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輕笑間,忽聽背後腳步聲響,展昭心中一動,疾步閃入暗影之中。
只見一個披著棉衣的下人,抖抖索索地急急跑至牆邊,褲帶一解,放起夜尿來。
此人正是李三。
卻說李三小解完畢,通體舒暢,一邊哼著小調一邊繫上褲帶,忽地頸間一涼,正想開口罵是誰這等促狹,一低頭看到亮晃晃的劍身橫在面前,嚇得立馬又激出幾滴尿來。
展昭沉聲道:「你們家姑爺是怎麼死的,你當日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速速從實招來。」
李三的確是個厚道的後生仔,心眼實誠得很,果然事無鉅細,從實招來,連自己當日衣飾如何搭配,早餐吃了幾個饅頭喝了幾碗饃饃湯都絮絮叨叨描畫個沒完,展昭不得不多次提醒他說重點。
說到那陌生女子已然氣絕時,展昭握住劍的手驀地一抖。
這一抖,那劍就在李三的脖子上劃拉了一道。當然,只是輕輕的一道,但是李三不這麼認為,他認為身後的人要對他痛下殺手,於是殺豬一樣地慘叫起來。
如他所願,不少屋子亮起了燈燭,但是還沒等救兵開門露面,展昭已然帶著他越過了院牆。
落地之時,李三的眼是直的,勾勾的那種直;腿是軟的,篩糠似的那種軟。
「那個姑娘,你們把她葬在什麼地方?」
「城、城、城西亂葬崗。」
「帶我去。」
於是帶他去。
開始,李三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有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於是狠狠掐了幾下自己的大腿。
確定不是在做夢之後,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展昭。
要求李三帶自己去亂葬崗之後,展昭就未曾說過一句話。夜色太濃,看不清他的臉色,黑暗中,只覺他的背挺得很直,也許,挺得太直,接近僵直。
晃亮火摺子,四下打量一番,亂葬崗並不像之前所想的那般雜草叢生白骨處處,這多少讓展昭舒了一口氣。
「哪一個是那位姑娘的?」
李三瑟縮著上前,伸手指了指兩座新墳中的一座。
展昭沉默許久,俯下身子,低聲道:「端木,得罪了。」
李三隻覺得剎那間眼前劍光紛亂,緊接著覆墳之土滿頭滿臉撲將過來,忙不迭地掩面後退,再睜眼看時,見展昭正執著火摺子看著穴中的棺材出神,俄頃伸手叩了叩棺蓋,向李三道:「這棺材是你們家老爺備下的?」
李三點頭:「老爺說姑爺雖是妖,但總算翁婿一場;這姑娘被嚇死,到處尋不著她家人,王家總是脫不了干係,因此上都備了棺材發喪。」
展昭點頭:「你們家老爺有心。」
因著是薄皮棺材草草入葬,棺材周遭也沒有釘上鉚釘。展昭猶豫許久,方才一手掀開了棺蓋。
李三先時想著人都死了這許久,雖說天寒地凍屍體不易腐爛,但也必定氣味難聞,因而趕緊捂住口鼻站開,哪知展昭吩咐他:「你過來,替我執著火摺子。」
李三沒奈何,只得上前去接過展昭手中的火摺子,卻也不敢伸頭朝棺內探望,生怕看見一張猙獰面目,自此後夜夜不得安寢。誰知展昭竟俯下身去,將那女子自棺內抱出。
李三嚇了一跳,心想:「他連死人都敢抱。」
雖說心中害怕,卻又有幾分好奇,藉著給展昭照明之時,忍不住偷眼看向展昭懷中,一顆心突突突跳將起來。
但見展昭懷中的女子,雖是雙目緊閉毫無氣息,但肌理細膩眉目細緻,哪是死了兩個月的模樣?
因想:哪有人死了這麼多時日還是活著一般樣貌,這女人難不成是妖精?轉念又一想,長得這般好看,必不是妖精,應該是神仙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判斷得對,渾然忘了妖魔鬼怪之中,長得好看的卻也不在少數。
正胡思亂想,忽聽展昭低聲道:「端木,你說句話。」
李三嚇了一跳,抵死也不相信這女子還能開口說話。雖如是想,還是立時把雙耳豎起,生怕錯過了半點聲息。
等了許久,也未聽到那女子開口,火摺子的光焰明滅躍動,在展昭臉上投下捉摸不定的暗影。
懷中,端木翠的身體,冰一般冷。
三天之後,包拯並公孫策一行也到達文水。
與展昭會合小議案情之後,張龍、趙虎陪同包拯前往文水縣衙,王朝、馬漢深入市井打探梁文祈及王大戶其人,公孫策則被展昭拉去看端木翠。
「公孫先生,端木翠的情形如何?」
公孫策將切脈的手自端木翠腕間移開:「既無脈搏,又無鼻息,若擱了常人,是必死無疑了。」
「先生的意思是……」
公孫策呵呵一笑:「展護衛,你我都知道,不可用常人之理推測端木姑娘。依著李三所說,端木姑娘已然身死兩月,普通人哪有亡故逾月屍身不腐的道理?依我推斷,端木姑娘應是元神出竅,不知淹留何地,是以尚未折返而已。」
展昭輕舒一口氣道:「我也作如是想,只是……」
公孫策起身道:「端木姑娘的事,我們想幫忙也不知從何插手,只能安心等她回來……倒是梁文祈一案,頗多蹊蹺。」
展昭點頭:「先生所言極是,這一兩日間,我也探過許多當日在場之人的口風,被訪之人不論男女老少,都一口咬定那梁文祈本是妖孽,死有餘辜。此地民風愚魯,王家憑藉收妖之名於眾目睽睽之下斬殺梁文祈,又藉著眾人之口將自己的罪責遮掩開去,此計委實歹毒。若不是端木翠從旁得知,梁文祈的沉冤只怕今生今世也難昭雪,身後還要留下罵名無數。」
公孫策不語,良久才嘆道:「天下之大,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個如梁文祈一樣的含冤之人,端木姑娘能幫得了幾個,包大人又能審得了幾個呢?」
展昭抬起頭,雙眸竟是異常黑亮:「抓得一個,惡人便少一個;審得一個,天下便乾淨一分。不求盡善盡美,但求問心無愧。」
王朝和馬漢打探歸來,又帶回兩條突破性的資訊。
一是就在幾日之前,聞說王大戶將女兒王繡許了城西劉家的獨子劉彪。
二是這劉彪雖是一介書生,但他的老爹早年卻是鏢局的一名鏢師,認識不少江湖上的匪寇。
至此,案情已有七分明瞭。當日那擲刀殺人的道士,只怕不是道士,而是劉家延請的江湖人物。
是夜,文水縣衙大張燈火,夜審梁文祈一案。
文水縣地處偏僻,百姓平日裡精神文化生活極為貧瘠,難得逢上名滿天下的包青天審案,自然擠破了腦袋也要一睹風采。當然也不全是為了包大人,展昭、公孫策及四大校尉各有擁躉,只可惜王朝、馬漢留在客棧守著端木翠——但這並不妨礙這一夜縣衙內外拖家帶口濟濟一堂,分外熱鬧。
王大戶雖是一方大戶,但也從不曾見過這等架勢,戰戰兢兢立於公堂之上,一抬眼看到堂上包公肅容滿面,竟不自覺聯想到森羅殿的閻羅王,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包拯執起界方,重重拍於案臺之上。界方落下,王大戶的身子又是一陣哆嗦。
「本府問你,梁文祈之死,可有隱情?」
「回大人,其中並無隱情。」王大戶連連叩首,「小女重疾纏身,那一日忽有個遊方道士上門,言說王家有妖孽盤踞。小人依著道長之言,在家宅之內設壇捉妖,文水縣百餘鄉親都看在眼裡……」
說到此,旁觀的百姓之中,便有那好事之徒鼓譟有聲:「王老爺說得沒錯,那梁文祈就是個妖怪。」
包拯不語,展昭手按巨闕,轉身向人群之中掃了一眼,目光凜冽冷峻。諸人心頭一唬,竟再不敢出聲。
因著方才有人附和,王大戶的膽子亦壯了一壯,抬頭看包拯道:「草民所言,句句是實,還請包大人明察。」
「句句是實?」包拯聲色俱厲,「單憑遊方道士一面之詞就斷定梁文祈是妖,何其荒唐!那遊方道士何在?」
「遊、遊方去了。」王大戶額上滲出冷汗。
「可知他道號為何?從何而來?在何處道觀掛居?」
「這……」王大戶傻眼了,半晌才囁嚅道,「當時小女病重,小民情急之下亂投醫,直把那道士當成救命稻草一般,顧不得這許多。現下聽大人如此說,的確是有些……有些……」
「大人,可否容小民一言?」人群讓開一條道,一個虎背熊腰、滿臉虯髯的大漢越眾而出。
「堂下何人?」
「草民劉天海,王劉兩家今日剛結了親家,犬子劉彪,不日將迎娶王家獨女王繡。」
包拯不動聲色:「你有什麼話說?」
劉天海滿臉倨傲之色,雙手朝著堂上一拱:「適才聽大人所言,這梁文祈一案可能另有內情。然而梁文祈是那遊方道士所殺,王家老爺並不知情,大人不去追緝那遊方道士,反在這兒對王家老爺苦苦相逼,未免……」
劉天海故意不把話說完,面上挑釁之色畢露。圍觀的百姓為他所煽,不由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況且,」劉天海愈說愈是得意,「大人不由分說,將王家老爺提到堂前,人說對簿公堂,卻不知原告何在?」
包拯一愣,此案的確並無原告,只有端木翠託人千里送上的半封狀書。若照著平時,包拯必不會草率接下,但既是端木翠差人所送,開封府上下都料定必無差池,這才遠道而來異地開審,不提防劉天海有此一問。若說原告是端木翠,未免太過不合常理,況且端木翠生死未卜,未必能夠現身與劉天海一辯。
正躊躇間,就聽展昭朗聲道:「原告自然是梁文祈。」
此言一齣,莫說是圍觀諸人並同劉天海、王大戶涼氣倒吸,連包拯、公孫策等都愣怔住了。展昭向包拯道:「請大人傳梁文祈上堂。」
包拯略一沉吟,見展昭胸有成竹,於是依言點頭:「傳。」
這一傳非同小可,人人均知當日梁文祈被收妖的道士斬殺,如何還能前來對簿公堂?因此上一個個脖子伸得老長,唯恐錯過好戲。就見兩個縣衙的衙差,抬了個擔架上堂,擔架之上白布之下依稀可見是個失了頭顱的人形,入鼻盡是刺鼻的生石灰粉味道。知道是衙差將梁文祈的屍身從地下起出,圍觀諸人唬得忙不迭退後。
劉天海先時尚有驚愕之色,待看清只不過是具屍身時,忍不住冷笑連連,轉身向包拯道:「包大人,這就是你所謂的原告?小民愚魯,還請大人明示,一個死人如何告狀,如何呈上狀書呢?」
話音未落,就聽展昭沉聲道:「公孫先生,請將開封府收到的狀書示下。」
公孫策一愣,見包拯微微頷首,依言從案上取下狀書,示於王大戶。劉天海失聲大笑:「有?有什麼?這便是狀書嗎?包大人,都說您斷案如神,是再世青天,只怕是民間誤傳吧。」
話音未落,張龍、趙虎齊齊踏前一步,怒斥道:「住口,公堂之上,不得對大人無禮。」
劉天海生性彪悍,加上早年行鏢頗沾染了些悍匪習氣,是以並不為懼,冷冷哼一聲,向包拯拱手道:「包大人,告狀的是個死人,狀書又是這般莫名其妙,依草民所見,大人實在不該為難王家老爺。若是大人尚未查到兇手,不妨再耐心尋訪幾日,恕草民今日不奉陪了。」
語畢,圍觀百姓又是鼓譟有聲,此番倒是失望多些,因想:都傳說包大人能夠審權貴斷鬼神,現下看來,也不過爾爾。
劉天海哈哈一笑,轉身朝人群之中使了個眼色,一個灰衣書生便攜了身邊小僮轉身向外走。展昭看得分明,雖不知那書生是誰,但心忖其中必有蹊蹺,正想上前攔下,忽地眼前一迷,就聽風聲大作,陰冷透骨,裹挾著沙石撲面而來。一時間堂上飛沙走石,手肘之側不辨人形,一干人眼睛都睜不開,唯有戰戰兢兢龜縮抱頭而已。
俄頃風住,展昭睜眼看時,不覺心中一悸。
大堂之上,庭院之中,是夜不知舉了多少燈燭,頃刻之間,竟盡數熄滅了。
一時間寂靜非常,人人驚懼莫名。公孫策忽覺手中的狀書蠢蠢欲動,低頭看時,那半幅狀書竟搖搖晃晃似欲掙脫開去,泛出碧綠色的磷光來。其時縣衙內外一片漆黑,諸人都將目光聚在公孫策手中,公孫策心中一動,鬆開手,那狀書飄飄搖搖,自向半空去了,未幾舒展平鋪開來,帛書的裂口都清晰可見。與此同時,覆在梁文祈身上的白布徐徐掀起,另半幅泛著慘綠磷光的狀書自梁文祈懷中緩緩飛昇而上。展昭驀地瞭然:另半幅狀書竟在梁文祈懷中。
卻說兩幅狀書於半空之中拼接為一,「有冤」二字赫然在目。人群中驚呼連連,夾雜著撲通栽倒的聲音,還有人失聲道:「梁文祈果然是冤死的,現下找包大人告狀來啦!」
包拯心中愕然,凝神看那狀書,只見那「有冤」二字漸漸消弭隱去,卻有淡淡的碧色霧靄,自狀書之上絡絡不絕而下,於堂下匯聚為一團。先時看如同沸水之上聚合的霧氣,漸漸便現出成人的輪廓來,有離得近的看得明白,那卻不是梁文祈是誰?
其時情狀當真詭異,梁文祈雖成人形,但人人皆知其無實體,若是伸手推他,只怕手掌會穿到他身體另外一側。膽子小些的早已暈了過去,膽子大些的興奮莫名,因想著:今兒可真真叫我開了眼了。
王大戶早已嚇得呆了,磕磕巴巴道:「你、你……」
梁文祈雙目含悲,對著王大戶深深拜倒,道:「岳丈,小婿當真冤枉。」
王大戶未及回答,就聽包拯界方重拍,喝道:「王大戶,你因嫌棄梁文祈家世清貧,遂起悔婚之意,串通遊方道士以收妖為名,行斬殺梁文祈之實,是也不是?」
王大戶被包拯這麼一喝,腦子更是一片混沌,哆哆嗦嗦道:「草民不曾……」
話音未落,就聽有女子哀慟之聲:「爹,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設計殺了祈哥嗎?」
展昭抬眼看時,卻是一個小僮打扮之人跌跌撞撞分開眾人上前,忽地想起方才劉天海曾向人群之中使過眼色,當時的書生和小僮,想來便是劉彪和王繡二人。想不到王繡竟扮作小僮,混於人群當中聽審。
王大戶被王繡這麼一說,更是失了方寸,強自鎮定道:「胡說,我何曾做過這樣的事情。」
王繡不答,眼中不住滾下淚來,旁觀諸人便有看不下去的,冷嘲熱諷道:「王家老爺,人說不見棺材不掉淚,現下你姑爺都告上堂了,還如此嘴硬,不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嗎?」
王繡直直盯住王大戶許久,眼中盡是悽絕之色,俄而轉身向梁文祈道:「祈哥,是我王家對不住你。」
梁文祈不答,只是緩緩向後退了一步,忽地露出一個古怪之極的笑容來,道:「繡妹,你的身上緣何如此濁臭?」
王繡一愣。
其實何止是王繡,堂上眾人中十個倒有八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明明是王大戶計殺梁文祈,梁文祈怎麼反嫌上了王繡?
正莫名間,展昭跨前一步,沉聲道:「王繡,你串通外人殺害梁文祈在先,公堂之上混淆視聽,試圖嫁禍生身父親在後,如此泯滅人性,還不低頭認罪?」未及王繡回答,展昭轉向包拯道:「包大人,梁文祈被殺,王繡嫌疑,遠在王大戶之上。」
包拯點頭:「展護衛可是發現了什麼?」
「之前屬下前往城西亂葬崗尋找端……和梁文祈,起墳之時,發覺兩人都備具薄棺下葬,問起王家下人李三時,他也說是王大戶念及翁婿一場,不忍將梁文祈草草入葬。」
「若是王大戶設計殺梁文祈,他完全不用如此善待梁文祈的屍身。因此,屬下當時就曾懷疑,王大戶雖然不是很喜歡梁文祈,但是也不至於要殺他,此其一也。」
包拯暗暗稱是。
「其二,屬下記得端木姑娘說過,世間煙火氣重,常人嗅覺受阻,只能分辨人間五味。然若能跳脫皮囊之外,是可以嗅出靈臺清濁的。靈臺之味,潔淨有之,甘醇有之,酸腐有之,濁臭有之,想那王繡若不是身造殺孽,如何會被梁文祈嗅出濁臭之味?王繡,你的精心佈局或許瞞得住世人耳目,但斷避不過幽冥之眼。」
王繡緊咬雙唇,默然不語,只衣袂微微顫動,顯出內心極為不寧。
梁文祈慘然道:「繡妹,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竟是你要殺我。」
王繡仍不答話,臉色漸轉煞白。
王大戶看看展昭又看看王繡,一臉的不可置信,急道:「繡兒,當真是你設的局?若不是你,你快說句話呀。」
王繡悽然一笑,淡淡道:「是我。」
圍觀諸人譁然,包拯暗自嘆息。
就見王繡泰然自若,伸手理順鬢髮,又略略整了整衣襟,方正色道:「是我,是我想出這法子,一心一意要殺了你。」
梁文祈踉蹌著退了兩步,伸手指向王繡,顫聲道:「繡妹,你說什麼?」
「我是富甲一方的王家長女,自小錦衣玉食,沒受過半分委屈,憑什麼為著早年的一紙婚書,就要嫁給你過一世衣不蔽體的窮酸日子?」
「爹爹怕人說他嫌貧愛富,雖然心中不喜,仍不願悔這門親事,我卻不甘心。一想到今後要與你同床共枕了此一生,我就恨得夜夜不得安眠。後來我與劉公子邂逅,我心中喜歡他,便愈恨你,你若不死,我如何能過上自己喜歡的日子?」
「因此上我假作重病,設下這收妖之計來殺你。殺了你之後,我不知多麼痛快。沒想到你活著不讓我好過,死了也不讓我安生,還要告狀拉我一起死。也罷,這一世,我王繡就把這條命賠給你,下輩子、下下輩子,與你姓梁的再無干系!」
開封府諸人先前討論案情之時,都以為是那王大戶起了悔親之意害人之心,哪曾疑到王繡身上,現下聽王繡如此說,俱都愣怔住了。展昭心道:設下如此毒計殺人,不惜嫁禍老父,現下還如此言之鑿鑿毫無悔意,這位王姑娘,的確是個狠心之人。想那梁文祁不過一老實文弱書生,哪裡是她對手?
梁文祈木然呆立於當地,良久才道:「繡妹,我卻不知你竟如此恨我……在我心中,我對你確是真心誠意,我一心只想為你好……」
王繡冷笑打斷梁文祈:「誰稀罕你的真心誠意了,你只想著要對我真心誠意,卻不想想我想不想要你的真心誠意。我若不喜歡,你的真心誠意跟要殺我的刀有什麼兩樣!」
此話一齣,堂上諸人皆是一震,連包拯都禁不住想:在梁文祈看來,他對王繡真心誠意便是好,殊不知王繡對他的心意避之唯恐不及,他對王繡的「好」,恰恰是王繡「不好」的根源所在。
旁人眼中的好,到了王繡這裡便成了大大的「不好」,世人常說「推己及人」,但是由己去推人,未必正確,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
梁文祈如遭雷噬,直直盯住王繡良久,雙目中竟似流下淚來,身形晃了一晃,便跌跌撞撞往堂外去。
堵在門口的眾人見他過來,唬得趕緊往邊上避開,倒是給梁文祈讓出一條寬敞的道來。
就聽梁文祈喃喃道:「罷了,我喜歡你,竟給你帶來這許多煩惱,早知如此,我還來告狀作甚,平白連累了端木上仙……」
此言一齣,旁人倒還無恙,只展昭渾身一震,喝道:「你說什麼?此事跟端木翠又有什麼干係?」
梁文祈卻似是痴了,渾然聽不到展昭問話一般,自拐出門去了。展昭疾步追至堂外,四下看時,那梁文祈已到屋角,那處立著一白一黑二人,兩人將手中鐵鏈往梁文祈脖頸上一套,便把梁文祈拖過屋角去。展昭疾步趕上,卻與急匆匆過來的一人撞了個滿懷。
就聽那人啊呀一聲,展昭顧不得那人,四下看時,哪有什麼梁文祈並黑白衣人?竟似憑空消失了一般。正訝異間,那人一把抓住展昭胳膊,急道:「展大哥,你快回去看看端木姐,她不好啦。」
展昭聽出是馬漢聲音,待聽他如此說,只覺心下一沉,急道:「你……你說什麼?」
馬漢一跺腳,竟帶上了哭音:「我也不知道啊,我們一直守著端木姐,誰知道方才她口中忽然溢位血來……」
話未說完,眼前人影一閃,展昭已然飛身離去。公孫策恰自堂內追出,見到展昭離開,不覺訝然。馬漢忙將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公孫策心中大驚,思忖片刻,囑馬漢留在此地聽候包大人差遣,自急急往客棧去了。
回頭再說王朝,在端木翠房中等得坐立難安,忽聽到門外急促步聲,忙去開門,哪知門扇竟被砰的一聲撞開,虧得躲閃及時,否則這一把非撞得頭破血流不可。
展昭也顧不得王朝,疾步掠至床邊,先去看端木翠,但見端木翠容色與先時無異,唇邊卻不斷溢位鮮血來,只是細細一道,卻已在枕邊積作一攤,紅得煞是觸目驚心。
展昭又急又氣,向王朝怒道:「我讓你看著她,你……這是怎麼回事?」
這一問卻是委屈了王朝。王朝和馬漢留守客棧看護端木翠,碰也不敢亂碰,待到端木翠無埠中溢血,兩人直嚇得呆了,哪裡知道是怎麼回事?
展昭話出口,也覺得自己問得不當,卻也不及向王朝解釋什麼,先探端木翠鼻息,入手仍是無溫,心中焦急,伸手掏出帕子,替端木翠擦去唇邊血痕,低低喚道:「端木,醒醒。」
等了半晌,不見端木翠應聲,方才本已將血痕擦乾,此刻唇邊又有鮮血溢位。展昭只覺周身發冷,心頭酸楚難以自控。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響起腳步聲,就聽公孫策道:「展護衛,你且讓開,讓我為端木姑娘號一號脈。」
展昭渾身一顫,直如大夢初醒一般,抬頭看了看公孫策,起身讓開。公孫策眼見展昭雙目泛紅,心中難過,心想:展護衛與端木姑娘一直交好,若是端木姑娘就此不治,唉……
伸手搭上端木翠腕間,與先時無異,半點脈搏都無。公孫策本待將手拿開,見展昭目中透出關切之意,竟生出不忍。倒是展昭,面上希冀之色一點點暗下去,最後別轉了臉去,低聲道:「她總是不會有事的,只不知遇上什麼麻煩罷了。」
王朝忙附和道:「展大哥,我也是這麼想,公孫先生不是說端木姐是元神出竅嗎,依我看是元神受傷了罷……端木姐如此神通,必不會有事的。」
公孫策聽二人如此說,心中喟然,便欲將端木翠手臂放回被褥之下,方抬起時,忽地目光觸及端木翠臂上有異,低低啊了一聲,抬頭去看展昭。展昭聽得公孫策語聲有異,亦回頭去看公孫策。就聽公孫策道:「展護衛,你來看看端木姑娘臂上,這不是……」
展昭心頭升起不祥預感,也顧不得男女有嫌,忙將端木翠的衣袖擼開,但見手臂的表面尚好,方才壓著的手臂背面,盡是大片大片的紫紅色斑塊,一時間胸口如遭重擊,整個人都怔住了。
就聽王朝急道:「展大哥,這不是屍斑嗎?」
包拯一干人自縣衙歸來,已近子時,先說了梁文祈一案進展,那王繡不欲連累劉家,一人扛下所有罪名,但料想延請江湖人物扮作道士斬殺梁文祈,不是她這等閨閣女子能輕易辦到的,劉家父子亦脫不了干係,還要從劉家父子口中得出那案犯所在等等。好在堂審已畢,後續之事慢慢了結不難。
因著來路上聽馬漢說了端木翠之事,包拯問及端木翠情況,公孫策搖頭嘆道:「方才流血倒是突然止住了,也不知是喜是憂。」又提及端木翠身上出現屍斑,包拯驚道:「端木姑娘下葬逾月而屍身無恙,怎麼會無端端於此刻身現屍斑?」
公孫策搖頭道:「端木姑娘的事情歷來非常理所能揣測,學生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對答已畢,包拯方才發覺四下不見展昭,公孫策知包拯心意:「展護衛在樓上看護端木姑娘。」
包拯長嘆一口氣:「吉人自有天相,希望端木姑娘轉危為安才好。」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出口,張龍、趙虎等俱都紅了眼圈。包拯暗悔失言,正待說些什麼,忽聽得遠處隱有哀慟之樂,忽近忽遠,虛無縹緲,樂聲悲苦,催人淚下。
王朝愣愣道:「這聲音,卻像是從半天際飄下來的。」
話音未落,就聽有人呵呵而笑,再一看時,門口跨進一個道士打扮的老者來,鬚髮皆白,似乎年已耄耋。仔細看時,其人年歲五十餘許,肌膚光華,面有童子之色,向著包拯作揖二拜,笑道:「原來星主在此,老夫這廂有禮了。」
說著,將手中拂塵往臂上一搭:「老朽前來,實為迎回端木上仙。上仙身犯戒律,不得再於塵世淹留。」
包拯心中一凜,公孫策上前一步,問他:「老人家口中的端木上仙,是否就是端木翠?」
老者點頭,公孫策又問:「方才老人家說端木翠身犯戒律,不知犯了哪一條戒律?」
老者笑道:「說與你們聽倒也無妨。梁文祈身死,黑白無常拘命,端木上仙橫加干涉,為助梁文祈告狀,將其三魂封在一半狀書之中,七魄封於另一半,使得梁文祈魂魄不聚,黑白無常難以覆命。直到狀書合二為一時,方才令其顯形於星主面前訴其冤屈。常言道,閻羅叫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端木翠身為方外上仙,亂六道擾輪迴,不是干犯戒律是什麼?」
包拯沉吟許久,方道:「老人家所言自是在理,端木姑娘此舉雖稍嫌魯莽,但她不忍梁文祈無辜慘死,故而挺身相助,本心卻是好的,老人家不能網開一面嗎?」
老者看向包拯,哈哈大笑:「自星主口中說出‘網開一面’四字,當真不易。都說法不容情,星主手下的鍘刀自是鍘了不少大奸大惡,難道就未曾鍘過有情有義之人?星主可曾因為他們情有可原,鍘刀之下網開一面?人間法理尚不容變通,何況是天界律條?」
包拯一愣,無言以對。
老者拂塵微揚,道:「還請星主示明端木上仙身在何處。」
其實若是他當真想知道,何須包拯「示明」?包拯無奈,抬頭看向樓上,卻不由一愣:那樓梯之上站著的,卻不是展昭是誰?
也不知他立於那邊多久了。
聽到了也好,否則真不知如何開口同他講。
那老者微微一笑,順著樓梯拾級而上,經過展昭身邊時,展昭忽道:「老人家。」
那老者停下腳步,轉身看展昭。
「適才老人家說端木翠干犯律條,此番離去,她是否會受到責罰?你們是否會……為難於她?」
老者哈哈一笑道:「你害怕我們會折磨她嗎?小懲大戒而已,放心吧,不會讓她受皮肉之苦。」
展昭猶有疑色:「那麼適才,她為什麼會口中溢血?」
那老者臉上透出古怪之色來,盯著展昭看了許久,道:「展昭,你當真不明白嗎?那不是她的血,是你的血。」
「先前你助端木上仙收服蚊蚋精怪之時,為將上仙留在世間,曾讓上仙吸取你的血。現下時辰已到,端木上仙重返瀛洲,塵世牽絆,一概算個清楚,那血,便是她還給你的。」
老者說完,大步進得屋去,包拯等緊隨其後。經過展昭身邊時,公孫策停了一停,勸道:「展護衛,一同進去,送端木姑娘最後一程吧。」
展昭沒有動,抬頭看向端木翠的房間,目中露出惘然之色來。
公孫策嘆口氣,撩起下袍自往上去,就聽得展昭喃喃:「瀛洲,那便是端木翠的家鄉吧。」
《史記·秦始皇本紀》載:「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
《十洲記》中說,瀛洲在東海中,地方四千裡,去西岸七十萬裡。上生神芝仙草。又有玉石,出泉如酒,洲上多仙家,風俗似吳人,山川如中國也。
進得房來,老者徑自行至床邊,搖頭嘆道:「端木上仙,魂兮返故鄉,元神已在瀛洲,肉身何故淹留?要見之人已見,要還之血已還,棄此塵世苦,還歸神仙洲。」
語畢,拂塵輕擺,端木翠的身體瑩瑩泛出柔光來,緊接著便轉為通透,真如明泉淨光。張龍唯恐自己看錯了,低頭揉眼時,忽聽一聲清泠脆響,似是琉璃碎裂,急抬眼看時,床上衾枕被褥尚在,卻哪還有端木翠的影子?
忽地想到:自此後便再見不到端木翠,一時間胸中苦澀非常,真不知是何滋味。
那老者也不向包拯等人作別,哈哈一笑,大步離去,行至門外時,不覺一愣,見展昭仍立於方才所立之地,竟是不曾挪動分毫。
展昭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向那老者。那老者本欲自顧自離去,待觸及展昭的目光時,竟是有幾分不忍,不由停下步子。
就聽展昭低聲道:「老人家,端木翠還會回來嗎?」
老者似是並不明瞭展昭的問題,皺眉道:「什麼叫她會不會回來?她就算回來,與你也無干繫了。」
展昭聽他說「就算回來」,似乎事情還有轉圜之機,忍不住道:「那麼,便是會回來了?」
那老者這才恍然展昭所問,哈哈一笑,道:「難道你沒聽過‘天上方一日,人間已數載’嗎?就算端木上仙來日得歸,這塵世間怕是早已改朝換代滄海桑田,屆時她連你的墳冢都無處去尋,她回來或是不回來,與你有什麼相干?」
展昭的身子晃了一晃,再不言語。
那老者便大踏步去了。
身入夜幕之時,忽地大聲唱起歌來,歌聲長長揚揚,便在這無邊夜色之中滌盪開去。
只聽他唱道:「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看滄田生白波……」
展昭並不知這是唐末八仙之一的藍采和飛昇之際所吟的《踏歌》,只是聽到「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之句時,心中驀地生出空落落無邊無際的茫然來,忽地想到那老者的話:「就算端木上仙來日得歸,這塵世間怕是早已改朝換代滄海桑田,屆時她連你的墳冢都無處去尋,她回來或是不回來,與你有什麼相干?」
不知過了多久,堂中桌上的蠟燭燃到盡頭,突地爆了個燭花,滅了。
黑暗中,展昭忽然覺得,文水的冬夜,比這一生經歷過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