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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岑小姐,你這趟去索馬利亞,是談判的,不是走紅地毯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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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今眉頭蹙起,遠近的車光透過玻璃,在她眼眸中交織出一片迷離的光海。

車子繞過市中心廣場的阿曼達銅像,黑暗中,一隻孤獨的鴿子棲在女神波浪樣捲曲的發上。

岑今似乎想起了什麼,遲疑著說:「好像……是有……

「有一段時間,我心情不好,發社評很密集,針對不同的人,罵得很兇……」

原來她發社評還是看心情的。

衛來心說:你也知道你罵人罵得兇。

「後來,他們估計是急了,專門找人寫文章回擊我,說,這個黃種女人,像條見人就咬的瘋狗……

「所以,送我一隻有牙印的手,是想罵我是瘋狗嗎?」

衛來覺得也不是很能說得通,那張卡片上寫著「下一個死的就是你」,說明這是一個順序、環、串。

手的主人,至少應該跟岑今有某種共同的特質。

岑今減速,車子轉入停車場:「但這對我沒用,口水能淹死人的話,兩次世界大戰都不用打了……我無所謂,隨便罵。」

車子停穩,仰頭看,流暢的酒店名像用光筆描融進高處的黑色。

麗塔廣場酒店。

約見?用餐?取遞物件?

都不是,岑今帶他進入大堂、上樓、右拐,長長的通道里開始出現臨時立起的易拉架,畫面上,深邃的太空裡懸著一個支離破碎的地球。

題目是:地球的去路(人類、環境與未來)。

聽講座?!

入口處支了張桌子,登記的女人小聲吩咐:「講座已經開始了,你們推門進去,坐在後排就好,動作儘量放輕,不要發出聲音……」邊說邊遞了個小冊子過來,「不好意思,贈品只有一份了。」

衛來離得近,順手接了,是個薄薄的袖珍記事本,只有手掌大,紙質粗糙,他順手插進褲子後兜。

做環保的人真窮。

屏息靜氣,兩人坐到最後一排的席位。

這講座蠻有意思,像歌劇院的打光,臺上雪亮,觀眾都隱在一片黑暗裡。

岑今低聲說:「不好意思啊,你應該對講座不感興趣。」

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半點「不好意思」的意味。

衛來笑,也壓低聲音:「沒關係,上一個客戶,我經常陪她去試化妝品試衣服,色號款式分得比銷售還清。我們這種人,吃青春飯的,多學點技能也好,將來老了,還能去賣化妝品,或者搞環保。」

岑今很快瞥了他一眼,他的面龐半明半暗,輪廓像刀子刻就,卻又打了光的柔邊。

臺上,握著話筒的學生忽然口吃且憤怒:「我不明白,為什麼姜珉教授一直說保……護地球是錯的,地球不應該保護嗎?人類的家園不應該保護嗎?」

衛來在心裡回答:當然應該,這什麼破教授,連地球都不保護。

有個英挺的男人上臺,微笑,從學生手裡拿過話筒。

衛來的第一反應是:又是亞裔。

最近遇到的亞裔國人,真比之前一年遇到的都多,轉念一想,這是連環效應,因為岑今而結識林永福,又因為岑今坐在了這裡。

第二反應是……

保鏢通常都具有超群的記憶力,至少需要記住過去三天內周圍出現的臉——這張臉,他有印象。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麋鹿曾拈了這人的照片,語氣雀躍:「但是,上帝是公平的。她的未婚夫在醫院裡遇到新人……」

難怪突然要來聽講座,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話筒放大姜珉低沉的聲音。

「在這裡,我只是幫大家糾正一個概念。地球從來不需要保護,全球變暖、酸雨、土地沙化、大氣汙染,威脅的從來都是人類,而不是地球。

「它根本不在乎大氣層的主要成分是氮氣還是氧氣、溫度是100度還是零下100度、地表刮時速1000公里的大風,或者每天都下矽酸鹽顆粒雨。不用帶著悲慟的語氣說地球滿身傷痕需要保護,它根本無所謂。

「是我們這種兩條腿直立行走的脆弱生物需要保護。醫學上,超過正常體溫0.5度就叫發燒;短時輻射量超過100毫西弗就對人體有害;氧氣含量低於6%時,人在幾分鐘內就會死亡——我們種樹、治沙、保護水源、減少汙染、發展科技修補臭氧層,是為了保護地球嗎?

「當人類因為環境問題的崩盤而毀滅時,地球會給你殉葬嗎?不會,它只會換個舵手。就像當年,把恐龍換成了人,誰知道下一個舵手又是誰呢……」

片刻之前,衛來還認為姜珉是個「破教授」,現在他覺得,教授果然有料,說的還挺有道理。

不過,他更關心岑今為什麼要來聽這場講座。

——痴心一片,餘情未了?

不像,當初被捉姦的是她。更何況,她坐在那裡,臉色如常,食指在膝上輕叩了一下,又一下。

——化干戈為玉帛,情人不成,做回朋友?

也不像,想和解的話什麼時候不行,非得選現在?圖爾庫港口裡,還有夜船等著載他們去斯德哥爾摩呢。

燈光忽然大亮,喧譁聲起,中場休息十分鐘,下半場是課題辯論。

場內座次要重新變動,觀眾都起身向外走。衛來他們的位置在最後,反而最先退出,剛在走廊站定,姜珉和同事們就過來了。

岑今低頭,伸手將頭髮撥落臉側,目光卻一直追隨姜珉一行,直到他們消失在休息室門後。

衛來好笑,就當看戲,然後看錶——她說的,這私事只要一兩個小時。

岑今忽然低聲道:「看到那個穿灰色西裝、金色頭髮的男人了嗎?」

看到了,是姜珉的同事,身材高瘦,整個人像根灰撲撲的竹竿。

「他有門卡,剛剛就是他開的門,然後又把卡裝回西裝右邊的口袋。」

所以?

「待會兒,下半場開始,你幫我搞到那張門卡。」

衛來笑起來,他抱起手臂倚到牆上,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行啊,你能說服我,我就去。」

「你不是想盡快趕路嗎?拿到門卡,我進去辦點事,最多十分鐘,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什麼事?你進去放把火,我不就成同謀了?」

「你全程都能看到,覺得不合適,可以阻止我。」

衛來又看了一下表。

這說服夠有力——他確實想早點出發,從赫爾辛基到圖爾庫,還有兩個小時車程。

「十分鐘,你說的。我可以計時嗎?」

「……可以。」

「那成交。」

時間到,人流重又開始匯進廳門,衛來逆流而上,和那根灰色的竹竿擦身而過,下一刻,頭也沒回,舉起手臂。

食指和中指間,夾著那張金色的門卡,然後手一鬆,門卡滑進衣袖。

岑今忽然覺得,這人挺有意思。

走廊裡清場,連線待臺都沒人了,衛來刷卡,開門。

也就是最普通的休息室,放包、掛衣服,酒水杯有空底的,也有剩一半的。

岑今走到掛衣架邊,看著最外圍的一件白襯衫。

衛來也看,是件男士襯衫,料子精良,微褶,背心處輕微濡溼,有薄汗味。

這應該是姜珉的襯衫,衛來希望她的目的別是捲走襯衫私藏——汗味未乾的,本質好像跟偷拿內衣內褲沒什麼區別。

岑今掏出煙盒,彈了根菸出來。瘦長的黑色煙身,靠近濾嘴的位置圈了金色細環。

她點上,吸了一口,問他:「覺得姜珉的颱風怎麼樣?」

是問臺上表現?衛來回憶了一下:「挺好。」

岑今搖頭:「他很緊張,一直以來的毛病,只要上臺講話,他就緊張、出汗。後來我跟他說,可以多備一件襯衫,中途替換,就不會一直穿著溼襯衫那麼難受了。」

衛來皺眉頭。

她要懷舊、要傾訴了,十分鐘怕是不夠……

然而並沒有,她沒再說話,然後,煙身在指間掉轉,食指和拇指輕捏住,把菸頭燙在了襯衫後幅上。

輕微的刺啦聲,並不刺鼻的焦煳味,細看燙出的洞,內緣處炭黑,外圍焦黃。

衛來沉住氣。

破壞終於開始了,按照套路,她應該再帶把剪刀,把襯衫剪得千絲萬縷,然後拎桶紅漆,把屋裡潑得聲淚俱下。

還是沒有,菸頭再次湊上去,像是比對位置,她還請他幫忙看:「對不對稱?」

「……對稱。」

懸在衣架上的襯衫又多一個燙洞,兩個洞,同一高度,間隔勻稱。

「那走吧。」

這就完了?

衛來覺得匪夷所思:「你非要在我們出發的時候擠出時間,就是為了來……在襯衫上燒洞?你不能換個時間?」

「不能,這是我的計劃。就該在這一天,把這件事做了。還有,這不叫燒洞,叫了斷。」

社評家,玩字眼的功夫真高,非要叫「了斷」,衣服上燒個洞都燒得這麼自命清高。

出門的時候,衛來回頭看,襯衫在衣架上輕晃,兩個小洞,像兩隻呆滯、不明就裡的眼睛。

衛來替它委屈:幹嗎燒它呢,製衣工人辛苦做的,有本事去燙姜珉的皮啊。

終於坐回駕駛座,屁股後兜有點硌,摸出來,是贈送的那個記事本。衛來本想隨手一扔了事,忽然想起什麼,粗粗翻了下頁數。

十幾頁,旅程順利的話,每天寫一兩句對她的看法,正好交作業。

於是他又塞回去,當然,能不寫最好了。

車出赫爾辛基,才像是真正踏上旅程。這條路他走過,白天開車的話,風景很好,會看到綿延的田野、森林、河流和零落的紅頂白牆的鄉村房子。

但現在,只有濃的淺的黑、嗚咽一樣的水聲,以及很遠很遠的光。

衛來決定跟她打個商量。

「那個對你的看法,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寫?看法這玩意兒,一段時間內很固定,我不可能對你天天變看法。」

「一句話都嫌少?」

衛來不吭聲了,提這個要求有點得隴望蜀的感覺,怪害臊的——都多少年沒害過臊了。

岑今問他:「那你現在對我什麼看法?」

「我想一下。」

他沒想多久:「我覺得你挺沒勁。但這個沒勁吧,又不是大家都覺得的那個意思。」

衛來斟酌著怎麼說最合適。

「我在拉普蘭遇到過一個薩米族老頭,他請我進帳篷烤火。聊天的時候,他說,人的一輩子,像根燒火的木柴。

「開始是樹,要生長。長成了,就是砍下來的柴。

「做事、工作了,就是柴燃起了火,發光、發熱,一身的勁。

「最後老了,就是燒完的柴,成了炭塊,漸漸涼了。

「岑小姐,你像塊正在涼的炭塊一樣。

「你跟沙特人討價還價,跟我說話、簽約,乃至去燒姜珉衣服的時候,你的情緒都是一樣的。」

像最平的旋律,沒有起伏,不知道這只是前奏呢,還是通貫全篇。

岑今說:「我這個人確實很無趣,不止一個人這麼說了。」

她往下躺了躺,拉上帽子:「你路上覺得無聊的話,在保證我安全的情況下,儘可以出去找樂子,我不會向沙特人打報告的。」

說完合上眼睛。

最糟糕的旅行同伴,就是你一路開車,她一路睡覺。

真可惜,一張漂亮的臉,搭了這麼個無趣的性子。

衛來儘量往好處想,以安慰自己:無趣只會讓同伴覺得無聊,總比強行有趣把人逼瘋來得好。

他只當是一個人開車夜遊,兜風。

風撼動高處尖尖的黑色的樹梢。

大河像夜色裡彎曲的鏡面,裡頭落著被凍瘦的星星。

終於駛進圖爾庫小城的時候,路邊的草坪上蹲了個巨大的充氣鴨子,像在孵蛋。

塔皮歐大概是油碼頭的「名人」,衛來問了個值夜班的工人,很快就找到他的單人宿舍兼值班室。

時間已過半夜,他房間還亮著燈,門半掩。

衛來推開門,塔皮歐詫異地抬頭。他五十來歲,滿臉亂蓬蓬的金色鬍子,捧一本色情雜誌,手邊攤開的快餐紙盒裡都是薯條,番茄醬擠得一攤一攤的,像不新鮮的血漿。

他用油膩膩的手接過衛來的「船票」,然後恍然大悟:「哦,沙特人的路子。」

錢是沙特人的臉,全世界都給面子。

塔皮歐搓著手,翻看邊上破爛的登記本:「你們來得有點不巧……好幾艘貨輪都剛走……倒是還有一班船……從立陶宛出發,要去德國的,海上遇到風暴,迷了航,在圖爾庫停了好幾天。馬上就要開了,我應該能讓你們上,但是……」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到衛來耳邊,帶來好大一股夾著薯條啤酒的狐臭味。

衛來閉氣。

「但是,你們上船之後,必須一直待在房間裡,不管看到、聽到什麼,都不要管,不要問。到了斯德哥爾摩,下船就是。」

懂了,是黑船。

衛來皺眉:「還有別的船嗎?」

「有是有……得等,最早的一班,還要四個小時。」

衛來回頭,看倚在門口的岑今。

她臉色疲倦,犯困,語氣有點不耐煩:「既然現在有船,就走唄。」

細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人生很多時候,罪惡近在咫尺,比如隔壁有人殺人,樓上有人放火——坐黑船這種,就是跟罪惡離得更近些,肩並肩吧。

衛來開車,塔皮歐坐副駕給他指路。巨大的油輪泊在近港,甚至連通著鐵路線,車子像不起眼的玩具,在船隻的陰影間穿行。

最後停在了一艘貨輪邊上。

這是艘冷藏船,和邊上那些龐然大物相比,身量有些嬌小。燈開得少且暗,只船頭和船尾的錨泊燈發出較亮的白光。

塔皮歐先下車,擰亮手裡的強力手電,向著船身駕駛室畫了個大圓圈,然後手電一開一滅,重複三次。

過了會兒,甲板上傳來腳步聲,一個粗壯的男人從黑暗裡走過來。他身後再遠些的地方,有幾條人影戒備似的走動。

車子就扔在這裡,至於塔皮歐如何還給麋鹿,不是他操心的事了——衛來幫岑今拎了背包,她倒並不當甩手掌櫃,順勢把食品袋接了過去。

反正不重。

夜晚的油碼頭,水面濃得像黑色的稠油,泛著粼粼的亮光。冷藏船吃水正常,船身上方塗著「eagle」,應該是船名。

遠處的幾個人似乎在調侃著什麼,隱隱有讓人不舒服的浪笑傳來。

走近了,看清那人面目,壯年,寸頭,黑夾克,衣袖擼到肘邊,露出肌肉鼓鼓的手臂,上頭層層疊疊,文身摞得亂七八糟。

塔皮歐湊上去,低聲跟那人說了幾句。那人的英語發音很生硬,口氣也很硬,一連說了好幾個「no」打頭的句子,塔皮歐一直點頭。

過了會兒,那人轉身往甲板上走,塔皮歐趕緊招呼衛來他們:「跟上,跟上。」

幾個人走得前後雜錯,腳步聲空洞,像在甲板上顛敲。駕駛室裡有人探出頭來朝那人喊了句什麼,那人大笑著回了兩句,語速很快,大概是東歐的小語種語系,衛來聽不懂,岑今不知道在搞什麼,一直翻紙袋發出聲響。

走到下艙口,那人譁一聲拉起艙門。門後一道向下的舷梯,艙內出奇安靜,燈光很亮,從甲板上看下去,像個白色的地洞。

那人看向衛來,生硬的發音和語氣又來了。

——「不準亂走。」

——「不準多管閒事。」

——「不管有什麼動靜,待在房間裡,不準出來。」

這要求不合理,難道失火了或者沉船了也老實待在房間等死嗎?不過這人的臉不像是開得起玩笑,衛來把戲謔似的調侃咽回去,準備點頭……

身側忽然響起淒厲的痛呼,歇斯底里,叫人毛骨悚然。

一線森冷從腕根直上肘心,半隻手臂發麻,有個可怕的念頭砸進衛來腦子裡。

這居然是就站在他不遠處的岑今!

塔皮歐茫然,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事。那男人似乎想往下衝,旋即止住。衛來沒能扶住岑今,她重重倒地。

變起倉促,從暗處衝出幾個人來,那男人衝那頭吼:「no!no!」

衛來瞥見幾個人都手持長柄衝鋒槍。

武裝押運?但他顧不上這麼多了,迅速跪蹲到岑今身邊,摁住她不斷抽搐的身體,衝著塔皮歐吼:「燈!」

燈光打亮,不斷晃顫,岑今雙眼翻白,嘴裡泛著血沫,半張臉和脖子全是血汙,手臂像被電擊一樣反射抽動。衛來伸手想壓她心跳,她喉嚨裡忽然發出倒氣似的長聲,雙手空抓,身體往上直頂,脊背懸空,像是驟然休克。

頭頸部沒有傷口,不是狙擊,是中毒嗎?什麼時候中的招?他一直陪著,居然不知道!

頭頂上無數雜聲,有船員不斷圍過來。衛來聽到他們和那個男人的對答,又是那種嘈切的聽不懂的語言。他猛然抬頭看那個男人,那男人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大叫:「不是!不是我們!」

塔皮歐一直給意見:「叫救護車?不,不,還是送去醫院吧。」

衛來抱起岑今,大步衝下船。塔皮歐拎起他扔下的行李跟在後頭一溜小跑。幾個船員還在茫然議論著,其中一個好奇地想伸手去抹地上的血滴,那男人眼疾手快,一腳把人踹翻,大吼:「笨蛋!你就不怕有毒,或者傳染病!」

重新上車,衛來把岑今放到後座,車身急拐,向外疾馳而去。

他掌心發汗,脊背繃得拽緊頭皮,腦子裡同時閃過無數問題。

——醫院,醫院在哪兒?圖爾庫不大,高處有標誌,應該能找到。

——他確信從別墅接到岑今之後,沒有出任何紕漏。如果她中招,應該是在他接手之前。

——是中毒嗎?血色如常,沒有色變。但說不準,高科技時代,也許是更新的毒害手法。

——真是難以交代,行程還沒開始,人已經……

陡然間有手抓住他大腿外側,低聲說:「不要停,出城。」

我操!

衛來的心臟劇烈跳了一下,車身拐了個s,輪胎皮磨得路面生響。

好在身體反應都在,衛來迅速重新控住車子。

他抬頭看車內的後視鏡。

鏡子裡,岑今坐起來了,嘴邊血漬最明顯,像剛咬過活人的吸血鬼。她抽了紙巾擦臉,說:「一直開,我記得路上有電話亭,我要打個電話。」

衛來沒搭話,暫時也不好問什麼,只是從副駕拿了瓶水扔過去。岑今接過了擰開瓶蓋,團了紙巾堵著瓶口蘸水,然後擦臉。

再開了一會兒,看到路邊林子裡的紅頂玻璃間電話亭,下半部分玻璃磨砂,改成了戶外廁所。北歐的電話亭一般都比較實用,更多為窮人準備,追求多一點功能——衛來還見過電話亭裡帶沖洗水龍頭管的。

車子剛停穩,岑今就開門下去了。

衛來沒動,隔著車窗看她。很好,走路很穩,不打飄,方向感正常,剛剛的休克、抽搐、倒氣,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胸口悶得很,這才覺得後背汗溼,有點想罵人,翻騰了會兒票據箱,沒找到煙,低下頭,發現褲子邊上有一個模糊的血手印。

抬頭看,岑今已經在打電話了,倚著電話亭的玻璃面,一隻手在擺弄螺旋纏繞的電話線。

衛來開門下去,不動聲色地走近,站住。

潮溼的樹的味道,電話亭的玻璃門半開,大概是她嫌裡頭味不好。

衛來斷斷續續聽到她說話。

——「e-a-g-l-e,船身塗的名字。」

——「這件事我上報了不同的監管機構,如果海警想包庇,會有什麼後果自己看著辦。」

——「即便船進了公海,也適用普遍性管轄,可以登臨、扣押。」

她說話的時候,唇角無意識勾起,帶出不易察覺的陰狠。

衛來倚住樹身,饒有興致地看她。

露出馬腳了啊。

還以為她是正在涼去的炭,誰知炭皮無意間剝落一片,露出裡頭燒得熾紅的炭心。

終於等到她掛上電話出來。

衛來說:「裝的啊?挺逼真的,我還沒想明白,能不能點撥一下?」

血哪兒來的?她總不至於隨身帶了血漿,隨時上戲吧。

岑今沒說話,頓了頓,伸出手,食指上掛了枚史密斯威森熊爪,晃晃悠悠。

衛來盯著看了會兒,心頭有點發寒。

——她拎著食品袋,裡頭有熊爪和急救包。

他分心去警惕四周、去聽船上的那個男人講話的時候,岑今用熊爪割破了某處血管,把血吮到嘴裡,纏止血帶,然後淒厲痛呼。

她自己製造變故。

衛來頭皮奓起,心情真是除了「我操」,再沒別的詞可以描畫。回想起來,當時出血量不小,這一刀,割得勢必不淺。

「岑小姐,熊爪是全齒刀刃,咬合力強,造成的傷口不容易癒合,結痂了也難看,你為了舉報一條黑船……很下血本啊。」

走私船而已,犯得著嗎?這一時刻,公海內海,平波或者風浪間,有成千上萬條走私航線,規模之大,以至於各國都不得不成立專門的機構,招募大量人員,甚至跨國合作打擊。

見船就放血,搞這麼大陣仗,血流乾了也不見得能有什麼戰果吧。

岑今說:「我覺得挺值得啊。」

價值觀不同,你覺得值得就值得吧,衛來不想多說,轉身上車。岑今坐進來:「你覺得沒什麼意義是吧?」

衛來聳聳肩:「我只是覺得,本來就知道是黑船,搭一程而已。不管他們販的是槍支還是毒品,你未必救到誰了——想買槍或者吸毒的人,總能找到買的路子。但我們是按計劃走行程的,你這麼一齣手,路線可能又得變……」

「不是。」

衛來沒搞明白:「什麼不是?」

「全球地下貿易中,毒品和武器走私位列第一和第二,但這條船不是。」

是嗎,衛來發動車子,一時間不知道往哪兒開:「那是什麼?煙、酒、奢侈品?」

「販人的。」

衛來一愣。

岑今把車窗撳下一線,揀了支菸在手上:「人口販運在全球地下貿易中排第三,有嚴密網路,國際協作,武裝押運。受害者中80%是女人,會是什麼命運……不用我多講吧。」

她點上煙,長吸一口,仰頭徐徐吐出:「我要是你,不會把車子停在電話亭邊上,至少找個隱蔽的、好說話的、還能觀景的地方。」

衛來把車開到河堤上,關掉車燈。

隔了好一會兒,水光和星光才浸進車子。衛來藉著這光拆了袋壓縮餅乾,就著水嚼嚥下去,然後朝岑今借煙。

「女人的煙也抽?」

衛來奇怪:「有區別嗎?」

岑今遞了支給他,順手幫他點上。火頭打起的剎那,她的眼睛裡、他的眼睛裡,還有四壁的玻璃上,都生出橘黃色的一點亮。

瞬間隱下去。

衛來降下車窗,把第一口煙氣吐出去,問她:「你怎麼看出來的?」

「想知道?」

「想。」

多懂點沒壞處,不定什麼時候能救命,不管救自己還是別人。

岑今想了一下:「四點。」

衛來苦笑,他連一點都沒看出來。

「第一,人口販運已經成了產業,unodc每年會出具販運問題報告,勘定輸出輸入線,劃分來源國和販入國。那條船,從立陶宛到德國,符合輸出輸入線。

「第二,船上的人說的語言,是阿爾亞語。東歐的人口販運,操縱在兩個主要幫派手裡,俄羅斯黑幫和阿爾亞黑幫。其中阿族人是地下色情業的老大,遍佈歐洲各地。」

衛來很意外:「你懂阿族語?」

「只懂幾句。記不記得我們上甲板的時候,那個男人和駕駛艙裡的人大笑著說了幾句話?」

記得,但他聽不懂。

「駕駛艙的人說的是:‘新貨?’那個男人回答:‘不是,她太老了。’」

衛來遲疑:「這個‘老’說的是你?」

「是我。」岑今很無所謂地聳肩,「販運集團要求女人越年輕越好,其中女童佔很大部分,因為年輕的身體經得起踐踏。二十歲以上的女人對他們來說就已經不是首選了。我專門寫過關於人口販賣的社評,所以學會了阿族人交易時常說的幾句話——新貨、不能便宜、她太老了、上等貨、成交、合作愉快。」

「還有第四點呢?」

「第四是,那個男人拉開艙門的時候,艙內光很亮。他文身的手臂上,有三道指甲抓出的血痕。我想,也許是哪個女人掙扎的時候給他留下的。

「綜合以上,舉報他們合情合理。哪怕我的猜測全錯,是條黑船總沒錯的。」

衛來沒說話。

這也虧得是她,專門研究過這種地下貿易,換了自己,加多幾個也未必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看透玄虛。

現在再想,岑今的做法確實並不誇張——阿族人疑心很重,他們臨時要求下船,一定會招致懷疑。

衛來長吁一口氣:「行吧,哪怕改行程也值了。」

「不用改,塔皮歐不是說還有一班船嗎,再等四個小時就好。」

「還要回油碼頭?」

「衛先生,做事要做周全。阿族人被海警扣了這麼大一票貨,你覺得他們會善罷甘休?一對在出事當晚下船並且再也沒有出現過的人不會受到懷疑和報復?」

她湊近衛來,壓低聲音,唇角在車內的暗影裡再次勾起:「可是,如果我們又趕回去坐船,情況就不同了。

「那說明,我們下船,是真的突然發病;而我們又去坐船,也是真的著急趕路。

「如果你想把事情做得再完美些,可以讓沙特人在圖爾庫的醫院給我做個急救記錄。不過,我目前的安排,足以應付阿族人的腦子了。他們會忙著去揪內奸、臥底——船在公海被扣押,訊息會對外封鎖一段時間,等他們鬧得雞飛狗跳的時候,我們已經在海盜的船上了。」

衛來沉默半晌,隨即大笑,然後在車窗邊沿摁滅菸頭:「厲害。」

他倚回車座,看遠處的夜景。眼睛適應了黑暗,景的輪廓也慢慢顯現。那是建造公路時遺留下的不需要開鑿的巨石,粗糙而又笨重。

衛來說:「人口販運都是一個大的產業了嗎?」

他一直以為,只是較為猖獗的犯罪。

「為了錢。低成本、高利潤、需求量大,還可以迴圈再生產。」

「迴圈再生產?」

「是啊,子彈打完了就完了,毒品吸了也就沒了。可是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可以終年無休,被你一直壓榨到三十歲、四十歲,可以轉手再賣。哪天她沒有客人了,還可以流向器官市場。」

哦,這樣。

上船的時候,他知道是黑船,但不知道那些貨原來是人。

事關人和命運,值得與否這種字眼就太輕了。

他轉向岑今:「傷口在哪兒,我幫你處理一下吧,那麼喜歡穿晚禮服的人。」

車燈撳亮,岑今扯下簡易止血帶。

衛來看到傷口,在左臂內側。如果是普通利刃,刀口平齊,癒合會較快,熊爪就是這點不好,傷人傷己都兇殘。

他先用礦泉水擦拭掉血漬,然後用酒精球清創,猶豫了一會兒,選了小管的皮膚黏合劑:「傷口不算太深,縫針其實會更保險——用黏合劑的話你要注意,否則皮下可能會留空腔,傷口也可能拉裂。」

岑今嗯了一聲,看他低頭細心幫自己塗拭,忽然對他起了興趣。

「你是半路來的,還是入籍的?」

衛來笑笑:「不好說,我爸在國內可能有債,帶我偷渡,到了歐洲,把我給賣了。」

「賣到收養家庭?」

「要是那樣就好了,童工。」

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偏頭看塗抹得是否均勻:「人還沒機器高,給人踩縫紉機、車線、釘釦子。有一根機針從我指頭戳下去,對穿。我以為這輩子指腹上都會有個洞,可以眯眼對著看太陽,沒想到長好了。」

「後來呢?」

「繼續釘釦子,被人道組織解救,在唐人街待了幾年,去馬來西亞貝雷帽受訓,沒通過,被開除了。準備應徵僱傭軍的時候,遇上麋鹿,他喜歡去那裡挖人。」

他把她的手臂擱到駕駛臺上:「晾會兒。」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沒打算……你呢?」

輪到她了。

岑今說:「我本身是孤兒,後來被一對北歐夫婦收養。高中的時候,他們遭遇了空難。」

「很難熬吧?」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身在異國,養父母死了,舉目無親。

「生存重要,沒太多時間去難過,要想著怎麼樣靠自己在這個白種人的地盤上繼續體面地活下去。所以,我做了一個計劃……到四十歲的。」

衛來覺得,她這話在他腦子裡轟一聲產生震盪和迴響了。

——我做了一個計劃,到四十歲的。

他連下一頓飯都沒計劃。

「應該上什麼大學,學什麼專業,參加什麼樣的社會團體,努力跟哪些業界名人建立聯絡,掌握什麼技能,進什麼樣的機構實習,實現什麼樣的財務和職業目標。」

衛來如聽天書,半天才說出話來:「冒昧問一句,那你現在的生活,在你計劃裡嗎?」

岑今看著手臂上的傷,黏合劑早已凝固,周邊的皮膚被扯得有點發緊。

「我今年二十七歲。

「按照計劃,我應該在政府部門工作,已婚,對方是律師、醫生或者教授,這樣的搭配比較合適。

「經濟富足,有房產、車子、存款、各項福利保險,已經有了一個孩子。良好的家庭會給公眾留下好的印象,有助於我在政界繼續發展。

「會定期去做慈善公益活動,參加行業酒會,結識記者、新聞工作人員、新興的商界精英、各種上流人士。」

是嗎,現實的人生似乎很是脫軌啊。

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些什麼。

衛來說:「那你要抓緊時間規劃一下了。」

車子在晨曦四起中又進了油碼頭。

塔皮歐抱著空啤酒瓶睡得四仰八叉,被衛來拍醒的時候茫然了好大一會兒,然後說:「哦,你!」

他打著哈欠坐起來,又去翻登記本,然後看鬧鐘:「有船,時間剛好。」

當然剛好,他們是掐著點來的。

上車的時候,塔皮歐看了眼後座的岑今。她裹著厚外套,臉色蒼白,虛弱地向他笑了一下。

塔皮歐說:「她……可以嗎?」

「潰瘍爆了,胃出血。去過醫院了。」

「那她身體……受得了嗎?」

這老頭兒還挺好心。

衛來瞥了一眼岑今:「她不重要。幹我們這行,聽上頭吩咐,什麼時間該到什麼地方,除非死了,不然爬著也要到——你見了那麼多,應該懂的。」

塔皮歐嘆氣:「也是。」

很巧,這一艘又是冷藏船,裝水果、蔬菜、魚、肉、易腐品。

起錨在即,船員在甲板上散得三三兩兩。

塔皮歐沒上,站在車子邊上衝他們揮手,揮著揮著,又是好大一個哈欠。

衛來一路扶著岑今——她理應「虛弱」。經過一個船員身邊,那人正倚在船欄上除錯無線電,噝噝的電流音中,有句廣播傳來:

「全世界的目光繼續聚焦天狼星號這艘昂貴的油輪……」

衛來和岑今同時止步。

那船員奇怪地看向他們,下一秒反應過來,向著一邊迅速旋動音鈕。

廣播音大起來,飄在霧裡。

「海盜方面態度強硬,拒絕船東提出的贖金談判要求。沙特談判團昨日在摩加迪沙召開新聞釋出會,表示不排除提請武力解決的可能性。

「專家稱,亞丁灣局勢複雜,海盜問題由來已久。一旦武力解決,可能導致整個海域航線癱瘓,後果不堪設想……」

衛來忍不住想笑。

這世界多好笑,沙特人在那頭唱一齣硝煙味越來越濃的戲,瞪圓眼睛、擼起袖子、拉出要肉搏的架勢,支使得記者、專家、分析人士團團亂轉。

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那裡,摩加迪沙、天狼星號、沙特談判團、海盜。

沒人知道,最關鍵的那個人,此時、此刻,在這裡登船。

衛來轉頭看向岸上。

塔皮歐開著車一溜煙遠去了。

岸與水相接的那條長長的灰色界線在緩緩後移。

船起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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