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易嵐點了點頭,道:‘你照顧他們吧,我先走了。’說罷,也不與青雲門三人打招呼,自顧自走了。
李洵目送雲易嵐身影消失在山河殿後堂門口,心中五味雜陳,臉上似也陰晴不定。
這時,曾書書那裡三人似乎已經商議好了,走了回來。
曾書書面帶笑容的走了過來,笑道:‘李師兄,我們三人說好了,這次就…咦,雲師伯呢?’
李洵面帶歉意道:‘家師臨時有事,又看三位正在商議,便令在下不可打擾,自己先去了。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曾書書連忙道:‘哪裡哪裡,是我們太失禮了才對,剛才若有不是之處,請李師兄一定要回復雲師伯,我們乃是小輩,不知禮數,不知天高地厚,他老人家不要在意才是。’
聽見曾書書的話一串一串流水般從口中飄了出來,陸雪琪和文敏的臉色都有些尷尬,但曾書書卻是處之泰然,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李洵也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只道:‘那幾位商議的結果是?’
曾書書一拱手,道:‘此番還是要麻煩李師兄了。’
李洵面上喜色一掠而過,回禮道:‘哪裡哪裡,我們本是正道一家,理當如此。’說著,他目光向陸雪琪那裡看了一眼,又收了回來,咳嗽一聲,道:‘不過十萬大山畢竟乃是兇險之處,幾位還是需要早做準備為是。來,我先將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與幾位說一說。’
曾書書笑道:‘有勞李師兄了。’說著,他回頭招了招手,道:‘兩位師姐,你們快過來一起聽。’
陸雪琪眉頭一皺,似乎有些不大願意,但被旁邊文敏一拉,還是走了過來。
低低聲音,在山河殿上回響了起來…
十萬大山深處,離開最後一絲黑暗,跨過最後一棵彎曲的老樹,鬼厲和金瓶兒終於走出了這片黑森林。森林之外,這一日竟是十萬大山裡難得一見的和煦陽光,暖洋洋照了下來,拂過他倆的身體,落在那些扭曲的樹木上,只是卻還是照不進那座神秘而肅殺的森林。
金瓶兒張開懷抱,儘管已經來過一次,但是走出這片森林,仍然是讓她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的確,如果數日中都走在一個到處遍佈毒蟲、淫雨綿綿的森林裡,任誰也不會有好心情的。
站在森林外頭,就彷彿吸進身體裡的氣息,也溫暖舒服的多了。金瓶兒滿足地深呼吸之後,轉頭向鬼厲看去,只見剛走出黑森林的鬼厲臉上,在仍如往常的一片漠然中,也明顯可以看出鬆了口氣的樣子。
在略微的停頓休整之後,鬼厲抬頭遠眺,在難得的好天氣下,視野開闊,遠方似乎還是一望無際的群山,山脈連綿起伏,一座連著一座,直到遠方視線極處,也不見有盡頭。
鬼厲微微變色,金瓶兒走到他的身邊,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怎麼,沒想到南疆惡地,竟也如此廣袤吧?我當初剛來這裡的時候,也是吃了一驚的。’
鬼厲目光遠眺,流連在群山的身影中,淡淡道:‘你說的那個鎮魔古洞,還有多遠的路程?’
金瓶兒嬌媚一笑,走上兩步,在鬼厲身前向著那無盡群山眺望了一會,隨即一伸手,指著其中一座從山頂以下都是詭異的焦黑模樣的山峰,道:‘看到那座黑色山峰了麼?我們翻過那座山頭,在山腳之下,就是鎮魔古洞的所在了。’
鬼厲舉目望去,果然望見那座十分怪異的山峰,遠遠的,那裡似乎一點陽光都沒有,相反,始終都籠罩在一層淡淡黑色薄霧之中,顯示著幾分神秘。
鬼厲點了點頭,道:‘那我們走吧!’
說罷,他向前行去,金瓶兒卻沒有挪動腳步,還是站在原地。
鬼厲走了幾步,感覺到金瓶兒並未跟上,微感詫異,轉身看來,道:‘怎麼了?’
金瓶兒白了他一眼,但即使是那嗔怪的神情,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中,也有著幾分妖媚,‘你自然是厲害的人物,只可惜在你面前的是個弱女子,現在已經走不動路了。’
鬼厲淡淡道:‘天下女子數來數去,也輪不到你來當什麼弱女子的。’
金瓶兒嫣然一笑,也不生氣,自顧自在旁邊找塊乾燥石頭坐了下來。
鬼厲儘管並未將金瓶兒的話當真,但轉念間也覺得這幾日在這片詭異的黑森林中,兩人的確都沒有好好休息過,當下也不再堅持繼續趕路,而是在金瓶兒不遠處也坐了下來。
一直趴在他肩頭的猴子小灰‘吱吱’叫了兩聲,似乎突然從委靡之中驚醒過來,一下來了精神,從鬼厲肩頭跳到地下,四下張望,三隻眼睛眨個不停,隨即尾巴一翹,嗖的一下竄到旁邊草叢裡,轉眼就不見了身影。
金瓶兒向它去的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道:‘這裡處處兇險,你那猴子到處亂跑,不怕出什麼意外麼?’
鬼厲搖了搖頭,道:‘無妨,就算我們兩個出事了,那傢伙一個人也會好好的。’
金瓶兒‘噗哧’一笑,掩口笑道:‘什麼一個人,明明是一隻猴子嘛!’
鬼厲向金瓶兒瑩潤如玉一般的容顏看了一眼,嘴角也不禁露出淡淡一絲笑意,隨即眼光向著小灰竄去的那個方向,緩緩道:‘在我心中,它比天下無數的人都好的多了。’
金瓶兒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自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若有所思地望著鬼厲,鬼厲卻似乎皺了皺眉,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或許,他是突然發現自己在別人面前說了什麼吧?
金瓶兒從來就是聰穎之極的女子,卻絕非那些世間安靜端淑的淑女,她靜靜看著鬼厲臉色,那目光水盈盈般的柔和,但鬼厲在她目光之下,臉色卻越來越是難看。
便在這尷尬越來越濃,鬼厲眉頭越皺越緊的時候,金瓶兒忽然道:‘你怎麼了?’
鬼厲一怔,道:‘什麼?’
金瓶兒看著他,面上似笑非笑,眼神中卻似另有一番涵義,柔聲道:‘你好像有些不自在?’
鬼厲咳嗽了一聲,道:‘沒有。’
金瓶兒似乎沒聽到他的回答一樣,自顧自又道:‘是不是在我這樣一個女子面前,你突然說了一些心裡的話,讓你覺得有些尷尬?’
鬼厲面色瞬間冷了下來,但還不等他說話,金瓶兒已經緊接著道:‘這十年來,特別是碧瑤出事以後,你從來沒有和一個女子單獨待過這麼久吧!是不是在不經意中,這數日相處,我們之間沒有了太多敵意,你無意中說了一些話,便覺得對不起她了麼?’
鬼厲盯著金瓶兒,目光已經變得冰冷,冷然道:‘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還有,為什麼要提起碧瑤?’
金瓶兒在他那似乎可以殺人的冰冷目光中,一點沒有畏懼退縮之意,相反,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卻似在挑釁一般,有種暗藏的興奮,目光閃動,道:‘你是在害怕,對吧?’
鬼厲霍然起身,怒道:‘我怕什麼!你再胡說,我就不客氣…’
‘你怕自己忘了碧瑤!’金瓶兒突然提高聲調,如斷冰切雪一般清脆之聲,插進了兩人之間那無形之地。
鬼厲張開怒喝的口突然僵住了一般,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了,如被人一下擊中了要害。金瓶兒也忽然沉默了下來,在彷彿還在周圍清音迴盪的那句喝問聲中,周圍的世界突然靜謐了,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
這時候,天空正是蔚藍的,遠方山脈起伏,似乎從天際風兒吹來,樹林與草叢開始嘩嘩作響。
已經是午後時光了。風拂過了臉龐髮間。
陽光變得更加慵懶起來,兩個人默然相對,沒有人說話。
金瓶兒看著面前這個男子,眼光中不停閃耀著什麼,似可憐,又似冷笑。
半晌,她伸手輕輕將被風吹落額頭髮際的一縷秀髮攏到耳後,聲音也放輕柔了些,淡淡道:‘為了當年那一場情懷,如今你甚至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了,是怕自己在不經意的時候忘了她麼?’
她的笑容似也淡淡的,如風中輕搖的野花,‘拚命的壓抑自己,不時的提醒自己,天下間有誰知道,那個人人畏懼害怕的鬼王宗第一大將鬼厲,竟是這般一個可憐人呢?’
鬼厲臉上神情變幻,青白相間,忽地他長吸一口氣,仰首看天,屏息片刻之後又徐徐吐了出來。當他再度回眼望來時,他臉色已經平和如常,更不見有絲毫悲喜之色,只是一派漠然。
‘你又當是什麼人,如此這般說我,自己卻又如何呢?’他淡淡的,眼中隱約有譏諷之意,似乎將剛才那剎那的失態片刻間都忘了。
金瓶兒微笑道:‘我?我什麼人也不是,只不過是一個現在陪在你身邊的女人啊!’
鬼厲不理會她話中隱隱的刺,轉開了頭,這時旁邊草叢突然一分,灰影閃過,卻是小灰跳了出來,兩三下跳回到鬼厲身邊。仔細一看,只見猴子手上慢慢抓著好些個野果,就連嘴巴里也還在嚼個不停,難怪剛才聽不到熟悉的‘吱吱’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