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時候,端木翠率細花流一干門人,遠赴晉陽。
臨行前夜,展昭前往端木草廬,幫端木翠打點行裝。
深宵露寒,冷風透骨,端木翠一邊收拾一邊抖抖索索:「展昭,人家說越往北去越冷,我此趟豈非要凍死。」
展昭見端木翠只著一身單衣,不禁皺眉:「你若一直穿這麼少,留在此地也不見得能活。」
氣得端木翠瞠目結舌。展昭心中好笑,面上只作不知,將府中諸人交託給端木翠的東西一一點過,祁紅茶餅是公孫先生給的,說是冬日常飲生熱暖腹;王朝、馬漢備的是一襲輕暖連帽氅裘;張龍、趙虎送的是個五蝶捧壽鏤空雕花紫銅手爐。端木翠先時生氣不欲搭理展昭,後來見那紫銅手爐委實可愛,忍不住拿過來把玩,道:「他們此番倒客氣起來,只不過出趟遠門,哪用得著送這麼些東西?」
展昭笑道:「一走便是三個月,北地苦寒,難得他們這番心意……此番收妖,可有兇險?」
一提收妖,端木翠頓時沒了精神,蔫蔫道:「兇險倒是沒有,只是大費周章勞動筋骨,說起來,總是你們皇帝的爹不好。」
展昭啞然。
前些日子,端木翠來開封府拜會包大人,開口便要大人幫忙「搞件龍袍」,唬得大人半晌沒反應過來。端木翠走後,包大人和公孫先生密談許久,第二日便進宮面聖,說來也玄乎,竟當真從宮中帶回一件龍袍來。
據公孫先生說,一切都是為著太宗年間晉陽毀城一事。
關於此事,展昭略有耳聞。
大宋立國之初,因著五代十國大多在山西發跡,民間紛紛傳言山西有王氣,龍脈在晉陽。太祖一直心心念念要拔下晉陽城,惜乎有生之年未能畢其功,直到太宗趙光義時方得實現。趙光義攻下晉陽城後,為了盡毀晉陽王氣,先是火燒晉陽城,據說大火燒了三年方滅,爾後引汾、晉二水灌城,城中兵丁居民死傷無數,晉陽城也徹底淪為廢墟。
因著事涉本朝太宗,一般人諱莫如深,久而久之,知道的人變少了,不知道的反多些。
展昭將龍袍送去給端木翠時,端木翠先問「皇帝給得痛快不痛快」,爾後便一迭聲地抱怨晉陽冤魂無數怨氣遮天,「你們皇帝的爹做下錯事」「卻要我去化戾氣為祥和」「弄件衣裳前去燒燒,也算是告慰亡魂了」。
展昭這才恍然端木翠要龍袍的用意。
端木翠走了堪堪逾月,方才託人捎回一封信來,寥寥幾行,抱怨晉陽之冷,少不得又把「你們皇帝的爹」責怪一番。開封府內幾人皆傳閱了一遍,包拯道:「端木姑娘的信,看完還是燒了為妙,否則讓別有用心的人告到官家那裡,少不得又是一通麻煩。」
想想也是,叫皇上看到滿紙的「皇帝的爹」,不氣死也得抓狂。
而後公孫策執筆,給端木翠回書一封,重點是關注晉陽態勢,當然這也是皇上的意思,做皇帝的總不希望聽說境內某處戾氣大盛有礙社稷之類。重點表述完畢之後,就是開封府諸人各自對端木翠表上問候。趙虎很是憨厚地說:「公孫先生,你幫我問問端木姐,她既能土遁,就該回來看看我們。」
書信差人捎至晉陽,端木翠當真有口難言。說起來,總是土地婆婆這個醋罈子不好,端木翠為著土遁,跟土地公公難免接觸頻繁,一來二去,不知怎麼著引發土地婆婆疑神疑鬼,把土地公公禁足了不說,還一本正經地同端木翠說什麼上仙前段日子土遁往來頻繁,引發土質疏鬆,小神夫婦這段時間忙於整治云云。言下之意就是近期請端木上仙莫要土裡地裡地折騰了。
這還不夠,又偷偷去跟河伯的夫人嚼舌根,說什麼上仙地位尊貴,年輕貌美,你們家那口子難免心猿意馬,長此以往必對你審美疲勞云云。河伯夫人沒什麼主見,聞聽此話悲從中來,扯了根繩子就要上吊,鬧得河伯府雞飛狗跳。輿論總是同情弱者的,周遭蝦兵蟹將等等都指責河伯喜新厭舊德行有虧,一干在野黨反對派還蠢蠢欲動意欲羅織罪名彈劾河伯。河伯公一個腦袋三個大,對端木翠避之唯恐不及,哪裡還敢去見她?因此端木翠土遁不成,水遁無門,氣得將桌子拍得砰砰響,大呼三姑六婆長舌婦害人不淺。
依著端木翠性子,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擺不平土地河伯,索性對開封府的來信不聞不問,權當沒看見,直到三個月忽忽而過,才草草回了封通道此間收妖事了,不日回京云云。
開封府上下兩月不聞其音訊,俱心下惴惴。趙虎更是念叨要擇日告假前往晉陽探望端木姐。展昭嘴上不說,每隔幾日都要詢問門房晉陽可有信到。其實哪需他詢問,公孫先生老早囑了門房「端木翠的書信一到,立刻回覆大人」。
因此上,收到端木翠的來信,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掐指一算日子,端木翠只要路上不耽擱,回到開封之時,恰恰趕上過年。
彼時,眾人喜氣洋洋翹首以盼,誰也未曾料到,這頓年夜飯,端木翠竟是再不曾趕上。
回頭再說端木翠。在晉陽三月,設壇祭天,作法撫鬼,委實累了個夠嗆,好容易捱到事畢,正值北方最冷的一月。端木翠最是怕冷,哪還待得住?吩咐了底下收拾行裝,立馬返程,一路上又把土地河伯等數落了個遍,因想著若不是他們誤事,現下略施土遁,早已回到開封。
緊趕慢趕,這天方到文水地界,當晚投宿在文水縣最大的連鎖客棧分店悅來客棧之中。本待第二日一早趕路,誰知道晚膳之時,卻自鄰座客人口中,得知明日文水縣城的一樁「大事件」。
坦白說,若是什麼婚嫁出殯、私奔浸豬籠,端木翠是斷提不起興致來的,偏偏這件事跟端木翠專業相關,術語稱之為「收妖」。
端木翠委實納悶,進文水縣之前,她無聊之下也曾用排山掌法、九星飛伏之術暗暗掐算,這文水縣雖非富貴旺地,但也無驚無險無風無浪,周遭雲氣平和細散勻淨,怎麼著也跟妖扯不上關係。收妖?收哪門子的妖?莫非掛羊頭賣狗肉招搖撞騙?在自己面前賣弄收妖,豈不是魯班門前弄大斧?
端木翠決定在文水耽擱一日,明日前去會會那所謂的收妖大師,然後當眾拆穿其虛偽面目,順便警醒文水縣居民收妖要認準諸如細花流一樣的專業品牌,不能盲目上當。
如此一想,揚揚得意,做夢都是笑的。
第二日便興致勃勃前往觀瞻,本來還想著若是找不到地方便沿路打聽,其實哪用她問,滿街人流所趨,都是前往本次收妖所在地王大戶家中。
一路上,端木翠混於人流之中,倒是把事情緣由本末了解了個大概。
事情倒是簡單,文水首富王大戶的女兒王繡,婚嫁在即突發怪病,群醫束手,均道無救。忽一日有遊方的道士上門,言說王大戶家宅上方黑氣盤繞,必是有妖作祟,要擇吉日收妖。
當真一派胡言,進王大戶家門之前,端木翠特意留意了王大戶家宅上方,除了灶房煙囪往上冒黑煙之外,哪有什麼「黑氣盤旋」?
前來看熱鬧的百姓將王大戶家宅圍得密密匝匝,爭先恐後一睹收妖壯舉。守門的下人只敬羅衣不認人,將大半看熱鬧的都攔在門外,見端木翠穿著氣度不凡,也顧不得看著面生,竟客客氣氣請了進去。
饒是經過嚴格篩選,院內還是擁擠得很,不時有撞擠踩踏的抱怨之聲。端木翠正往裡走時,忽聽邊上啊呀一聲,有個託了茶盞的年輕小廝不知怎地腳下一滑,便往端木翠這邊倒過來。端木翠眼疾手快,趕緊伸手將那人扶住。
那人窘得滿臉通紅,茶水灑了一身,忙不迭地跟端木翠致歉。端木翠抬眼看時,面前的男子不過十八九歲,雖說穿得寒酸,但麵皮兒白淨,眉清目秀,話雖不多,禮數卻周到,心中便有三分喜歡,也不怪他衝撞,反拿話寬慰他說:「人這麼多,撞到蹭到也是難免的,小心些就是。」
那年輕小廝先還心下惴惴,見端木翠如此說,滿眼的感激之色,恰此時一個小丫鬟過來,見那小廝打翻了茶盞,不滿道:「姑爺,你倒是悠著些,這茶水又不是不要錢的。」
端木翠吃了一驚,看向那小廝道:「你……你是王家的姑爺,那王繡豈不是你的……」
那年輕人低了頭不答話,匆匆收拾了茶盞離開。端木翠見他後襟老大一塊補丁,不由失笑,心下忖道:怕是我聽錯了,穿著這麼寒酸,一個小丫鬟都能對他指手畫腳,怎麼可能是王家的姑爺呢。
俄頃金鑼三響,卻是收妖的道士在院中起壇。人群往院中蜂擁而去,端木翠不去湊這熱鬧,遠遠地尋了張椅子坐下。
有人過來替端木翠斟茶,抬眼看時,卻是方才見到的那年輕小廝。
端木翠咦了一聲,笑道:「又是你,方才那小丫鬟怎麼稱呼你作‘姑爺’?」
那小廝似是十分猶豫,良久才低聲道:「在下樑文祈,王家長女王繡,確係小生未過門的妻子。」
端木翠愣了一愣,想到自己一直當他是小廝,倒有些侷促起來:「原來是梁公子,怎麼敢勞動公子為我斟茶。」
梁文祈聲音壓得更低:「無妨,我原本就是在岳丈家中做些打雜之事。」
端木翠如墜雲裡霧中,明知不該問,還是沒忍住:「你既在王家打雜,那王老爺怎麼會將女兒允了你?」
先前梁文祈撞到端木翠時,端木翠不但沒有惡語相向,反而溫言寬慰,因此梁文祈對她懷了三分感激之意,聽她如此問,也不覺為忤,勉強笑道:「先時定親之時,兩家尚是門當戶對,後來家父遭人構陷,在下唯有投奔岳丈……」
說到後來,面露傷感之色,聲幾不可聞。
端木翠聽他開口說「先時結親之時」,便已猜了個大概。彼時門當戶對,自然樂於結親,現下一方家道中落,另一方自然就露出悔親之意來。雖說礙於顏面收留梁文祈,但是作踐他做些下人粗活。料想梁文祈在此處的日子也不好過,日後這門親事作不作得數還說不定,不由有些喟然,於是將話題岔開:「這王家小姐,生的什麼怪病,大夫竟瞧不好嗎?」
提及王繡,梁文祈眉宇間更是籠上憂色,搖頭道:「也不知繡妹是怎麼了,入冬就臥床不起,我幾番想去探她,唉……」
端木翠聽他如此說,便知王家人必然不允他去探王繡,也不知該拿些什麼話寬慰他。倒是梁文祈微笑道:「姑娘且坐,我去別處斟茶。」
端木翠心中五味雜陳,捧起茶碗慢飲。那道士原本哼哼哈哈不知念些什麼咒語,此際忽地提高聲音,大喝道:「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後斬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當?急急如律令!刀去!」
只聽人群驚呼有聲,似有刀聲破空,端木翠急抬頭時,直覺眼前一迷,一道溫熱鮮血便噴在臉上,勉強睜眼,茶碗中的茶水都已染成赤紅。
尚未了然發生何事,就聽那老道厲聲喝道:「好妖孽,此番叫你屍首分家!」
人群鼓譟歡呼,大堆人便往端木翠身遭不遠處圍擁過去,不時有人呼喝。
「好個妖孽,竟混在此間這麼久。」
「虧得道長作法,收伏此妖。」
「此番王家大小姐的病可要大好了。」
說話間,那道長又高聲道:「速速將那妖首獻上,貧道要用太上老君三昧真火將其燒成灰燼,否則不出三刻,那頭顱便和屍身合為一體,屆時此妖又要為禍人間。」
人群嚇了一嚇,尖叫後退。有人高高擎起那妖首,大聲呼喝道:「在這兒在這兒,讓道讓道,我將妖首送去給道長。」
端木翠目光落在那妖首之上,驀地面色蒼白,耳際便如鳴鼓般震盪不休。
那鮮血淋漓的人頭,不是梁文祈卻又是誰?
那老道接了人頭,擲於先前置好的銅爐之中,幾個下人趕緊過來舉火。不多時火勢大起,銅爐之中逸出焦臭之味來,離得近的人忍不住掩鼻後退。偏還有人湊上前去,往那銅爐中窺視,道:「好個妖怪,燒起來都這般臭。」
不多時妖首燒盡,又有幾個下人將剩下的屍身用草蓆裹將出去。那王大戶滿面喜色,自內院出來,衝道士作揖道:「道長神術,小女果然大好了。」又搖頭嘆息:「我這個姑爺,真真想不到,竟被妖孽迷了心了。」末了向人群拱手:「多謝各位鄉親前來助陣,在下後院薄設酒宴,今日小女大好,宴請眾鄉親。」
人群之內歡聲大作,你推我搡,歡天喜地俱往後院去了,此間只留下幾個下人丫鬟灑掃。
先前斥責梁文祈的小丫鬟萍兒正挨桌收起茶碗,忽地看到近前一個輕裘大氅的年輕女子,仍是立於當地不動,不由上前道:「姑娘,此間要收拾了,客人都往後院去了。」
喚了兩聲,那女子只是不答,萍兒心中奇怪,伸手推那女子,誰知剛捱到身子,那女子竟應聲而倒。
萍兒臉色刷地煞白,旁邊的小廝李三大著膽子過來探那女子鼻息,忽地啊呀一聲,嚇得魂飛魄散,手足並用爬將開去,顫聲道:「當家的,可了不得了,這姑娘竟活活嚇死了。」
每個城市都活躍著這樣一群人,他們夏天搖著扇子就著樹蔭吃瓜,冬天籠著袖子擁著火爐取暖,不熱亦不冷的辰光,他們就晃跡於熙熙攘攘的熱鬧街市,以追看夫妻操戈、兄弟鬩牆、地痞鬧事、流氓群毆、官差捕人為樂,樂此不疲,疲完還樂。
癩頭三就是開封城中此類人群的典型代表。
這一天午後,天色灰濛濛的,冷風直往人的頸子裡灌,一場大雪就在眼裡。路上的行人不多,僅有的幾個也是瑟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眼瞅著今日沒什麼熱鬧可看,原本蹲坐在酒樓外牆角的癩頭三嘆口氣,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腳踢了踢與自己志同道合且正倚著牆角打盹的疤四。
「四子,你有沒有發現,」癩頭三若有所思,「細花流已經很久沒到街面上拿人了……有多久了?一個月?」
「不止吧……」疤四打了個哈欠,換了個方向繼續打盹,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我記得年前細花流就沒露過面了,滿打滿算也快兩個月了。」
「怪了……」癩頭三嘀咕,「細花流的人都去哪兒了?」
抬頭看時,忽地又咦了一聲:「下雪了,什麼時候下的?」
什麼時候下的,自然是不經意間。就如同不經意間,細花流銷聲匿跡,像是漲潮時漫上岸的潮水,不知什麼時候退得乾乾淨淨。
暮色四合之時,大雪已將整個開封籠為素白。
馬蹄踏踏,初聽尚在遠處,再看已到眼前。守門的衙差迎上去,喜道:「展大人,你回來啦。」
展昭翻身下馬,那衙差忙執了韁繩,道:「包大人言說展大人暮時必到,請展大人先去書房。」
展昭點點頭,往臺階上行了幾步,忽又止住,問那衙差道:「王朝回來了嗎?」
衙差點頭:「回來了,比展大人早到了約莫一個時辰。」
展昭眼底的喜色一掠而過。
進得書房,包大人、公孫先生並四大校尉都在。展昭先看王朝,王朝卻似做了什麼虧心事般,將頭扭了開去。
展昭的心一沉,面上卻不露聲色,向包拯道:「屬下幸不辱使命,已將肖秦氏死前留下的血書尋得。」
包拯心中一寬,公孫策笑道:「這便好了,有了肖秦氏的血書為證,閻誠想不認罪都難。」
緊接著包拯便將後續審案關節同公孫策細細商榷,又對展昭道:「展護衛,你一路奔波勞碌,還是先下去休息吧。」
展昭點頭,旋即退下。
待展昭走遠,包拯重重嘆一口氣,原先舒展開的眉頭重又皺起,向王朝道:「這麼說,你一路打探,都沒有端木姑娘一行的行蹤?」
王朝點頭:「在晉陽一帶問詢時,倒是不少人有印象,說是確曾見到端木姑娘一行出城。文水縣悅來客棧的老闆還說有一行人在他處留宿,依形容來看與端木姑娘他們很是相像,但是一夕之內走得乾乾淨淨,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文水縣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了。」
包拯沉吟良久,向公孫策道:「公孫先生,你怎麼看?」
公孫策道:「依學生看,端木姑娘一行應是在文水縣出了變故。」
「本府也是這般猜想。」包拯嘆息,「但是依著端木姑娘的神通,本府委實猜不透會出怎樣的麻煩。退一步說,若是真出了什麼事,怕也不是憑開封府之力可以策應的。」
公孫策心中一動:「所以,大人才有意支開展護衛……」
「展護衛與端木姑娘交厚,本府怕他知道了……王朝,你見到展護衛之時也莫要提起此節,只說還在託人打探便是……這一路奔波不易,且先下去休息吧。」
王朝行禮退下,剛邁出書房大門,忽地一愣,展昭示意他跟自己過來。
「展大哥,」覷著距書房已遠,王朝忍不住開口,「我不是有心瞞你……」
「還打聽出些什麼?」
王朝一愣,旋即搖頭,頓了頓又道:「端木姐應該不會有事的,她在晉陽之時,也曾兩個月不與我們通音訊。展大哥,我想端木姐也許是臨時有事,不及知會我們便去了。」
展昭不語,良久才道:「若她只是臨時有事,怎麼連開封城內的細花流門人,全都失了蹤跡。」
王朝啞然,端木翠身在晉陽之時,城內的細花流門人照舊拿人,也不見得因為主子不在就消極怠工,只是近兩月間忽地消失不見,細推起來,似乎與端木翠的消失不無關係。
「也許……也許端木姐此番要做的事情異常兇險,所以把細花流的門人全招了過去。」
「既能回來叫走細花流門人,也該到開封府來打個招呼。」展昭嘆氣,「罷了,她一貫就是這樣的性子。」
「展大哥,你沒事罷?」王朝聽展昭語氣沉鬱,不由有些擔心。
展昭聞言一笑,雙眸愈顯清亮:「我沒事,你先去休息吧,開封許久未下雪了,我看看雪景。」
王朝心中難過,卻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只得去了。
黑暗中,隱約可見遠處近處的瑩澤素白。
展昭忽然記起了端木翠臨走那晚自己說的話。
「你若一直穿這麼少,留在此地也不見得能活。」
忽然之間,說不出得難受懊惱:那日,為什麼要拿這樣不祥的話去說她?
第二日清晨,展昭帶馬漢去巡街,一路行至玄武大街西巷,忽聽得前面吵吵嚷嚷。抬頭看時,開源當鋪門口正撕扯得厲害。
展昭與馬漢交換了一個眼色,行至近前,就見兩個當鋪的夥計往外推搡一個破衫襤褸的老頭,嘴裡兀自罵著:「沒抓你見官已是對你客氣了,你還敢鬧事。」
那老頭急得要命,不管不顧要往當鋪裡衝:「那確實是老漢的裘氅,不偷不搶,憑什麼扣下,若不還我,老漢必跟你沒完。」
其中一個夥計冷笑:「你的裘氅?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模樣,窮酸成這副德性,怎麼會有那樣的裘氅?再不走,老子打得你走。」說著揚起手來。
待要照著老漢面目扇過去時,忽覺腕部一緊,不知是被誰牢牢扼住。那夥計惱羞成怒,扭頭欲罵,忽地看清面前之人的長相,嚇得趕緊住口,之前囂張氣焰也立時短了三分,賠笑道:「展、展大人。」
展昭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老漢瑟縮不答,那夥計忙道:「是這樣的,展大人,這老頭一早拿了件女子的裘氅到當鋪來典當。那裘氅做得甚是考究,值上好幾兩銀子,這老頭如此窮酸,我們因想著不是偷的便是搶的,就想留下了報官。誰承想這老頭不依不饒,反鬧將起來……」
尚未說完,馬漢冷笑打斷道:「留下了報官?依我看,是你們欺負他孤老無依,想自己偷偷訛下吧?」
那夥計被馬漢說中心思,窘得滿臉通紅,暗暗懊惱今日背運,竟撞上開封府的官差。另一個夥計瞅著情形不對,忙進屋將那裘氅取出,賠笑塞給那老漢道:「老人家,我們原本要留了報官,現今既官差在這兒,你便自去與官爺說清楚,橫豎與我們開源當鋪是不相干的。」
果真機巧圓滑,短短兩句話便將開源當鋪的責任撇了開去。
那老漢哼一聲,接了裘氅便走,對著展昭和馬漢竟連半個謝字都無。展昭不以為忤,正待招呼馬漢離去,卻見馬漢臉色有變,忽地追了過去,道:「老人家,你等一等。」
說話間,伸手拿過老人掖在臂中的裘氅。
那老漢大急,劈手奪過。展昭趕至近前,責馬漢道:「馬漢,你這是作甚?」
馬漢嘴唇囁嚅,看看那老漢又看展昭,惶急道:「展大哥,我決計認得沒錯,這是端木姐走時,我和王朝送她的那件裘氅。」
王朝方起床不久,就聽門外擾攘有聲。馬漢急急推門進來,道:「王朝,你過來看看,這是不是我們當初送端木姐的那件裘氅?」
王朝聽到「端木姐」三字,心中一凜,接過馬漢手中的裘氅細看,忽地想到什麼,將麾領處湊至近前:「不錯,我記得當時裁縫短了黑線,我們又催得緊,他便用綠線將這麾領收口,還說麾領處即使顏色不同也不易發現。你來看看,這不是綠線嗎?端木姐的裘氅,你從哪裡尋得?莫非……」
忽地便往不祥的地方想過去,只覺脊背生冷。
馬漢跺腳:「今日我跟展大人巡街,看到一個破衫老漢在典當這件裘氅。」
王朝急道:「怎麼讓人典當了?那老漢呢?」
馬漢道:「展大人帶了見包大人去了。」
王朝趕緊穿靴披衣,急急同馬漢一同往書房去。
剛踏進書房大門,就聽包拯問道:「你且細說,你要告什麼狀?這裘氅又是從何而來?」
王朝和馬漢心中一寬,俱想:還好趕個正著,不至於漏過什麼。
那老漢道:「小的原本是不要告狀的,也不知道什麼開封府包大人,只是那日……那日……」他忽地打了一個寒噤,似是十分害怕。
公孫策近前道:「老人家,你且莫急,你姓氏為何,家在何方,因何到開封府告狀,一一道來便是。」
那老漢忙道:「是是,老漢姓劉,啊不,小人姓劉,家中排行第七,人稱劉老七。小的是山西文水縣人……」
聽到「文水」二字,諸人心中俱是一動,王朝更是失聲道:「文水?」
劉老七看了王朝一眼,又道:「小的家中貧苦,又好喝酒,說起來,小的喝酒都喝破了家底啦……那日城中王大戶家收妖……」
包拯咦了一聲,問道:「收妖?文水縣也有收妖?你看得清楚,可是一位姑娘收的?」
劉老七茫然:「姑娘?小的只見到是道士收的。」
包拯微感失望:「你且說下去。」
劉老七道:「那日城中王大戶家中收妖,收完之後便開宴席,小的混進去喝了許多酒,直喝到天黑才回,迷迷糊糊地走差了路,竟轉到城外的亂葬崗。小人喝得多了,也不曉得害怕,就和衣在亂葬崗裡睡了,半夜裡聽見有姑娘家叫小人的名字‘劉老七’‘劉老七’。」
「小的睜眼去看,看見一個頂好看的姑娘,身上穿的就是小人今日典當的裘氅。小的納悶得緊,那個姑娘就跟小人說,要小人帶一封狀書到開封府,來找包大人告狀。」
「小人心中好笑,就說哪有平白去找官大人告狀的道理,那姑娘卻說小的只要把狀書呈給包大人就是了。小人又說小人是窮光蛋,養活自己的錢都沒有啦,哪能到開封府告狀啊。那姑娘想了想,說自己出來得匆忙,身上也沒帶銀兩,便把一個雕著花的手爐給小人,還把身上的裘氅也脫下來,說‘你把這兩樣給典當了,就該有錢上路了’。小的還是不想來告,那姑娘不耐煩,就沉了臉,說:‘你要是不去,可別怪我找你麻煩。’小人嚇了一跳,就醒啦。」
公孫策疑道:「醒了?這麼說你之前都是在做夢?」
劉老七先是點頭,忽地又搖頭,道:「小的也以為在做夢,哪知道一揉眼睛,看到身邊就放著那裘氅、手爐,還有一封狀書。小的唬了一跳,爬起來看時,才發覺自己睡在一座新墳之上,嚇,可不是鬼魂託夢的說。」
話音剛落,就聽張龍怒道:「你胡說。」
劉老七嚇了一跳。包拯看向張龍,面有責怪之色。張龍的聲音不由低了下去,但仍忍不住道:「屬下一時失口,只是聽劉老七說是什麼‘鬼魂託夢’,情急失言。」
包拯不語,又向劉老七道:「適才你說有一封狀書,狀書何在?」
劉老七忙從懷中掏出一卷素帛,公孫策接過遞給包拯。劉老七道:「小的是一眼也沒看過,小的曾經想偷偷看是什麼樣,誰知怎生也打不開。」
馬漢哼了一聲,心說:我端木姐的東西,當然不是隨隨便便誰都能開啟的。
包拯展開素帛,忽地咦了一聲,喚公孫策道:「公孫先生,你過來看。」
公孫策近前一看,亦是訝然。展昭上前看時,見那素帛從中裂開,只有一半,上面只潦草寫了一個字「有」。因著先時捲成一卷,需得展開之後,才知缺了一半。
包拯心中生疑,看向劉老七:「這素帛你還曾交由何人看過?」
劉老七趕緊磕頭:「小的不敢,小的連打都打不開,更不會交由別人看了。」
公孫策沉吟:「這就怪了,端木姑娘傳書,怎麼會只給一半,這個‘有’字,卻不知是有什麼?」
展昭心中一動,已猜到端木翠的用意,道:「依屬下看,應是‘有冤’二字。」
包拯點頭道:「不錯,既是前來開封府告狀伸冤,自然是‘有冤’,只是為什麼只有‘有’字而無‘冤’字?這‘冤’字又在何處?」
展昭心中透亮,沉聲道:「依屬下看,‘冤’字在文水。端木姑娘託夢劉老七將狀書送至開封府,意在知會大人,‘文水有冤,冤在文水’。」
夜闌人靜,公孫策經過遊廊,見到展昭室內透出燭火微光。
推門進屋,展昭正坐在案旁沉思,案上放著打好的包裹和佩劍巨闕。
「展護衛,還沒有休息嗎?」
展昭微笑:「先生不也是一樣。」
「明日就要隨大人前往文水,還有些文書未曾收拾。」公孫策話鋒忽地一轉,面上透出笑意來,「怎麼,像王朝他們一樣,得了端木姑娘的訊息,反睡不著了?剛從他們那邊經過,他們也還未睡,在猜測文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要勞動端木姑娘大駕。」
展昭笑了笑,眉宇間卻始終籠著一層不展之意。
公孫策心中咯噔一聲,卻也素知展昭習性,知他若不願說,再追問也是無益,心中暗暗嘆氣,道:「你早些休息吧。」
轉身剛行了兩步,就聽展昭輕聲叫他:「公孫先生。」
公孫策一怔,回頭看時,展昭立於桌邊,面色甚是躊躇,良久才道:「公孫先生,我有些擔心端木姑娘。」
公孫策不解:「端木姑娘久無音訊,今日總算有了訊息,前往文水之後便可與她會合,你反擔心她?」
「雖說得了她的訊息,但越想越覺不對。她若真的沒事,為什麼自己來不了,反要託劉老七送狀書?就算……就算一定要託劉老七送狀書,為什麼不能當面同他講而要託夢?而且,她甚至沒有時間去尋銀錢給劉老七,以至於要把王朝他們送她的東西交給劉老七典當,甚至……甚至連狀書都如此草草寫就……」
公孫策愈聽愈是心驚,忍不住道:「展護衛,你想到了什麼?」
展昭低聲道:「沒有想到什麼,也不想去想,待到了文水,也許……」
也許什麼?展昭沒有說,公孫策也沒有問。
按著規矩,依然是包公微服,御貓先行。
馬不停蹄,披星戴月,兩晝夜的工夫,已到文水。
文水縣的確不大,只城中央的主街熱鬧些,往兩旁去便是稀稀落落的住戶,再往外走便是出城的荒道了。
那城牆,說是城牆,不如說是道幌子。黃泥夯成一人多高,多處豁了口,進城時,展昭就親見有小兒在城牆破口處爬進爬出,玩鬧不休。
守城的官兵應是四個,有一個倚著牆垛子打盹,有兩個爭色子爭得面紅耳赤,還有一個……
展昭四下觀望了很久,才確定那在城門口烤薯的亦是守城官兵之一,果然守門增收兩不誤。
想必是天高皇帝遠,政令不舉,號令難行,連帶得一干官員兵士都疏懶麻木起來。
晌午時分,展昭牽著踏雪,沿街緩行。
文水縣甚少見到如此溫文爾雅謙和有禮的男子,因此,展昭並不知道,有許多大姑娘小媳婦縮在屋裡,偷偷將窗子掀開一角,飛紅了臉兒對他品頭論足,其中不乏一見御貓誤終身者。
其間,展昭也曾試圖從街邊賣燒餅的姑娘那兒打聽些什麼,哪知話沒說幾句,那姑娘的頭低得越來越厲害,後來竟把夾燒餅的鐵叉一扔,跑了。
這位姑娘也未免太害羞了些,最後還是展昭動手,用鐵叉將那些燒餅一個個從火灶中取出,免得燒焦了。
日暮時分,展昭入住悅來客棧,下榻在端木翠之前住過的同一間客房。
一天打聽下來,他幾乎可以斷定梁文祈被殺必有蹊蹺,多半是王家起了悔親之意,假收妖之名行殺人之實。另外,端木翠十有八九是在王大戶家失蹤的,因為當日不少人親見有個打扮不俗的美貌姑娘進了王家,其後卻不見出來。
至於悅來客棧這邊,可以推知當時端木翠是一人獨行,並沒有帶細花流門人,但端木翠失蹤的當晚,細花流門人忽然如逢敕令,也不顧夜靜更深,全部離店而去。
「我當時很納悶,」悅來客棧文水分店大掌櫃追憶道,「這麼晚了,出了文水縣,周遭百十里地都沒有落腳的地方,他們能去哪兒?」
他們能去哪兒?
這也是展昭要搞清楚的問題。
當晚亥時初刻,展昭一身黑衣,夜探王大戶宅院。
說是夜探,不如說是夜逛更貼切些。王大戶家雖然請了幾名護院,但只是身子比一般人壯實,箇中並無練家子,而且文水縣也不流行用狗來看家護院。展昭先還小心翼翼,後面便在宅院之內很是顯眼地晃來晃去,也不是沒被人發現,有個老眼昏花的管事就很是趾高氣揚地衝著展昭大吼:「再不去睡覺,就扣你工錢。」
展昭沒說話,那管事的從鼻子裡重重哼一聲,雙手叉著腰走了。
待他走遠,展昭才輕聲笑道:「要扣我工錢,你說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