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半夜,大霧越來越濃,「火龍王」彷彿在天上雲端飄渺航行。所有探照燈一齊照射,也只能朦朦朧朧地看見一些水光波影。
敖少賢雖然飽歷風浪,熟悉大澤,卻也從未見過如此濃霧,心中不免也有些忐忑。
若在翡翠澤航行,他閉起眼睛也可指揮若定,但眼下翡翠城失陷,航線已改,這片陌生水域裡暗礁分佈幾何,實是所知寥寥,為安全起見,惟有下令緩速前行。
但此刻最令他擔心的,卻不是暗礁險灘,而是叛黨。
逢蒙一箭射殺蛇尾蝠龍獸,行蹤暴露,共工八大股必會聞風而至。一旦被叛軍追擊圍堵,惡戰難免。屆時「火龍王」號能否從群兇夾擊中突圍而出,將公主一行安全送抵九蟒城呢?
想到此處,敖少賢的心頭不由湧起陣陣寒意。部署既定,剛從角樓下來,便有衛士來報,說箭神公急令召他前往。他心裡微微一凜,快步往逢蒙艙房走去。
船上歡聲笑語,依舊沉浸在殲滅兇獸、死裡逃生的喜悅之中。
到了逢蒙艙房外,卻見人頭聳動,近百人前擁後擠,將艙門圍得水洩不通,任季武、商陽如何叱呵驅趕,也始終涎臉堆笑,諛辭如潮,蚊蠅似的集結不散。
敖少賢微微一笑,心下雪亮。這些商賈都是善於投機的精明之輩,既知當今大荒最受恩寵的陶唐侯、尹祁公主與當朝四大權臣之一的兵相箭神公在此,豈能不乘機結識奉承一番?
當下擠過人群,高聲道:「敖少賢奉召拜見箭神公。」
季武、商陽聞聲鬆了口氣,呵斥驅開眾人,護著他進入艙房,立即轉身把門嚴嚴實實地關上。
「敖公子,你總算來啦。」剛一進門,便聽見公主那清柔婉轉的聲音。
敖少賢恭聲道:「敖某來遲,公主見……」甫一抬頭,心神大震,剩下一個「諒」字竟如噎堵咽喉,說不出來。一時間怔然木立,腦中轟然迴盪:「原來她竟是這般美貌!」
尹祁公主一襲白衣,翩翩而立。肌膚勝雪,姿容如畫,明眸清澈如秋水,顧盼流輝,宛如冰梅雪蓮,清麗不可逼視。見他失魂落魄,灼灼凝視自己,雙靨暈紅流轉,低聲道:「你請坐罷。」
敖少賢霍然醒覺,臉上燒燙,定神道:「多謝公主。」欠身在海狸皮凳上坐下。
目光四掃,這才瞧見斜對面白虎皮長椅上斜躺著一個白衣少年,俊秀絕倫,長得與公主極為相似,想必就是變回原貌的放勳。他正饒有興味地瞟著自己,若有所思。
屋角爐火熊熊,其上架著一個黃銅藥罐,怪味蒸騰。逢蒙也已換回原貌,盤坐在藥罐旁邊的軟墊上,閉目調息,頭頂白汽繚繞。
巫尹念念有辭,雙手飛舞,將數十根銀針紮在逢蒙的周身要穴上,為其舒經活脈。
敖少賢心下一凜,已明所以,但只裝不知,恭恭敬敬地道:「神公召見在下,不知有何指示?」
逢蒙睜開眼,凝視他半晌,徐徐道:「關於那共工復活,九獸咆哮的妖讖,熾龍侯有何看法?」
敖少賢坦然道:「在下以為這不過是共工叛黨蠱惑人心,借屍還魂的詭計。」
「是麼?」尹祁公主花容微動,凝視著他訝然道,「即使敖公子親眼看見了蛇尾蝠龍,依然這麼認為麼?」
「不錯。」敖少賢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淡淡道,「就算這蛇尾蝠龍當真是從九蟒澤底逃出來的,也不等於共工復活。倘若共工當真活轉,叛軍勢必早已大張旗鼓,劫掠天下,何必藏匿在這雲裡霧中,依靠一隻兇獸故弄玄虛?」
逢蒙動容道:「好一個‘故弄玄虛’。熾龍侯真可謂一針見血,直指要害。只可惜天下人都被叛黨的奸謀矇蔽了雙眼,有閣下這般慧眼的少之又少。」
灰眉一挑,道:「熾龍侯常年往返大澤,應當對雲夢澤水勢地理、共工八股叛軍的分佈狀況瞭解得不少了?」
敖少賢微微一怔,不知他為何會岔話至此,但仍據實道:「略知一二。大澤兇險莫測,有許多地方在下並未去過。共工八股黨雖然各有屬地,但行蹤不定,變化無形,也不好估測。」
逢蒙點了點頭,又沉吟道:「老朽聽說熾龍侯的先祖是鎮海王六侯爺?」
見他欲言又止,突然又岔到另外一個話題,敖少賢心底更加奇怪,點頭道:「鎮海公正是在下太曾祖。」
逢蒙道:「鎮海王風liu倜儻,忠義雙全,實是兩百年來荒外第一英雄。想當年在東海之上,以四千殘軍死戰水妖三大艦隊,斷桅沉舟,擊顱吹骨,殺得妖軍一蹶不振,風姿絕世,讓人高山仰止,千秋傳誦……」
敖少賢越聽越是詫異,逢蒙素來沉默寡言,口不臧否人物,今日在痛斥了他一番之後,忽然又破天荒對自己及先祖大加讚譽,其必有由。
忽然靈光一閃,已明其意,掃了公主一眼,熱血上湧,起身正容道:「箭神公請放心,敖某必定誓死護衛殿下、公主周全,寧可‘斷桅沉舟,擊顱吹骨’,也絕不讓賊軍傷殿下、公主分毫,損辱我先祖忠義之名。」
眾人聞言無不動容。逢蒙眯起雙眼,臉上泛起一絲難得的笑意,點了點頭道:「敖家兒郎,忠義無雙,老朽自然放心。只是……」
沉吟片刻,又道:「眼下‘火龍王’號已成眾矢之的,倘若叛軍聞風追來,熾龍侯以為我們有幾分勝算?」
這個問題敖少賢早已想過多遍,聽他問及,不假思索道:「共工八股流亡大澤數十年,對於雲夢澤的熟悉只怕更在我之上。這些年賊軍掠奪了許多艦船,勢力大張,其中至少有三艘‘女媧’級戰艦與‘火龍王’旗鼓相當。寡眾懸殊,倘若當真鑫戰起來,幾無勝算,至多兩敗俱傷。」
眾人面色微變,放勳笑道:「熾龍侯,你即說‘幾無勝算’,怎麼先前又敢拍著胸膛保證‘絕不讓賊軍傷殿下、公主分毫’呢?這豈不是自相矛盾麼?」
敖少賢微笑道:「殿下,在下只說沒有勝算,可沒說不能逃之夭夭。」
「逃之夭夭?」尹祁公主眼睛一亮,道,「敖公子有何脫身妙計?」
被她那澄澈的妙目一掃,敖少賢的心中登時又劇跳起來,微微一笑道:「豈敢稱妙計,只是多虧了巧倕的妙手而已。巧倕造此船時,用多餘的扶桑木料造了一艘潛水艇,藏在船底。船艇外身塗滿‘西海逆光鱗’,潛入水底時便如隱形不見,因而又稱‘無影潛龍艇’……」
眾人聽到此處無不大喜,有了這隱形潛水艇,就算被賊軍團團圍困,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千里之外了。
敖少賢續道:「……倘若賊軍追來,敖某必率東海兒郎誓死相戰,將賊軍吸引開來。箭神公則可護著殿下、公主,乘坐潛龍艦悄然從船底離開……」
逢蒙搖了搖頭,道:「熾龍侯,雲夢澤迷霧茫茫,風波險惡,亂黨賊軍又神出鬼沒。若沒有你引路護衛,我們就算突出賊軍包圍,也到不了九蟒澤。」
敖少賢道:「神公請放心。在下自會挑選幾個極為熟悉大澤情勢的弟兄,與你們一道同行。」
逢蒙淡淡道:「熾龍侯,不是老朽不信任你的手下,只是老朽此行責任重大,關係帝國存亡,不敢有一絲懈怠。如今多事之秋,人心叵測,賊軍的借屍還魂之計又大收奇效,而今滿船之中堅信共工已死的,只有你我數人。你是忠義之後,智勇雙全,對大澤更是瞭如指掌,是不二人選。換了其他人引路,焉知他會不會心生異變?」
敖少賢此刻才明白他迂迴許久的用意,起身一揖,正容道:「多謝神公信任。只是敖某是‘火龍王’的船主,當與此船上六百東海男兒生死與共。船在人在,船亡人亡,豈敢獨自逃生,棄滿船弟兄、乘客於不顧?情義難容,恕敖某無法從命。」
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大義凜然,尹祁公主芳心一震,放勳更是忍不住鼓掌笑道:「好一個生死與共!難怪熾龍侯的‘火龍王’能縱橫湖海,難逢敵手。」
逢蒙凝視著敖少賢,瞳孔漸漸收縮,淡然道:「熾龍侯此言差矣。世間原本少有兩全之事,只能從大義而舍小節。一艘船上不過千人性命,而國難一生,便是萬劫不復,生靈塗炭。取捨得失,一目瞭然。」
敖少賢沉吟不語。這些道理他心裡何嘗不知?但要他決然放棄與自己同生共死十餘載的好兄弟,卻是萬萬不能。
「熾龍侯,老朽知你重情講義,不肯獨善其身。但是,閣下大可不必擔心‘火龍王’安危。」逢蒙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思,挑眉道,「此行伊始,陛下擔心驚動諸侯與大澤叛軍,橫生枝節,因此只讓老朽帶了百名精兵秘密出京。但誠如你所言,天下既然已經盡知此事,我們又何必藏頭塞尾,掩耳盜鈴?老朽射殺蛇尾蝠龍,自暴行蹤,也是為了引來諸侯三十六堡的援兵。」
眾人「啊」地一聲,豁然醒悟。
高辛36年,為了遏止叛黨的擴張氣勢,帝嚳責令白象、炎蛇、赤虎、青鷹、玄牛、金猴、黃熊七國諸侯集結精銳,在大澤沿岸設立三十六個要塞,圍合聯防,稱為「雲夢澤三十六堡」。翡翠城便是其中一個。
逢蒙道:「我們金蟬脫殼,將叛黨與帝國軍盡數引到‘火龍王’周遭。倘若三十六堡的船艦能搶在叛軍之前趕到,那自然最好。但即便叛軍先來一步,‘火龍王’也未必撐不到援兵解救的時刻。只要援兵一到,眾志成城,敵寇何愁不滅?」
頓了頓,淡淡道:「這些年,共工八股流寇東藏西躲,剿之不得,今日正好‘引蛇出洞’,集結三十六堡之兵力,一鼓作氣將其蕩滅。倘若大功可奏,‘火龍王’便是平亂誅賊的第一功臣,也算是因禍得福。熾龍侯以為然否?」
眾人大喜,無不稱善。
敖少賢心中卻是一沉,忖道:「久聞他用兵因勢變化,奇詭無形,善於借力打力,反客為主,果然如此。」隱隱覺得似有不妥之處,但一時卻又想不分明。
逢蒙見他兀自沉吟不決,微微一笑,道:「倘若熾龍侯覺得‘火龍王’群龍無首,不能放心,老朽便與你作一樁交易。」
「交易?」敖少賢愕然。
逢蒙凝視著他,一字字道:「你帶著殿下與公主潛行撤離;老朽則帶著你們的替身,留在這‘火龍王’上指揮作戰。如何?」
「神公!」放勳等人大吃一驚,齊齊失聲。
尹祁公主心中湧起莫名的不安,蹙眉道:「神公,父王命你為此行帝使,豈可半途而廢,違背聖旨?」
逢蒙搖頭道:「老臣正因奉旨行事,才有如此決定,還望公主體諒。‘萬川入海,殊途同歸’,只要能確保衛護殿下、公主安全,任何方法都不惜一試。眼下大敵臨近,老臣經脈未復,惟有熾龍侯才能帶著你們安然離開。而只要老臣還在這艘船上,叛軍斷然想不到你們已經離開……」
放勳皺眉道:「神公留在這裡太過危險,孤家決不能答應。」
逢蒙聞言微微動容,語聲竟有些哽咽,道:「多謝殿下厚愛,老臣……老臣肝腦塗地,死而無憾。但四十五年來,共工亂黨除之不盡,老朽身為當朝兵相,責無旁貸。這次陰差陽錯,若能將亂黨盡數引來,理當由我率軍剿滅。這也是天意使然,安能推脫?況且,我若不留守在此,莫說‘火龍王’群龍無首,一旦三十六堡的援兵趕到,又有誰能指揮排程?」
敖少賢在一旁思緒繚亂,心潮起伏,一時也說不出話來。雖然不願離船自逃,但又不得不承認他所說頗有道理。逢蒙用兵如神,有他在此坐鎮,賊軍縱然十倍於己,也未必能討得好去。只待援兵一到,便可立時逆轉勝負,殲滅叛黨。
當是時,忽聽門外喧譁吵鬧,有人叫道:「侯爺,大事不好!」
眾人一凜,齊齊起身。
敖少賢開啟艙門,一個偵兵面色慘白,踉蹌拜倒道:「雲夢澤上到處……到處都是叛軍船艦,我們已經被重重包圍了!」
群雄大震,面面相覷,心中俱想:「來得好快!」
門外眾商賈正爭先恐後地往艙房裡擠,聽到此言登時失聲齊呼,鬨然而散。
「知道了。吩咐所有弟兄,立即各就各位,準備戰鬥。我馬上就來。」敖少賢思緒飛轉,在門口徘徊踱步,一時仍下不了決心。
「情勢緊急,熾龍侯不得優柔寡斷。」逢蒙目中精光一閃,驀地沉聲喝道,「敖少賢聽令!」
聲音如山嶽巍然,威嚴不容抗拒。敖少賢微微一震,揖手朗聲道:「在!」
狂風怒吼,大霧茫茫,數十艘戰艦朝「火龍王」號徐徐圍近,旌旗獵獵卷舞,赫然寫著「共工」二字。
號角長吹,戰鼓震天,箭矢密集如雨,縱橫交錯,帶著萬點火光,繽紛如流星亂舞,煞是華麗壯觀。
流矢飛處,紅苗點點跳竄,轉眼之間便有幾艘大船陷入火海之中,烈焰沖天。
呼嘯的風聲中,夾雜著震耳欲聾的吶喊、嘶吼、慘叫以及驚恐的嚎哭……慘烈的戰鬥在這夜霧悽迷的大澤裡緩緩拉開了帷幕。
距離眾戰艦數里外的湖面上,波濤洶湧,霧氣離散,一個淡淡的梭子形黑影朝著西南方向飛快地破浪滑翔,彷彿一條隱身的鯊魚,偶爾閃過一道淡淡的鱗光。
那自然便是無影潛龍艇。
潛龍艇長三丈,最寬處約為九尺,為狹長梭形,船頂正中豎著一根節龍骨,尾舵宛如魚尾。艇頭、艇尾各有一個圓形水晶石窗,兩側舷壁有四個小窗、十枝長槳。
此刻,十枝長槳正整齊合一地快速揮動,捲起道道波紋水浪。
船外身塗滿了「西海逆光鱗」,水紋閃耀,與四周搖曳的波光融為一體,若不是凝神細看,絕難發現。
艙內只有八個座位,一字排列。
尹祁公主與放勳坐在潛龍艇中間那柔軟的鯊魚皮椅裡,敖少賢坐在他們的身後。另外還有四名槳手、一個掌舵。
透過淡藍色的水晶石窗朝外望去,白濛濛的夜空被熊熊火光輝映得奼紫嫣紅,四周水波瀲灩,絢麗迷離,他們彷彿墮入一個五光十色的噩夢裡。
這個夢與他們相隔得如此之遠,卻又如此之近。
「熾龍侯,‘火龍王’真能支援到援兵趕來麼?」看著「火龍王」孤獨地在火海箭雨之中鼓帆破浪,越來越遠,尹祁公主的心中突然一陣憂慮,回眸問道。
敖少賢飛快地划槳,微微一笑道:「公主放心。‘火龍王’堅不可摧,船速極快,又有箭神公代為指揮,一定能與叛軍周旋良久。就算援兵不能及時趕到,以神公的智謀,也必可以安然逃離。」
他的笑容溫暖而從容,有一種讓人鎮定的魔力。尹祁公主點了點頭,心裡卻嘭嘭地輕跳起來,淺淺一笑,轉頭朝窗外望去。
敖少賢心中亦是一蕩,不敢多想,屏除雜念,指揮著眾水手全速划行。
這五名水手都是跟隨了他多年的龍族壯士,經驗豐富,深諳水性,更有一身驚人神力,划起槳來整齊如一,勝過三五十名尋常槳手。片刻之間,便又衝出半里有餘。
船速飛快。碧浪滂湃,白沫飛揚,巴掌大的圓形水晶石窗上斑斑點點地沾灑了許多水珠,迤儷滑落。
尹祁公主無意間呵了一口氣,水汽迷濛,那壯麗而慘酷的畫面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侯爺,前方又來了兩艘敵艦。」聽到坐在最前的槳手的叫聲,她的心登時又提了起來。
「下潛。」敖少賢一聲令下,船身一震,徐徐下沉。那根節龍骨卻緩緩螺旋上升,保持透露於水面之上,將新鮮空氣源源不斷地送入艙裡。
窗外的浪花陣陣拍打船身,水平線很快漫過了視窗上沿,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朦朧的灰藍。
放勳從未乘坐過潛水艇進入水下世界,大感新鮮。他雖然貴為王侯,卻仍是好奇開朗的少年心性,一邊透過窗子朝外眺望,一邊談笑指點,嘖嘖稱奇,將僅存的一點憂懼全然拋到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