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來被凍醒的剎那,腦子裡掠過一個念頭:老子受夠了,今天就南歸!
這是他在北極圈內度過的第四個月。彼時,他已經從北冰洋周邊撤回到了拉普蘭地區的密林,蜷縮在原住民薩米人廢棄的一間kota(帳篷)內。帳篷跟印第安人的氈帳很像,尖頂圓錐,四圍蒙著密疊的馴鹿皮、熊皮、毛氈禦寒。他裹著獸皮,躺在半尺來厚的灰燼層中。睡前燒了篝火,躺下的時候猶有暖意,現在伸手去摸,灰燼都冷成了咬人的嘴,冷不丁咬上一口,半隻手臂涼到發麻。
是該南歸了,四個月,尤其是後半程,見過的人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據說長期在極端環境中獨自生活的人會出現幻象——昨天,他確信自己看到了一隻馴鹿盤腿坐在地上抹口紅。口紅的品牌是香奈兒,色號99,正紅,馴鹿抹完口紅之後,扭頭朝他嘟著嘴,像在索吻。
衛來居然還對它的妝容做了點評:「你該打個唇線。」
說完他就抱著腦袋蹲了下去,再不走,大概精神就要出問題了。
他裹緊獸皮,從kota裡鑽出來。一夜風雪,這一刻出奇安靜,半天上一道鬼魅幽碧的極光,蛇行樣扭曲進橘紅色鋪天蓋地的霞。高大的赤松被一層一層的冰雪塑形、壓低頭、壓彎腰,個個身材臃腫,像巨人、妖靈、排列到天盡頭處的森森白骨。
薩米人相信,天上有一隻火狐狸,它在夜空奔跑,用尾巴拍打雪花,於是出現了極光。
而在中國人看來,天現異彩,那叫祥瑞之氣。
國人做事講究,安門納彩、駕馬造屋都愛選個好日子——決定南歸的這一天,滿天祥瑞,意頭不錯。
踩著齊膝深的雪,衛來一路向南,徒步走出拉普蘭森林,運氣好的時候,會搭到一程哈士奇狗拉的雪橇。
鬆了那口絕不能死在雪原的氣,生物鐘開始紊亂,精神時刻恍惚,像生育過的女人一孕傻三年,說話做事雲裡霧裡,三餐在粗糙的比薩餅、過時的義大利餐和馴鹿肉、冰啤間來回切換,回到首都赫爾辛基的時候,他能清晰記得的,只有兩件事。
一是,路過羅瓦涅米的聖誕老人村時,他對著標誌北極圈的燈柱鞠了個躬,好像還說了聲「再見」。有遊客避在一邊偷窺他,他聽到有人評論他是野人。
二是,搭了一輛滿載挪威雲杉的拖木大貨車。芬蘭是號稱有五百萬伐木工的國度,這樣的拖木車很常見——駕駛室裡不夠坐,他裹著獸皮翻進車後鬥,在刺鼻的樹木氣味間躺倒。後半夜的時候司機上來拍打他,大意是隻能送到這兒了,他聽見了,但困得睜不開眼,也沒起身,含糊地說:「那把我扔在這兒就行。」
司機沒辦法,招呼了同伴,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拋屍一樣把他扔在路邊。他半張臉貼著泥,一覺睡到天亮。
不過,回到赫爾辛基,遠遠望見高處乳白色路德宗教堂的時候,他一下子回血了。
耳聰、目明、思維敏捷,鼻子能嗅到遠處剛出爐的肉堡的味道,血管裡的血也像邊上桑拿房裡的滾水,開始翻沸。
回到老地方了。有人討厭這裡,覺得它清冷、暗淡,像實施開放政策前的蘇聯;有人喜歡這裡,覺得這個被波羅的海環擁的城市有著田園般的詩情畫意。
時間是三月末,赫爾辛基還掃在冬天的尾巴里,陰冷、昏暗。衛來裹了裹那塊邋遢汙髒的獸皮,走過混凝土的公寓樓、櫥窗蒙塵的店鋪、成人用品商店和泰式按摩院。
街道空蕩蕩的,沒人圍觀他,他一路走進那間位於地下的、埃琳開的酒吧。
酒吧的名字叫:wecareabouttheworld(我們關心這個世界)。
全英文的店名,甚至沒有用當地通行的芬蘭語或瑞典語寫一道。這裡進出的是世界各地的面孔,充斥著或明或暗的交易。麋鹿說,這酒吧是浮在赫爾辛基皮膚表面的漩渦,不瞭解的人要繞著走,瞭解的人自然進來。
衛來推門進來。
白天,酒吧沒有生意,只開了一盞壁燈,幽暗的燈光籠罩著吧檯上立著的迷你水母缸,裡頭浮游著兩隻通體透明的海月水母。缸裡打碧綠的光,水母拖著長長的觸鬚,像渾身泛著磷光的幽靈。
水母缸的後面,有一張被水流、光和玻璃合夥扭曲了的臉。她大概也隔著這重扭曲看到了衛來,詫異地抬起頭來。
那是埃琳。
埃琳是個年輕的德國女人,頂一頭紅髮,很像著名的德國電影《羅拉快跑》裡的女主角,脖頸上文了一條繞頸一週的、很細的眼鏡王蛇,蛇芯子正吐在咽喉的微凸處,每次講話,蛇芯都好像在噝噝抽動。
但實際上,侵略性的外表之下,埃琳是塊堪稱溫和的白板。
她看著衛來,疑惑而又警惕,一隻手探向吧檯下方,那裡藏著一把俄製馬卡洛夫手槍。
衛來知道她沒認出自己,或者把他當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頭髮亂糟糟的,幾乎跟多日沒有剃過的鬍子長到了一處,如同兩叢灌木狹路相逢;臉上有擦傷,泥色浸到皮膚裡,水洗不掉;穿得不倫不類,獸皮的餿黴味雜糅著血腥味,提醒他不方便舉火的那兩天茹毛飲血的生食日子。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說:「我。」
埃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david’scoming?」
衛來是他的中文名,英文名david。他的代理人麋鹿狂熱地愛著中國,仔細研究過他的名字之後,說,在中文裡,「來」就是「come」的意思,當我們講「david’scoming」的時候,我們不僅在陳述「你來了」這個事實,我們還叫出了你完整的中文名字。
所以埃琳現在,是在叫他的名字。
衛來點頭:「鑰匙。」
他的公寓是麋鹿的房產,在這幢樓的頂樓,外出時,鑰匙通常交給埃琳保管——僅僅是保管,埃琳從未興起過幫他整理房間、打掃衛生或是更換床單的念頭,儘管她一直強調自己很愛他。
埃琳仍在震驚中,只用兩個指尖拈著鑰匙遞過來。衛來趨身靠近的時候,她臉上露出複雜且嫌棄的神色,像是怕捱到他,幾乎是把鑰匙扔過去的。
衛來伸手撈住。
埃琳說:「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衛來回答:「你在北邊過四個月,也這樣。」
這不是真心話,埃琳這樣的,四天都挨不過去。
他轉身離開,樓裡沒外頭冷得那麼凜冽,他邊走邊把獸皮脫下。
埃琳在後面叫:「衛!」
衛來回頭,她迎上來,又被燻回兩步,臉色鄭重,甚至帶一點惱怒。
「衛,你最好恢復以前的樣子。你知道,我愛你,主要是愛你英俊的臉和身材……」
說到「英俊」的時候,她遲疑了一下,覺得對著眼前這張臉說出「英俊」這兩個字都是對英俊的褻瀆。
「……總之,你現在這樣,我沒法愛。」
上樓的電梯在狹長的走廊盡頭,過去的時候會經過保安室。公寓樓只配一名保安,是個叫馬克的德國人,禿頂,胖得很有規模,以至於穿過保安室的門都困難——所以大多數時候,他都待在玻璃窗後的桌子邊,或者趴著睡覺,或者吃飯。
衛來經過的時候,馬克正舉著餐叉,專心磨切盤子裡的巴伐利亞白香腸。他感覺到有團黑影從窗前經過,為盡保安的本分,打了聲招呼:「moi!」
打招呼的時候他沒抬頭,發音不準的那聲moi帶著唾沫星子,都招呼在香腸身上。
衛來覺得,不管此刻從窗前經過的是殺人犯、棕熊、外星人還是幽靈,馬克都不會留意的——他只是一個配備、陳設、住客的心理安慰。
在漫長的公寓保安生涯裡,馬克只「挺身而出」過一次。
那是聖誕節,半夜,有兩個人在公寓的三樓殺了人。他們並無所謂,往屍體上澆了一杯啤酒,一左一右挾著屍體出來,權當挾了個酒醉的朋友。
屍體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腳光著,腳尖刮擦地面,身後一行混著啤酒味道的血跡。
那時候的馬克還沒這麼胖,他遠遠看到有人過來,覺得節日該有節日的氣氛,於是在兩人一屍臨近的時候,驀地從門裡探出頭來,大叫:「聖誕快樂!」
他得到了難忘的聖誕禮物:以為事發的兇犯捅了他一刀。
這一刀讓他的工作合約得以長久延續,因為馬克對外宣稱,他是為了保護住戶抓住兇手,所以勇敢地衝了出去。
他愛怎麼說怎麼說,反正凶手最終也沒被抓到。
電梯是老式的,很窄,需要手動開關鐵絲門,角落裡扔了卷報紙,被踩過許多次,鞋印間露出黑體加粗的印刷詞加感嘆號。
——ransom(贖金)!
大概是哪兒又發生劫案了。
四個月沒看新聞,這世界大概又死了很多人,又新生了很多人,又有很多錢從一些人手上流到另一些人手上。
日光之下,本無新事。
房門開啟,一股無人居住的味道。
衛來從不給房間做修飾,屋裡只有最必需的用品,滿足最基本的居住需求。用他的話說,離開的時候不會不捨,回不來也不會惦記。
誰會惦記一間近乎空蕩的房子?
他關上門,脫光衣服,地上撂下的一層一層,之前還是他的第二層皮,現在軟癱成流浪漢都不撿的垃圾。
進了浴室,蓮蓬頭開啟,水管裡先嗡了一陣,像吃壞了肚子,然後熱水引上來,噴出花灑。
十分愜意,上次洗澡還是在冰湖。
第一層剃鬚泡沫沒起沫,臉頰和下巴流下黑色的水,低頭看,身上漫延著條條汙髒的細流,在下水口彙總成一處,打著漩渦。
剃鬚,用電推推短頭髮,黑泥長進皮膚的紋絡,只能拿刷子蘸上肥皂去洗刷。水流嘩嘩不斷,肥皂打到第三遍才算是洗褪髒色,以至於他自己都詫異:怎麼忍過來的?
轉念一想,其實也沒忍,在那種環境下,沒得選。
關上蓬頭,浴室裡忽然安靜下來,熱蒸汽消散,即便有暖氣,涼意還是瞬間裹住了全身。衛來在腰間裹了條浴巾,走到鏡子前頭,伸手抹去鏡面的霧氣。
男人的臉,稜角分明,下巴泛著剃鬚後的暗青,赤裸的肩頸,肌肉結實鐵硬。
眼鋒很冷,不排除是這些天給凍的。
眼神很亮,不濁,魚能明目,可能跟這些日子吃多了冰湖的魚不無關係。
薄唇抿起,據說薄唇的男人無情,這話不對,他並不十分無情,只不過對什麼都不太深情罷了。
不得不承認,還是現在的自己看起來更順眼一點,埃琳見了,大概會重新愛上他的。
衛來把換下的衣服裝袋,扔進樓道間的垃圾通道。閘口關合的剎那,他忽然有點不忍,耳朵貼上牆,聽到垃圾落到底的悶響。
像是種宣告,所有的印記表證洗的洗扔的扔,一段日子就此過去。
回房,拉簾,睡覺,躺上床的剎那,手機響,麋鹿發來簡訊。
——明晚十點半,老地方。
他說了聲好,就好像麋鹿能聽到,然後關機,眼皮千斤重,頓入黑甜。
睡得很死,窗外,赫爾辛基下起又一場凍雨。
這一覺超過二十四個小時,醒來的時候,暮色趴伏在城市上空,只剩下一些露著白的邊緣沒有遮蓋完全。
衛來拉下天花板窗連著的鋁合金摺疊梯,帶著煙和火機上了閣樓。閣樓地板上積了薄薄的灰,倒著他上次離開前喝光的一罐啤酒。斜坡頂開大的天窗,為防冷和隔音,用的雙層玻璃。他從裡頭推開,抓著窗框翻上了斜坡。
城市聲浪鋪天蓋地而來,衛來踏著覆瓦走了兩步,坐倒在冷溼的斜頂上,點著了煙。
低頭看,赫爾辛基像一口剛揭開蓋的蒸鍋,人氣瀰漫。
衛來對「人氣」有自己的理解:大多數人的身高都在兩米以下,人會發出體味、氣息,會說話、打架、交流情感、歇斯底里、要死要活。所有這些都要用到氣,而所有的氣都在兩米左右的高度裡雜糅、流轉、沸騰、翻覆。所以大氣層的正確劃分應該是:地氣層,人氣層,空氣層。
麋鹿和可可樹都跟他上過高處俯瞰「人氣」,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到底能看到什麼?
衛來回答:「能看到很多故事,發生的、發酵的、消失的。」
可可樹:「胡說八道。」
麋鹿:「你們中國人,就是這麼奇妙。」
天黑下來,東北方,赫爾辛基中央火車站的巨型人像手中捧著的球燈亮起,衛來在覆瓦上摁熄菸頭,翻窗回房。
再次推開酒吧的門,是晚上九點,酒吧裡放著killingmekillingyou,死亡金屬樂隊的歌。靠門的角落裡有個老頭兒在卷大麻,邊上等待的年輕人迫不及待,目光灼灼。
衛來徑直走向吧檯處的埃琳。
果不其然,埃琳目光裡帶驚喜,笑意大盛,那一聲「衛」叫得情意無限,連脖頸上文的眼鏡王蛇都柔媚成了江南煙雨裡初見許仙的白素貞。
衛來拖了高腳吧凳坐下,從懷裡掏出錢包:「羊角包、冰啤、伏特加、紅酒。」
埃琳先給他打冰啤,啤酒杯推過來的時候,衛來正把錢包口朝下用力一抖——
只掉下來一枚硬幣,在吧檯上滾出一條直線,撞到水母缸,飲恨倒伏。
是歐元,幣面上半幅歐洲地圖,邊上有「50eurocent」的字樣。
0.5歐,約合不到4塊錢人民幣。
埃琳警惕心起,啤酒杯停在半道。
衛來說:「賒賬。」
「你的錢呢?」
「花了。」
「那麼多錢!」
「花了。」衛來列舉要花錢的地方,「我包過破冰船,把結冰的港口破開一道口子,很壯觀,像巨大的楔子嵌進北冰洋。我拍照了,想帶給你看,但後來零下三十度,相機凍壞了。」
他笑,拍埃琳的手背:「你不是愛我嗎?賒次賬吧。」
埃琳很有原則:「愛你是一回事,錢是另一回事。」
衛來覺得情人還是中國的好,愛你愛到心肝脾肺腎都血淋淋地掏出來——他咬牙切齒:「我真看不出來,你愛我到底愛在哪兒了。」
和衛來初見的時候,埃琳還沒有開酒吧,對衛來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日本人?」
她清楚記得,衛來的臉色有點陰沉,頓了一會兒才說:「中國人。」
中國?那是哪兒?埃琳的世界地圖裡,只有德國、北歐和包圍著的一片海陸蠻荒,黃色人種她只知道日本人和印第安人。
為了更接近衛來,她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中國,當晚回家路過音像店的時候,她問老闆:「有關於中國的電影嗎?要很有名的,新一點最好。」
老闆撅著屁股在腳邊的紙箱裡翻檢了一陣,遞了一張給她,語氣很肯定:「這個,很有名。」
那是張藝謀的電影,《一個都不能少》,講述了農村、文盲、貧窮、展望,在歐洲拿了不少獎。
埃琳看了兩遍,以為這麼簡單就能把中國咀嚼透徹。第二天見到衛來時,她一副對中國很熟悉的樣子,問他:「你小時候上學,要翻幾座山啊?」
衛來當時在抽菸,好大一會兒沒說話,菸頭擱在啤酒杯邊,累積的灰燼嚯一下傾翻在酒裡。
然後他看著她,一字一頓:「你真該多看看新聞,關心一下這個世界。」
埃琳同意讓衛來賒賬,出於兩個原因。
一是衛來信用良好,從來沒有真的欠賬;二是因為他說,今晚就會來活。
來活等於來錢,他上一次來活,帶回來鼓鼓囊囊的一包鈔票,一次昂貴且變態的北極圈度假後,變回窮光蛋。
這不是正常的生活態度,埃琳憂心忡忡,她隔著酒吧的烏煙瘴氣看向坐在不遠處的衛來,決心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勸一下他。
衛來揪了塊羊角麵包,蘸撒在餐盤裡的鹽,送進嘴裡的時候,邊上湊過來一個身材妖嬈的女人,穿裹身的黑色短裙,眼影濃重,黑裡泛金,像埃及豔后。
聲音性感而沙啞:「不請我喝一杯?」
衛來說:「好啊。」
埃及豔后嫣然一笑,腰肢扭動,駕輕就熟地旋身坐進他懷裡,蕾絲的領口開得很低,一道乳白色擠壓下的深溝嵌進他眼底。
像破冰船楔開的那道口子。
女人伸手掛住他脖子,紅唇挨近他的臉,將到而未到時,衛來忽然控住她,說:「別動。你是不是用的香奈兒的唇膏?」
色號99,正紅,怎麼那麼像在拉普蘭森林裡看到的那隻馴鹿的嘴唇呢?
埃琳冷眼旁觀,以為這戲會轉成兩人相擁離去,誰知五分鐘後,埃及豔后端了一杯酒離開,尋覓新的目標。
她心下竊喜,端了份起司蛋糕過去:「送的。」又問,「沒看中?」
衛來說:「有情況啊。」
埃琳好奇地湊近,他壓低聲音:「我這趟凍得有點狠,這樣的女人在懷裡,我都沒什麼反應。我得恢復適應一下。」
老祖宗沒騙他,飽暖思淫慾,四個月飢寒交迫,他沒怎麼想過女人,埃及豔后這樣的段數,他的腦子裡冒出的都是芬蘭旅遊風景片。
埃琳恨恨:「也許凍壞死了呢。」
衛來拿羊角麵包使勁擦盤子裡剩下的鹽:「怎麼這麼狠呢?凍壞死了,你能得什麼好處?」
埃琳還想說什麼,牆壁上的掛鐘忽然報時。
十點,酒吧高處掛懸著的三面液晶背投電視同時開啟。
埃琳的酒吧叫「wecareabouttheworld」,不是沒理由的:每晚十點,酒吧會播報世界新聞。
常客都知道這規矩,也樂於遵守,不管是泡妞還是k粉,到十點時,必然停止一切,全情投入。
其實他們中的大多數,出了這酒吧,可能連新聞頻道都沒開過。
衛來看得很有滋味,四個月不通音訊,每一條新聞都像一根輸血管道,把現實的世界汩汩輸進他閉塞乾涸的血管。
日本地震,印尼火山口在噴煙,美國校園槍擊,車臣恐怖分子頭目被俄擊斃……
又一條。
「今天是沙特油輪天狼星號被索馬利亞海盜劫持的第七天,船上25名人質仍無訊息。據知情者透露,海盜方面開出了2000萬美元的贖金要求……」
2000萬!美金!
衛來沒法不想到自己的0.5歐。
真是……還不如去做海盜。
快到約定時間,衛來離開酒吧,埃琳在幽暗的走廊裡追上他:「衛。」
她與平時不同,不調笑、不氣、不惱,神情鄭重,帶一絲無奈和低落,說:「你不能再這樣了。」
女人是天生的勸說者,端著年輕的臉,說出的話卻像活了一百歲那樣老成:「你對將來沒有計劃嗎?也該存點錢,娶個喜歡的姑娘,買大的房子,過安定的生活。我希望看到你好,畢竟,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
埃琳講的是實話,她在愛慕衛來的過程中,某天醍醐灌頂,發現自己其實喜歡女人——無契機,也無鋪墊,只能用開竅較晚來解釋。
衛來沉吟片刻——想斷然終止某個話題,必須真誠懇切。
他回答:「我知道勤懇、上進、安定是普世價值觀,但世界這麼大,你得允許有人脫軌。」
說完他退後一步,向埃琳鞠躬,彬彬有禮,然後轉身離去。
非親非故,有人誠心為你打算,理當感激。
他沒有計劃,得過且過,千金散盡還復來,樂得脫軌,也不想去擾亂軌道之上認真生活的男男女女。
出公寓樓,沿街道直走,到盡頭後左拐,地磚被沿街的燈光洗得水亮,燈柱下停著一輛破舊的大眾。
麋鹿站在車旁翹首以盼,看到他時眼睛放光,幾乎是撲過來的:「david’scoming!mychristmastree!」
聖誕樹是衛來的綽號。
衛來大踏步上前,在麋鹿近身的剎那一手控住他腦袋,原地把他抹了個圈,然後繞過他,坐進車子副駕。
車裡溫度適中,適合議事長聊,或者睡上一覺。
麋鹿興奮地鑽進來。
「衛!你平安回來了!天知道,我把《荒野生存》看了三遍!有一天晚上夢見你死了,我哭得死去活來——我發誓,伊芙死了,我哭得都沒這麼傷心!」
衛來無言以對。伊芙是麋鹿的太太,為他生了一子一女,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伊芙不但仍健在,而且身體健康,再活三四十年不成問題。
麋鹿是衛來的代理人。
美國黑人,三十五歲,饒舌歌手的長相。話多,精力無窮,狂熱地愛著中國,認為世上最美味的食物是中國的餃子,因為:餃子可以有一萬種味道!
他的語言天賦不錯,近年尤其用功鑽研中文。衛來平時難得有機會說中文,但在和麋鹿對話的時候,中英文可以經常串換,而且麋鹿致力於學習最地道的中文俚語,時不時冒出一兩句,不管理解得對不對,聽來總歸親切。
某次他問衛來:「中國人說,好吃莫過餃子,好玩莫過嫂子。餃子好吃我知道,但是嫂子……為什麼好玩?」
衛來沉默半晌,答:「你個臭流氓。」
又某次,他問衛來:「你們好像瞧不上‘姐夫愛小姨’,但是姐夫和小姨本來就是一家人,不應該相親相愛嗎?」
衛來沉默半晌,答:「你個臭流氓。」
麋鹿的中文和意會能力在衛來的罵聲裡茁壯成長。
四個月不見,麋鹿對他的關愛如同拉普蘭的大雪驟降,短時間內沒有止歇的意思。衛來懶得聽他囉唆,目光落到擋風玻璃前立著的牛皮信封上:「客戶資料?」
麋鹿習慣把客戶資料放進繞線封扣的牛皮紙信封。
衛來伸手去拿,麋鹿說:「不不,不是,是這個。」
他從座位底下抽出另一份,鄭而重之地遞過來:「特意為你選的。」
一式的信封,從外表看沒什麼不同,衛來試了下厚度,像是張照片。
他先不拆:「特意為我選的?」
「我瞭解你們中國人,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懂了,這客戶應該是中國人,或者至少是華裔。
衛來解開繞線:「那你還不是特別瞭解我們,我們還有個詞叫‘殺熟’,自己人坑自己人,從來不手軟。」
他抽出照片。
車內燈光很暗,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照片抽出的剎那,衛來覺得眼前似乎亮了一下。
他下意識誇了聲:「漂亮。」
照片上是個二十六七歲的華裔女子,伏在樓梯上抽菸,頭髮到肩膀,髮梢處略卷,沒什麼表情,目光恰與鏡頭相觸。
她眼睛裡藏著一個世界那麼深。
照片留白的地方用記號筆寫了兩個字:岑今。
麋鹿斜乜他:「小心哪,男人起初只是愛上了個酒窩,接著就把整個娘兒們都娶回了家。」
衛來盯著照片看:「太小看我了,首先,她還沒漂亮到讓我神魂顛倒;其次,我有職業操守,接了單,她就是客戶,我不跟客戶發展除了錢之外的任何關係。」
頓了頓,他又說:「目光不柔,應該經歷過一些事。」
他把岑今的照片立放在擋風玻璃上。
路燈的光從外裹入,照片上的女人浸入黑暗,面目模糊。衛來問:「這個……岑小姐,人怎麼樣?」
麋鹿是業內最吃得開的私家保鏢代理人之一,麾下兩張王牌,聖誕樹和可可樹。
王牌可以挑揀客戶,可以私定規矩,不管這規矩有多離譜——比如可可樹的規矩是:絕不接髮際線到肚臍之間長痣的客戶的單。
莫名其妙,人家長痣,幹你鳥事?
相比可可樹,衛來省心得多,只一條:不保護人渣。
理由是:流汗、流血甚至賠命去保護人渣,那是逆天行事,不符合中國人敬天的習慣。
中國的一切都是好的,麋鹿點頭如搗蒜:「那是,那是。」
現在衛來問起岑今「人怎麼樣」,那就是有接單的意向了。
麋鹿早打好腹稿:「衛,人都是複雜的……你是先聽她好的地方呢,還是不好的?」
「不好的。」
「那你耐心點,不管前面怎麼樣,聽到最後,你絕對會接單的。」
衛來笑了一下。
憑什麼絕對?愛無永恆,情無永熾,世事無絕對。
車外空城一樣安靜,這麼久了,行人都沒經過一個。
「岑小姐曾經有個未婚夫,婚禮前夕,她被捉姦在床。婚事告吹之後,她未婚夫一時想不開,吞了藥,幸好救得及時,沒死。」
這是私事,衛來不想置評。對比岑今,他反而更看不上那個未婚夫:大丈夫何患無妻,這樣的女人,早撇開早好吧。
麋鹿的話鋒轉得雀躍:「但是,上帝是公平的。她的未婚夫在醫院裡遇到新人,第二年就結了婚。宣誓的時候他說,感謝上帝沒讓他為了錯的人死掉,才能最終等到真愛。」
邊說邊遞了張照片過來,用意明顯:就算岑今操守欠奉,上帝也已經對可憐人做了彌補。
照片上,高大俊朗、書生氣十足的華裔男人擁著小鳥依人的妻子,愛意滿滿,養眼登對。
衛來示意麋鹿往下說。
「岑小姐……還是一樁謀殺案的嫌疑人。」
說到這兒,麋鹿故意停頓,想誘他追問,衛來不吃這餌,安坐如山。
麋鹿只好繼續:「好在證據並不充分,很快洗脫嫌疑。」
「什麼案子?」
「一個法國富商,被注射毒素死亡,現場保險箱大開,不清楚具體丟失了多少財物。警方判斷是謀財害命。岑小姐之所以被捲進來,只不過是因為那天晚上,她是訪客之一。」
「只不過」三個字已經表明了立場:麋鹿努力要把關於岑今的不好傳聞篩抖乾淨,即便略沾,也是「殃及」。
衛來倒是對注射毒素這一節更感興趣:「什麼毒?」
「聽說是……河豚毒素。」
衛來意外。
麋鹿會錯了意:「我也覺得貴,河豚毒素純品國際市價每克20多萬美元,普通的毒劑注射照樣能致命,何必呢。」
衛來說:「因為它毒。」
河豚毒素(ttx),毒性比劇毒的氰化鈉還要高1200多倍,致人神經麻痺、腱反射消失,最終呼吸肌癱瘓而死亡。更恐怖的是,ttx被大腦的血腦屏障阻擋,無法進入大腦,中毒者雖然不能講話、不能動,在死亡過程中卻始終頭腦清晰,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始終頭腦清晰……這可怎麼得了,想想都毛骨悚然。
岑今應該還有其他的「不好」,但在麋鹿看來,都是些人類的通病,不值一提。
他迫不及待,要把岑今光亮的一面燦燦捧出。
「岑小姐曾經是國際援非組織的成員。索馬利亞軍閥混戰期間,她幫助聯合國部署對難民的救濟糧發放。後來她去了卡隆,那之後不久,卡隆發生了震驚世界的種族大屠殺。」
衛來皺眉,卡隆屠殺,他好像聽說過。
麋鹿冷笑:「你們不關心,非洲發生的事,不管是戰亂、饑荒、衝突還是屠殺,你們都覺得是外星球的事。」
大概因為自己是黑人,麋鹿說到這一節,忽然口氣不悅。
衛來有點印象了,卡隆很小,面積不到兩萬平方千米,是非洲面積最小但人口密度最高的國家之一,分胡卡和卡西兩大種族,種族衝突頻仍,前些年還曾引發內戰。
「是不是被定性為反人類罪的卡隆屠殺?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吧,可可樹提過這件事。我記得,聯合國後來還專門設定了紀念日。」
「就是那個,聯合國無作為,西方國家集體失明,媒體輕描淡寫地說是部落衝突,全世界都拋棄了卡隆。兩個月時間,卡西族被殺害超過二十萬人。只有少數國際救援組織冒險救助難民,像紅十字會、無國界醫生……」
衛來心中一動:「岑小姐……當時沒有撤出?」
麋鹿點頭:「她留下了,和幾個志願者在一所小學校裡建立了人道主義保護區,和胡卡暴徒對峙抗爭了一個多月,最終庇護了175名卡西族人的性命。離開卡隆的時候,她被總統授予國家友誼勳章。」
衛來坐直,收起身上的鬆垮。
他保護過各種人,業界泰斗、行業精英,「英雄般的人物」、「不屈不撓的鬥士」,但那都是頌詞和讚譽的稱謂,岑今這種背景的,真正第一次。
「她需要保護?」
「前兩天,她收到一隻……死人的手。」
麋鹿說,那是隻成年白種男人的手,風乾,虎口處有牙印舊傷,手裡拈著一張摺疊卡片。
卡片素白、精緻,邊緣鏤空雕花,卡封上有燙金的祝福語,自帶香氛,一如任何一家精品店出售的高檔賀卡。
快件盒開啟時,那隻詭異的手被扭曲成固定的姿勢,正遞出卡片,形同邀約。
翻開卡封,裡頭是一行字。
——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麋鹿喃喃:「如果是我,為了掩蓋筆跡,會從報紙上剪下對應的鉛字貼成一句話。」
但對方並無遮掩的意思:那行字是手寫的,筆畫流暢。
衛來問:「報警了嗎?」
「報了,樂觀預測,十年能破案吧。」
一隻手,風乾,易攜帶,方便輾轉,可能來自有白種男人生活的任何地方,多少無名屍體都找不到身份來配,何況只是隻手。
「那位岑小姐,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
衛來以為自己聽錯了。
麋鹿補充:「真沒什麼反應,報警都是鐘點女工幫她報的。她自己說,收過發臭的貓屍、澆滿血漿的人頭蠟像、浸在福爾馬林裡的亂蓬蓬的頭髮,相比較而言,一隻風乾的手還算是剋制,至少沒有讓人作嘔的味道。」
衛來半天說不出話。
這麼濃烈且密集地遭人記恨,總得有個原因吧?
麋鹿說:「應該跟她的職業有關。」
「因為援非幫助難民?」
這種事,很得罪人嗎?
麋鹿搖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知道的,很多從戰地撤出的人都有嚴重的心理創傷。岑小姐離開卡隆之後,就徹底退出了援非組織。現在她是個……」
他皺著眉頭,試圖給出比較準確的說法:「撰稿人……社評家,對,自由社評人。」
「風格犀利的那種?」衛來心裡有點數了。
犀利這個詞用在這兒太溫柔了,麋鹿乾笑:「寫的文章跟冰錐似的,唰唰捅你十幾個血窟窿,血滋滋往外噴的那種。」
「都捅過誰?」
「義大利的黑手黨、哥倫比亞的毒梟、做殘酷動物實驗的奢侈品公司、政府高官、貪賄的警務人員、宗教極端組織成員……」
懂了,她收到什麼都是正常的。
衛來對岑今的感覺有點變味了。
勇氣固然可嘉,但螳臂當車這種行為他並不欣賞——他支援實力說話、運籌行事,集中力量,重點選破。除非她身後有一整個排的僱傭軍保護,否則這樣不管不顧地對著全世界黑手放亂箭,除了置自己於危牆之下,意義何在?
社評人也得惜命吧,畢竟過日子為第一要務。
麋鹿看錶——他戴兒童塑膠手錶,錶盤指標頭都是米老鼠的。
「沒問題的話咱們現在就過去?快到約見時間了。」
再具體的,麋鹿也不清楚,業內中間人給搭的線,講明要王牌,透露了幾個關鍵詞:面談、保密、錢不是問題。
衛來覺得這單可接。
工作而已。
車上大路,終於間或見人,也偶爾遇車。有時遇到對開車,對面的車燈晃得全世界忽然明亮。
麋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
「錢又花完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