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高亢,鼓聲密集,群獸怒吼嘶鳴。
四名騎兵駕獸狂奔,繩索交錯飛舞,將麻衣少年四肢緊緊捆縛,「呼」地一聲,當空拉起,重重摔落在地,隨著四騎急速拖動。
天旋地轉,草石霍霍撲面。少年不住地翻滾、滑動,頭破血流,接連骨折,四肢百骸彷彿都要寸寸斷碎開來。
他咬著牙,強忍劇痛,幾次險些暈迷。突聽幾聲呼喝,四肢一緊,再度憑空飛起,摔落在草叢之中。
戰鼓咚咚,號角激越,眾人如雷吶喊。
少年掙扎著爬起身來,陽光刺眼,景物模糊,鮮血不斷地淌過眉睫,四周血紅一片。暖風拂面,長草搖曳,到處躺臥著麋鹿的屍體,空氣中帶著濃烈的血腥之氣。
遠處,白雲飛舞,萬獸齊奔,無數光點閃爍著奪目的光芒,宛如萬千眼睛,獰惡地朝他眨眼。
他知道那是萬千箭簇。
下一刻,他就要象這些麋鹿一樣,長眠在夏日正午的陽光中。
剎那之間,他的心中閃過一絲恐懼,但立即又消散了。他擦去淚水與鮮血,直起身,奮盡全身之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傲然地抬起頭,冷冷地正視前方,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總有一天……就算我化作厲鬼,也會回來找你們報仇雪恨……」他在心裡默默地發誓。
「放箭!」遠遠地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呼喊,那無數光點忽然如ju花怒放,在藍天下劃出萬千銀線,絢麗繽紛地朝他猛撲而來……
就在此時,他忽然聽見空中傳來一聲驚雷,狂風捲舞,亂草起伏,一道黑影「呼」地從他頭上掠過,大鵬似地展翼飛翔。
「轟!」
那人周身怒放出千百道翠光,流離飛舞,在少年的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碧綠光罩。
「僕僕僕僕!」暴雨似的箭矢擊撞在光罩上,紛紛沖天反射,繽紛亂舞。
碧光波盪,漾開密集的漣漪,一圈又一圈,閃耀著七彩而又妖麗的光澤。
少年目眩神迷地抬頭望著,屏息凝神,腦中一片空白,熱血卻如火焰似的衝湧上來。
「小子,走吧!」那人旋風似的翻身衝卷而下,不容分說地將他朝上一提,沖天飛去。
天旋地轉,大風撲面,轉瞬之間竟已在百丈高空之上。少年又驚又喜又懼,困惑茫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抬頭望去,那人滿臉棕黃的落腮鬍子,銅鈴似的雙眼,兇惡、狂野而威風。
風聲、鼓聲、號角聲、吶喊聲、箭矢破空之聲……交雜鼓應,逢蒙低沉的聲音悶雷似的當空炸響:「砍下逆賊相繇一個腦袋,賞一萬兩黃金!」
那人挾著麻衣少年御風飛翔,哈哈大笑道:「老子有九個腦袋,龜孫子們要發財啦!」聲如雷霆,登時將逢蒙的聲音壓了下去。
這人是誰?相繇麼?他為什麼要救自己?一連串的疑問象迎面的狂風一樣,讓少年混亂而窒息。但他來不及多想,密蝗似的亂箭又漫天飛舞,破風追至。
「蘆蒿稻杆,也想打鳥?」相繇狂笑聲中,指尖彈跳,碧光飛舞,颶風似的將箭矢轟然卷掃震碎。
「砰!」風雷怒吼,天空中突然爆起一團幽藍的光芒,閃電似的爆射而來。
「咦,裂天雷箭?」相繇驀地翻身急轉,右手靈蛇似的扭曲翻卷,「嘭」地一聲,碧光纏繞飛卷,從五指破衝而出,形成一道五丈餘長的蛇形光刀。
光刀怒卷,瞬間劈入那道藍芒之中。
「轟!」氣浪激爆,霓光四射。
少年眼前一黑,氣血翻湧,登時暈迷不醒。當他醒來的時候,已是繁星滿天。
蘆葦紛搖,水光波盪。在他身邊,是浩淼無邊的雲夢澤。
水天茫茫,一陣微風吹過,整個雲夢澤似乎都晃動起來,粼粼的波光溫柔地閃耀,和星星融在了一起,他彷彿也隨之融化了。
蘆草的香氣絲絲脈脈地鑽入他的鼻息,繚繞在他心底,撓得他又麻又癢。這種感覺熟悉而又陌生,象是幸福,又象是悲傷;他似乎記得,又似乎淡忘。
「小子,你知道這是哪裡嗎?」相繇坐在他的身邊,神情古怪地瞪著他。
他搖了搖頭。
「這兒就是你的故鄉。」
少年茫然地坐起身。在他的記憶中,他的故鄉是牢獄裡四面冰冷的牆。
「小子,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這麼恨你,百般折磨你,要將你碎屍萬段嗎?」
少年搖了搖頭,但怒火卻洶洶地升騰起來。
相繇抓住他的肩膀,眼中燃燒著熊熊火焰,一字一頓地說:「因為你是‘玄天水神’共工的孫子。你是高辛王朝最害怕的敵人。」
少年微微一震,不自覺地捏緊雙拳。
他沒有聽說過「共工」這個名字,但從這一刻開始,這兩個字就象烙鐵一樣烙印在他的心底,再也無法忘記。相繇瞪視他良久,臉上閃過萬千神情,似悲似喜似狂似怒;猛地鬆開手,站了起來,昂首縱聲大吼:「主公,我找到他啦!我找到他啦!」聲音如滾滾驚雷,遠遠地傳了出去,在水天之間隱隱迴盪。
少年雙頰如火燒,周身的血液都灌到了腦頂,淚水突然又流了出來。驀地,他張開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啞怒吼。
這是他八年以來發出的第一聲吶喊。雖然沙啞低沉,卻是如此痛快淋漓。
相繇仰天長嘯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熱淚滾滾而出。回過頭,灼灼地凝視著少年,笑道:「少主,相某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搖了搖頭,艱澀地說道:「我……沒有……名字。」
相繇點了點頭,冥想了片刻,嘿然道:「少主,我找到你的時候,你正站在萬千箭矢之下,你的名字就叫作‘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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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夜,翊在雲夢澤畔,與自己的命運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