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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梳妝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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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撣了撣如雪白衣,忽地迴轉頭,向著林子深處嘬了個呼哨。果然,不多時,就聽得馬兒踢踏聲響,踏雪似是等得不耐,只顧自己疾奔,越過展昭身側,竟是停也不停。

展昭吃驚不小,道:「好傢伙,連主子都不認了。」雖如此說,腳下卻半分不慢,一個疾步趕上踏雪,翻身上馬,踏雪嘶鳴一聲,越發奔得快了。

策馬出林,沿山道蜿蜒而下,極目四望,遠山的輪廓漸彌於暮光之中,向下看時,偎依于山腳的湖澤如粼粼鏡面,無窮無盡伸廣開去。

饒是緊趕慢趕,行至山腳已是暮色四合。展昭躍下馬來,牽著踏雪沿著水澤之側緩步而行,近岸的蘆蕩隨風搖曳,遠處的湖心尚有晚歸的漁舟,一盞風燈懸於舟首,明明滅滅如同螢光。

忽聽得有人喚他:「展昭。」

心中一動,就聽吱吱呀呀的搖槳擊水之聲自蘆蕩深處一路過來,回頭看時,卻是一艘黑魆魆的烏篷船。端木翠一手掌燈,一手掀開蔑篷的帷簾,眉目間盡是盈盈笑意。

展昭心中一喜,鬆開踏雪韁繩,一個箭步搶上船去,笑道:「你竟先到了。」

端木翠噓了一聲,回身指了指船篷之內。展昭心中會意,果噤聲不再言語,探身向船內看時,見床上躺著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鼻息綿長,睡得正香。

展昭笑著低聲道:「你動作倒快,竟將盧生劫了出來……這樣也好,這書生身子單薄,挨不得牢獄之苦。」

端木翠點點頭,反手將帷簾掩上,示意展昭在船沿坐下,將風燈置於身側,悄聲道:「你呢,在淮陽城中可有收穫?」

展昭點頭:「已經找到藥店的掌櫃,證實當日是盧張氏而非盧生在他處買過砒霜……這盧張氏夥同姦夫害死夫君,卻渾口胡言,買通了淮陽縣令要將殺人之罪栽贓在小叔子盧生頭上……若非我們無意中勘知此事,這盧生只怕要稀裡糊塗掉了腦袋。」

端木翠道:「我自水路過來時,聽人說開封府尹包大人不日會取道淮陽城入京。展昭,不如把這案宗交到包大人手上,包大人鐵面無私明察秋毫,定會還盧生一個公道,將那姦夫淫婦繩之以法。」

展昭笑道:「我心下正是這麼打算的。算起來包拯應該明後日就到,屆時尋個便宜之處,將這案子細稟就是。」

端木翠忽地啊呀一聲:「展昭,我自淮陽大獄將盧生劫出……你說包拯會不會問我劫獄之罪?」

展昭振臂舒了個懶腰,仰天躺倒於艙板之上。端木翠秀眉微蹙,伸手拉展昭衣袖道:「展昭,你倒是說呀,包拯若問我劫獄之罪,我該怎麼辦?」

展昭反手握住端木翠的手,笑道:「包黑子什麼都好,就是太不通情理了些。按說劫獄也是為了救人,可是依他的執拗脾氣,倒是有七分可能去問你的罪。這須不能怪他,官場之上自是比不得江湖之中率性恣意。屆時救了盧生,我們便逃之夭夭去也,就算包拯要問你之罪,也是鞭長莫及。」

端木翠禁不住咯咯笑出聲來,伸手去刮展昭鼻端道:「堂堂南俠,也是個不守法理之人。」

展昭偏頭躲開,亦笑道:「不守法理之人多了,白玉堂、歐陽春,豈不都是如此?只消無愧俠義二字便是。」

端木翠低低嗯一聲,亦在展昭身側躺倒,先是點數空中星星,忽地偏頭看展昭,柔聲道:「展昭,此間事了,我們要去往何處?」

展昭道:「你也說是‘此間’事了,此間事了便去別處。天下這麼大,拯危濟困行俠仗義的事,便是做一輩子也做不完。」

端木翠卻不出聲,良久才喃喃道:「拯危濟困行俠仗義……展昭,你會帶上我一起嗎?」

未及回答,她又道:「展昭,你會帶上我一起嗎?我也陪著你一輩子行俠仗義,你倦了我便與你說笑話聽,你餓了我便做飯給你吃,不管是開心還是難過,我都與你一起,你喜歡嗎?」

展昭心中一顫,抬眼看時,端木翠雙頰微暈,斂了眼眉,說不出的女兒家嬌羞情態。

見展昭不答,端木翠雙唇緊咬,忽地抬起頭,雙眸亮如明星,低聲道:「展昭,你喜歡嗎?你……喜歡我嗎?」

展昭只覺一陣難以言喻的怪異流轉於胸,一時間竟空曠茫然起來,忽地想到,不對,端木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端木翠見展昭不答,不由心下發急,言語間帶了三分不耐,道:「展昭,你倒是說呀,你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展昭仍是不答,眼前似乎有什麼端倪若隱若現,只是抓之不住,一時間耳畔盡作金石冗雜相撞之聲,顱內紛亂如攪,不覺以手扶額,痛呻有聲。

端木翠再沉不住氣,連聲催促道:「展昭,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只消答一聲喜歡,我這一輩子都會陪在你身邊……」

電光石火之間,展昭靈臺驀地轉於清明,猛地抬起頭,厲聲道:「你不是端木翠。」

端木翠一愣,雙眸之中漸漸蒙上陰鷙之色,忽地森冷一笑,五官漸自扭曲,依稀便是夢蝶面貌。展昭待要看得仔細,忽覺身下一空,什麼湖澤、烏篷船通通轉作虛空,整個人直如一片飄萍,空落落墜向無窮無盡處。

不知過了多久,肩背實實觸到地面,驀地睜眼,竟是身處女子繡房之中。展昭憶起先時是端木翠扶他回房,勉力撐坐起上身,抬眼看時,只覺心中一突:面前肅立的女子,竟是夢蝶。

見展昭面有驚愕之色,夢蝶淡淡道:「你怕什麼,你從迷夢之中得脫,我便尋到此處,候你醒來。」

展昭不語,四下看了看,沉聲道:「端木翠呢?」

夢蝶冷笑一聲,並不回答,直直盯視展昭良久,忽地俯下身子,嘶聲道:「展昭,我有什麼地方不好,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展昭一愣,偏過臉去避開夢蝶,站起身道:「夢蝶姑娘,喜歡與否,緣分使然,不可強求。」

夢蝶冷笑,雙目之中透出猙獰之意來,道:「見過我的男人,沒有不喜歡我的。展昭,憑什麼你便是例外?」

展昭只覺匪夷所思,無奈搖頭:「夢蝶姑娘,你似乎太過偏執了些。」

夢蝶雙目暴起,面貌竟扭曲得異樣醜陋,道:「展昭,你是否嫌棄我不夠貌美?」

展昭見夢蝶執念如斯,心生不悅,卻又有幾分憐憫之意,頓了一頓才道:「展昭並非貪慕美色之人。」

夢蝶嗬嗬冷笑,語帶譏諷道:「我先時還以為你是另有所愛,可是適才在迷夢之中,你還不是一樣不喜歡端木翠?既然你並非心有所屬,你怎麼會不喜歡我?你定是嫌我不夠貌美,是也不是?」

展昭聽她胡攪蠻纏,不覺眉頭皺起,不欲與她多話,誰知夢蝶忽地攫住展昭手臂,道:「跟我走。」

原來天香樓後院別有天地。

精雕細畫的屋子,鏤空的梨木花窗,室內不舉燈火,一片漆黑暗沉。

端木翠輕輕掀開垂地的紗幕,角落裡立著梳妝檯,黑暗中看過去,周身墨一般黑,只鏡面泛著些許暗光。

奇怪,端木翠抿了抿嘴唇,重又將紗幕放下。

老早便偵知東四道有異樣妖孽,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只是派了細花流門人暗暗查訪。派出去的門人男女雜半,女弟子一無所獲,悻悻迴歸,男弟子竟一個都未曾回返。

怪哉,要知道細花流門人,都是精魂附於人偶,就算遇到異狀傷了肢體,精魂也會自然折返端木草廬,怎麼會一去杳然,渾無訊息?

終於按捺不住性子,親自出馬,終於發現東四道不起眼的一隅,竟通往妖孽之所。

略一思忖,心下有了計較,斂去上仙光華,尾隨那些個外出誘男的女子,一路來到天香樓。

在樓外躑躅許久,正不明所以間,樓內的鴇母出門看見,臉上竟有些許憐憫之色:「姑娘是哪一方的遊鬼,居然到了這裡?」

居然以為她是遊鬼嗎?端木翠不動聲色,給她來了個默許。

鴇母見端木翠容顏姣好,心下一動,便起了收納的心思。

「雖說是個遊鬼,」鴇母喃喃,「不過難得是個好模樣兒……」

就此得以留下。

老實說,鬼蜮的聲色場所,端木翠是無心去管的。都有慾望渴求,不能因為人家非人就歧視人家,禁止人家經營娛樂場所。

端木翠要管的是「越界」,如同她對佘公旦說的那樣,做妖做人,都得「守本分」。

冷眼旁觀幾日,終於讓她瞧出幾分端倪。這天香樓中,遊鬼女妓不在少數,倒也規規矩矩從無逾越,而以夢蝶為首的另一干女子,卻是人而非鬼。那些在東四道誘惑陽世男子的,正是夢蝶諸女。

如此盤桓幾日,竟無其他發現,明知箇中必有蹊蹺,居然查探不出。端木翠不由心下戒備,幕後若果有妖孽為怪,此妖道行,委實深不可測。

再然後,就是展昭出現。

念及展昭,端木翠難掩心下黯然。

展昭身陷迷夢之中,這一世怕是都無從折返。

迷夢,是另一個世界。

譬如黃粱一夢,那人在現實之中,只是個寥落不堪的窮書生,然而迷夢之中,諸多欲念得以成真,官拜卿相、妻美妾嬌、奴僕環繞、令行禁止。你若讓他挑,他會願意長駐迷夢不復醒,還是醒轉做他的窮書生?

換了你,現實之中勞碌營役苦悶睏乏,迷夢之中要風得風喚雨得雨,你願意迴歸現實,還是投身迷夢?

你認為迷夢是幻象嗎?不,你當它是真,它便是真。

譬如莊子夢蝶,撲朔迷離,究竟是莊周夢作蝴蝶,還是蝴蝶夢為莊子?焉知你現下生活,不是另一個世界中你的一場迷夢?

而展昭,若能拋開加之於己的種種道義、責任,亦有自己嚮往的生活吧?以南俠之身而入公門,太多人嘲諷他為名利所誘甘當朝廷走狗,他雖然不爭不辯,但或許,心裡嚮往的還是仗劍快意江湖、鮮衣怒馬天地。

正迷茫間,忽聽得腳步雜沓往這邊過來。端木翠一愣,三指屈伸,捏了個隱字訣,漸隱不復見。

夢蝶砰的一聲推開門扇進屋,拿起案上的火摺子,點起桌上燭臺。

展昭撩起下袍,抬腳進來,四下環視。夢蝶冷冷道:「不用看了,端木翠不在這裡。」

事實上,端木翠就在她身後,聽夢蝶如此說,促狹之心頓起,待要想個法兒捉弄她一把,忽地一抬眼看到展昭,驚得呆立於當地。

半晌閉上眼睛,口中喃喃「幻象幻象」,復又睜開眼睛,見展昭朗眉星目,分明舊時模樣,驀地瞭然展昭是自迷夢當中折返,心中又驚又喜,明知展昭看不見聽不到自己,仍是雀躍不已,幾步趕至展昭身邊,連連追問道:「展昭展昭,你怎麼回來的?」

就聽夢蝶道:「展昭,你等我一等,我必不會讓你失望。」

說著執起燈燭,撩開紗幕,徑自去了內室。

端木翠心下好奇,也顧不得展昭在側,待要跟著進去,忽地心念一轉,回身行至展昭身邊,踮起腳尖衝著展昭頸間吹了一口氣,待看到展昭悚然色變,得意之至,咯咯笑著去了。

進得內室,就看到夢蝶端坐於梳妝檯之前,對著菱花銅鏡急急敷粉描眉,只是手顫得厲害,好幾次將眉畫偏,又用絹帕重重揩去。口中喃喃道:「是你說憑藉著美貌,便可拴住男人的心,可他眼裡心裡都沒有我,是否我還不夠美?」

說話間又重重往臉上塗擦香粉,手下力大,似乎要將一張麵皮兒都搓將下來。端木翠心下駭然,心道,這女人真是失心瘋了。

忽地心下生疑:她口口聲聲「是你說」,這個「你」又是誰?

正思忖間,夢蝶停了下來,湊近銅鏡左右端詳,喃喃道:「是了,我的眼睛不夠清亮,得換一對才好。」說話間伸手探入眼眶,生生將一對目珠摳了出來。

可憐端木翠離得極近,看到這一幕時只覺一陣反胃。夢蝶伸手抽開小櫥一格,從中掏出兩顆目珠,重又塞於眼底,俄頃轉了轉眼珠,又用絹帕將眼底流出的血擦乾,展顏一笑道:「這便好多了。」

言笑晏晏,竟似無事人一般。

直到此刻,端木翠才覺出是這梳妝檯有異。

只是這梳妝檯半分妖氣都無,木訥訥立於當地,是當真蠢笨,還是大智若愚?

愣神間,夢蝶整裝完畢,急急奔將出去,險些被紗幕絆倒:「展昭,我新整的容妝,你可還喜歡?」

展昭如何察覺不出夢蝶容顏有變,只覺脊背涼氣冉冉而起,半晌強自定神,搖頭道:「夢蝶姑娘,你為何執念如斯?」

一語既出,夢蝶滿懷希冀的臉龐瞬間頹敗,胭脂塗就的雙唇竟也現出灰白之色來,顫聲道:「你還是不喜歡,我還是得不了你歡心……是你說憑藉美貌就能留住男人的心,為什麼還是不行?」說到後來,聲嘶力竭,仰天大笑,眼中不斷落下淚來,喃喃道:「原來你一直都在騙我……什麼美貌,全是騙人的東西……」說到後來,軟軟癱倒在地,面上俱是幻滅悽絕之色。

與此同時,梳妝檯的菱花鏡面,忽地迸出一道細小裂縫,長不逾一指,方才迸出,旋即收愈。

端木翠鼻端驀地嗅到妖異氣息,一瞥眼看到鏡面裂痕行將隱去,不遑多想,低斥一聲:「去。」

掌心之內絲絲縷縷赤紅色的三昧真火交纏而去,那裂痕收口受阻,撐得片刻,不敵三昧真火之力,裂縫便往周遭四散,蛛絲般蔓延開來。

端木翠只覺鼻端妖氣大盛,心中大喜,催動念訣,三昧真火初時如絲如縷,繼而如涓如流,緊接著如同火蛇出洞一般撞擊鏡面。那鏡面漸漸裡凹,就聽畢剝一聲,鏡面譁然而倒。那火蛇得了出處,更往梳妝檯深處鑽伸而去,俄頃就聽梳妝檯腹內有悶雷般低吼之聲,緊接著四下晃動,似要爆裂開來。

端木翠得意一笑,收了三昧真火,心道:看我不將你炸得四分五裂。

轉頭行了兩步,忽聽得背後炸雷般震響,不由暗叫糟糕:竟高估了這精怪,下了這許多猛料,眼見它是撐不住了,炸死了它事小,只展昭還在外間,不可帶累於他。如此心念急轉,忙脫下身上裙袍,就聽轟然一聲,氣浪翻滾,端木翠被氣浪掀翻出去,恰好跌落展昭身側,覷準展昭所在,將那袍子張開出去。那裙袍將幾人罩於身下,遮了個嚴嚴實實。

展昭見夢蝶哭得悽楚,本待寬慰於她,忽聽得室內巨響,緊接著翻出一個女子來。那女子甫一著地便將外袍張起,說來也怪,那外袍竟如金鐘罩一般脹實了開去。展昭識得是端木翠,心中一寬,道:「你果然在這裡。」

就聽隆隆翻炸之響不絕於耳,周遭更是灼熱逼人,端木翠先去看夢蝶,待看到夢蝶的臉時,低低嘆一聲,道:「我果真未猜錯。」

展昭聞言低頭,委頓於地上的女子仍是先前裝束,但眉目寡淡,容顏稀疏平常,不復先前的瓊姿花貌。

展昭心中一凜,看向端木翠道:「她……她也是精怪嗎?」

端木翠搖頭道:「她算什麼精怪,依附於精怪的可憐人罷了。」想想又覺後怕,倒是多虧了夢蝶,否則上天入地,都未必能找得出那精怪影蹤。

展昭問她:「那精怪可怕得很嗎?」

端木翠失笑:「我哪裡看到它真身了,速速一把三昧真火餵它昇天。虧得眼疾手快,待得它裂縫合上,我都不知該如何對付。」

夢蝶先時不語,聽到此處,渾身一震,顫道:「你……你毀了那梳妝檯?」

端木翠道:「怎麼,你還捨不得?這梳妝檯日日吸取你的嬌妍壽元,終有一日害你油盡燈枯、血虧髓空。」

夢蝶惶然道:「你混說什麼,是它許我如花美貌……」

「如花美貌?」端木翠冷笑連連,「這世上多少女子,為著仙姿玉貌,整日對著梳妝檯傅粉施朱,離了半刻都覺惴惴不安,卻從未有人想到,你對著它日日廝磨之時,它已於無聲無息處吸取你的容顏韶華,拿走你的綺年玉貌,在你額上綴下紋絡,返你一堆鉛粉朱丹、胭脂眉黛,你卻還當作寶貝一般珍視,真真好笑。」

夢蝶嘶聲道:「你胡說,我本就樣貌平凡,容顏老去是年歲使然,與梳妝檯何干?」

端木翠忽地湊近夢蝶耳畔,冷冷道:「是嗎?你發覺你自己愈來愈醜愈來愈老,哪一次不是在梳妝檯前?你茫然無措甚至絕望自苦,卻不知彼時彼刻,它正在鏡中看著你笑……」

一席話說得夢蝶心底生涼,忽地想到:是了,我發覺自己不復往日嬌顏,有哪一次不是在梳妝檯前發覺的?

端木翠又道:「你以為是它賦予你如花美貌,哼,在我看來,它只不過是給了你一張鉛朱假面而已。你覺得眼睛不夠清亮,它便給你換了一對目珠;你覺得自己的臉不夠俏麗,它也能給你再換一張麵皮。說到底,它給你的都是假的,可是它要的都是真的。它要你真的血氣嬌妍,而你為了充盈血氣,又去攫取陽世間男子的精魂。可笑你自己,還覺得這樁交易多麼公平合算。」

夢蝶愈聽愈是心如死灰,端木翠氣她害展昭身陷迷夢,兀自不依不饒:「最可笑就是你這樣的女子,自恃貌美為所欲為,忽一日遇到男子不受迷惑,你只會疑心自己不夠美,單往容貌上尋出路。嚇,依你這麼想,那些樣貌平常之人豈非不要活了,我還是頭一遭見到你這種……」

展昭見夢蝶如遭雷噬的委頓模樣,不覺起了憐憫之心,伸手拉了拉端木翠,示意她別再說了。端木翠瞪了展昭一眼,雖不情願,還是住了口。

夢蝶沉默良久,低聲開口:「我本是尋常人家女子,許了夫家之後只盼夫唱婦隨舉案齊眉,誰知道自從夫君納得美妾……」

展昭喟然,已然猜到後續情狀。

「初時還只是冷落於我,爾後聽信妾侍讒言,竟要休了我……七出之條我犯了哪個,要受此侮辱……」

「那日對鏡理容顧影自憐,梳妝檯竟開口說話,言說可以予我絕世姿容,讓世間男子都匍匐於我腳下……」

說到後來,聲如蚊蚋,不復可聞。

端木翠嘆了一口氣,向展昭道:「她這般執拗,也不是沒有好處……若不是她受不了你不對她動心,她也不會拉你來此處重整容妝。若不是她最後絕望怨憤,那梳妝檯也不會有所感應迸出裂紋讓我有機可乘……」

展昭疑道:「那梳妝檯怎麼會對夢蝶有所感應呢?」

「它吸取了夢蝶血氣,夢蝶若有大悲大慟,它難免受到波及……不過我相信它應是吸取了太多女子的血氣,雖然有所感應迸出了裂縫,但是癒合極快。我動手若是慢上一慢,就收服它不得了。」

展昭奇道:「既是精怪,緣何難於收服?」

端木翠嘆道:「它是不同的,它身上半分妖氣都無……也許……也許這些女子都是出自自願,至死無悔,怨憤渴切之氣太強,反遮了它的妖氣吧……」

正唏噓時,夢蝶忽地抬頭看向端木翠:「端木姑娘,我還可以活多久?」

端木翠倒不瞞她,坦言道:「也就在一時三刻之間,你的血氣被吸去太多,梳妝檯既毀……」

夢蝶點點頭,又看展昭道:「展昭,我想問你,在那迷夢之中,你是如何識破我的?」

展昭一愣,抬頭看端木翠,大有躊躇之色。

端木翠知道這是不欲自己在場,心頭有氣,因想著,迷夢之中,夢蝶要展昭對她說出「喜歡」二字,也不知道使出什麼勾引的手段,嚇,自然是不方便對我講的。嘴上卻道:「有什麼稀罕的,說與我聽我也不要聽。」

想著外頭應該平復下來,恨恨瞪了展昭一眼,掀開袍裙出去,終是心有不甘,臨走時狠狠踩了展昭一腳。

展昭不提防端木翠竟來了這麼一手,腳上吃痛,當真哭笑不得。

夢蝶看在眼中,面上露出羨慕的神色來,輕聲道:「這樣看來,你二人卻是極好的。只是那迷夢之中,你始終也不曾說出喜歡二字。」

展昭不答,良久才道:「你適才問我是如何識破你的……你在迷夢之中曾說會一輩子陪著我,你卻不知道,端木,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走,她是沒有一輩子這麼久的時間的。」

夢蝶笑道:「你當真是傻,難道你不知道迷夢當中,一切向往都會成真?你在迷夢之中仗劍江湖行走天下是何等暢快,只消你願意,你就能過上這樣的生活,而端木翠,也永遠不會離開。」

展昭沉默許久,方才淡淡一笑:「拋下包大人、道義、職責的展昭,並不是我所認識的展昭,而情願追隨這樣一個展昭的端木翠,亦不是我認識的端木翠。」

端木翠恨恨出了袍裙,方覺日光刺眼,赫然已是正午時分,鼻端尚有硫磺硝味蔓延,周遭橫七豎八或坐或躺著一些痴傻男子,想來都是曾被誘入天香樓之人。命是撿回來了,惜乎精魂已去,也不知是喜是憂。

正愣神間,忽聽有人喜氣洋洋地叫她:「端木姐。」

聽聲音不只一人,抬頭看時,果然是張龍、趙虎他們,正興高采烈地往這邊過來。未及端木翠開口,幾人已經你一句我一句地說開了。

「端木姐,你可見到展大哥?」

「展大哥平白便不見了,真真急壞了大人和公孫先生。」

「方才就聽震天轟響,然後百姓奔走言說東四道出了變故,大人差我們過來看。嚇,竟發現這麼些失蹤許久的人……」

「只是都呆呆傻傻的,好生奇怪……」

「端木姐,你怎生在這裡?難不成是你在收妖?難怪如此陣仗,我就知道只要端木姐出手,端的不凡。」

幾人嘰裡呱啦,端木翠連插一句嘴的機會都無。還是張龍眼尖,忽地看到遠處張起的袍裙:「端木姐,那墳包模樣的東西是什麼?」

端木翠翻白眼:「你管它是什麼,你展大哥在那兒上演倩女幽魂話別離的戲碼,連我都被趕將出來,你們還是少湊趣為妙。」

「倩女幽魂?」幾人面面相覷,咂舌不已。

正值這當口,一個尚顯稚氣的青衣小僮牽了個呆呆傻傻脊背駝得厲害的書生過來,扯了扯王朝衣角,期期艾艾地開口:「王朝大哥……」

王朝低頭看時,咧嘴一樂:「可找到你家公子了,現下放心了吧……」

「公子是找到了,」小僮有幾分忸怩,「要是還能找到驢,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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