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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要好好生活,吃好穿好睡好,要好好想念對方,紀念日送花,每年掃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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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船的人都或醉或睡,只有他一個人醒著,也挺難捱。

岑今睡得很熟,衛來不想吵她,又找不到其他事做,於是開始整理行李包——反正談判已經結束,馬上就會下船,遲早得理。

以往,他的衣服都是胡卷海塞,難得現在有興致,無師自通,齊邊、掖角,疊得四四方方。

衛來暗讚自己潛力無窮,將來還可以搞搞家政啊,這世界上賺錢的機會真是到處都是。

他翻理了一下家當:兩個人的護照、幾件衣服、小包裝的洗漱用品、一小卷畫紙、小記事本、帶唇印的簡易口杯、混揉在一起的幾國紙幣……

武器只有匕首和沙漠之鷹,如果再有兇險,這裝備實在寒磣。

衛來沉吟了一下,開門出去,回身鎖死。

一路歎為觀止:這些海盜昨晚得鬧成什麼樣子?四仰八叉躺著的人中,居然有一個還扮成了女人,身上圍了窗簾巾,像穿著超短裙,胸口高高聳起。衛來忍不住俯身去看,原來胸口一左一右都倒扣著小鐵碗。

這手感……

他屈指彈了下,鏗鏗作響。

還是自己更有福氣。

走到廊道盡頭,他拉開通往甲板的艙門。

有風,不大,可見度只有兩三米,滿目蒼黃。

昨天沙迪說,紅海上有大的沙暴帶過境時,港口都會封港,所以現在,這偌大海域也許只剩這一條船。

難怪像被棄置多年一樣安靜。

地上積了一層薄沙,衛來走了兩步回頭,看到自己的腳印,清晰得像印了鞋模。

他要找虎鯊,虎鯊一貫睡駕駛室,手裡有衛星電話。

果然在那裡找到了虎鯊,裡頭躺了四個人——明明那麼大的地方,非要摞麻袋一樣疊躺。虎鯊被壓在最下頭,涎水流了半張臉,呼嚕打得山響。最上頭的是那個十來歲的小海盜,躺得大大咧咧,睡著的臉上一片志滿意得。

把老大壓在下頭,想必夢裡都是在笑的,但虎鯊醒了就是另一回事了。這幾個人估計都脫不了一頓狠抽。

衛來把小海盜抱到一邊放下,小海盜的身體又軟又輕,還不耐煩地皺眉——他也就這個時候才像個小孩。

其他幾個,挨抽就挨抽吧。岑今說了,不是菩薩,普度不了眾生。

他從虎鯊懷裡拽出那個衛星電話。

衛星電話外撥普通號碼,話費不便宜,所以他準備打完了就塞回去,不跟虎鯊提這事:發現不了最好,發現了也無所謂,虎鯊最多會瞪他幾眼。

但他會原諒虎鯊的小氣,他現在心情愉悅,可以原諒全世界。

衛來坐到駕駛室周邊的圍欄上,把衛星電話的天線拔出,然後撥號。

他只記得三個號碼。

第一個是麋鹿。

麋鹿接得很快,剛聽出他的聲音,就向他表示恭喜:「衛,沙特人昨晚就給我打電話了,我知道談判成功了,太好了,又是一單,至今沒有失手,恭喜你啊。」

是值得恭喜,但於他來說,最值得恭喜的可不是這件事。古人顯然也認同,所以總結出的人生三大快樂事裡,有個「洞房花燭夜」,但從沒提過什麼「談判成功時」。

他輕描淡寫地通知麋鹿:「後半程岑小姐也僱我了,我會帶她一起回去。」

麋鹿說:「哦——」調子拖得很長,有點不相信,「她為什麼會僱你?」

「我表現好唄。」

「那她出價……還合適嗎?」怕衛來多想,他趕緊解釋,「我不是要抽你的份額,你自己談的,全歸你……我就是問問。」

衛來說:「出價很貴。」

她出的是人,當然全歸我,你想抽份額……儘管來試試。

聯絡完麋鹿,撥第二個,可可樹的。

可可樹照例拖拖拉拉,好久才接起,像是剛睡醒:「喂?」

「我。」

可可樹反應過來:「衛,你……談判……談完了?」

「差不多了,你呢?」

可可樹也快了,南蘇丹的單子接近尾聲,這一兩天就會回烏達。

衛來說:「幫個忙,替我安排一下,下船之後,我要在第一時間拿到新的裝備。岑今在海上遇險你也知道,我得準備起來。走過的線路不安全,我不準備折回。那輛車扔在村子裡,捨得你就扔,不捨得就讓人去處理。」

可可樹說:「我看下地圖,你等會兒。」

那頭傳來嘩啦翻動大幅紙頁的聲音。

「衛,我聽說海盜的船現在停在紅海,他們回索馬利亞的話,要一直往南走。你讓他們送你到蘇厄邊境,一個小鎮,科姆克,那裡我有朋友,可以給你準備武器。」

蘇厄邊境,小鎮,科姆克。

衛來把這些詞記住了。非洲的地理他不熟,地名又佶屈聱牙,遇到關鍵的,只能反覆去記,然後轉述給懂的人。

「不想走回頭路的話,你可以考慮衣索比亞,跟蘇丹接壤。我們把那裡叫埃高——那裡是高原,現在是小雨季,馬上迎來大雨季,不熱,你會喜歡那裡的。」

真是親如兄弟,知道他不喜歡熱。

通話的末了,可可樹舊事重提:「你真不來烏達?衛,你考慮一下,你從沒來過我家——你再來非洲,可能是下輩子的事了。」

衛來說:「再看吧。岑今上了岸就很可能有危險,烏達那麼遠……」

夜長夢多,他擔心會出事。

可可樹納悶:「她真就不知道是誰要殺她?」

「問過,她說不知道。」

「你就這麼相信她?」

「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是人都該有點意識。對方從北歐追到非洲,追到大海……一個人,自己招惹過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哪怕不十分確定,心裡總該有點大概的輪廓。她可以把懷疑的方向跟你講講啊,也省得你完全摸不清頭緒……」

第三個電話撥給埃琳,只想問一聲,那盆白掌活得好不好。

都怪那個廚師林永福,神神叨叨地跟他說什麼「花木很玄,保旅途平安」、「你平安,它就長得好」。

開始他只當作笑話,並不在意,但漸漸變得患得患失——他希望這一路平安,希望看到聽到的,關於他和她的,都是好徵兆。

埃琳回答:「很好啊,長得漂亮極了。衛,這花真的會給人帶來好運,我跟你說……」

訊號斷了。

衛來抬頭,風大起來,新一撥沙暴過境。沙塵或者雨雪過大的時候,會干擾衛星訊號。螢幕顯示正在重建訊號連線,但衛來覺得沒必要了。

他把衛星電話重新塞進虎鯊懷裡。

你平安,它就長得好。

既然「長得很好」、「長得漂亮極了」,說明是個不錯的徵兆,不是嗎?

回到隔間門口,想起房門鎖死了,衛來擰了一會兒沒奏效,只得找了根鐵絲,鼓搗著撬開。

推開門,一愣。

岑今已經醒了,還躺在床上,有點緊張地抬頭看這個方向。見到是他,她的神色明顯鬆弛,輕吁了口氣,又躺回去。

衛來關門:「這麼緊張?」

岑今說:「你跟一個男人好了一夜,醒來一看,他跑了,把你丟在滿是海盜的船上,外頭還有人撬門,換了你,你不緊張?」

衛來過來,在床邊坐下:「那有人撬門的時候,你還四平八穩地躺著,不趕緊起來拿傢伙自衛?」

岑今閉上眼睛,說得慵懶:「床都沒涼就被男人拋棄了,這麼慘還自衛什麼啊,聽天由命,該怎麼著怎麼著吧。」

衛來又好笑又心疼:「就這麼不相信我?」

他低頭想吻她,她把披紗拉上遮住臉,說:「你滾蛋。」

衛來隔著披紗吻她嘴唇:「岑小姐,你如果這樣,我要向沙特人投訴——昨兒晚上你拿槍逼我,說我不做就轟了我腦袋,我含淚從了你,完事了你就讓我滾蛋,講道理不講?女人就可以不負責任嗎?」

岑今氣笑了。

衛來也笑,俯下身子,把她面上的披紗拉低,額頭輕輕抵住她的,問她:「疼嗎?」

岑今點頭,眉心蹙起一道細細的痕跡,他真想把它給吻平了。

「哪裡?」

她低聲說:「腰很酸,不想動;腿那裡火辣辣的,自己碰到都疼。」

衛來把披紗拉開些。她皮下的微出血慢慢成瘀,比起先前看到的,瘀青和紫斑都更加明顯,重災區在腿、腰和胸上,他偏好哪裡,還真是一目瞭然。

衛來心疼:「我以為,你會很喜歡……也會很舒服……」

岑今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就算紙喜歡筆在它身上寫字,使的力氣太大,紙也會破掉吧。你昨天晚上那樣,憑什麼覺得我不會疼?你多久沒碰過女人了?」

「我前半輩子都沒碰過你,太興奮,沒控制好……下次我會注意。」

岑今警惕得很:「下次?什麼時候?隔幾秒?」

衛來啼笑皆非:「你定就好。」

她揚起下巴:「定多久都隨我?」

「隨你。」

「我要說一年呢?」

衛來笑:「也隨你。」

篤定她不會。

果然。

岑今咬牙,頓了頓,兇他:「今天之內,都不準……那樣碰我了。」

衛來說:「好。」

他把手臂橫到她背後,把她攬進懷裡,儘量不去碰她身體。她笑起來,面頰上忽然泛起紅暈,聲音低得像耳語,只說給他聽:「其實……除了有點……疼,別的,我都很喜歡。」

衛來微笑,不知道該怎麼更喜歡她才好,頓了頓才輕聲問她:「今天想下船嗎?」

她搖頭:「今天不想動,犯困。你去跟虎鯊說,我們在船上歇一晚,明天再下船。」

也行,反正那群海盜還醉得不省人事,今天返航的可能性不大。

看得出她是真累,整個人都懶,她很快又閉上眼睛,喃喃著說:「沒力氣說話,你要說就說,我聽著。」

衛來嗯了一聲,動作儘量溫柔,蹭吻她脖頸、眼睫、耳郭、鎖骨,也會摩挲她頭髮。岑今顯然很喜歡,也不抗拒,不知不覺就縮到他懷裡。

原來這樣也很好。

肌膚相親是濃烈,耳鬢廝磨是悠長。

以後,要在一起住了吧。

她的衣服會和他的或疊放或掛懸在一起,悠悠晃晃,互挨互碰。那情景,想到了居然會覺得心動。

他的床……

典型的單人床,床墊子很硬,如果有她,也許要換大一點的、軟一點的,枕頭也要多加……

或許應該換個地方住,他並不是很放心她住那裡——那幢公寓殺死過人不是嗎,保安馬克還因為這事被捅過一刀。

埃琳的話真有道理:存點錢,娶個喜歡的姑娘,買大的房子……

他一個人可以糙,帶上她就不行了,她願意,他都不願意。

「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

「當初面試的時候,為什麼選我?」

岑今在他懷中的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她慢慢睜開眼睛,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你不問個清楚,永遠不罷休是嗎?」

「我只是覺得,也許現在這個時機,我可以問了。」

岑今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低聲說:「過一陣子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可以嗎?」

時機還是不對嗎?

衛來笑起來,頓了頓說:「那可以承諾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岑今,你要承諾我,我不是你設定的任何計劃。」

岑今看進他的眼睛。

好久,她忽然眼眶發酸,輕聲說了句:「傻子。」

她伸出手,鉤住他脖頸。衛來低下頭,埋頭在她頸窩,聽到她在耳邊說:「我這一生做過的所有計劃,都比不上你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意外。衛來,你這麼好,我計劃不了的。」

到了傍晚,海盜們陸續爬起來,這船也才漸漸有了大面積的活氣。

衛來去找虎鯊,撞上了意料之中的一幕:那兩個曾經睡在虎鯊身上的海盜正抱著頭亂躲,虎鯊罵罵咧咧,下腳狠狠去踹。拖鞋不緊,一腳就踹飛了,其中一個海盜討好似的把鞋撿回去,虎鯊握了鞋頭,順勢就抽了上去。

啪啪啪,聲聲打肉,聽得人頭皮發緊——這還不如挨踹。

也有意料之外的:那個小海盜居然在邊上狂笑,有時虎鯊剛抽過,他也跟上去,唾一口,或者踹一記,十足的狗腿子。

衛來覺得自己之前的同情心用錯了地方——他現在只想看這小兔崽子捱揍。

虎鯊不愧是海盜頭子,表情收放自如,看到衛來,立刻換了笑臉,跟他打招呼:「嗨……」

然後卡殼,他根本沒問過衛來名字。

衛來耐心地幫他接下去:「衛。」

他講了接下來的安排,提到「蘇厄邊境」「科姆克」,虎鯊一直點頭,一臉惋惜:「今就這樣走了?我還想請她去博薩索吃飯。不行,我要跟她說一下,她救過我的命,是我的好朋友……」

衛來擋在他身前:「岑小姐在休息……她明天在蘇厄邊境有重要的談判,需要理一些資料,建議你別打擾她。」

虎鯊立刻就相信了,惋惜轉成了羨慕:「今很厲害,她說她退出了國際組織,原來是專門做談判了……我以後去了國外,都不知道要幹什麼……」

語氣中居然有濃濃的惆悵。

衛來差點兒樂了:跟政府的談判往往曠日持久,有時候會有長達一兩年的考察期。也就是說你答應了什麼,就要在一段時間內照做,政府認可了,才會進入下一步。

虎鯊居然現在就考慮去國外之後做什麼工作了,是不是早了點?

趁著天色還亮,漁船起錨開航。衛來回艙的時候遇到沙迪,給別人塞阿拉伯茶葉估計是他的嗜好——又給衛來塞了一把。

衛來不好拒絕,只得往嘴裡送了點。

邊嚼邊聊起這糟糕的天氣,沙迪居然很樂觀:「一直往南,說不準很快就出沙暴了。」

衛來奇怪:「出沙暴?」

「是啊,沙暴是一條帶子。」沙迪比畫給他看,「紅海太窄啦,邊上都是沙漠,風大的時候,沙子吹起來,橫拖過海,就是一條沙蛇……但是紅海很長,沒有沙暴能把整片海都吞下,我們一直開,就會開出沙暴……」

沙迪忽然抱怨他:「昨天晚上喝酒,想叫你一起,敲門,你都不答應。」

衛來嚇了一跳:「你敲門了?」

沙迪說:「是啊。」

「你……聽到什麼了嗎?」

沙迪皺眉:「你睡得太死了,衛,保鏢要警醒……我也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我就聽到沙沙……沙沙……沙沙沙……。」

他當然只能聽到沙沙沙。

當時他在飯廳,和一群人喝得醉醺醺,忽然想起衛來,大聲說:「喝酒要叫上朋友一起,我去叫衛!」

周圍的人敲盆打碗,給他讓開一條夾道,沙迪頭重腳輕地出來,走錯了方向,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最後一頭栽在通往甲板的艙門上,然後拼命打門:「衛!出來!喝酒!」

沒人應答,沙迪氣得踹門。艙門是用鐵閂閂住的,當然踹不開,於是他好奇地把耳朵貼在門上聽。

外頭在刮沙暴,密集的沙粒打在門上,沙沙,沙沙,沙沙沙。

沙迪臉色嚴肅:「衛,你是保鏢,要警醒,不然很危險的……」

這一晚衛來睡得不實。他知道船夜航了一段時間,知道船什麼時候停的,也知道臨近黎明的時候,船再次開航,然後再次停下。

停下之後不久,沙迪過來敲門,說:「岑小姐,到地方了,船不能靠岸太近,接下來要坐快艇——你們準備好了就可以出發。」

衛來撿起床下的啤酒瓶蓋,正正打在門心上,以示自己很警醒:「知道了。」

沙迪走了之後,他低頭看著懷裡還在睡的岑今,說:「起床了。」

岑今困得眼睛睜不開,很不情願地埋頭往他懷裡縮。衛來笑,低頭吻她耳後,手也不老實,盡往她身上怕癢敏感的地方招呼。

她咯咯笑著躲他,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滾蛋,你不學好。」

衛來笑:「拆字的話,‘好’字不就是一男一女在一起嗎?我都學得這麼好了,還要我怎麼學?」

岑今說不過他,起來衝了澡,出來的時候穿著上船時的衣服,白t恤、牛仔,身上的印痕瘀青倒是遮了大半,但脖頸、鎖骨和耳後那裡……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衛來,好像在說:怎麼辦吧?

衛來苦笑,忽然冒出一個餿主意:「讓人看見也沒什麼吧,你想啊,黑人皮膚偏黑,他們的吻痕可能都看不出來……所以他們看見了,也猜不到是什麼……」

岑今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傻啊?」

她低頭從行李包裡抽出那條黑色的披紗,仿著阿拉伯女人的頭巾系法,前字尾連了結住,只露一張臉。

她皮膚白,黑紗一襯,尤顯黑白分明,眼波水亮。

衛來拉她過來,端詳著道:「嘴唇上個顏色會更漂亮。」

岑今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口紅不是都丟了嗎?說起來,當初我準備了幾十款色號,然後有個人……」

又來了。

衛來笑:「給嘴唇上色,未必只有口紅可以啊。」

他低頭吻住她的嘴唇,力道比從前都大。岑今疼得一激,衛來順勢握住了她的腰上提,加深這個吻。

鬆開她時,他十分滿意——唇上的皮膚最薄,經不住廝磨,只片刻已經泛緋紅、水亮。

衛來說:「這顏色最適合你,我以後系統研究一下,掌握好力道和時間。你想要深點淺點,都可以……話說回來,你以後也用不著買口紅了,我可以代勞,想補妝的話說一聲就行……」

岑今咬牙:「你……」

衛來幫她說下去:「滾蛋是吧,沒門。」

上了甲板,沒人對岑今的裝束好奇,畢竟當地的女人大都這麼打扮,外國人有樣學樣也正常。

漁船邊已經放下快艇,正隨著略顯渾濁的海流蕩晃。海面上依然霧濛濛的一片黃,但顯然已經出了沙暴的中心地帶,可見度向外延展了好多。

掌舵的還是沙迪,負責送他們到蘇厄邊境的海岸。

虎鯊的依依不捨倒是真的,錢的事談妥,可以心無旁騖、純粹地來談談交情和恩情了。

「今,你救過我的命,我都沒能好好謝謝你。本來想請你去博薩索,但是你的保鏢,王,說你有事。」

什麼「王」,是「衛」好嗎?前後鼻音不分念不出「岑」這個音也就算了,腦子還不好使,是該退休了。

「以後我真去了國外,有機會的話,會去找你的。今,我會好好請你吃飯,你幫了我好多忙……」

衛來先下到快艇,伸手來扶岑今。岑今都握住他的手了,忽然又鬆開,轉身對著虎鯊說了幾句話。

虎鯊一定沒明白,因為他一臉的茫然,嘴巴半張。一直到快艇開出去了,他還站在船欄邊,一動不動。

受沙霧影響,快艇的速度偏慢,海風有些大,沙粒偶爾打人的臉。岑今坐在船艙裡,把披紗拉高,遮住臉。

衛來低聲問她:「跟虎鯊說了什麼?」

「跟他說,做人要見好就收,再得意也要留後手。」

「他聽得懂?」

「好像沒懂。」

「為什麼跟他講這個?」

「還記得我談判的時候,提到的那個納粹科學家嗎?」

衛來點頭。

岑今說:「那只是典型的一個,其實當初被保護著進入美國的納粹科學家有幾百人之多。德國戰敗的時候,爭搶這批科學家的,遠不止美國——斯大林,還有丘吉爾,都曾經派出特戰小組。

「他們敏銳地察覺到,戰爭即將平息,戰後重建會改變世界格局,誰掌握了這世界上最優秀的頭腦,誰就可能最先勝出。

「美國最先搶到,運氣很好。但你知道最後這批納粹科學家怎麼樣了嗎?」

衛來想了想:「不是說,逃脫了審判,拿到了美國身份,得獎的得獎,拿錢的拿錢嗎?」

岑今笑:「那是之前。」

「70年代末開始,美國有計劃地驅逐了數百名納粹科學家。其中很多人曾經為美國做出科研貢獻,當時已經是耄耋之年,都被剝奪了身份,趕出了美國。」

衛來覺得既淒涼又好笑,過河拆橋這一套,美國人也玩得挺溜啊。

岑今回頭,看向黃霧裡隱得幾乎看不到的那條漁船:「虎鯊確實殺過人質,他以後是不是能如願過上好日子,誰都不敢說,不是向政府投誠就能抹殺一切的。也許會有人找他報仇,也許有一天政府也會翻臉——你有價值,你也有罪,等你的價值耗盡了,會比誰都慘。」

衛來沉默,忽然有點同情虎鯊:耀武揚威、張揚跋扈,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時候,也常常正是悲涼開始的時候。

他問岑今:「虎鯊以後會怎麼樣?」

岑今笑起來,頓了頓,示意前方:「有空去為他操心,不如想想我們自己吧。」

衛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條赭黃色的海岸線浮在晦暗的海浪盡頭,南北向無限延伸。

沙迪放慢快艇的速度,靠岸時,引擎像在倒氣,半天才突突那麼一下。

衛來扶岑今上岸。

這裡大片的岸礁,往內是望不到頭的赭黃色泥濘,難得的是,居然能看見稀疏的灌木和綠樹。沙迪赤腳下來,把快艇掉頭,提醒他們:「你們知道這是邊境吧?」

「知道。」

「那你們知道蘇厄關係不好吧?」

「……」

不知道,可可樹沒說。

「你們知道蘇丹和埃高的關係也不好吧?」

「……」

「你們知道蘇、厄、埃高這三個國家關係都不好吧?互相都打過仗。」

「……」

沙迪最後撂下的話是:「祝你們好運啊,再見。」

衛來看著快艇遠去的那道水浪苦笑。

有點尷尬,讓岑今下了船跟他走,結果把她帶進了非洲版的三國演義。

岑今倒是不在意:「走啊。」

衛來說:「好像……有點危險。」

岑今噗地笑出來。

「蘇丹不危險?之前打了二十年內戰;索馬利亞海盜不危險?剛劫了世界上最大的油輪。你從海盜的船上下來,皺著眉頭講危險,不覺得好笑?」

衛來笑起來,頓了頓說:「你跟著我走,我真把你帶進危險裡,你會怪我嗎?」

岑今說:「跟著你走,又不是說著玩的,是我的決定。真的遇到危險,願賭服輸,有一半是我的責任,只怪你一個人就沒勁了。」

衛來微笑。

她真是個很好的旅伴,自己當初怎麼會因為她上車喜歡睡覺就嫌棄她呢?

他握住她的手,說:「走吧。」

岑今任由他牽著走,邊走邊提出很多要求。

「遇到集市,該給我買新衣服了,沒衣服穿了。」

「好。」

「給我買雙鞋吧,拖鞋不好走路。」

「好。」

「給我買支口紅吧……」

衛來看了她一眼。

她馬上補充:「有些顏色,你親不出來啊,比如酒紅色……」

「也許喝醉了親可以呢,不許說滾蛋。」

衛來驀地止步。

他俯下身子,皺著眉頭看泥濘地上多而雜亂的車轍,然後伸手撮起轍邊的爛泥,稀軟、帶水,分明是不久之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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