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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愛你是一回事,錢是另一回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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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花完你也不會出來接單!」

麋鹿一副怨懣的、恨其不爭的口吻:「你看人家可可樹,買屋買車、炒股炒匯,穿得比客人還氣派。」

這事衛來有耳聞。可可樹幾次出單,渾身名牌,襯得邊上低調的大佬像個男僕管家。客人投訴過一次,可可樹慢條斯理地回答:「個人興趣愛好,管得著嗎?」

但他何必要向可可樹看齊?人各有志,一山不學一山形。再說了,樹種不也不同嘛。

衛來岔開話題:「依你看,岑小姐這次的死亡威脅最可能來自什麼人?」

職責所在,他想大致圈劃個可疑範圍。

麋鹿看過岑今近期發的社評,心裡有個揣測:「她近兩個月,連著四篇文章,都是反對非洲某些地方的女性割禮。」

附近有車摁喇叭,喇叭聲和麋鹿的聲音衝撞,撞進衛來耳朵裡的句子零碎不全。

——她近……四篇文章,反對……非洲……割禮……

割禮這詞,衛來倒是常聽到,但沒做過研究:「那是……男人割包皮?這她也反對?」

麋鹿加重語氣:「女性割禮。」

「女人有什麼好割的?」衛來想了半天,覺得無從下手。

麋鹿頓了幾秒才開口:「一般是在女孩四歲到十歲之間進行,用刀片割掉外陰,把傷口用線縫起來,以確保她在婚前都是處女。行過割禮的女人行房時不會有快感,傷口會撕裂,非常痛苦,但據說這樣可以保證她們對丈夫的忠貞。」

說到這兒,麋鹿目光斜溜,落到衛來袖口處露出的手臂,看到根根汗毛倒豎。

他居然有點欣慰:很好,跟自己兩天前讀到這段文字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衛來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很想找些什麼來碾碎:「這都什麼人想出來的賤招?」

麋鹿說:「hey!hey!注意你的言辭!小聲點!那些維護割禮的守舊勢力認為這是他們寶貴的傳統文化,覺得外來的干涉是殖民行徑、文化侵略。讓他們聽到,會打掉你的牙!」

衛來冷笑,指著岑今的照片:「她一個女人,敢把想法放到報紙上給全世界看,我是有多廢,坐在你車裡,車窗關著,還得‘小聲點’?」

麋鹿聳肩:「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我看到資料,說全球有一億多女人被行割禮,這個數字還在以每年百萬多人次增長。」

衛來覺得匪夷所思:「就沒人做點什麼?」

「有啊,岑小姐不就寫了文章反對嘛。世衛組織、婦女組織、聯合國一直在和非洲相關國家合作,致力於廢除這一陋習,事實上,很多國家已經頒佈了廢止的法令。但是,某些地區的守舊勢力短時間內很難根除,近些年,有不少救助組織幫助閉塞地區的少女們逃離。」

衛來覺得還挺欣慰:「那你幫我留意一下,把我這次酬勞的一半捐出去,用作姑娘們的路費、學費、安置費都好。」

麋鹿瞪大眼睛:「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多疼啊。他下面被人踢了都疼得死去活來,何況是硬生生去割?再說了,大多數姑娘都那麼可愛,就像埃琳……

忽然想到埃琳讓他賒賬都不情不願,不誇她了。

「你自己不留點錢?」

「不是還留了一半吃喝玩樂嗎,用完了再掙。」

麋鹿恨得倒抽氣,報紙上說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喜歡存錢的人,存款用來防災、防病、防禍事,衛來怎麼就完全顛倒著來呢?

「萬一哪天你生了重病怎麼辦?」

「病好了最好,不好的話有天收。」

「到時候連棺材都買不起!」

「要棺材幹什麼,妨礙我化歸自然。」

麋鹿不想跟他講話了。

好在衛來又轉回了正題:「你認為岑今的死亡威脅來自那些女性割禮的狂熱捍衛者?」

「我猜的。」

這兩天恰好有條相關新聞,跟岑今的社論登在一個版面:法國名模被發現浮屍塞納河上,警方懷疑是謀殺。該名模生前強烈反對女性割禮,訊息人士猜測這或許跟她的死不無關聯。

衛來對麋鹿的猜測方向表示理解,但他覺得不是。

麋鹿不服氣:「為什麼?」

衛來回答:「不管是在探案的小說還是影視劇裡,那些能讓你一眼看出來的,通常都不是答案。」

岑今住在赫爾辛基外圍的私宅別墅區,這一帶的屋舍設計很有阿爾託的風格,磚牆厚重、造型沉穩、不浮誇卻又個性鮮明。

車進路道時,麋鹿指給衛來看,大多數人家都已經歇息,私宅隱成了黑暗裡遮掩在林木間有稜有角的墨塊。只有一家燈火通透,融進夜色裡的光給屋舍籠上一層柔軟朦朧的明暈。

門口停了好幾輛車,隔著霜雪未退的草坪看過去,落地玻璃窗後三三兩兩的人影,或坐或立,像未散完場的宴會。

衛來意外,這麼多人?

大門半掩,像是專候他們到來,推開的剎那,屋內的四五個男人齊齊看向門口。

衛來也看他們。

他們的年齡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間,有塊頭很大的,肌肉鼓撐得西服繃起,也有瘦小但絕不孱弱的,眼睛裡精光懾人。

同行識同行,這些人都是保鏢。

衛來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問麋鹿:「怎麼回事啊?」

這一行的規矩,王牌單打,要合作也是和老拍檔,絕沒有跟陌生人組隊的說法。

麋鹿也有點蒙:「你等等。」

他小跑著進去,跟距離最近的一個小個子說了幾句,又急急回來。燈光映著他額頭滲出的薄汗,被膚色襯得黑亮。

他說得磕磕巴巴:「說是……在面試。」

衛來笑起來:「面試?」

這有點……沒面子吧。

他是王牌,不是剛出道的半罐水:他不缺客戶,接單是給面子,從來都是別人捧了錢來請,唯恐他不去——哪有買菜樣被人挑揀的道理?

麋鹿在心裡把牽線人罵了個狗血淋頭:虧自己還興沖沖去查詢岑今的資訊,極力促成衛來接單,早知道還擺一道面試,來都不用來!

這就像奢侈品,品牌比價錢重要,寧可沒人買,也不能打折自墮了身價。

他馬上申明立場:「衛,我不知道會這樣,如果知道有面試的話,我就帶別的人來了。我們有自己的原則,我會跟他們鄭重講清楚……」

側面小會客廳的門開了。

有個高鼻深目的年輕男人探身出來,穿寬大的、長度至腳面的白袍,戴黑色羊毛髮箍固定的紅白格相間的頭巾。

白袍?

這衣服會給人無窮無盡的想象。

果然,麋鹿下意識抓住了衛來的手,激動之至:「衛!看到了嗎?白袍!沙特人!也可能是來自迪拜、阿布扎比!總之都是富豪!」

衛來目光漸深。

真奇怪,居然在這裡看見了白袍。

事實證明,原則的剛硬在利益面前可以變得柔軟。

衛來坐在大廳靠窗的沙發上,饒有興致地看麋鹿站在小會客廳的門口跟那個白袍低語,那配合的模樣,可真不像是在「鄭重講清楚」。

過了會兒,麋鹿興沖沖過來。

「衛,我尊重你的意願,你可以拒絕接單……但能不能先聽我講一下?」

「講。」

「他們真的是沙特人,我們從來沒有跟中東的富豪做過生意,這是絕佳的機會!如果這一次能合作,你想象一下!」

衛來漫不經心地想象了一條通往金山的大道。

但奇怪的是,為什麼出面為岑今僱傭保鏢的,會是沙特人?

「還有,他們解釋了為什麼要面試,因為這次不是守城,是遠征。」

業內行話裡,「守城」指就地保護,活動範圍不出赫爾辛基,「遠征」則意味著會有一段長途旅程。當然,報酬也會成倍增加。

這樣一來,面試就說得通了:旅程涉及相處,和客戶是否能合得來,幾乎跟保鏢的硬技能一樣重要。

不過再聽下去,衛來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流程分三步:情況告知、競技和客戶面試。

竟然還要競技,在衛來眼中,競技跟耍猴沒什麼兩樣。

麋鹿一萬個想讓他接單——這一單是道顫巍巍的金橋,只要能接通……天知道!也許下一單就會來自沙特的國王!

但以衛來的性格,不能催他太過。

所以他看似無意地補充:「只要是來參加的人,哪怕中途退出,簽了保密協議之後,都會有500歐的報酬。」

來都來了,帶點什麼走唄,錢又不燙手。

衛來坐進小會客廳。

保密協議更像是為落選者準備的,承諾不會將相關內容透露出去。

簽完了,白袍將協議檔案收好,同時遞過來一卷報紙。

正朝著他的那一面,有個大字號黑體印刷的詞,加粗帶歎號。

ransom(贖金)!

似曾相識,衛來心中一動,接過來徐徐展開。

ransom的前頭,用的修飾語是vast(鉅額的)。

整幅報道映入眼簾,新聞配圖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歐盟聯合艦隊的護航船隻在巡航。

粗略一掃,幾個詞意味深長:天狼星號、海盜、亞丁灣。

衛來心頭一動。

他把報紙推到一邊:「你們是沙特船東。」

白袍對他如此迅速的反應有點意外,然後點頭:「天狼星號是超級油輪,排水量超過30萬噸,大小接近三艘航空母艦,半年前剛剛下水。船上有25名工作人員,船隻本身加上裝載的原油,價值超過兩億美金。」

衛來笑:「海盜索要2000萬美金,2000萬換回兩個億,還算合算。」

白袍也笑:「我們不可能支付那麼高額的贖金,助長海盜氣焰,後患無窮。我們現在正設法通過種種渠道,謀求跟海盜的談判,希望降低贖金數值。」

他向衛來出示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模糊,隱約能分辨出上面是個中年黑人,扛火箭筒,頭怪異地向左歪,像是跟肩膀長到了一起。

「這是索馬利亞最兇悍的海盜之一,也是天狼星號遭劫的幕後頭目,歪頭虎鯊。他有殺害人質的前科——兩年前,他帶人劫持了一艘丹麥貨輪,因為跟船東的談判遲遲沒有進展,他當著談判代表的面,拉出船上的大副,連開六槍。」

衛來不動聲色:「那你們跟他的談判,要格外謹慎才是。」

白袍將照片收起:「六年多以前,索馬利亞軍閥內戰,國內難民無數。聯合國為救濟難民,部署運輸了一批糧食。就在發放現場,兩夥軍閥為了搶糧,開槍射殺難民。當時的虎鯊還是平民,脖子被亂槍轟開了一個洞。」

命真好,脖子上可是有大動脈。

「當時,岑小姐被派駐索馬利亞,協助聯合國進行救濟糧的發放,是現場的負責人員之一。她本著人道主義精神,盡全力協助醫務人員,把虎鯊從死亡線上救了回來……」

懂了。

沙特船東在尋找可以跟虎鯊談判的人選,誰會比岑今更合適?

「那麼這趟是去……」

「索馬利亞。」

衛來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可可樹是怎麼描述索馬利亞的來著?

——世界上唯一真正無政府狀態的國度。

——幾乎每家每戶都有ak,在這裡你可以沒有手機,沒有電視,但不能沒有槍。

——衛,這裡的槍是拿到集市上擺出來賣的!水果攤的旁邊就是賣槍的,你可以拿西瓜試槍,bang!

別墅的健身房被臨時改成競技場,競技分三項:10米手槍多靶速射、格鬥、短刀。

競技之前,有半個小時的咖啡時間。

麋鹿極力勸說衛來:「索馬利亞沒什麼不好啊。」

衛來啜了一口咖啡:「那裡熱。」

他綽號聖誕樹,不是沒來由的:衛來喜歡一切冷的地方——在地球上大部分地方,聖誕樹都只在冬天生長。

「但可可樹這一陣子在蘇丹,衛,你們可以在那兒附近見個面!你們都多久沒見了?」

和衛來相反,可可樹討厭寒冷,所以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熱帶活動。

他的綽號源自真正的可可樹,據說這種樹對溫度有很高要求,一旦低於15度,就有死亡的危險。

衛來放下咖啡:「再說吧。尿急,洗手間在哪兒?」

麋鹿也不清楚,倒是邊上的大塊頭男人熱心指路:「你從那個門出去,不是往左就是往右,走到盡頭,向左,也可能向右拐,就是了。」

真是簡潔明瞭的答案,衛來盯了他半天:「謝謝啊。」

他很快走錯,但沒有折回。

別墅的後院,居然立有很大的玻璃溫室,類似細胞分裂的幾何形狀,雙層玻璃結構,鋼支撐,目測層高五米以上。

赫爾辛基寒冷暗淡的天幕下,玻璃罩護,長出亞熱帶綠意盎然的蔥鬱森林。

走近了,感應門無聲開啟。

溫室自帶控溫控風系統,設計師是高手,依託綠樹、盆栽種植槽和地溪切割空間,完全自成格局、生態、季節、桃源。

毫無疑問,這是現代科技的奇蹟,也是金錢的造化神通。社評人的報酬如此優厚?別墅、健身房還有造價不菲的溫室,這位岑小姐身家頗豐。

有近乎惱怒的聲音響起:「岑小姐!」

溫室安靜,這聲音突兀,像高處噴灑的雨霧,驚擾一隅枝葉。

衛來轉向一叢密植的綠障。

那一面應該有人,兩方相抗的氣場,發聲的未必佔上風。

「我想,關於你此行的報酬,我們已經達成協議,而且你也答應了。」

好奇心驅使,衛來走近幾步,撥開一層厚厚纏結的蔓枝。

長枝是框,框內有畫。

又一個白袍,四十來歲,面帶怒氣,困獸般原地踱走。

邊上應該是……岑今?

她背對衛來,坐在高腳凳上,穿黑色無袖低背長禮服,頭髮綰成鬆散卻精心的髻,挑出兩三縷,慵懶、蜷曲、顫巍巍地輕搭在白皙頸側——脆弱又讓人憂心的平衡構建,呼吸重一點都會驚破。

裙角拂過足面,斜拖在地上。

面前是立起的畫架,白色紙幅。她手上拿了支筆,在紙面勾形打線,聲音平靜,輕描淡寫:「口頭協議,不是白紙黑字。現在我改主意了,並不犯法。」

白袍儘量平和:「岑小姐,坐地起價,不合規矩。」

「合法就行了。」

好整以暇,以靜制動,三言兩語,只蝴蝶掀翼,那頭的白袍已劍拔弩張。

高下立判。

但坐地起價,衛來確實不大看得上。

「為什麼?談得好好的,忽然加價,總要有個原因吧?」

「我收到死亡威脅。這種情況下還要外出,加價並不過分。」

「岑小姐,據我所知,你收到的死亡威脅跟我們無關。事實上,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們不惜重金聘請最好的保鏢……」

「保鏢?」

她把筆扔回手邊的筆臺,重新揀了一支。

「保鏢頂個屁用。你讓十個保鏢保護我,一顆流彈也可以要我的命。錢多可以付給我,何必浪費在沒用的地方。」

真是突如其來的一巴掌,隔空。

吃哪行飯,端哪行碗,乞討都有行規和職業尊嚴,岑今這話,無異於往他碗裡吐口水。

衛來的目光一時晃焦,找不到點來棲落。

什麼500歐,索馬利亞,海盜,沙特人,接單,全他媽滾蛋。

衛來忽然注意到她的筆臺。

先前,她支了畫架,展開紙幅,他以為是常見的畫家作派,要畫油畫或者水粉,筆臺上理應有各色繽紛的調色盤、畫筆、畫刀、洗筆筒、砂紙、油壺。

居然不是,她的筆臺是特製的,隔出一個個木格,每個木格頂端有標誌銘牌,依照筆芯軟硬和深色變化,以hb為分界線,從最硬的9h到最軟的9b。

木格里,堆滿或長或短削好的鉛筆,雜放,沒有章法,像是量販售賣,又像筆冢。

她只用色度和硬度不同的鉛筆畫畫?

畫幅上,有個人形頭像呼之欲出。

焦躁過後,白袍的語氣中不無威脅:「岑小姐,如果是這樣的話,雙方很難合作。」

岑今斜持筆,筆端在紙面沙沙作響:「隨便。不過好心提醒你,聽說虎鯊知道是我去談判,很興奮,承諾說我到達之前,絕對保證人質安全。如果他知道你們換了人選,會不會覺得受了愚弄?畢竟,他的性格……有些暴躁。」

細小的石墨屑殘留紙面,她屈指去彈,紙面受了彈震,墨屑灰塵樣落下。

衛來有點同情白袍,這世上沒有第二個岑今,他必須受她要挾。

白袍似乎也清楚這一點,只是不願立刻就範。岑今不慌不忙,眼前只有畫。

衛來也看畫。

那畫漸漸明晰,是個黑人,女人,戴頭巾,茫然地笑,眼眶很深,整個眼睛凹進陰影,笑肌明顯,眉毛和唇紋都很雜亂,胸鎖乳突肌像老樹盤纏的根,錯結。

岑今專心勾畫,間或換筆。

深淺不一的黑色,打出明暗、灰面、光度、陰影,眼角刀刻樣的紋,唇邊勾連的褶皺,眼眸裡的著色越黑,越凸顯瞳孔裡懾人的亮。

衛來盯住那個女人的眼睛。

這不像是畫,像是活生生的女人和他對視,眼神里鎖著惶恐、絕望和希冀僥倖的光亮。

白袍的牙一咬再咬,終於拍板:「好,就照你說的。我希望不要再有任何變故。」

岑今說:「還有……」

她在紙面上簽名:「我不接受一半定金制,所有的錢一次性打進我賬戶,不看到錢,我不會動身。」

衛來轉身離開溫室。

可憐的白袍,大概會被逼瘋的。

回到競技場,第一輪速射已近尾聲,麋鹿火燒火燎地往他手裡遞了一把格洛克l,連拖帶拽地把他送去起射線:「快快,到你了。」

衛來習慣性掂重、退彈、驗槍,很配合地讓麋鹿幫他戴護目鏡和耳塞,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見到岑小姐了。」

麋鹿猝不及防:「那……她……她怎麼樣?」

衛來笑了笑,沒有回答,然後站定、懸臂、挺腕,前方十米開外,一字排開五面環形靶。

速射,幾近連開,槍聲還在半空打繞,這一輪已經結束。

聽靶時,麋鹿控制不住,發出短促的慘叫。

衛來打出了一個2環。

見鬼了!新出道的半罐水都不會打2環!

她怎麼樣?麋鹿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從見到白袍到現在,他美夢聯翩:接單岑今,繼而接觸沙特王室,慷慨的沙特酋長送他一口油井,他倒騰石油成為大亨,買了一架私人飛機……

一切,都在衛來的槍聲裡大勢已去、日暮途窮、灰飛煙滅。

接下來的格鬥和短刀,麋鹿不再關心,他抱著腦袋,盤腿坐在競技房的角落裡,努力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不不不,不要怪衛,這是他的權利,他有權拒絕不想接的單子;

——也許現在還不是跟中東富豪們建立聯絡的最好時機;

——中東人只是刮來的一場大風,跟衛的合作才是長久的……

競技流程結束時,麋鹿終於心態平和。下場的衛來臉上掛了兩刀——當然,競技的刀是特製的,不開刃,掛上去只會留下紅色的油彩。

顯然,衛來的表現一言難盡。

麋鹿有點遺憾:「她真這麼糟糕?」

衛來回答:「我不想去保護一個把我和我的工作當成狗屎的人。」

也行,反正王牌不缺客戶。

麋鹿裝作完全不在意:「都這樣了,也沒繼續的必要了,現在走嗎?我去開車。」

他低頭從褲兜裡翻出車鑰匙,同時盤算著怎麼去要那500歐。

衛來說:「等一下。」

麋鹿抬頭看他。

「最後一輪是客戶面試,也就是說,岑小姐會同時在場是嗎?」

麋鹿點頭,岑今有一票決定權。

「那面一下吧。」

「為什麼?」

衛來想了想:「她畫畫……挺好看的。」

衛來沒有別的意思,看過照片、聽過聲音,想正面見見真人而已。

最終見面在二樓,起居室,溫室裡那個白袍是面試官,面帶微笑,舉止威嚴,不失風度。

岑今也在,她和照片上沒什麼兩樣,但照片沒拍出她水潑不進的沉鬱氣場。她指間挾一支很細的女士香菸,幾乎不吸,似乎只是用煙味來提神。

她和白袍偶有目光交流,彬彬有禮,溫室那一幕像是從未發生過——一個從未以言語要挾,另一個也從未怒不可遏。

衛來覺得好笑,忽然懷念拉普蘭幻覺裡那隻抹口紅的馴鹿——至少它不遮不掩,不矯揉造作,還有一顆愛美的心。

坐下的剎那,衛來注意到岑今的脖頸處微光一爍。

是條很細的白金鎖骨鏈,墜一粒紅石榴石。石榴石很小,沒有分量,棲在她鎖骨偏下,像一粒硃砂痣。

衛來覺得岑今的穿搭品味需要提高。

這樣的黑色禮服長裙,搭圓潤飽滿的大粒珍珠項鍊或者有金屬沉墜設計感的項鍊會更好些,畢竟穿和搭也是交鋒,衣服和配飾應該相得益彰,各自鎮守一方。

白袍問得犀利。

「衛先生的手槍速射,打出10環、8環,還有2環。格鬥場得了第一,短刀卻排名最後,被人連掛兩刀……可以解釋一下為什麼嗎?」

衛來皺眉:「這個很難解釋,我有時候確實……發揮不大穩定。」

「衛先生不覺得身為保鏢,發揮不穩定是很可怕的事情嗎?哪怕一次,都足以賠上客戶的性命。」

衛來很認同:「我以後會盡力克服。」

以後?誰給你以後?要不是顧及禮儀風度,白袍真想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不遠處,岑今百無聊賴,吹散菸頭嫋娜上升的細細煙氣。

白袍儘量保持語氣平和,該問的還是一一問到。

「如果雙方達成合作,衛先生對我們有什麼要求嗎?或者說,你有什麼特別的規矩……需要我們配合?」

「我不保護人渣。」

白袍沒聽明白:「什麼?」

「如果岑小姐德行有虧到比較嚴重的地步,或者做過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建議不要僱傭我——我會中途撂挑子走人的。」

白袍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張。屋裡一定很靜,不遠處的桌面上立著一個時鐘,沒有指標,只有一圈金屬外環,像星際之門。

岑今挾著煙的手低垂,小拇指一側的掌緣有作畫時蹭上的鉛灰。她有一會兒沒有動,菸頭的火星漸近她手指,就在衛來以為她會被燙到的時候,她忽然彈了彈煙身,手指順勢滑後。

菸頭積著的灰燼簌簌落下。

白袍反應過來:「衛先生,就事論事,保鏢是商業行為,僱主是什麼人、操守如何,跟你沒有關係。你收了錢,就應該履行職責,中途走人這種事,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

衛來笑起來。

「我同意你的觀點。所以,我一般都提前告知。」

面試如預期般很快結束,白袍很客氣:「我們會做綜合考量,很期待達成合作。」

但他的眼神其實在說:見鬼去吧你。

麋鹿在樓下等衛來,知趣地不提面試,神情愉快:「我去取車,有時間的話,還能去埃琳的酒吧喝一杯……對了,領錢在小會客廳,回頭見。」

他開門出去,鑰匙圈在食指上輕快地打繞。

衛來心頭浮起一絲歉疚,但很快消散——他和麋鹿,麋鹿和沙特人,從本質上講,都是生意。

他進了小會客廳,從那個年輕白袍手裡接過500歐面值的大鈔,好心給建議:「我們一般不用這麼大面值的,餐館和超市都拒收。」

年輕白袍茫然,500歐,換算成阿聯酋貨幣也只是2000多迪拉姆,他並不覺得這面值很大。

衛來不多解釋,把大鈔折起了塞進兜裡,離開時,帶上小會客廳的門。

隔著落地玻璃,可以看到不遠處的車道上,麋鹿的那輛破舊大眾已經駛入待發,這個晚上過得還算充實,至少,欠埃琳的酒賬可以還上……

身後有人叫他:「衛先生。」

衛來站住。

倒不是因為叫他的是岑今,而是因為,他真的太久沒聽過純正的中文了。

她聲音裡有江南水軟、江北鐵硬,是麋鹿的鸚鵡學舌比不了的,衛來想聽她多說幾句。

他轉身。

岑今在不遠處站定,整個人是一幅明度很高的黑白照,黑的是頭髮、眉眼、長禮服,白的是肩頸、手臂。

周遭種種,不擾畫幅,紅唇和鎖骨那粒硃砂,是有人拿手指蘸了硃紅,給照片上的色。

衛來問:「有事?」

「衛先生講話很直接,給人印象很深。」

所以呢?

「希望不是太突兀,想問一下,衛先生對我的印象怎麼樣?」

印象?

還真挺難說的,這一晚的所有都是關於她的,好的、不好的,臺前的、幕後的,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

衛來不想多生枝節,敷衍客套:「岑小姐很優秀……援非的經歷很讓人佩服,很有勇氣……我很期待有機會合作……」

岑今打斷他:「衛先生,你把真實想法說出來,沒人會把你怎麼樣。」

衛來摸不透她的用意。

不過也無所謂,她都不介意,他索性實話實說:「印象……挺不怎麼樣的。」

岑今微笑:「我猜也是。」

她向他頷首致意,然後轉身離去。

禮數周到,莫名其妙。

衛來坐進車子的時候,麋鹿抱怨:「這麼慢!」

衛來掏出那張大鈔,展開,在麋鹿眼前抖摟了兩下。如果錢能生光,此刻一定光芒萬丈。

麋鹿不抱怨了,道旁林木森森,他開始自說自話:「其實向我預約你的客戶不少,你如果想接,隨時有單。但我覺得可以再等一等、挑一挑。衛,沙特人是不是徹底……沒希望了?」

這是心猶未死。

「但凡本著做事和負責的態度,都不會選我。」

麋鹿哦了一聲,語中惆悵濃濃。

「不過,也不一定。」

什麼?

神來之筆,意料之外,麋鹿大驚失色,車身在路面打了個趔趄後,緊急靠邊。

無可挽回的事,怎麼突然就「不一定」了?

麋鹿心頭殘存的希望像半融的糖絲被抻細拉長,眼睛成了死灰裡被春風吹著又復燃的兩點亮。

衛來說了岑今找他的事。

麋鹿欣慰之餘,大感興奮:「為什麼?我一直在樓下,我向你保證,其他面試的人都是領了錢就走的,岑小姐沒有下來送過……衛,她是不是看上你了?我就知道!看到她照片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們會合得來!」

衛來笑:「她如果十七歲,你說這話,我勉強會信。」

岑今是那樣的背景,有一雙看慣血和死亡的眼睛,不動聲色地和白袍爭利,彬彬有禮地說話,筆下生長刀子一樣的文章,不久之前,還收到了一隻風乾的人手。

她可不像是會演繹一見鍾情式童話故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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