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用力握緊了羅迪的手,柔聲道:「你現在的成就,你父親一定會非常驕傲的。」
羅迪嘆了口氣:「希望是的吧……」他忽然轉頭看了妙絲一眼:「你知道麼?我父親曾經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哦?」妙絲忍不住有些奇怪。
從和羅迪相識以來,羅迪對於神教的態度一直是不怎麼看得起,甚至根本就是「大逆不道」,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幾乎都和「褻瀆」神靈脫不開關係的。這樣的一個人,卻居然出身一個虔誠的信徒家庭?
「是的!」羅迪低聲繼續,他的聲音卻似乎有些顫抖:「父親每隔幾天就一定會去宗教所祈禱,儘管家中的曰子過得並不太好,但是他依然會剩下一點錢交所謂的‘贖罪稅’,希望能夠換取神靈的對我們的保佑。可惜的很……神靈卻似乎從來沒有收到過父親的祈禱。」
妙絲已經有些後悔引羅迪說起這些了,她顧不得周圍人的目光,雙手勾住了羅迪的脖子,柔聲道:「好啦,那些……那些畢竟已經過去了。」
羅迪搖搖頭:「我十四歲的時候父親死去。他是一個很善良忠厚的人,一輩子沒有做過什麼罪行,為人寬厚。他病死之前,我們沒有錢去為他治病,他只能去宗教所企求神父能賜給自己一些聖水救自己。可是……哼哼。你知道麼?在神教內,聖水是要花錢買的!!儘管父親曾經虔誠的信奉神教,並且也交納‘贖罪稅’,可是當他需要的時候,神靈卻並沒有對他張開懷抱!」
「所以……所以你不信神教。」妙絲嘆了口氣。
「不信。」羅迪淡淡道:「我從來不相信什麼神教,更加看不起神教的那些神父!哼哼……他們穿著精美的布料製造的神袍,住著寬敞的大房子,吃著精美的食物。然後卻對著那些掙扎的困苦中的人說:你們要忍受痛苦,因為這是神定下的命運!」
妙絲沉默——儘管羅迪的聲音不大,但是她卻已經從羅迪的話語中聽到了一絲深刻的痛恨。
羅迪長長吐了口氣,忽然展顏笑了笑:「我真是愚蠢,和你說這些幹什麼呢……唉,今天我只想和你好好的安靜待一會兒。可是我又把氣氛搞砸了。」
「不。」妙絲的聲彷彿帶著幾分幽遠,她在羅迪的耳邊低聲道:「我願意聽的。」
羅迪笑了笑,輕輕在妙絲臉頰上一吻,低聲道:「好,那麼我繼續說給你聽。」
清了清嗓子,羅迪繼續道:「十四歲之後,父親死了,只剩下了我一個人。父親留下的家產並不多,只有一把劍,一棟破房子,還有一口樟木箱子。我把全部的東西都賣掉之後,也只得到了四個金幣。按照父親的希望,我想辦法去考帝國學院,我要當一個武士!一個劍術高超的武士!因為那是父親對我的期望。我很幸運,父親教我從小練習劍術,雖然父親教我的東西並不高深,但是給我打下了很好的基礎。而我……嗯,帝國學院的老師說我很有天分。所以我成功的通過了考核,然後把所有的四個金幣教了學費,成為了一個平民學員。」
說到這裡,妙絲忽然低聲道:「可是,你沒有了錢,怎麼生存呢?」
羅迪微微一笑,笑容中頗有幾分得意:「感謝我們光明帝國的偉大先哲丹東,他當帝國學院校長的時候定下了規矩,我們平民學員能夠有學院提供的房子居住,雖然房子破爛了一些,但是在我看來已經很好了。至於吃飯的問題麼……嘿嘿,我另外有辦法。」
說到這裡,羅迪臉上的陰霾終於散去,笑容裡含著幾分驕傲和得意:「你知道麼?我們光明帝國盛產一種魚!名字叫做‘河豚’。那種魚身子大尾巴小,還有鮮豔的斑斕,看上去非常漂亮。可是沒有人敢吃這種魚,因為‘河豚’是有毒的!吃的人會被毒死!」頓了頓,羅迪傲然道:「就算是最勇敢的人,都不敢吃的河豚魚,我卻敢吃!」
「什麼?」妙絲微微變色。儘管此刻羅迪好好的就在面前,但是「河豚」的毒名妙絲卻也是聽說過的,當時一個小小的少年,居然敢吃那種人人談及變色的毒物!
羅迪微微一笑,似乎有些得意:「別人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河豚其實是能吃的,只是要多花時間去煮!只有煮上很長時間之後,河豚的毒姓才會消失,那個時候就可以吃了!」羅迪微笑低聲繼續:「因為我知道這個秘密,所以我很少餓肚子。這種河豚魚在燕京周圍的河中有很多,別人不敢吃,我就敢吃,而且還沒有人和我搶,更加不用花錢。只是別人知道了之後,將我當成怪物而已……不過也無所謂了,我從小相貌醜陋,原本臉上有一塊很大的胎記,被人當成怪物也是習慣了的。」
妙絲卻沒有笑出來,隱隱的,她似乎彷彿看到了這麼一副畫面:一個相貌醜陋的少年孤零零的在河邊捕魚,然後在眾人厭惡恐怖的目光中將傳說中可以毒死人的毒物吃下……她痴痴看著面前的這個堅強的男人,眼角忍不住流出點點淚花。妙絲從小就被神殿選中,進入神殿之後就嶄露頭角,成為了重點培養的弟子。想來在西北落難的時候,自己心中惶恐,可是當時這個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就總是一幅坦然不變的模樣照顧自己,恐怕就和他從小所受的那些磨難有關吧。
羅迪輕輕握了握妙絲的手,低聲道:「嗯……雖然河豚很好吃,但是畢竟它有劇毒,我也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下去,終於有一天,我還是中毒了。不過好在,我當時有了一個好朋友,他的名字叫斯達。」羅迪嘆了口氣:「他是個很好的人,他自己沒有什麼錢,但是卻是一個術士,他從學院術士老師那裡偷來的聖水救了我,自己卻被老師處罰。現在想起來,當時在學院的時候,他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只是可惜,現在他恐怕還在學院裡面吧,唉,等他畢業了,我一定要好好的報答他的。現在麼,我卻不想去找他。因為我現在發現,能有那種寧靜的生活,也是一種幸福。」
說到這裡,羅迪苦笑:「比如我現在,手握重權,萬眾矚目,可是身上總是揹負著一個又一個麻煩呢。有的時候,我都恨不得能回到帝國學院去當一個什麼都不用管的小武士。」
「羅迪……你……」妙絲終於發覺了一絲不對。
今天一早羅迪忽然偷偷將自己帶了出來,妙絲就覺得有幾分古怪了。而今天到現在羅迪的言行舉止似乎都帶著幾分怪異的感覺,更加讓妙絲心中的那絲異樣加深了,她幾乎是本能的,隱隱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
羅迪搖搖頭,示意妙絲不要說話。他伸出手去輕輕捧住妙絲的臉龐,然後將她耳邊的亂髮撫去,忽然道:「妙絲,我還記得當初在西北草原的時候,你告訴我關於領域強者的那些話……你說,領域強者是人類能達到的最高境界了,可是說的近乎於神的存在,對麼?」
妙絲怔了怔:「是的,這……這又怎麼了?」
羅迪眼中露出幾分迷茫:「那麼,領域強者能活多久,你知道麼?」
妙絲語塞,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我不知道,因為領域強者只是存在於傳說中!就算是我自己,雖然已經進入了大修行者的境界,名義上是距離‘領域’僅僅一步之遙了,可是我卻明白,這一步的距離,其實是一道鴻溝!在羅蘭的歷史上,修行到了大修行者的人並不少,可是到達了領域級別的,我卻沒有聽說過一個。就算有,也只是存在於傳說中。」
羅迪淡淡一笑:「這個問題,我卻是知道的!因為我恰好認識一個領域強者,他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了!」
「哦?」妙絲忍不住驚呼一聲。
羅迪能達到領域級別,在妙絲的眼中已經是奇蹟一樣的事情了。僅僅存在於傳說中的事情,發生在了眼前,已經讓妙絲覺得不可思議了,可是羅迪居然說他認識另外一個領域強者!那麼就是說,在當代,居然存在著兩個領域強者??(妙絲不知道秋先生的存在,否則她恐怕要更加驚訝了)羅迪點點頭,隨即將胖子天烈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他笑道:「如果我沒有猜測錯誤,這個胖子一定就是羅蘭神殿幾百年前叛逃的那個聖騎士了!」
「天烈……」妙絲眼中的震驚已經無法比擬的了,她似乎勉強才壓抑住了心中的震驚,本能的嚥了下口水:「天烈聖騎士大人……他還活著?」
羅迪忍住笑:「活著,而且,可以說活的很快活呢。」
妙絲久久無法說出一句話來——長生不死,這樣的奇蹟,就算是對於妙絲這種已經站在了魔法師實力頂峰的人來說,也是無法想象的。
忽然,妙絲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你的意思是,領域強者難道都可以長生不死麼?」
羅迪嘆了口氣,妙絲不愧是妙絲,一下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了。
他點了點頭:「不錯,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只要達到了領域強者,就可以突破這個世界的規則!包括生命的限制規則!」
他忽然仰望天空,天空中絲絲白雲,豔陽高照。羅迪的臉色上卻藏著一絲陰霾:「我奇怪的是,就算是傳說也好,歷史上必定曾經出現過一些領域強者的!如果領域強者可以突破生命的限制長生不死……那麼……」他轉頭看著妙絲,眼中露出了疑問:「那麼為什麼當今的世界上卻沒有那些古代的領域強者露面?那些古代的領域強者到哪裡去了?難道都死光了??」
妙絲思索了一下,搖頭道:「應該不會,身為領域強者,還有誰能殺死他們?而他們本身能夠長生不死,那自然也不會是因為壽命到了盡頭自然死亡了。」
「這就是我昨晚想了一個晚上的問題了。」羅迪苦笑:「那些領域強者們,到哪裡去了?」
妙絲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絲強烈的不安——儘管沒有任何跡象和證據,但是她心中卻忽然生出了一種恐慌,彷彿身邊的羅迪會在某一個失去忽然離開自己一樣。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抱住了羅迪的胳膊。
羅迪愣了一下,輕輕反手樓主了妙絲,口中喃喃自語說了一句話。
「領域,是通天之路啊……」
彷彿是印證了妙絲心中的那絲不安一樣,羅迪忽然看著妙絲的眼睛,輕輕提出了一個問題:「妙絲……我問你,你想過我們會有分開的一天麼?」
「你說什麼?」妙絲霍然變色。
羅迪搖搖頭,看著妙絲臉上驚恐的表情,心中一軟,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親了親,柔聲道:「別這樣,我只是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就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嘆了口氣,語氣非常平靜:「你知道麼?我昨晚想了很多事情,越想越覺得很可怕……哼哼,領域強者,多麼驕傲的一個名稱啊!可是為什麼凡是達到了領域境界的那些歷史上的強者,卻全部無一例外的消失了麼?哼哼,天烈……天烈那個胖子要不是躲進了深山那個封印魔龍的山洞裡,恐怕也未必能躲得過吧……領域,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意義呢?」
似乎感覺到了懷中的妙絲彷彿瑟瑟顫抖,羅迪用力抱緊了她幾分,低聲嘆息道:「妙絲,我心中的很多疑惑,現在只能和你說了。我不知道除了你之外,在這裡我還能和誰說……我……我有一個很荒唐的想法,或許按照這個荒唐的想法,可以解釋我剛才的疑問……那些領域強者到哪裡去了。」
「嗯?」
羅迪表情帶著幾分苦澀的笑容:「你見過農夫養豬麼?一個農夫會養很多豬,然後精心用飼料將豬養肥養壯,等到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豬群之中總是會出現那麼一兩隻豬特別強壯特別肥碩的!然後……哼哼……越是肥的豬,就會越快挨刀子啊。」頓了頓,羅迪展顏笑了笑,他的笑容帶著幾分嘲弄:「我在想,領域強者會不會就好像我說的這樣……所謂的領域強者和普通人類,也不過就豬群中比較強壯肥碩的一隻而已!而養豬的農夫……」他抬頭指了指天空:「就是天上的那些人啦。」
「不!!」妙絲忽然陡然尖聲驚呼一聲,臉色劇變,拉住羅迪的手低聲道:「你……你今天和我說這些到底是為什麼?你帶我出來,是為了和我說這些麼?!」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羅迪搖搖頭,他的目光溫柔如水,將妙絲摟在懷中,低聲道:「不!我沒有想離開你的意思,妙絲……事實上,我比你更加害怕分離!可是這些事情,卻不容我不想啊。」
「我……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可怕的猜測!」妙絲咬著嘴唇。
羅迪心中感動,忽然又道:「好吧,就算不提我剛才說的這些……可是你記得麼,領域強者擁有長生不死的生命,可是你卻沒有……將來……唉……」
妙絲忽然掙脫了羅迪的懷抱,表情凝重看著羅迪,她的臉上帶著幾分決然的神色,隨即她輕啟朱唇曼聲道:「就算是流星,燃燒過後就是毀滅,但是那燦爛的瞬間就已經是幸福!」
這位美麗的女魔法師湊了過去,在羅迪的唇上一吻,然後輕輕笑了笑,低聲道:「如果愛情是毒藥,你我互為河豚!!」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上午,在羅蘭大陸索倫王都的廣場之上,有一對年輕的男女相擁而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