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理,這裡應該很偏,怎麼會一下子來這麼多車?
岑今想問什麼,衛來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雙手撐地,貼耳去聽。下一秒他迅速起身,說:「有車,不管來的是誰,找地方先藏一下。」
四下看過去,他在心裡罵了句髒話。
灌木、高樹、泥地,根本躲都沒處躲。
只這片刻的工夫,車聲已經聽得見了。土坡高處快速駛下一輛黑色的吉普越野敞篷,有個人穿紅色背心,站在後車斗裡,槍身架起,像是要瞄準誰。
與此同時,身後也隱隱傳來聲音,衛來轉頭一看,很遠的地方又是一輛,也是越野敞篷,開車的人穿迷彩,車子開得更猛,車屁股後頭甚至激起老高的泥漿。
岑今笑了一下,說:「咱們別跑了,反正跑不過車,跑了也難看。」
衛來把她拉近身側,迅速開啟行李包,沙漠之鷹推進腳下積起的淤泥裡,匕首交給岑今掖進披紗,低聲吩咐她:「看我眼色,到時候我吩咐你。」
兩輛車駛近了,同時打彎繞開,車尾擺了個弧,慣性不減,繞著兩人轉了個圈才慢慢停下。
衛來笑笑,慢慢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威脅。
岑今低聲說了句:「衛來,如果有很糟糕的事情發生,先殺了我,我從來不受欺辱。」
衛來不動聲色,目光從一輛車轉到另一輛。
三個人,三杆槍。
他低聲回答她:「你不相信我一次能對付三個嗎?」
穿迷彩的那個探出頭來,把衛來從頭到腳端詳了個仔細:「哎,你,叫聖誕樹?」
十五分鐘之後,偌大海岸邊,視線可及之內,只剩了一輛敞篷越野車。
衛來躺在後車座上,撥可可樹的電話。
接通的剎那,他氣不打一處來:「送個裝備,搞那麼大陣仗,把老子嚇得魂都飛了一半。」
岑今正倚在車架上吹海風,聞言看了他一眼。衛來馬上用手掩住話筒,解釋:「誇張而已,我怎麼會被嚇到。」
可可樹理直氣壯:「知道我在南蘇丹保護的誰嗎?軍政要員!為了你,我厚著臉皮開這個口,不然就我的本事,頂多去給你搞輛麵包車。誰的手能伸到邊境去!也不想想!
「我客戶發了話,才叫得動駐軍的大兵給你送車和裝備!就這還不知足,囉囉唆唆……」
衛來笑。
剛那幾個大兵是說過:上頭髮了話,他們很當回事,天不亮就到了。海岸線太長,搞不清「聖誕樹」上岸的地點,索性開車沿岸兜巡。興致來的時候,還飆了幾回車。
不是不感動的——可可樹保護了重要人物一場,末了沒為自己謀算,反而幫他討了個大人情。
衛來說:「那我鄭重感謝你。」
可可樹趾高氣揚:「當然!衛,這車可不能隨便扔,人家還要的——你最後停哪兒了跟我說,我讓人把車開回去。還有啊,認識我算你運氣好,你看見通行證了沒?」
通行證?
衛來坐起身。
剛翻看帆布袋裡的裝備,確實看到地圖裡夾了幾張紙,還以為是隨意塞的,沒留意。
他把那幾張紙拿出來——紙質略厚,眉頭有國徽標誌,蓋滿印章,主體內容是阿拉伯文,看不懂。
可可樹得意地說:「普通人想要都沒有呢,那是特別通行證!邊境可以通行,憑這個可以進埃高。昨晚上特意為你們加急辦的,也是我客戶的面子。你知道辦起來多難嗎?審批都得好幾周,記得和護照一起出示……」
衛來心裡驀地一沉。
掛了電話之後,他覺得頭疼,摁揉著眉心躺回後座。
可可樹可能好心辦壞事了。
之所以不走回頭路,就是想盡力避開對岑今不利的那一夥人,儘管隱約覺得,對方終有一日會找上門——但這個特別通行證一辦,就增加了暴露方位的危險。
而知道位置之後,想打聽他們的行跡就會很容易——在這種地方,兩個亞裔的外國人還是很顯眼的。
岑今察覺到他的異樣:「怎麼了?」
衛來坐起身,伸手把她拉坐進懷裡:「問你個問題……你真的不知道想殺你的是什麼人?」
岑今說:「你第二次問了,你覺得我應該知道嗎?」
第二次問,第二次答,問和答都如出一轍。
衛來沉默。
第一次問時,她這麼答,他覺得正常,畢竟那時在赫爾辛基,她因為社論四面樹敵,給她寄恐嚇物件的人也不止一個。
但現在,可可樹的那句話是有道理的。
——從北歐追到非洲,這種仇,可不是在社論上罵兩句就能結得下的。
——是人都該有點意識、有點輪廓、有個懷疑的方向。
衛來試圖引導她:「你好好想想,有沒有招惹過什麼人,對方一直追著你不放?」
「有啊。」
衛來一怔。
「招惹過一個男人,他追著我不放,我跟他好了,現在還跟著他走了。」
衛來哭笑不得,末了大笑,摟住她狠狠親暱了一回。
行吧,隨便吧,不管來的是誰,他都得保護她不是嗎?
岑今問他:「咱們去哪兒呢?」
這車在泥濘地裡停很久了,滿滿的裝備、補給,萬事俱備,只差一個方向。
衛來實話實說:「論理應該選擇最適合的路線回赫爾辛基,但我們都知道,只要你的威脅沒解決,回去還是留在這兒,同樣危險,沒太大差別。」
岑今嗯了一聲:「那你就當沒這個危險,這個時候,你會想去哪兒?」
衛來笑起來,如果沒這種危險,剛接完單,賺了一大票錢,還得到了自己喜歡的女人,心情大概要上天的。
「當然會帶著她看新鮮,一路遊山玩水,也會去可可樹家裡逍遙,吃窮他。」
岑今說:「那就這麼著唄。」
什麼?
衛來還沒反應過來,岑今已經舒服地躺進他懷裡,從帆布袋裡拿出地圖,展開了細看:「埃高……這裡,西北,有米恩國家公園,賽門山地,很多動物,獅尾狒、埃狼,還有豺……
「援非的時候,當地的同事給我講過非洲哪裡好玩:肯亞的動物遷徙、波札那的荒野雄獅……都沒看過。從卡隆離開時很匆忙,再沒來過。」
她抬頭看衛來:「埃高這麼近,去看看吧。你不喜歡熱,以後估計也不會再來,趁這機會,我們去看看,嗯?」
衛來沉默了一下。
她說得認真又自然,不是鬧著玩的,也不是央求。
衛來覺得,自己不會真的去駁回她任何一個要求,只是——
「知道有人要殺你嗎?這種情況下,你真的有心思考慮去玩?」
岑今笑,眯起眼睛,把地圖搭在車架上,給兩個人搭起一方小小的涼棚:「衛來,我們要約定一些事。」
「你說。」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地圖把光遮住了,她的臉藏在陰影裡。
「剛到非洲的時候,有一天,前輩把我們這些新人召集起來,有男有女,在一間房間裡,傳看一些因為太過血腥不能對外公開的照片,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女人你懂,會更悲慘一點。
「前輩說,你們來到這裡,機構當然會極力保護你們的安全,但世事沒有絕對,我需要你們清楚:當事態失控的時候,最極端、糟糕和沒有尊嚴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在你們身上。
「我們一張張地傳看,有人看吐了,有人哭了,我一直攥著手裡的照片,把照片的角都攥皺了。
「前輩說,現在,請囑咐你最親密的同事:當這種情況真的發生,而你又無能為力的時候,你希望他怎麼做。現在就約定好,不要臨到關口再猶豫,來不及。
「我們沉默了很久,然後互相拜託。我對每個人都說了,與其受到那種輪番的欺辱後毫無尊嚴地被殺,請預先就把我殺了。對比有些照片裡的情形,死得早點是一種幸運。」
衛來大致猜到了,心裡有些難受,環抱住她的手臂略收緊了些。
岑今笑:「人都不喜歡討論那些討厭和避諱的事,但這不代表它們不會發生。衛來,我知道你聽過我和白袍在溫室裡的談話,我的有些想法至今還是沒變。我不知道是誰想殺我,但我很清楚,再強的保鏢陪著,流彈也可以要我的命。或許有一天,我正笑著跟你講話,一顆子彈就會在我腦子裡炸開。又或許,海上的那種爆炸會再次發生,對方會加派人手,情形會更兇險……」
她壓低聲音:「我們要約定好,如果再次發生,如果你自己都身陷險境,衛來,請你不要拼命去保護我。」
衛來沉默了很久,然後笑起來:「怎麼可能,我是你的保鏢啊。」
「我跟你走,不當你是我保鏢,我當你是我愛人。」
「愛人比客戶重要,當我是愛人,不是更應該為你拼命嗎?」
岑今低聲說:「你不懂,就好像那次傳看照片一樣……你要是因為我死了,比我自己死更讓我難受。」
衛來嘩啦一聲掀開遮擋的地圖。
岑今微微閉上眼睛。
沒有溫度的亮光照過來,照樣刺眼。
衛來說:「岑小姐,你要是這麼悲觀,我可就不高興了。我還在想著以後怎麼過日子,你盡在這兒說些要死要活的話,掃不掃興?」
岑今笑:「就知道你不喜歡聽,只是做個約定啊,未必會發生。」
「這麼喜歡約定?那行,來,做。」
他伸出手,其他手指內屈,只留小手指拉鉤用:「手指,來。」
岑今笑,有樣學樣,小手指輕輕勾住他的。
衛來說:「我們約定,首先,這位岑小姐,如果想嫁人,我活著的時候,只能嫁給我,嚴禁考慮醫生、律師、教授;我死了的話,你隨意——漂亮姑娘,追求的人一定大把,不用為我守寡,不人道。」
岑今眼圈泛紅,努力維持笑容。
「第二,如果其中任何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絕對不能死。要好好生活,吃好穿好睡好,要好好想念對方,紀念日送花,每年掃墓。可以適當流淚排解情緒,但一次不能超過十分鐘,不然傷身。」
岑今埋頭進他胸膛,吸著鼻子點頭。
「第三,從現在開始,不說喪氣話,不被不相干的人影響心情。買衣服買鞋買口紅,遊山地遊公園看埃狼,白天補妝,晚上親熱,這是我要特別強調的,嗯?」
岑今噗地笑出來。
衛來也笑,頓了頓,柔聲說:「答應的話,蓋章吧。」
他勾緊她小手指,大拇指與她指腹相抵,然後低頭,輕輕吻在她手面上。
真奇怪,從前他覺得,上了床後,男女關係會告一段落。麋鹿和伊芙確定關係之後,他和可可樹輪流在邊上鼓譟:「行啦,到手了,了卻一樁心事,把她放邊上晾一晾吧。現在可以陪兄弟打牌、喝酒、泡夜場了吧?」
現在發現,不是告一段落,只是剛剛開始——怎麼會是了卻一樁心事呢,她會藤生蔓結,長成他一輩子的牽掛。
車子順著泥濘的土路,歪歪扭扭開離海岸。
路上居然看到了路牌。
路過一棵樹,枝丫上掛了幅畫。風把畫幅吹得東搖西蕩,偶爾晃向這頭。衛來看得分明,上頭畫了塊肥皂。
這什麼風俗?
岑今說:「廣告,沒處貼,他們會往樹上掛。」
好孤獨的廣告。
車進科姆克小鎮,他們的運氣很好,趕上一週一次的集市。其實這集市規模不大——從頭走到尾五十米都不到,兩邊各類攤頭,賣雞、棕櫚油、肥皂、編織的鞋帽,還有衣服。
賣衣服的是個小窩棚,一根繩拉出十來件色彩繽紛的廉價長裙。不過聊勝於無,岑今下去翻揀,衛來將車子停在外圍,笑著看她。有個當地女人過來兜售小商品,手臂上掛著幾十串金燦燦的飾物,墜子做成貝殼形狀,粗看不錯,仔細一看就知道做工蹩腳低劣。衛來搖頭,那女人著急,語言又不通,急得掰開小貝殼給他看。
原來小貝殼裡有紅色的油膏,衛來還是不明白,女人索性用手指頭抹上一點,往嘴唇上送。
這是當地人自制的口紅,用的天然染料和混合油膏。衛來起了興致,掰了幾個看,大概是技術不過關,沒色號之分,顏色都一樣。
他買了一個,鏈子在手背上繞足了兩圈。
有隻雞咯咯地亂跑,殺雞的操刀在後頭追。
窩棚裡,岑今正在比一條海藍色的長裙,賣主抱著一面四方的鏡子圍著她轉,給她看前後效果。
衛來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麋鹿的號碼:「幫個忙,幫我查一下岑今當初牽涉到的那樁謀殺案。」
麋鹿沒反應過來:「哈?」
「她的死亡威脅如果跟那些社評無關,那到底是誰追著她不放?想來想去,也就可能跟人命有關了,她不是曾經被牽連進一樁河豚毒素的命案嗎,幫我起起這案子的底,可能會有線索。」
麋鹿納悶,頓了頓,問他:「你是不是喜歡上岑小姐了?」
否則平白無故,怎麼會對她的事情這麼上心。
衛來說:「是啊。」
麋鹿悻悻,承認得這麼爽快,讓他除了幫忙,無話可說。
他提醒衛來:「她當初是嫌疑人,聽說是證據不充分,所以洗脫了嫌疑。如果你查到末了,發現她真的是兇手呢?」
真的是兇手,反而詭異地說得通了——也許是被害者的家人陰魂不散地想復仇。
岑今轉向這邊,給他看衣服的效果,衛來衝她眨了下眼睛,意思是:很漂亮。
然後他回答麋鹿:「真的是兇手也沒什麼,要看死的那個人是不是該死。」
岑今買好裙子過來,衛來欠身開啟車門,把她拉上車子,但不急著走,理由是:「這集市多有意思啊,看看唄。」
真是胡說八道,這小集市有趣在哪兒了,人少,東西也沒什麼好挑揀的。
但衛來好像真的興致很高,在這兒停留了好一會兒,而且他挑東西很大爺——自己不下車,看中了什麼,遙遙向人家招手,於是那些人屁顛顛地過來。貨品笨重的話一次拿一件給他看;貨品輕小的,索性連攤子都挪過來了。
末了,這個小集市完全改了規模,幾乎是以敞篷吉普為中心,向四面輻射。
車後鬥裡裝進一張大的棕櫚席,衛來的理由是:一路遊山玩水,總會隨時隨地下車休息,有席子方便。
賣雞的則奮力宰殺了一隻,正幫他洗弄切塊,還附贈當地特有的香辛調料。衛來買雞的理由是:路上可以燒烤著吃,好過總吃乾糧。
草帽買了兩頂,遮陽;草鞋要了兩雙,穿著玩。
岑今哭笑不得地看他在邊上咋呼,把小小集市支使得人仰馬翻。
終於再次出發,車裡裝滿了有的沒的,集市的攤販依依不捨,就差沒列隊歡送了。
車子上了土路,喧囂聲漸漸被拋在了後頭,岑今看向他,說:「故意的吧?唯恐人家不記得你。」
衛來承認得爽快:「是啊,我做了個計劃。」
岑今並不問他的計劃是什麼,只揶揄似的回了句:「難得你也做計劃。」
衛來笑。
和麋鹿通完話之後,他真的做了個計劃。
岑今可以當這一路是遊山玩水,他不可以。她的事一天不解決,他心裡就多一天橫亙著刺,不能痛痛快快過日子。
離開虎鯊的船,意味著安枕的日子也過去了,接下來要一路提防,隨時小心,夜裡都要留隻眼睛睜開,以防不測。
這種憋屈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再說了,也真不符合他的個性。
不是說,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嗎?
他有一種久違了的、要設套狩獵的衝動。可可樹幫他開了個頭,反正特別通行證一辦,行跡不再隱秘,他索性在這個小集市又把網張大了些。
來吧,我就站在高處,不避不躲,畫下場子畫下道。要解決什麼事儘早,別耽誤老子逍遙快活。
中午時分,日頭漸漸高起,沙塵橫飛,又曬又熱。岑今嗆得咳嗽,衛來把車子停到道邊,給岑今蓋了草帽,給自己也蓋了一個。
兩人面面相覷,同時爆笑。
衛來罵了句:「媽的。」
岑今也很無奈:「這車就沒個車蓋?以前在電影裡,看到架槍開這種車的大兵,還覺得很帥——難怪鏡頭都只有兩秒。」
這種車在大太陽底下或者大雨瓢潑裡開兩個小時,車上的人可怎麼挨啊。
衛來看向她:「岑今,咱們得商量個事……你同不同意,在任何情況下,實惠實用是第一位的,咱們不該追求那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同意。」
衛來說:「那就好辦了。」
他跳下車,把車後的那張棕櫚席拖下來,對著車子度量了下長短,把棕櫚席橫推到車架頂上,又找了繩子,截了幾截,從席面挨近車架的地方鑽進去,扎牢。
比改她衣服那次,更直接粗暴。
岑今差點兒笑出了眼淚。這車子本身還算風騷彪悍,忽然罩上個棕櫚席,像時尚人士剪了個鍋蓋頭……
不愁這一路的辨識度了。
重新上路之後不久,遇到一座邊界小城,被一條幹涸的河一分為二,河這頭是蘇丹,那頭是埃高。兩邊都攔了繩,設過境處,有守衛把守。
蘇丹這一側,已經排了長長的隊。很多過境的人,持的證件五花八門。衛來把車開過去,以車代步,跟在隊伍之後慢挪,果然很快就引起了守衛的注意。
兩個背槍的守衛過來,把車擋風玻璃拍得砰砰響,吼:「下車!排隊!不能開車!」
衛來故意不理,充分享受四面八方的注目,直到其中一個守衛取槍,示威性地把槍栓拉起平端時,衛來才笑了笑,把那幾張特別通行證一股腦地遞過去。
他不認識上頭的字,不知道哪幾張是用於蘇丹、哪幾張是用於埃高的,不過守衛一定認識。
果然,兩個守衛的面色微變,交頭接耳了幾句之後,態度轉好,說:「請從這邊走。」
那兩人在前頭引路,專門為他們解開了一大段攔繩。車子駛入缺口,順著傾斜的河岸下到乾涸的河底。埃高那邊的守衛顯然也注意到了,大踏步迎上來。
證件再次奏效,和蘇丹那面一樣,車檢都沒有進行。不過埃高這裡的程式還是要更嚴一點,護照和通行證都被拿去蓋章、登記,然後放行。
攔繩放開的剎那,衛來說:「岑今,好日子來了,咱們要迎來涼爽的新世界了。」
岑今大笑。
埃高雖然地處非洲、熱帶,但海拔較高,尤其正處小雨季往大雨季的轉變,進入山地之後,溫度有時甚至會低於二十度。
這溫度,對在蘇丹那種地方蒸了十多天的他們來說,不啻天堂。
所以入境之後,即便大多是砂礫路,車子還是一路狂飆,藉助衛星電話的gps定位定向,先南行一段,然後折向西。隨著地勢攀高,地貌漸漸不同,到下午時,車子明顯進入山地。陽光還在,但不那麼熾烈了,偶爾會經過坐落在稀疏樹木間的棚屋。
遇到的行人個個帶傘,有撐開遮陽的,有當柺杖走路的,還有直接拿傘當棍子趕野狗的。
岑今忽然擔心:「如果下雨,我們的車頂會漏水嗎?」
衛來說:「下小雨應該沒問題,編織得挺密。」
然而運氣不好,翻到半山腰時,遭遇一陣急雨。豆大的雨點打得棕櫚席砰砰作響,雨水簾幕般順著席子低垂的兩側流下。衛來緊急轉向,把車子開到高處的一棵矮樹下。
有濃密的樹冠遮擋,棕櫚席上的聲音小了許多,雨簾也轉成了時斷時續的雨線。不遠處就是懸崖,邊側的山谷裡雨霧蒸騰。
等了一會兒,雨見小,卻不見停,岑今驀地打了個哆嗦,說:「冷。」
讓她這麼一說,衛來也覺得有些涼颼颼的——山地的溫度本來就已經在降,下雨再加上山風,體感差異會很大。他翻了下行李包,沒有厚的衣服,岑今把披紗裹在身上,看似多了一件,實則有它不多,沒它也不少。
衛來好笑,問她:「要過來嗎?」
岑今等的就是這句,馬上爬起來,鑽進他懷裡縮成一團。衛來擁住她,用披紗蓋住她裸露在外的小腿。
男人的身體好像天生就是熱的,窩進去又舒服又溫暖。岑今很快舒緩過來,看到席子沿邊斷續的水線,忽然生出促狹的心思,踢掉拖鞋,拿腳面去接水滴。
足背上很快接住一大滴,透明飽滿,晃晃悠悠,眼見就要順著足面滑下,衛來在她腰上擰了一下,說:「你就不怕感冒嗎?」
岑今不高興,臉一埋,說:「管得著嗎,我樂意。」
話是這麼說,伸在外頭的那隻腳卻悄悄縮回來,又縮回披紗底下。
衛來大笑,低頭蹭她面頰。前幾天太熱,和她溫存時,她身上總帶濡溼薄汗;現在氣溫一降,她皮膚微涼,手感爽滑細膩到讓他捨不得鬆開。
衛來說她:「現在乖成這樣,當初怎麼就那麼兇。」
岑今斜了他一眼:「哪裡兇,我只是不太熱情而已。第一次跟你說話,我不是很客氣禮貌嗎?你不能看我和白袍或者虎鯊談判時辭嚴色厲,就認定我很兇,那只是一種策略。」
還真是,衛來想起來了。
岑今第一次跟他講話時,禮數確實周到,稱呼他「衛先生」,詢問時先抱歉,說「希望不是太突兀」。
她顯然有著良好的教養,即便冷淡,你也挑不出她禮儀上的過錯。
「為什麼不熱情點,知道麋鹿評價你‘死氣沉沉’嗎?」
岑今答得慵懶:「熱情這種事分人,別人我提不起勁……下次見他,我還是死氣沉沉,他不高興,就來咬我啊。」
衛來苦笑,拿她沒辦法,但必須承認,這答案他十分滿意——他沒那麼博愛,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和朋友打成一片。
不熱情值得鼓勵,理當繼續保持,哪天麋鹿評價說:衛,這位岑小姐真是熱情如火……
他才要氣急敗壞吧。
雨聲細碎,沒有人,也就沒有攪擾。遠處的山谷裡漲起白霧,總有某些情境遺世獨立,讓人想要天長地久。
岑今輕聲問:「六年前的這個時候,你在哪兒呢?」
衛來想了一下:「六年前……應該在……馬來西亞吧……」
他忽然笑出來。
「是在馬來西亞,當逃兵。當時我藏在巴生港,等著蛇頭通知,準備偷渡。你懂的,不敢從正規渠道走,怕被抓回去槍斃。我考慮著偷渡去印尼,只要出了馬來,我就安全了。」
「那當時身上有手機嗎?」
「有啊,從舊貨市場買了一個,整天盯著看,等蛇頭的通知。」
「號碼是多少?」
「不記得了。」
岑今毫不留情,掐住他腰肋處的軟肉一擰。
衛來疼得吁氣:「疼……疼……真不記得了。」
岑今不放手。
衛來說:「岑小姐,我真不記得了,六年前買的手機和號碼,只為蛇頭通話……你能記到今天?」
岑今不講理:「我要號碼。」
衛來哭笑不得:「為什麼啊?」
「六年前的這個時候,我不開心,想打電話給你。」
衛來說:「小姐,咱們得實事求是,六年前我根本不認識你,那時候我心裡只有蛇頭……」
換來毫不留情的又一擰。
衛來說:「行行行……」
他跟她商量:「我以後去要給你行嗎?那手機,下船後我就扔給艄公了。我們先坐的機動船,快到地方的時候‘換豬仔’,被倒到了當地小船上……艄公窮得很,當手機是寶貝,可能還留著呢。我以後去要給你行嗎?」
岑今終於滿意了,問他:「那我打你電話,你會去卡隆接我嗎?」
衛來吸取教訓:「會!哎,哎,疼……」
媽的,答「會」也不行,又掐!
岑今說:「不準說瞎話,要實事求是。」
現在你想起「實事求是」來了?衛來差點氣樂了。
他說:「應該不會去接。我不認識你,即便接到這通電話,也只會當你是撥錯了。」
岑今認真想了一下:「那我要怎麼說才行?說我是你六年後的女朋友嗎?」
衛來實事求是地說:「我會當你腦子有病。如果是可視電話,能看到臉和身材,我大概會有心情跟你閒聊,權當解悶。但是又看不到,我話都懶得跟你講……」
「那要怎麼樣才能說動你去接我呢?」
衛來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如果我們當時認識還有可能,不認識的話,卡隆那麼遠,還正處在戰亂中,你真覺得我會去?」
岑今眼神里掠過失望,不吭聲了。
衛來有點心疼,還真是見不得她露出這表情:「反正六年前的事,不可能再來過,為什麼這麼執拗啊?」
岑今的聲音很輕:「因為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了,總想去到從前,找一些可能性。」
衛來心裡一軟。
他想了一會兒,說:「要不這麼著吧……你打通我的電話之後,不要說什麼你是我六年後喜歡的人,這種話我不會信的。」
「那要怎麼說?」
「你要說,你是我將來會愛上的人,你在我的船上——這麼說的話,即便不認識你,我也許也真的會去卡隆。」
「為什麼?」
衛來沉默了一會兒:「我小的時候,在偷渡船上待了三個月,沒日沒夜在海里晃,所以我一直覺得,我的命運就像一條船一樣,起航不受自己控制,也不知道要漂去哪裡。
「後來,忘記了是誰跟我說的,他說,人的一生裡,放得下的代表過去,放不下的就是命運。
「我覺得,我沒什麼放不下的,父母、故鄉,財富、名利,都放下了,還能放不下什麼呢?可能就是愛了。」
那時候他並不覺得自己會真的愛上誰,但很難說,再玩世不恭的人心裡,也許對愛都有期待。
「我始終認為,我認真愛上的人,一定會成為我的命運,永遠不會放下,因為我捨不得她成為過去。她真的出現的話,一定會在我的船上,一直陪著我。」
衛來低下頭,微笑著看岑今。
所以,如果你在電話裡說,你在我的船上,我也許真會去卡隆。
他曾經只為了喜好就去拉普蘭待了四個月不是嗎?
為什麼不能為了一個打動他的電話去卡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