你,我便什麼也不必怕。彭黎拉著她的手。
金鱗從蛇母的手心蜿蜒著爬上了彭黎的手背,露出鋒利的蛇牙,在彭黎手背上咬了一下。
這樣便好啦,很快就不痛了。蛇母輕輕撫摸著彭黎佈滿裂痕的胸膛。
你這些小東西,真是寶彭黎說著,忽然感覺到一陣暈眩和滾滾的熱氣從後備直衝上腦。他的視線忽的模糊了,他想起那條小小的金鱗咬了他的手背,卻沒有離開,兩枚長牙依然扣在他的皮膚裡。他用力甩甩手,想把金鱗甩掉,可是那蛇死死的咬著,細小的身體纏在他的拇指上不動。
蛇母輕輕按著他的胸口,稍微用力把他推倒在地。
我忘記告訴你啦,蛇母柔聲說,可是金鱗的毒比石頭蠱還致命,若是用多了一些,便要死人。我挑的這條金鱗,也許太毒了一點。彭黎感覺到自己的眼前迅速的暗了下去,他顫巍巍的指著蛇母: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別動啊,你一動,金鱗就會咬得更深,那樣你一下子就死了,蛇母蹲下來,摸著他的透,都沒有時間想想我們在一起快活得日子。彭都尉,你的女人沒有準備讓我們中任何一個人活下來。商博良忽然開口,你忘記了一點,蠱母詛咒我們的時候,蛇母也藏在那個竹樓裡,她自己也是被詛咒的人。如果她想讓一個人活下來,那麼只能是她自己,不是你。蛇母起身,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看著商博良:你真是一個太聰明的男人了,聰明得讓人捨不得下手。可你有的時候也太不懂女人的心了。女人的心。商博良低聲說。
蛇母輕輕的走近商博良,撫摸著他龜裂的面頰。忽然,她湊上去吻在他的唇上,她的嘴唇軟得如同帶露得花瓣,氣息溫暖,體香馥郁。商博良不能閃避,青繩勒著他的脖子,幾乎要絞碎他的喉骨。
蛇母離開了他的嘴唇,眼神幽幽的看著他:很軟很舒服是不是?你們男人親著女人的時候,只知道很軟很舒服,卻不知道女人心裡究竟在想著什麼。這時候有的女人心裡滿是快活,有的女人心裡卻藏著一條蛇般的怨恨呢。可偏偏你們男人就不想,只是咬著女人的嘴,像野獸叼著帶血的肉。女人是不會殺了自己最心愛的男人的,她若是心愛那男人,便是為他死了,心裡也是滿足的。我真的那麼害怕姐姐的詛咒?蛇母輕笑,笑話,那樣我為什麼還要和二姐姐聯手對付她?彭都尉以為你很愛他。那是兩年前了,我確實很愛他。那時候我才十六歲,看見這麼一個異鄉來的男人。他那麼英武,又是皇帝的使節,帶了那麼多漂亮的錦緞要和我們結盟,送我漂亮的銀鐲子和鋒利的刀子,又會跟我說我夢裡也不敢夢到的事。哪一個女人不會對這樣的男人動心?那時候在我心裡他便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他什麼都能做到,只要他跟我在一起我就什麼都不怕,姐姐的詛咒我都不怕。我便跟他說我們解放了龍神,從此我們兩個便是雲荒的主人。我把他當作神一樣供著,生怕他有半點的不開心,我想用身子留住他,就自己日夜侍奉著他,從不違逆他半點,我又怕他對我倦了,就讓我手下最漂亮的那些小女人侍奉他。他很高興,可我心裡留著毒水樣的難受。蛇母幽幽的說,可最後又怎麼樣呢?他還是走了,他說大燮的皇帝便希望雲荒永遠都是這樣三母共治,他說他要回去覆命,他說他有任務在身。我留著淚苦求他,他也流淚,可是眼淚留不住男人的心,他還是要走。她咯咯的輕笑,笑聲卻悲涼:我那時候才明白大姐姐的心啊,才明白為什麼她每天都在獨自一人坐在那黑不透光的地方,明白她為什麼有了瑪央鐸那樣最漂亮的男人還是傷心得像個死人。可我不是大姐姐,我沒有那麼傻。她一甩籠著銀色絡子得長髮,昂起頭,我不信世上最好的男人我得不到。我召那些來雲荒的行商們,問他們東陸是什麼樣子。那些行商都是些老柴似乾癟的男人,看著也讓人噁心,可是他們也一樣能告訴我很多沒想過的事情。他們說東陸有很大的城,整個城市都是用石頭搭建的,夜裡都是亮堂堂的,整個城市裡千萬盞燈亮著,下多少雨都不怕,水渠會把所有的水帶走,水渠兩邊都是沒有毒的花。那裡的女人每一個都穿著漂亮的錦緞,腰上打著絲綢的結子,那裡的少年郎比我們雲荒的少年都要溫柔,會細心的在你耳邊跟你說話,會在夜裡在月下井邊等你去相會,會把寫好的信放在絲織的囊裡,讓鴿子飛來送給住在高樓上的你。那裡的床很軟很大,睡在裡面像是躺在雲上。她輕輕嘆息: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只是看見了世界的一個角落,這天下不是都像這片林子般貧瘠,而我心裡那個無與倫比的男人在東陸也就是個騎都尉。他們說那並不是什麼特別大的官,見不到東陸的皇帝,還要受無數人的支使。可那些見到我真面目的行商都說我是世上少有的漂亮女子,即便是東陸皇帝見著我,也要把我帶進他的宮殿,讓我裹在最華麗的錦緞和最輕薄的絲綢裡,讓美麗的女人們服侍我。什麼銀鐲子,鋒利的刀子,以前我看得那麼珍貴的東西,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那些東西都配不上我了。世上還有更美麗的瑪瑙和祖母綠可以妝點我的頭髮和衣服。所以你不甘心。商博良說。
誰甘心?蛇母舔著商博良的耳垂,你見過我大姐姐了,雲荒中沒有人不畏懼的蠱母,可誰甘心跟那個老女人一樣,一輩子玩蠱,自己身上都種了無數的蠱蟲,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誰甘心跟這些整天身上汗臭和溼漉漉的男人們呆在一起?我十四歲當上蛇母,十四歲變成龍神的女人。可誰能甘心龍神節的時候非要去那些偏遠的鎮子裡,讓那些滿身肥肉的大戶壓在我身上?每次那個時候,我都恨不得殺了他們!她忽地抬頭,直視商博良的眼睛,瞳孔裡像是藏著一根針:當你知道了外面的廣大,誰還能忍?誰還會甘心一輩子呆在雲荒這個鬼地方?所以你要殺了三母種其他兩個,這樣你便可以獨霸雲荒的權利?是,可這只是第一步。我手裡還有龍神。你說它是蛇,可巫民們會說它是龍。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蠱母已經死了,你們還幫我把毒母那個無聊的女人也殺了,剩下我只要等著天亮的時候,在紫血峒外升起煙,那時候我的子民們都會來看,龍神復生,蛇母從此就是巫民的女王。雲荒不再有三母,是龍神統治這片林子。但凡有不順從的,龍神會吞掉他們整個鎮子,任什麼都無法擋著它的。以後我說的話便是不二的規則,那些大戶再也休想讓我去滿足他們。而那個時候,我就要離開這裡。蛇母笑了,眼裡滿是憧憬,我要去東陸,我要去看看那石頭的大城,在最高的樓上等著最溫柔的少年郎帶著花來看我。她輕輕的喟嘆:那才是人過的日子啊!巨蛇在山腹中穿行的隆隆聲還不斷的傳來,暴躁又瘋狂。
我忽然明白蠱母的話是什麼意思了,外鄉人來這裡驚動了這裡的神和寧靜,商博良輕聲說,他們帶來的,是慾望啊。慾望?蛇母說,誰沒有慾望?我是個女人,我只想好好的活。她環繞著商博良的脖子,撩起遮蓋了大腿的輕紗,整個身子攀在商博良的身上。她像是一條柔膩的白蛇,和青繩一起糾纏著商博良,豐盈的胸脯抵著他赤裸而龜裂的胸膛。
蛇母瞟了一眼一旁的女人:漂亮的年輕人,你就要死了。可你死前我給你一個機會,你碰過我美麗的徒弟沒有?你可以在我徒弟和我之間選擇一個人。商博良靜靜的看著她的眼睛:這又是一個陷阱麼?蛇母嫵媚的微笑:是,也不是,那是我對你太好奇。我一直想知道你這樣一個男人怎麼會活在這個世上?怎麼就有石頭一樣的心不動情?怎麼你的眼裡就看不到我?你的眼睛很漂亮,笑容也很漂亮,可是你像是一個死人,漂亮的死人,安安靜靜的躺著,美麗的女子喚你,你也步睜開眼睛,你的心是不跳的麼?她的手輕輕按揉著商博良的胸口。
那是因為你不懂。商博良輕聲說。
不懂?蛇母掩著嘴,輕輕的笑,那你教我吧?
她的嘴唇貼在商博良的耳邊吹氣:「選我吧,我可想你能選我呢。你還不知道為什麼我那男人會舍不下我,那些大戶會舍不下我。我的徒弟學到我的本事還遠遠不夠。我十六歲的時候迷死了那個男人,他捨命回來找我。今年我十八歲了,我會用在你身上的本事他都沒有試過。我保證讓你舒舒服服的死,只要試過了,你一定會覺得比活著還要快活一千倍。」她的話到此位置,她美麗的面孔抽搐著,泛起可怕的青紫色。
她鬆開了摟著商博良的手,一邊回退,一邊回頭。她的背後是手持鉤刀的彭黎趴在地下,這個幾乎已經瞎了的男人摸著爬了起來,揮動鉤刀砍在蛇母的小腿上。他再一刀捅穿了自己的胸膛,胸膛裡滾熱的血湧出來,把蛇母白皙的小腿染得鮮紅。他的血粘稠得幾乎要凝固,泛著可怕得青紫色,青紫色沿著蛇母的身體迅速的往上蔓延,很快,白色的輕紗已經遮不住她可怕的膚色了。
彭黎趴在那裡,緩慢的開裂遮,每一處裂痕裡都有青紫色的血溢位又迅速的凝結。
「你這個……」他胸膛上的傷口裡冒出青紫色的血泡,咕咕的幾聲,「賤人!」這是他一生最後的話,他開始崩裂了,血肉的碎片迅速的乾枯化灰。他身體裡的石頭蠱終於發作了,怨恨的蠱蟲在冥冥中吞掉了他身體的精華。他在死前把已經被鮮血喂熟的石頭蠱喂在了蛇母的傷口裡,那些瘋狂的蠱蟲也在侵蝕著蛇母的身體。
蛇母掙扎著翻滾,發不出一絲聲音,她覺得自己的喉骨已經硬得像是石頭,舌頭也隨之慢慢僵硬,身體的感覺還在,身體內部慢慢開裂的疼痛足以把人的精神撕碎。
「解開青繩,我可以幫你。」商博良低頭看著她。
蛇母用盡全身力氣抬頭看了他一眼,商博良的眼睛裡靜靜的,帶著悲傷。她咬著舌尖,趁著舌頭還能動,發出「噝噝」的微聲。兩條青繩被這聲音驅趕,從商博良和女人的身周圍遊了下去,貼著地面蜿蜒離去。
商博良走了幾步,駛回了自己的長刀,站在蛇母的面前。
「你不明白那個男人怎麼還能給你這麼一刀是吧?你那麼放心他,是覺得他中了金鱗的毒,本該不能動了。可是,你只知道東陸游很大的城,很軟的床,還有世上最漂亮最溫柔的少年郎……」商博良看著她漂亮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也泛起可怕的青紫色,細微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在她的眼白上,彷彿小蛇般搏動。
「可是你從不曾明白東陸,也不懂東陸人的心。」他提刀,轉身,刀光一旋。
刀刃飲血的瞬間,滿月般光輝照亮了古老的神殿,商博良轉過身不再看。蛇母的臉忽的恢復了美麗和平靜,她從可怕的痛苦中解脫了出來,長長的呼吸了一生中最後一口空氣,眨了眨眼睛。她的頭一歪,漂亮的頭顱從脖子上滾落,帶著一頭漆黑柔順的長髮。
商博良緩步走近女人,兩人隔著一丈遠相對。
「伸出手來。」商博良說,「有金鱗的那隻手。」女人顫巍巍的伸出手臂,胳膊上的紅紗垂落,露出霜雪般的腕子,金色的蛇鱗在刀光照耀下分外耀眼。
「我觀察它很久了,它只能感覺到接近的人有沒有敵意,」商博良說,「我站在這裡,它便只會沉睡。」「你相信我麼?」他輕聲問。
女人看著他的眼睛,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商博良舉刀沉思,刀上淒涼森嚴的冷光流轉不息。女人看著他,微微打了一個哆嗦。她感覺到一陣風從自己的面前掠過,當她看清的時候,商博良已經從她的面前閃過。那一瞬間掠過的刀風彷彿能夠割空切裂人的肌膚似的,讓人胸臆冰冷。
金色的小蛇從女人手腕上落了下去,留下了兩枚長牙。它迅速的遊進了石縫裡。手腕上僅有細細的一絲血痕,商博良的刀在瞬間截斷了金鱗的兩枚毒牙。
商博良轉身看著她,長舒了一口氣。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瞪著眼睛,淚水緩緩地流了下來。她大哭起來,無力的倒向地面。
「現在你自由了。」商博良抱住她。
他攤開手,手心裡是那枚銀色的蠍子。他用眼神示意女人張開嘴,而後捏碎了那隻蠍子,裡面粘稠而腥臭的汁水一滴滴流進女人的嘴裡。汁水入喉,一片冰涼,而後忽的開始火辣辣的燒著痛,而那幾滴液體忽然像是甦醒過來的活蛇,它似乎在暴躁地甩動頭尾,沿著喉嚨一路往下竄去。女人驚恐的幾乎喊出聲來,可很快她就意識到藥汁開始起作用了,灼燒的感覺在身體裡四處流走,伴著一種讓人牙根痠軟的微痛,可是當那股灼熱經過的地方,一直僵硬麻木的身體開始回覆。
「看來這蠱藥是真的,一個那麼狠辣的女人,卻比蛇母要信守諾言。」商博良欣慰的微笑。
他拋去了蠍子的空殼,胳膊上濺出幾點血來。他的胳膊也和彭黎一樣,幾近分崩離析。女人看著他的胳膊,慌的只是流淚。
「你不要怕,我還不會死,」他以龜裂的手臂輕輕撫摸她的頭頂,放開了她,「我還有時間。你還有力氣麼?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裡。」他們從洞窟裡鑽出來的時候,外面的月光依舊清明。山腹裡的隆隆聲越來越劇烈,令人聽了就忍不住要逃走。可商博良忽的站住了,舉頭默默的看著夜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女人拉他的袖子,一手都是鮮血。
「我的家鄉,月光也是如此清明,走了那麼長的路,現在忽然很想再回去看一眼。」商博良低聲說,「可惜已經不再有機會。」「如果可以,能再陪我在這裡坐一會兒麼?」他轉頭問女人。
女人呆住了,可她看了商博良的眼睛,並不能拒絕,輕輕的點了點頭。
兩個人背靠背的坐在一塊岩石上,背心裡能夠感覺到對方傳來的溫度。商博良從腰間抽出了一杆菸袋,菸袋上掛著一小包菸草。商博良熟練的把菸草填滿,用火鐮點燃了。第一口芬芳的煙霧騰起來的時候,他無聲的笑了,手肘支在膝蓋上,悠然望著遠方的山脈。
女人不知道那袋煙抽了多久,很多年後她回憶起來,只是轉眸一睇的瞬間,或者是一生般的漫長。他們沒有說一句話,頭頂星斗緩慢的移換。
菸袋熄滅的時候,商博良起身:「你能喊一聲我的名字麼?」女人想了很久,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像是蚊吶:「商……博良。」他們久久的對視,女人看見商博良笑了,他的眼睛朦朧起來,像是有一片遠山上來的雲在他清澈的瞳子裡流過。
「謝謝,從沒有聽過她喊我的名字。」「她叫什麼名字?」女人用自己都覺得很陌生的聲音問。
「寂。」商博良輕聲說。
商博良牽過黑驪,拍了拍它的背,指著女人:「帶她離開這裡。」他把女人扶上馬背:「別怕它,它其實是匹很乖的仔馬養大的,這麼說了,它便不會傷你。」女人不知道說什麼,死死拉著他的袖子。商博良笑笑,從她的手裡扯回衣袖。
「你……你還要去雲號山,」女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你不要死在這裡。」商博良看了看自己開裂的胸膛,微微搖頭:「我無法離開這裡了,而世上並不該有龍神,它不能突破地宮的束縛,它應該和我一起留在這裡。」他在黑驪的屁股傷拍了一巴掌,黑馬帶著女人緩步離開。
商博良站在馬後,他的笑容入第一次和女人相遇的時候,溫暖如一場下午的陽光:「雲號山並不重要,我想我之所以不斷的走,只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我已經去過了很多地方,看見天下偌大,有很多事我不曾想過見過的。我已經心滿意足。」「走吧,沿著來路一直出去,不要回頭,不要記路,忘記這個地方。」他說,而後轉頭走向洞窟。
月光下,他的背影蕭索孤單。
馬蹄滴滴答答的走在石道上,背後的山影越來越遠。
女人默然的隨著馬前行,古老的樹木和盛開的花在她身邊掠過,紅色的鳥兒懸停在空中看著她。她低著頭,想一個男人走了很長的路,他曾經想去雲號山,那是他的終點,可是他終也無法抵達。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那個年輕人微笑著,當他看到了自己的臉,那微笑凝固了,像是風化的石像般剝落。他的瞳子看了讓人心裡驚慌,靜靜的,帶著悲傷。
她在紗幕後仔細的聽那個老行商叫他商兄弟,於是她記住了這個人姓商。
也許直到最後他都以為這番話只是女人編出來接近自己的謊言。
這麼想著她忽然想要放聲大哭,可她壓住了,趴在馬背上低低的啜泣。
天越來越亮了,千千萬萬的蛇骨藤甦醒,在陽光下悄悄的抽出細嫩的新枝,而同時它的花開放了,一朵朵殷紅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