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鎮魔古洞之中的陸雪琪,忽地似感覺到了什麼,站住腳步,回身向來時的路看了一眼,只是身後來路黑漆漆一片寂靜,竟是除了沉默,再沒一點聲息。
只是那一陣突然而來的悸動,在心間翻滾回蕩著,久久不曾平靜。
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李洵低聲道:‘陸師妹,怎麼了,你發現了什麼嗎?’
陸雪琪在黑暗之中,緩緩轉過身子,向著前方,那裡,也是一片黑沉沉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後靜靜地道:‘沒什麼,繼續走吧!’
她深深呼吸,振作精神,昂然走去,黑暗在她身前悄悄散開,因為從她的手間,天琊神劍漸漸亮了起來,溫柔的淡藍色光輝輕輕籠罩在她的身邊,看去如夢幻一般。
身後,不知有多少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只是,那個美麗的身影,決然向著黑暗前路而行,雖然看去有幾分孤單,但沒有絲毫的猶疑。
這一段路,這樣一個人生,卻應當怎樣走過?
她沒有回頭。
鎮魔古洞深處。
火焰在那個古老的火盆中靜靜燃燒著,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在那火光之下火盆之中,卻沒有柴火或者燈油一類的可燃之物,這不停燃燒的火焰,竟似乎乃是無根之火。
火焰在半空中閃動著,火舌晃動,照亮了獸神的臉,也映出了那個逐漸接近的男人的身影。
鬼厲走到了火光的另一頭,他的臉在光亮中,慢慢現了出來,同時看到了前方那個熟悉的面容。
依舊坐在地上靠著那個小石臺的獸神微微笑著,上下打量了一下鬼厲,道:‘我知道遲早會有人來,但是卻想不到會是你第一個到了這裡,’他頓了一下,微笑道:‘看你剛才見到我的神情,似乎並不吃驚,是不是在此之前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已經知道我的身分了?’
鬼厲緩緩搖了搖頭,面對著這個看去年輕而溫和的男子,實在是很難把他聯想到之前給整個天下蒼生帶來曠世浩劫的那個獸妖,只是,這卻是事實。
‘我是後來猜到的。’他淡淡地回答道。
獸神看著他,溫和地道:‘哦,我倒很是有興趣,你是怎麼猜到的,是從傳言中我的相貌,或是我的衣著,還是我的種種舉動上猜到我的身分的呢?’
‘都不是。’鬼厲道。
獸神似乎來了興趣,道:‘哦,那是什麼?’
鬼厲向他身邊看了一眼,道:‘是它。’
獸神慢慢點了點頭,道:‘不錯,這倒是最好的方法,錯不了的。’
在他身旁,惡獸饕餮低吼了一聲。
獸神伸出手去,從遠處看,鬼厲甚至也能看出那隻手是異樣的蒼白,似乎根本不似人的手了,那隻手枯槁的彷彿是當初他在七里峒見到大巫師時所看到的手。
只是,在那隻看似無力的手輕輕拍打幾下之後,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饕餮平靜了下來,慢慢趴在地上。與此同時,一直待在鬼厲肩頭的猴子小灰卻慢慢溜了下來,在地上摸了摸腦袋,又看了看鬼厲和獸神,似乎感覺這兩個人之間並沒有預想之中強烈的敵意。
它想了一會,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向饕餮靠近。饕餮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轉過頭來,注視著灰毛三眼猴子的靠近。很快的,小灰就接近了饕餮的身旁,它咧嘴笑了笑,攤開了雙手,身後尾巴居然還翹起晃了一晃,隨後,它慢慢伸出手,向饕餮的腦袋上摸去。
鬼厲與獸神的視線,暫時都被小灰吸引了過去,只是他們兩人卻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
看著小灰的動作,鬼厲忽然心中一動,曾幾何時,多年之前,當他還是那個普通的張小凡的時候,在大竹峰上,小灰也是這般和田不易養的那隻大黃狗套近乎的。
饕餮慢慢伸直了身體,但沒有立刻站起,對它來說,似乎有幾分困惑。它轉過頭看了看主人獸神,獸神似乎漫不經心的樣子,看不出有什麼不悅的表情,隨即它又回過頭來,小灰的手眼看就伸到了它的頭上。
饕餮口鼻之中,忽地低低噴了一個響鼻,似乎是在示威。小灰嚇了一跳,把手臂縮了回來,隨即發現饕餮並未有攻擊動作,只是眼中警惕地看著自己。
小灰呵呵一笑,在地上蹦跳了兩下,忽地向前猛的一跳,跳到了饕餮的身子旁邊。饕餮顯然嚇了一下,身子向後一縮,但猴子小灰已經慢慢摸了一下它的腦袋。對小灰來說,饕餮那猙獰兇惡的頭顱似乎反而是很親切的所在。
饕餮血盆大口中發出低低一聲咕噥,似乎在抱怨了一句,但片刻之後,它卻慢慢重新懶懶地躺到了地上,把頭枕在自己手臂上,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的樣子。而小灰也靠在它的身上,不時發出‘吱吱吱吱’的輕笑聲,慢慢摸著饕餮的腦袋。
兩隻靈獸之間,彷彿已經沒有了隔閡。
鬼厲與獸神的目光,緩緩自它們身上收了回來,一時都沉默不語。
也不知過了多久,獸神忽然微笑道:‘其實,它們反而比我們快樂,不是麼?’
鬼厲沒有說話。
第二十一集第六章魔獸
‘好吧,’獸神淡淡一笑,轉過了身子,臉上的倦容似乎又深了一些,道:‘你到這裡是所為何事,是為了殺我麼?’
鬼厲搖了搖頭。
獸神倒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失笑道:‘想不到竟還有人不想殺我的,我倒是沒有料到。這數月來,用你們這些人類的話來說,我荼毒天下,浩劫蒼生,本是罪該萬死的人,你卻怎會不想殺我?’
鬼厲默然,看著獸神,獸神也望著他,兩個男人之間,那團火焰正靜靜燃燒,同時倒映在他們的眼眸之中。
‘我應該想殺你麼?’
‘不應該麼?’
沉默了很久,很久…
‘或許吧!’鬼厲的臉上,忽然現出很複雜的神情,有那麼幾分追憶,幾分痛楚,還有幾分隱約的迷惘。面對著這個世間最兇惡的魔頭妖孽,他卻似乎能完全放開了心懷,全然沒有在其他人面前的那種漠然自閉。
‘換了是在十年之前,我定然全心全意要為了天下蒼生除害,縱然知道我力有不逮,但終究也不能後退半步。可是現在…’
獸神盯著他,追問道:‘可是?’
鬼厲臉上的迷惘之色更重,緩緩道:‘我只是突然覺得,這天下蒼生,與我又有何干系?我畢生心願,原只是想好好平凡過一輩子罷了,我不要學道,不要修仙,甚至連長生不老我也不想要的。’
獸神臉上的神情,突然也變了,他的眼神從隱隱的譏笑變成了莊重,甚至其中竟帶了幾分與鬼厲隱隱相似的迷惘,彷彿是什麼,觸動了他深心裡的某處。
他忽然道:‘那你究竟想要什麼?’
鬼厲漠然一笑,慢慢抬頭仰望上空,只是那裡卻只是這古老洞穴裡深沉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亮,他道:‘我不知道,有時候我也曾想過,或許能夠回到十年之前,我在大竹峰上的日子?又或許,我夢想幹脆回到兒時,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只是,’他低低苦笑一聲,道:‘這中間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又怎能割捨忘卻?’
獸神沉默了片刻,道:‘你後悔了麼?’
鬼厲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他重新看向獸神,望著火焰光芒背後那雙眼睛,搖了搖頭。
獸神冷笑一聲,道:‘以你說來,你半生坎坷,傷心往事頗多,但此番我問你,你卻又不後悔,這又怎麼說?’
鬼厲道:‘我半生坎坷,卻多不由我。我欲平凡度日,卻捲入佛道之爭;我欲安心修行,卻成了妖魔邪道;我願真心對人,卻不料種錯情根,待我明白了真心待我是誰的時候…’
他的臉,慢慢現出淒涼之色,終究也沒有再說下去,半晌之後,他才低聲道:‘後悔?我怎麼能後悔,我後悔又有什麼用…’
獸神默默看著站在那裡的那個男子,十年歲月,似乎並沒有在他容顏上刻畫出多少滄桑痕跡,只是他站在那裡的身影,卻顯得那般疲憊。獸神甚至忍不住開始想像,那個十年之前的少年,卻又是怎樣的一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