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有魚腥味在鼻端飄。
不應該是在做魚,因為有海氣、腥氣,還有絮絮的說話聲。衛來睜開眼睛,天還沒有大亮,像灰白色的布一樣掖著地界邊角,再過一兩個小時,陽光送進來,馬上又該幹悶燥熱了。
轉頭看,岑今還在睡。
衛來起身,納悶地循聲走到樓板邊沿。院子裡停了一輛皮卡,後鬥鋪著厚的塑膠布,裡頭雜堆著無數的魚,鎮著好幾塊大冰塊。
車主盤腿坐在車頭,手裡託了個鐵盤子,正捏著麵包蘸醬黃色的豆泥吃。可可樹站在邊上跟他說著什麼,肩上扛了個……
游泳圈?
也不像,上頭怎麼有密密麻麻的白色尖牙呢?
衛來蹲下身子,向著下頭嘬了記口哨。
可可樹抬頭,看到他時眼睛一亮,雙手扛舉著那個「游泳圈」過頭頂:「衛!看!看!」
看什麼看!到底什麼玩意兒?
他好奇心起,摁住樓板,一個躍身站到欄杆上,又是一個下撤,手在欄杆上借了力,直接跳了下去。
那個車主嘴巴大張,半天才說:「wow...」
然後朝他豎起大拇指。
衛來也笑,細看可可樹扛的玩意兒,伸手試了一下,面色略變。
硬的牙床骨,鋒利的呈臼齒狀的排牙,前部細尖,後頭扁平,指腹在尖齒上磨了下,皮都起了毛尖。
可可樹興奮得滿臉放光:「我一直請人幫忙……等好久了,蘇丹港有海貨送來,順道幫我帶的,鯊魚嘴,真傢伙!」
蘇丹港的漁民有時捕到鯊魚,會把牙床連帶利齒完整地切割下來,風乾,拿回去當掛件。
衛來接過來,頭鑽進去比了比大小,這條鯊魚應該還小,大的鯊魚嘴可以躺得下一個人——但即便小,把他「兩斷」也綽綽有餘。
「你要這個幹嗎?」
「回去裝在我車頭,鯊魚嘴!這可比三菱的鯊魚嘴車頭炫多了。」
「綁你車頭……突突車?」
可可樹氣結:「我自己在家買的車!越野車!你不是知道嗎?」
衛來是知道,但是——
你他媽也知道自己買車要買好的,接老子就弄了輛三輪!
車主吃完飯,又卸了點海貨給旅館,這才開車離開。可可樹扛著鯊魚嘴不肯撒手——也就是欺負人家只剩嘴,去抱個活的試試看?
看看四周沒人,衛來蹲下來,聲音隨之壓低:「麋鹿那兒有訊息嗎?」
這是要進入正題。
可可樹把鯊魚嘴挨牆靠立,也過來,在他對面蹲下。
這是比較安全的交談方式,雙方對蹲,低位,容易隱蔽。兩人合作,視角可以掃三百六十度,有什麼風吹草動,方便互相提醒,而且交談的聲音往下走、內包,被人聽去的可能性小。
「在公海談判錯不了,你們得往東走,穿過沙漠,到海岸。但熱鬧的港口,海盜一定不會去。聽意思,他們會指定個荒僻的漁村,在那裡,快艇接上你們,進公海之後,上談判的大船。」
「我怎麼過去?」
「想不引人注意的話,可以坐大巴車,或者開面包車、皮卡,這種車常跑沙漠線。」
衛來鬆了口氣。
幸虧他沒說:衛,你把那輛突突車開過去吧。
「我可以幫你搞到車,你列個表給我,可能要用到什麼,槍、望遠鏡、藥劑、急救包……我今天之內給你備齊。不過你這一路好像挺順?大幾千里,就這麼平安過來了。」
對比之前那些險象環生的保鏢經歷,這一趟確實風平浪靜得有點異樣。
錢賺得太輕鬆,也會讓人心頭髮毛。
衛來說:「有兩個可能。
「第一,那些威脅她的人,真的就只是威脅她,她只要離開赫爾辛基就安全了。」
他琢磨過,哪怕真的是了不得的惡勢力要動她,最多在赫爾辛基動手,不可能關山萬里追著她跑。畢竟寫個社論,只是太歲頭上動土的矛盾,又不是掘人祖墳。
「第二,對方來真的。我們更改了路線,臨時甩脫了他們,所以目前都還平安。可是越接近談判地點,就會越危險,因為對方很清楚地知道她要跟海盜見面,會守在終點坐等。」
但這樣的話,問題又來了:能從沙特人和海盜那裡兩頭搞訊息,對方是什麼人呢?
這可不是普通的阿貓阿狗辦得到的。
可可樹忽然抬了抬下巴,努嘴向他示意高處。
回頭看,是岑今,手臂橫過胸前,摁住裹裙的側邊,站在房頂邊緣。
衛來笑起來。
他站起身,大步走過去,在樓下仰起頭。太陽出來點了,有些刺眼。
「岑小姐,是想下來嗎?」
岑今點頭。
衛來微微眯起眼睛,伸長手臂,食指比了個「1」。
「100歐,不談價。」
岑今盯著他看,衛來一挑眉,目光裡不無挑釁——有本事你別下來啊。
正得意著,忽然被人大力搡開,他猝不及防,險些栽了個跟頭。
就聽可可樹大叫:「岑小姐,我,50歐!」
他媽的,不是說要相互信任嗎?
永遠不能相信八歲前沒穿過內褲的人!做人缺少最基本的廉恥心。
衛來氣得牙癢癢。
可可樹仰著臉咧嘴笑,笑著笑著,臉忽然垮下來。然後,他悻悻地走到衛來身邊,說:「她不要我。」
是嗎?衛來覺得意外,剎那間全身舒爽。
同行以來,除了舉報那條黑船,她就數這件事做得最漂亮了。
抬頭看,她還站在當地,等得百無聊賴,對視幾秒之後,衝他眨了下眼睛。
他決定不收錢了。
可可樹有情緒了:「我不喜歡這個岑小姐。」
衛來回答:「你本來也不該喜歡她……喜歡你老婆才是正經。」
午飯過後,麋鹿給衛來打了個電話,劈頭一句:「我在機場呢,終於把沙特人送走了。」
機場?
斯德哥爾摩機場?土耳其機場?有那麼一瞬間,衛來幾乎以為麋鹿也在走他的路線。
然後才反應過來,是沙特人離開赫爾辛基了。
「虎鯊那頭說了,接下來會直接跟你們聯絡。沙特人既然已經派了岑小姐做代表,就別再摻和進來了,回去等訊息就是。」
「你的意思是,我就待在喀土穆,等海盜聯絡我?」
「不是,你們往東北走,穿過努比亞沙漠到海岸,海盜的快艇會去接你們。具體地點,他們中途會跟你聯絡——西邊很窮,基建不好,我已經跟可可樹說了,讓他幫你搞一部軍用衛星電話,你不用擔心通訊。」
衛來覺得沒問題:「我跟岑小姐講一聲,明天出發。」
麋鹿祝福他:「衛,盡情享受在喀土穆的時光!那是蘇丹最好的城市!還有,跟岑小姐搞好關係,努比亞沙漠每平方公里只有零點幾個人,她要是不理你,你都找不到人說話。」
衛來說:「那這一路,我儘量少向她收錢。」
掛了電話,衛來列了張物品單子,交給可可樹之前先去找岑今,看她有什麼加的。
她接過來仔細看,指尖一行行比著,有時低念出聲:「太陽鏡,有;頭巾,有;藥,有……」
電力還沒恢復,她在屋裡灑了涼水,但並不濟事,皮膚透著紅,額上津津的汗,有一滴忽然順著鼻樑下滑,掠掛到鼻尖,透明、微顫,有些滑稽。
她頭也沒抬,拿手背抹了。
衛來順手拿起邊上的雜誌,給兩人扇風。
岑今抬頭。
「飲用水要加多,至少一倍。蘇丹二十多個州,只有兩個州的水能達到國際飲用水標準,其他很多地方,用水都是從水窪裡取的,我們不能喝。還要帶一些電子防護套,從四月開始,這裡多沙暴,沙子很細,進了器材的話很麻煩。」
「就這麼多?」
「嗯。」
挺好,都是他沒想到的,衛來接過單子。
樓下隱約傳來可可樹的聲音,好像又在跟老闆顯擺他的鯊魚嘴。衛來把單子對摺,掀起兩個角,折向中間。
他摺紙飛機。
最標準的摺紙程式,就是機翼多折了一道,比普通飛機瘦。
然後他拿起來,左右端詳,問她:「知道怎麼樣讓飛機飛得遠嗎?」
「你三歲?」
衛來說:「你這人,活得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他朝機頭呵了口氣,然後平端,向著門,眯起一隻眼睛,瞄準。
紙飛機飛了出去,很穩,飛過門框,飛過欄杆。
衛來吼:「可可樹!」
兩分鐘之後,廊道里傳來腳步聲,可可樹探頭進來,興奮又鬼祟,手裡拿著拆了的飛機紙。
「就這麼多?」
「嗯。」
「沒問題!衛,你等我的飛機返回報告!」
他興沖沖地離開。
衛來意味深長:「看見沒,男人都三歲。」
晚飯的時候,外出置辦裝備的可可樹回來了,進門時大摁喇叭,聲響洪亮,絕非突突車可比。
是輛白色的二手海獅麵包車,前任車主改裝過,車頂專門切割了一塊,有支架可以推起,鋼板加厚、加防撞槓和減震器,車燈處罩鐵架安全套,反光鏡和四個門都加固,車尾處豎起一根高高的天線,上頭……
衛來皺眉,這車改裝得實在,但特醜,不顯眼,很舊,車身蒙灰,唯有天線上頭套著的塑膠小蜜蜂嶄新、明黃環黑,兩隻小翅膀還是白色的。
衛來說:「什麼玩意兒?」
他想把那小蜜蜂給揪了。
「車載電線,電臺啊!」可可樹伸手出去晃天線,「沙漠里人都沒有,訊號也不好,不得靠電臺解悶啊?」
衛來指著小蜜蜂:「我說它。」
「裝飾啊,多好看。好多當地人都裝這個。」
是嗎?
衛來覺得自己的主意真心不怎麼堅定,可可樹這麼一說,他居然也覺得怪好看的。
車門推開,後半車都是裝備。幾大桶桶裝水尤為醒目,吃的全部都是速食乾糧,另有個編織筐,裡頭散放了椰棗、西紅柿、西瓜,裡頭滑稽似的插了個衛星電話,天線拉出一截,像腦袋上頂了個小辮子。
可可樹交代他:「橫穿沙漠,一路飆的話,要十多個小時,我預計你們走兩天,吃喝給你們備了五天的量,夠意思吧?衛星電話拿到空曠的地方用,搜星效果才好;瓜果記得儘早吃,不然全爛了。」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感動的。
衛來看向車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車有空調?」
「冷風機。」可可樹伸手進去,鏗鏗叩了叩鐵殼,「舊是舊,噪音大,但效果不錯……」邊說邊旋開開關。
一股久違的涼意迎面裹來。喀土穆被稱作世界火爐,但此時此刻,他站著的這方寸地,是人間天堂。
無以為報,衛來給了可可樹一個相當用力的熊抱。
可可樹說:「不客氣,麋鹿說了,儘量給你找功能全的車,反正錢都是從你的報酬里扣……」
衛來摁住可可樹的腦袋,一把把他搡開了。
晚飯過後,電力還是沒有恢復。
旅館老闆送了蠟燭來,岑今就著燭光整理行李,有些冬天的衣物不再需要,行李包越理越癟。
忽然看到那支金色方管的唇膏,她開啟了旋出看,膏體已經發軟,油分外沁,一片迷離水亮的紅。
她有些惋惜,頓了頓,原樣旋迴,還是帶上了。
衛來想起往事:「我第一次去拉普蘭的時候,沒經驗,帶了治凍瘡的軟膏,真要用的時候,開啟一看,凍成了硬坨。
「外瓶都砸碎了,軟膏還是硬得像鐵疙瘩。
「後來有隻北噪鴉,一直在我頭頂叫,叫聲很難聽。
「北噪鴉這麼叫:‘嘶——咔——克……’」
岑今低著頭,疊起一件白色襯衫:「然後呢?」
燭光放大她的影子,給她輪廓的暗影鍍上了溫柔淡金。
「然後我就把軟膏扔出去,把它砸飛了,天上還飄下兩根毛。」
岑今說:「你編的。」
「你怎麼知道?」
給埃琳講的時候,埃琳深信不疑,還跺著腳說:「完了,你會不會把人家砸死了,或者不能生了?」
「去那麼冷的地方,藥是救命的,誰會捨得扔掉?」
這倒是。
他當然沒扔,那隻北噪鴉一直在頭頂叫,他用刀子剜了一塊藥膏放到火頭上融,剩下的裝進塑膠袋,揣進懷裡拿體溫去暖。
「這麼喜歡拉普蘭?我記得面試的時候,亞努斯問你為什麼上次接單是在那麼久之前,你也說是因為去了拉普蘭。」
衛來被她問住了。
為什麼喜歡拉普蘭?他還真沒想過。
——因為那裡冷。
極北、空曠、少人煙。
沒有人煙,沒有「人氣」,也就沒有複雜的關係。
——因為喜歡那個傳說:當北極光出現的時候,不能吹口哨,不然極光會來抓住你的頭髮。
於是他經常在半夜裡,向著夜空的極光嘬一記口哨,然後閉上眼睛,等著誰來抓他的頭髮。
——因為他在那裡,和馴鹿、北噪鴉、狼獾一樣,只是一個在嚴寒裡艱難求生的生物。
它們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不會問他從何而來、家在哪裡,不在意他脫軌,不關心河口什麼時候泊了條船,會泊多久……
埃琳為什麼不相信,他去那裡,真的是為了度假?
岑今沒有再問。
忽然有個紙飛機,嗖的一下,從外頭的暗飛進燭火的光裡,一頭扎進收理到一半的行李包,屁股翹得老高。
可可樹的聲音傳來:「衛,任務我完成了。你給我評個a,我才有面子返航啊。」
第二天一早,再次出發。
和可可樹就在這裡分開,一個往東,一個南下。
衛來朋友不多,可可樹是難得的一個,但見面機會偏又很少——一個怕冷,一個怕熱,來喀土穆之前,兩人已經兩年多沒見了。
這一次,滿打滿算,只一起「同了車」、「喝了酒」、「吃了肉」、「飛了紙飛機」,和他預想中老友久別重逢的場面,差了太多。
可可樹大概也有同感,拽他到邊上說話。
「你這輩子估計不會再來……」
真瞭解他。
「過兩天,南方省的活差不多了,我就要回老家烏達,那裡海拔高、雨多,平時也就二十來度,不熱——要不然公海的談判結束之後,你到我那兒住一陣子?讓我老婆給你做飯吃。」
衛來笑:「怎麼可能,我要送岑小姐回去的。」
可可樹驚訝:「你不用送她回去啊……你不知道嗎?」
「什麼?」
「籤的合約你沒有細看吧?」
是沒看,有麋鹿在,他基本不看合約,只負責簽字。
「不知道也沒關係,後面他肯定會跟你說的:你保護岑小姐的期限是到談判結束,不是返回赫爾辛基。談判結束之後,你就自由了。」
是嗎?
衛來腦子裡有點亂:「她為什麼不回赫爾辛基?」
可可樹攤手:「我怎麼知道。人家有人家的打算唄,沒準她還有別的地方要去。總之談判結束之後你就完事了,你管那麼多!保鏢和客戶,還不就是一張合同的交情!」
說著他重又興奮起來:「怎麼樣,去我那兒嗎?我老婆做的通心粉很棒,能氣死義大利人!我還可以帶你去看真正的非洲大草原,我們開巡獵車,喝啤酒,跟獅子睡覺,騎大鱷……」
衛來說:「你帶我去找死呢。」
他忽然興致低下去:「再說吧,先把手上的事做了。」
車出喀土穆。
幾乎沒有過渡,視野很快變得荒涼,鋪天蓋地都是極度乾渴的土黃色。
起初還有公路,後來就斷續,像瀝青的殘片散埋。輪胎一路碾壓細軟的黃土地,車屁股後頭拉開濃黃的塵土煙幕。
衛來很想問她談判完了之後有什麼打算。
轉念一想,又惱怒自己婆媽。可可樹說得沒錯,保鏢和客戶,就一張合同的交情,她再多的打算,跟他有關嗎?
他提醒自己:專注工作,離客戶遠一點。
冷風機嗡嗡響,是車內車外唯一的聲音。
岑今似乎察覺到什麼,知趣地不開口,一直看窗外的景色。
其實這樣不好,長時間看單調的景色容易被環境催眠,司機要尤為小心。很多高速公路上的車禍就是這麼來的。
果然,沒過多久,她就睡著了。
衛來輕籲一口氣。
她睡了,他反而覺得放鬆。
一路都沒有遇到車,天邊起伏的沙丘線上,時有指甲蓋大的駱駝影子挪動。
偶爾看到一兩棵樹,不知道怎麼長出來的,孤零零地冒在沙丘中央,沒有葉子,枝和幹都嶙峋慘白,很像抓向天空的手爪。
單調、死寂、枯燥,他的上下眼皮開始不自覺地往一處湊……
為了給自己提神,衛來開了電臺。
二手車,沒法去要求電臺的濾波性好,訊號艱難地接收中,密集的嚓嚓雜聲似乎永無止境。
訊號忽然接通,跳出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我們要分外警惕,那些混進我們中間的……」
語音憤慨,鏗鏘有力。
聽說南面要打仗,這是政府的……電臺宣傳?
衛來正想追聽下一句會講什麼,耳邊驀地響起岑今歇斯底里的聲音:「關掉!關掉電臺!」
這一下突如其來,衛來頭皮發麻,不及細想,緊急靠邊的同時一把拽下電臺繁複的插電線。
嚓嚓的響聲消失了,車裡只剩下冷風機的嗡嗡一片。
岑今低著頭,臉色蒼白,搭放在膝上的手有輕微的抽搐。
過了很久,衛來輕聲叫她:「岑今?」
她抬頭,笑得很勉強:「沒事,你繼續聽。我剛剛……做了個噩夢,一時沒反應過來。」
車裡開了冷風,她的後背卻有一塊汗溼,和衣服黏在了一起。
她的噩夢裡,有電臺?
岑今避開他的目光:「車裡悶,我下去透口氣。」
衛來想提醒她外頭熱,真跟下去了,發現也還好——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暗的,日頭似乎被遮住了,沙漠沒了太陽,猙獰也去了大半。
他關掉冷風機,讓機器歇會兒,車門和頂蓋全開,通風散熱。一番倒騰之後,他把西瓜抱出來,問她:「吃嗎?」
問得沒什麼誠意,她還沒回答,他手裡已經掉轉了把直刃匕首,一刀插了進去。
瓜熟得恰到好處,豁口處一片瓤紅。衛來把刀銜在嘴裡,兩手用力把瓜掰開。
車尾有輕微蹭響,是天線在晃。那隻小蜜蜂在頂梢處,張著翅膀,暈頭轉向。
衛來覺得好笑。
「衛來?」
岑今的聲音有些奇怪。
她盯著地面看,好多細小的砂石在打轉。
衛來也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風大起來了,空氣裡有土腥味、大牲口的尿臊味,向遠處看,有厚重的濁黃色沙牆越拉越高,幾乎和天頂連在了一起。連線處有一道閃亮的線,像橫切過來的刀鋒。
要出大事了。
衛來緊急吃了一口瓜。
岑今還算鎮定:「沙塵暴,趕緊上車。」
衛來把匕首插進後腰彆著的皮鞘,瓜往編織筐裡一扔,先關車門,末了跳進車子,把頂蓋轟一聲拉下。
車子外頭更暗了,一片迷茫的薑黃,有細小的沙粒撲在擋風玻璃上。衛來把車子往空地裡開了一陣,停穩之後,開啟前後車燈。
他知道沙暴中的緊急措施:避開車道,打亮車燈定位,以免那些試圖衝出沙暴的車子撞過來。
岑今拽了個防護套把衛星電話罩住,又讓衛來幫忙,撕了幾個大的塑膠袋,用透明膠帶粘包住冷氣機。
對於主次,她倒是抓得到位:一要通訊,二要冷氣。
衛來覺得她小題大做:「車門已經關好了。」
他沒見過沙暴,但在新聞裡看到過——沙暴來襲,待在家中,關好門窗,靜候它過去就好。
岑今冷笑:「非洲北部是撒哈拉沙漠,這裡的沙塵暴是世界上最大的,衛星雲圖都能拍得清清楚楚……」
衛來在心裡罵了句髒話。
不用她描述,他看見了。
正前方,沙牆滾滾,巨大的蘑菇雲堆疊成近乎灰黑色的沙壁快速逼近,鋪天蓋地,像極了電影裡的末日場景。
車子在萬仞的沙牆之前,像一棵根基不穩的草芽。
衛來問:「會死人嗎?」
「運氣不好的話,會死。」
話音未落,車頂、車前蓋和擋風玻璃上響起噼啪的砸聲,有大團黃色油漆樣的黏稠髒雨順著玻璃下滑。
岑今低聲解釋:「沙暴頂端的那條亮線,說明有雨,但這裡太乾,下不大。」
果然,髒雨很快就停了,繼之而來的是密集的細小沙粒,被強風裹挾著抽打車身。身側和頭頂一片窸窸窣窣,像是齧齒動物在快速啃磨。
這聲音,聽得衛來頭皮發麻。
「我如果開車強衝,能衝過去嗎?」
他曾經衝過雨雲,那是難忘的經歷,只眨眼工夫,就衝出了黑色的狂暴雨幕,一頭扎進光芒萬丈。
「沙暴範圍太大的話,可能要衝十五分鐘以上。能見度低,車燈不管用,撞到障礙物等同自殺,而且風速大的時候,快速開動的車子容易被掀翻。」
「所以只能等著?」
「你還可以求神、祈禱。」
衛來苦笑,眼前全然黑下來的時候,他的手下意識攥起,耳內出現短時間的混雜耳鳴。
車子應該整個被吞進了沙暴腹心,車燈不管用,什麼都看不見,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真正的不見五指。鼻子裡充斥著沙土的味道,伸手摸臉,發覺皮膚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粘了一層細沙。電光石火間,他腦子裡閃過那個西瓜。
完了,肯定不能吃了。
頓了頓,他忽然覺得不對:周圍太過安靜,像是全世界只剩了他一個人。
「岑今?」
黑暗裡,她低聲回答:「這兒呢。」
衛來吁了一口氣。
「不是沙暴嗎?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天翻地覆、飛沙走石他都能接受,但靜成這樣,心頭有點發瘮。
岑今笑:「你緊張啊?」
衛來實話實說:「有一點。」
「可能是沙漠幹霧,能見度完全消失,駱駝都會迷失方向——應該是暫時的,沙暴在往前走,狂風快到了……你不覺得四下黑漆漆的,像坐在電影院看電影嗎?」
這種時候,她居然能想到電影院!
他只關心這車子能不能扛得住,對了,還有車載天線上那隻小蜜蜂……
岑今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這是天災,你擔心也沒用。我勸你省省力氣,想想輕鬆的事,時間就不那麼難捱了。」
這無所謂的語氣……衛來想開門把她推下去。
不過,確實好像擔心也沒什麼用。
衛來往椅背上一靠,頭枕的部位好硬,硌得他脖子疼。
剛說到什麼?哦,看電影。
還真是他小時候的夢想。
「我在唐人街混飯吃的時候,聽人講起過電影院,螢幕怎麼怎麼大,有多少排椅子,心癢癢地想看。但沒錢,飯都吃得東一口西一口,哪兒來的錢。」
岑今的呼吸輕淺,他知道她在聽。
「後來有人教我偷溜進去,說那家電影院很雜,查票不嚴,讓我一定要裝得像。」
車門處咣噹一聲,是石塊被風掀撞了過來。
風終於來了。
頃刻間就換了天地,無數的砂石打向車子,嚓嚓聲像是這輩子都不會停。車燈的光漸漸顯露,像被篩子篩薄的霧,被風吹得在沙裡顛簸。
有幾次,車身忽然輕了一下,他的心也隨之一提,然後和輪胎一起觸地。
「我就混在人群中,頭昂得很高,裝出一副很有錢很驕傲的樣子……也許裝得太過了,你懂的,沒人看一場電影會驕傲成那樣……」
岑今輕笑出聲。
「檢票員忽然在身後吼:‘站住!’我撒腿就跑。影院在三樓,我順著樓梯往下跑,心都要跳出來了……後來踩滑了,滾到樓底,站起來一抹,一臉的血,是撞破鼻子了。
「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根本沒人追我。一張票,檢票員才懶得追我連跑三層樓。」
「那你還跑?」
岑今覺得他是那種抓住了就抓住了,還會笑著配合警察,說「辛苦辛苦」的人。
衛來說:「我覺得被抓到了太丟人。
「丟自己的人也就算了,無非挨個耳光,或者被踢兩腳,但罵中國人都是賊,就很不好意思了,一個人帶累那麼多人丟臉。」
他轉頭看岑今:「你呢?北歐是高福利國家,你被人收養,物質上應該不差,常去看電影嗎?」
畢竟刮個沙塵暴,她都能想到電影院。
岑今搖頭:「我不去電影院,那裡沒有中文電影。剛到國外時,語言不通,看不了書,也看不了電視節目,像個傻子。
「養父母怕我寂寞,專門給我房間裡配了電視、影碟機,買了很多中文的碟片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