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偌大的殿堂之中,彷彿只有那巨大的火盆裡偶爾發出火油爆裂的劈啪的聲音。
這座皇宮裡美輪美奐的殿堂議事廳裡,此刻氣氛卻彷彿是凝固了一般的緊張!!
阿德里克就靜靜的站在那兒,面色看似平靜,其實心中卻已經浪潮滔天!就在他前方,臺階之上,那位年輕的帝國皇帝加西亞陛下,一身白色的袍子,顯得身形清瘦,臉色卻是鐵青,眼神陰沉,正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語。
皇帝的手裡,放著一封信!
此刻這座議事廳之中,站在皇帝面前的,除了阿德里克之外,還有那位滿頭銀髮的帝國老宰相薩倫波尼利,老宰相年老體弱,坐在一張椅子上,此刻卻也是皺緊了眉頭,緊緊抿著嘴巴,眼神里也看不出什麼喜怒。
阿德里克的身邊,一個臃腫肥胖的身軀,臉上卻帶著三分淡淡的笑意,卻正是那個狡猾的胖子魯爾。
至於阿德里克的身後,一個銀髮的威猛中年漢子,正是巴特勒!
大殿之中,恐怕此刻也只有這位銀髮漢子巴特勒心中一片茫然了。他委實不明白,夏亞讓自己送來的這封信,居然會引出這麼大的場面來!
皇帝陛下,宰相大人,阿德里克將軍大人,魯爾將軍大人,居然都被那個小夏亞的一封信弄的匯聚一堂…………夏亞託巴特勒帶回這封信,已經一天前的事情了。
當時巴特勒雖然滿心疑惑,但是在夏亞的肯切請求之下,彷彿也隱隱感覺到了事情的不簡單,只能壓下心中的疑團,留下自己的部隊歸攏降軍慢慢的帶回去,他自己本人則立刻帶了兩個親衛,快馬回了奧斯吉利亞去。
就在城外的叛軍大營裡,他把自己出去追殺叛軍,遇到夏亞的事情稟告了阿德里克,同時拿出了夏亞的那封信。
阿德里克得知這個訊息,自然是大大的震驚!
他知道的訊息,奧丁人已經南侵,夏亞這個小小的莫爾郡地方軍官,恐怕首當其衝就是奧丁人兵鋒所向,雖然阿德里克原本也是極賞識夏亞的,又知道夏亞身邊有格林那條瘋狗輔佐,可是奧丁人大軍南下,阿德里克就算在大膽,也不會敢奢望夏亞能為國抵禦外侵——最好的結局,不過就是兵敗而走,若是倒霉一些,恐怕已經兵敗戰死了吧……可巴特勒帶回來的這個訊息,讓阿德里克吃驚之餘,更是心中生出了大大的疑團!
尤其是巴特勒言明,夏亞南下來「勤王」,帶來的軍隊,有大隊騎兵,而且還是一等一的精銳!
以巴特勒的評價原話是「恐怕足以媲美咱們的羅德里亞老部隊了!」
小小的莫爾郡軍備長官,居然能拉出數千媲美羅德里亞騎兵的精銳?!
不過,幸好當時魯爾這個胖子就在阿德里克的身邊,一聽巴特勒的彙報,魯爾心裡就有了數!
他當初全軍撲城,留下的那些羅德里亞騎兵的種子,看來是真的被夏亞收編了。
魯爾隨即就把自己做的一步暗棋說了出來,阿德里克聽了,也不置可否,至少心中的疑惑稍稍散去了一點。
可隨後拆開夏亞的那封密封的信來一看,阿德里克才真的震驚了!
是震驚!!徹徹底底的震驚!!
那密封的信裡,其實是兩封不同的信,一封是夏亞寫給阿德里克的,另外一封,則是夏亞擬寫的一份「公文」,則是以軍報的形式,上交帝國中央的公文。
夏亞給阿德里克的那封私人的信件,當時只有阿德里克和魯爾兩個人看了,就連巴特勒,也只是站在帳篷外等候而已。
讓巴特勒驚奇是,明明這一戰,戰果輝煌,一舉擊垮了叛軍,如此盛大的勝利,阿德里克原本心情激亢,自己又追殺叛軍潰兵回來覆命,阿德里克原本是興高采烈。
可看完了夏亞的那封信之後,阿德里克卻忽然就彷彿一下子變了臉!
不但阿德里克變了臉,就連那個一貫有些吊兒郎當的胖子魯爾,也變得面色古怪,分明是極度震撼之餘,還帶著幾分緊張和憂慮!
隨即,阿德里克立刻下令,帶著魯爾一起回城去覲見皇帝,又指名讓巴特勒也跟著一起去。
到了皇宮裡之後,覲見了皇帝,阿德里克將那份夏亞密信交給了皇帝——自然是那份公文了,夏亞給阿德里克的那份私人的秘信,其實阿德里克看完之後,就當著魯爾的面給直接燒了!
而皇帝陛下看完那份公文之後,面色陡然鉅變,開始的時候彷彿是震驚狂喜,但隨即就立刻變做了疑慮,最後隱隱的居然流露出幾分不快,而那不快的樣子,最後凝聚成了一股子陰霾,就聚在眉宇之間不散!甚至那眼神,都彷彿有些陰冷!
公文的內容,巴特勒自然沒有資格看到,只是跟著阿德里克覲見皇帝之後,親眼看著年輕皇帝的神色變化,隨即皇帝立刻叫來侍衛,派人去請宰相大人來議事。巴特勒才意識到,事情恐怕真的不簡單!
很不簡單啊!!
等宰相大人來到之後,皇帝把夏亞的公文讓宰相看了一遍之後,薩倫波尼利也變色了。
大殿之中,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終於,過了會兒,阿德里克咳嗽了一聲,對著上面的皇帝躬了躬身子,緩緩道:「陛下,我把巴特勒將軍帶來了,就請他將路遇夏亞的經過再對您面稟一遍吧。」
說著,不等皇帝發話,阿德里克就轉頭看著巴特勒,緩緩道:「巴特勒,你說吧,你一路追擊叛軍,路上怎麼遇到夏亞,發生了什麼,一件一件都仔細的說一遍。」
巴特勒心中一片疑惑,但是阿德里克的話他自然不會違抗,只得耐著姓子,緩緩得講述了一遍,他口才一般,說的自然是乾巴巴的,但是好在夠仔細,倒也說的清清楚楚。
巴特勒說完之後,阿德里克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嘆了口氣:「辛苦你了,巴特勒……嗯,軍務繁重,城外還在收攏降軍,你這就先去吧。」
巴特勒立刻明白:接下來這幾位大佬要商議的事情,不是自己的級別可以夠資格參與的,他立刻點了點頭,然後抬頭看了看上面的皇帝。
加西亞皺了皺眉,彷彿對於阿德里克越過自己就直接對巴特勒下令的做法有些不快,但是隨即皇帝也點了點頭,鄭重看了巴特勒一眼:「辛苦將軍了。你先去吧。」
巴特勒帶著滿心的疑惑退了出去之後,大殿裡的氣氛,彷彿就越發的緊張起來!
良久良久,不論是皇帝還是宰相,抑或是阿德里克魯爾,大家都是沉默不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宰相薩倫波尼利忽然站了起來,對著加西亞皇帝行了一禮,然後才轉頭看著阿德里克,鄭重道:「阿德里克大人,這個夏亞雷鳴,是出自您麾下的,若是說到對其人的瞭解,自然以您為最,還是請您來說說吧……這份公文,內容實在是駭人聽聞,是真是偽……」
阿德里克神色不變,立刻就堅定的說道:「夏亞雷鳴這個傢伙我自然是信的過的,其人武勇果敢,資質出眾!這種事情,他是絕不會偽報的!」
頓了頓,阿德里克又道:「況且這份公文,不是他單獨擬寫,下面還有格林的聯名,格林是帝[***]中宿將,對帝國對皇室忠心耿耿,是絕對可以信得過的人!」
格林的身份抬出來,老宰相才點了點頭——格林是標準的鷹系將領出身,根正苗紅的忠誠皇室的帝國將領,這一點自然是無疑的。
只是……這份公文的內容,也實在太過震撼了!!
阿德里克和宰相也就說了這兩句,隨即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都同時又閉上了嘴巴。
又沉默了會兒,加西亞皇帝才終於深深的吸了口氣。
年輕的皇帝開口了。
他先是彷彿笑了笑,彷彿想表現出一些愉悅的味道,但是笑聲裡的陰冷,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哈哈,哈哈……那麼以這份東西的內容看來,我拜占庭,是又出了一位名將了!」
說到「名將」這個詞的時候,皇帝的語氣似乎有些古怪,也似乎下意識的加重了幾分字眼的味道,抬頭緩緩的看了阿德里克一眼。
隨即皇帝緩緩拿起桌上那封東西來展開。
「這上面寫的可是很清楚啊……嘿!奧丁赤雪軍南下,他夏亞‘據城而守,誓死不降,奧丁人糧盡而走’,好一個孤軍奮戰的忠誠將領。還有這段‘臣收攏地方,收編殘軍自固,為軍令暢通,不得不越權便宜行事’,果然夠果斷啊!嘿嘿!還有這裡‘揮軍南下,攻伐赤雪軍酋蠻,破之,斬殺酋首曼寧格,滅赤雪軍,為帝國計,俘盡坑之!’好一個俘盡坑之!這個夏亞,是個狠人!嘿嘿!阿德里克將軍,你調教出來的一個厲害的人物啊!」
這一句一句,明明是誇讚,可是這位陰氣十足的年輕皇帝說出來,卻隱隱的就帶著幾分怪異的味道來。
「還有這裡……‘暫領莫爾郡,西爾坦郡,科西嘉軍區地方軍政’……這個夏亞,一口氣滅了奧丁一個軍團,還一下子為帝國收服了三個郡的土地!這麼大的功勞,這麼大的本事!嘿嘿!還策反了貝斯塔軍區!這公文裡寫的很清楚,貝斯塔軍區已經全軍投誠,早早脫離了叛軍,這次他夏亞南下來勤王,帶來的軍隊裡,倒有一大半是貝斯塔軍區的人馬!哼哼……莫爾郡,西爾坦郡,科西嘉軍區,貝斯塔軍區,啊,對了,還有一個被貝斯塔軍區暫時‘代管’的埃斯里亞郡!這個夏亞,現在手裡控制的,已經有五個郡了吧?亂世出英雄,嘿嘿,亂世出英雄啊!他年紀輕輕,有是除嶄露頭角,當初他也來過燕京,我親眼見過此人,當時卻怎麼沒看出這個夏亞雷鳴有如此大的本事呢?」
加西亞皇帝說到這裡,語氣變得越來越緩慢:「他手裡控制了五個郡的土地,麾下兵馬數萬,這次又帶著一萬騎兵南下來勤王……這個夏亞,看來倒是對帝國忠心的很啊。」
阿德里克挑了挑眉,沒說話。薩倫波尼利抬眼看了一眼年輕的皇帝,終於還是繼續閉著嘴巴。
皇帝說到這裡,彷彿有些氣喘,然後咬了咬牙,忽然就眼神變得犀利起來,緊緊的盯著阿德里克:「阿德里克,我問你幾個問題。我心中疑惑,還請你這位軍務大臣來為我解惑!」
「陛下……」阿德里克皺眉。
加西亞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第一,這個夏亞雷鳴既然帶兵前來勤王,自然是忠心的,可為什麼兵馬不直接到城下,而是擺在距離城外數十里的地方待命?他為什麼不自己親自直接程式來覲見我,而是派人送來這麼一份公文?」
阿德里克沉默。
皇帝的眼神越發的銳利:「第二,這個夏亞現在控制了五個郡的土地,麾下兵馬數萬,嗯,我記得他應該還只是莫爾郡的軍備長官吧?他公文裡只寫了他現在手裡控制了多少地方,聚集了多少軍隊,可為什麼唯獨沒有請示中央如何處置?為什麼沒有言明請中央派得當大臣去接管地方的話語?隻字全無!!是他忘記了?還是他覺得他這個莫爾郡的軍備長官,可以代我來統管五個郡的土地?又或者是暗示我,該給他這個大功之臣升官呢?」
阿德里克依然沉默。
加西亞臉上閃過一絲戾氣,隨即飛快的消逝,他看著阿德里克:「怎麼?軍務大臣,您無法幫我解答這幾個疑惑麼?」
隨即皇帝又看了看薩倫波尼利:「宰相大人您呢?」
薩倫波尼利咳嗽了一聲,略微一沉吟,抬起頭來,語氣卻很是平靜:「陛下,是想聽我的意見麼?」
「當然。」皇帝點頭,淡淡道:「宰相大人有什麼顧慮麼?」
薩倫波尼利站了起來,望著皇帝,然後深深吸了口氣:「陛下,我倒是覺得,您的這兩個疑惑,此刻看來,已經不是當務之急的,倒是……暫時可以先越過不提。」
皇帝眼神里一僵,隨即皺眉道:「哦?那你倒是說說,當務之急是什麼?」
薩倫波尼利不動聲色的看了阿德里克一眼:「當務之急,是如何對待這個夏亞雷鳴大人。是封賞,還是召見他進城來覲見……」
宰相果然老辣,言下的意思卻是很明確:不管原因如何,過程怎樣,反正現在事實就在眼前了!陛下你與其糾結這些事情,不如別費那個功夫,直接定一個處置的法子吧!
皇帝眉頭緊鎖,就在這個時候,阿德里克抬起頭來,彷彿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正要開口……忽然,身後的魯爾,暗中悄悄的拉了阿德里克的衣角一下!
隨即胖子不等阿德里克反應,就已經搶先開了口!
「陛下!」
「哦?」加西亞臉色有些不自然,看了看魯爾,不過語氣卻立刻變得平和了下來,但是他的心裡,此刻卻是極為彆扭……面對魯爾的時候,年輕的皇帝心中總是帶著幾分不自然的虧欠內疚的味道。
說起來,自己能順利繼承皇位,走到現在,全是靠著這個胖子將軍那天晚上拼死廝殺奮戰,護著自己進城,全軍上萬將士覆滅……每次面對胖子的時候,皇帝心中的那種愧疚虧欠的感覺就無法掩藏,但是一種彆扭的感覺,卻更是明顯!
恩大成仇!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不過,面子上還是要做足客氣平和的架勢的,畢竟誰都知道,自己頭頂的這個皇冠,有九成都是靠著這個魯爾用全軍部下的命換來的。
「陛下,我有幾句話。」魯爾面不改色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