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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驚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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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廢話。」狸姬的目中似欲噴出火來,「一面讓我搶圖,一面又唆使門人阻我奪圖,神也是你鬼也是你,溫孤葦餘,你什麼時候改行做了唱戲的?」

「那麼,狸姬此行,並未拿到《瀛洲圖》?」溫孤葦餘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淡漠,讓人猜不透他是失望還是驚訝,抑或……渾不在意。

「我本不會失手的。」狸姬冷冷看向他,「若不是細花流門人橫加阻攔……」

「沒有人比我對細花流門人更清楚了。」溫孤葦餘不動聲色,「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是你的對手。不要說是他們,即便是我……也無十足勝算。」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狸姬的面上猶有怒色,眼底稍縱即逝的倨傲與得意卻已偷偷出賣了她的心思,低頭思忖了一回,將方才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

溫孤葦餘的面色愈來愈沉,眸子也愈收愈緊。

「敢明著幫展昭的,只有紅鸞,不過,她沒那個能耐驅使信蝶,信蝶是端木翠的。」

「端木翠?」狸姬低聲將這個名字反覆唸了幾次,唇邊現出一抹陰狠之色,「但叫我遇見她,我定會像對信蝶般將她撕得粉碎。」

「你?」溫孤葦餘失笑,明知不該激怒狸姬,卻抑制不住面上的輕蔑之色,「你該去拜拜菩薩——保佑你這輩子都不要遇見她。」

果然,狸姬霎時色變。

「溫孤葦餘,若不收回你的話,我會叫你後悔。」

「平心而論,我很是尊敬狸姬娘娘,但我說的都是實話。」溫孤葦餘依然是一派雲淡風輕處之泰然的模樣,「你可以瞧不起瀛洲的大部分神仙,他們都是些痴求長生的迂腐之人,只知道誦讀經文、煉製仙丹,以圖白日飛昇,得仙之後亦不見有何作為,故作清高地駕乘雲氣上天入地,動輒三兩聚宴誇誇其談。在我看來,也沒什麼了不起,比常人多些法力的不死人而已。」

「可是你不可以瞧不起端木翠。她以武將之身登臨瀛洲,被派作細花流的第一任門主,不是沒有道理的。更何況,她的後臺……可硬得很哪。」

「是嗎,說得我真是害怕。」狸姬冷笑連連,忽地做出一副懼怕的神情來,「武將之身?她是北魏的花木蘭,還是當朝的穆桂英?」

溫孤葦餘心下反感,眉目間隱現嫌惡之意,不欲與狸姬在這個話題上再做糾纏:「總之,你去到瀛洲之後,對端木翠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好在她為著梁文祈一案被瀛洲長老禁足,你應該見不到她。」

「去到瀛洲?溫孤葦餘,你還真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狸姬嘴上渾不客氣,「連圖都沒拿到,怎麼去瀛洲?」

「你不是說圖被展昭拿走了嗎?」溫孤葦餘雙手負於身後,很是悠哉地抬頭望月,「你說,他願不願意拿《瀛洲圖》出來,換紅鸞的命?」

小青花終於沒轍了。

一連兩天,它對著《瀛洲圖》苦思冥想,正著看歪著看倒著看翻過來看透著火看,能用的招都用上了,愣是沒看出《瀛洲圖》的玄虛來。

事實上,不管你怎麼看,它都是一幅再普通不過的圖。

偌大的圖面上,遠處是霧氣繚繞若隱若現的瀛洲仙山,近處是一隻樣式普通的獨木舟,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海,無際無邊的天。

沒有落款,沒有題簽,沒有提示,沒有解碼秘籍。

有片刻工夫,小青花甚至要懷疑奪回來的是不是一幅贗品——不過經再三確認,這幅圖的確水打不溼火燒不透。

小青花覺得自己要抓狂了,它很想揪著自己的頭髮咆哮一通——如果它長頭髮的話。

更讓它憤憤不平的是自己的孤軍作戰。

那個什麼公孫策,號稱是天下第一主簿,居然連《瀛洲圖》的玄機都猜不透,盯著《瀛洲圖》琢磨了大半個時辰之後打了個哈欠,頭也不回地回房了。

張龍、趙虎他們就更指望不上了,摸著腦袋面面相覷,很是默契地一一退場。

還有展昭,表面上似乎是在看圖,目光都不知渙散到哪兒去了——別以為瞞得過它小青花,它一眼就看出展昭在開小差:他以為帶點悵然若失的憂鬱表情就能掩飾他心不在焉的事實了?呸。

至於那個紅鸞,天一亮就回細花流了,說是要去找什麼連金泥去續展昭的劍。

什麼劍這麼金貴嘛,鐵匠鋪子裡一摟就是一大把,這些人,怎麼都分不清輕重緩急的?

一個個都是靠不住的。

看來,還是得自力更生啊。

小青花嘆氣,第n次地對著面前的圖發愣。

是夜,月洗中庭。

細花流的院落正中,矗立著一株木棉,高約丈二,枝葉繁茂,一樹彤花盛放得正烈,遠遠看去,似火正燃。

「聽說在漢代,木棉又名烽火樹,‘至夜光景愈燃’,果真是名不虛傳,狸姬娘娘以為如何?」溫孤葦餘伸手摩挲著木棉的旁枝,直到虯枝盡頭。

盡頭處,俏生生矗立一朵微微綻放的橙紅色五瓣木棉。

狸姬只是路過,一時好奇駐足觀望,本待轉身離去,聽得溫孤葦餘叫破自己的名字,只得走上前來。

「這木棉樹就是那丫頭的本體?」

「知道我為什麼看不起細花流的精怪嗎?」溫孤葦餘答非所問,「因為他們連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別人要他活他便活,不想要他活的話……」

話沒有說完,輕撫木棉花的手掌驀地攥緊,幾乎是毫無聲息地,那花便離了枝頭,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微微顫動。

再次攤開手掌時,先時飽滿豐潤的鮮花已是焦黑一片,風起,拂作了塵。

「我很樂意為溫孤公子盡綿薄之力。」狸姬似笑非笑,五指成爪,猛地當空虛抓。

勁風起,枝木折,一地落花。

對著滿目狼藉,溫孤葦餘略略皺了皺眉,似乎對狸姬的做派頗為不滿。

「我還以為狸姬娘娘多少會有點憐香惜玉的心思……」

「憐香惜玉?」狸姬似乎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我被阿武那個賤人斬斷手腳浸泡於酒甕中日日哀號之時,可沒有人跟我講什麼憐香惜玉。溫孤葦餘,我沒空跟你廢話,到底要怎麼樣拿紅鸞的命換回《瀛洲圖》?」

「很簡單,不過不能像你這麼蠻幹……」溫孤葦餘帶著些許譏誚的目光掃過面前中腰折斷的木棉樹,「難道你不知道,要毀掉一棵樹,最最緊要是毀掉它的根嗎?」

在一片異樣的寂靜之中,他的袖底爬出了一隻黑褐色的長蟲,節狀的軀幹,緩慢地蠕動,行進之處留下一道慘綠色的印跡。它蜿蜒著繞過溫孤葦餘的手腕,悄無聲息地墜落到地上,然後就如同被塵土吞沒的水珠一樣,消失在木棉樹下的泥土之中。

「狸姬娘娘可以出發了。」溫孤葦餘解下腰囊間小巧的翠玉鈴鐺遞給狸姬,「去得晚了,紅鸞怕是挨不住這噬根之痛……記得,鈴鐺雙響,痛楚方可得止。若是展昭不願拿圖出來,這鈴鐺,也就不用響了。」

對於溫孤葦餘打發自己來開封府的由頭,紅鸞沒有半點疑心。

「貓妖性情陰毒,恐怕受挫之下,會對開封府諸人不利。這兩日你不妨留在開封府,萬一出什麼事,也好及時策應。」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一貫討厭開封府的溫孤葦餘態度來了如此大的一個轉彎,但是所有的疑惑,都被能夠見到展昭的喜悅所淹沒。

知道紅鸞的來意之後,公孫策也是滿心歡喜——有人來幫忙總是好事,於是張羅下去,吩咐人收拾客房。

問及展昭時,才知是巡街去了,入夜才可回來。

紅鸞心中便有些小小失望,想了一會兒又暗笑自己太過患得患失:展大人自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忙的。

又看了一回小青花,小青花對紅鸞有些愛理不理——這也不能怪它,它滿眼滿心的《瀛洲圖》,自然不把旁人當一回事。

一時間好生無聊,這一日的時辰也過得分外慢些,好容易盼來日頭西沉,盼到掌燈,盼過晚膳,盼到公孫先生過來問了好幾回紅鸞姑娘是不是先回房歇息,才聽到門外傳來展昭的聲音。

紅鸞心中一喜,也顧不得細想是否妥當,忙起身迎了出去,險些帶翻手邊的茶盞。

身後,是公孫策略帶詫異的眼神,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紅鸞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麼,俄頃搖了搖頭,極輕地嘆了口氣。

一齣門,才留意到不知什麼時候已下起雪來,極小極小的雪末子,簌簌打在衣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分外好聽。展昭正立在廊下,輕輕拍撣著肩上的雪末,屋內暈黃的燭光透窗灑在他的身上,整個人都罩上了一層溫和的光華。聽見紅鸞的腳步聲,展昭微微側過頭來,烏黑剔透的眼眸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紅鸞猜想,他大概會開口叫她:「紅鸞姑娘。」

那樣平和的聲音、溫暖的笑容和熨帖人心的溫度,每次聽到展昭叫她的名字,紅鸞都會有恍惚的幸福和不真實感,似乎整個人都沉浸在寧謐如水的安靜祥和之中,整顆心踏實下來。

不像溫孤葦餘,聲音不大,平和得沒有起伏,卻能將你拖拽到最冰冷的深水之中,四下掙扎著無法呼吸。

紅鸞忽然覺得有些眩暈,眼前的事物驀地便幻成了疊影,展昭的眉目也似乎蒙上了一層霧靄。她努力地甩甩頭,想將一切的不適都甩到腦後,腳下卻突地一空,身子軟軟地癱了下去。

滿心以為會摔得很慘,幸好沒有,她跌進一個溫暖而又寬闊的懷抱之中。

「紅鸞姑娘。」展昭低下頭,輕聲喚紅鸞的名字。

紅鸞茫然地睜大眼睛,眼底映入展昭關切的目光。

我沒事,紅鸞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想給展昭一個笑容。

剎那間,鑽心的痛楚排山倒海,整個胸腔如同被硬生生撕扯開,血肉淋漓。

公孫策趕到的時候,紅鸞眼見是不得活了,眼神渙散了開去,臉上死人一般蒼白,垂下的手指突地痙攣幾下,鼻端幾乎探不到溫熱的氣息。

公孫策束手無策地站著,徒勞地伸出手指切在紅鸞的脈上,腦中卻突突突亂作一團——就在片刻之前,他還看到紅鸞帶著女兒家的驚喜與嬌俏奔出門去。門外喧譁聲起的時候,他還猶豫著是否要回避,以免打擾展昭與紅鸞的會面……

哪承想竟會是如此局面?

什麼樣的疫症會發作得如此之快?莫不是中了邪了?

念及此節,公孫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公孫先生?」展昭的聲音不大,卻透著顯見的焦灼。

公孫策反應過來:「進房,先進房再說。」

展昭俯身去抱紅鸞,方移動紅鸞身體,就見紅鸞驀地雙目圓睜,發出淒厲至極的一聲慘呼,緊接著雙手死死抓向胸口,十指屈伸,竟似要將心生生挖出一般。

公孫策冷不防聽到如此悽絕的聲音,只覺雙腿發軟,險些便跌坐地上,就聽展昭冷靜道:「不能動紅鸞姑娘的身體,一動她更受不住。」

此間如此擾攘,業已驚動了在門房處歇息的張龍、趙虎。兩人手按刀柄奔將過來,尚未鬧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見小青花從門內探出頭來,很是不滿道:「你們這麼大呼小叫的,還讓不讓人安生……紅鸞姑娘這是怎麼啦?」

沒人理會小青花。

對於自己的被無視,小青花顯然很是憤憤,正要提高聲調再問一遍,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原先空中飄灑的極細碎的雪末子已被大片大片的雪花替代,怪異的風穿過中庭,將下落的雪花裹挾旋轉著上升,忽地又散開,雜亂無序地拋撒開來。

有壓得極低的女子哧哧笑聲遠遠傳來,忽而前,忽而後,飄忽的聲道有如一條細長的遊蛇,輾轉著蜿蜒穿過夜色中紛雜雪花的間隙,鑽入耳膜。

風忽地大起來,裹著雪片直往人臉上撲。小青花忙眯起眼睛,隱約看到院落的黑暗處現出一個女人的輪廓來。

展昭的手緩緩移向腰間的佩劍。

那女子冷笑一聲,緩緩走上前來,黑色的紗衣裙裾被寒風鼓振飄起,如同張牙舞爪的黑色觸手,說不出的詭譎妖異。

透窗而出的微弱燭光終於覆上了她姣好的容顏,妖豔的紅唇挑出陰鷙的笑。

「展昭,想紅鸞活命的話,拿《瀛洲圖》來換。」

看清來的是貓妖,小青花已覺得不妙。

再聽到貓妖的話,不知為什麼,小青花直覺展昭會把《瀛洲圖》交出去。

因此上,趁著眾人或驚愕或沉默的當兒,小青花偷偷溜回了內室,手腳並用地爬上床,將攤放在床上的《瀛洲圖》飛快地卷作一軸。門口是出不去了,跳窗也不現實,小青花打量了一下週遭,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轉,拖著圖鑽進了床底。

幾乎是剛藏好,張龍便急吼吼地衝進來,大聲道:「小青花,快把圖……咦,小青花?」

小青花蜷縮在床底牆角處,死死盯住張龍的黑色官靴和官服下襬,只盼著張龍尋不見圖快快離去。

哪知眼前忽地一亮,卻是張龍一把掀開床單下沿,持著燭臺俯身探了進來。

燭光將小青花的位置完完全全暴露了。

「小青花!」張龍又氣又急,「紅鸞姑娘就快死啦,你怎生這麼不懂事,快把圖給我!」

「她死了關我什麼事?」小青花本待氣勢洶洶地回嘴,哪知一開口就帶了哭音,「這圖是我用來找我家主子的……」

「事有輕重緩急,是找人重要還是救人重要?」張龍心急如焚,知道紅鸞半分耽誤不得,情急之下,拋了燭臺伸手來奪。小青花碗小力薄,哪裡搶得過張龍,只覺懷中一空,心下大急,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跌跌撞撞跟在後頭追。

方追到門口,就見張龍已將圖交至展昭手中,狸姬冷笑一聲,趨前來取。

小青花眼見展昭將圖遞向狸姬,只覺渾身的血霎時衝向腦頂,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嘶聲道:「展昭,你敢!」

展昭渾身一震,手上的動作略停,轉頭向小青花看過來。

「那不是你的圖,那是我的圖。」小青花滿腹委屈,眼淚嘩啦啦直淌,「是我告訴你圖在太師府的,是我一路把圖從太師府帶回來的,那是我的圖,我的,我的!」

果然,展昭的眼底現出遲疑的神色來,慢慢將手縮回。

「展護衛,」見展昭猶豫,公孫策忍不住出言提醒,「紅鸞姑娘撐不了多久了。」

狸姬皺了皺眉頭,不置一詞。

臨行之前,溫孤葦餘再三提醒,不可在開封府動手。

「星主府上,可以有宵小刺客盜賊,絕不能蔓生妖氣。否則驚動上界,誰都不好交代。」

想想也是,文曲星下凡,上界多少雙眼睛盯著,被凡人構陷謀算只是塵世區區劫難,但是如若起了妖氣……

這隻腳萬不可跨過界,玩火可以偶爾為之,至於飛身撲火……只有沒腦子的蛾子才幹得出來。

因此強自收斂,與展昭心平氣和做這筆交易。

展昭眼睫低垂,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腦中卻轉過無數念頭。

紅鸞的氣息愈見微弱,不知道經受的是怎樣巨大的痛苦,竟連皺眉的氣力也失了,失神的雙眸直直地對著半空,扣住胸口的手僵硬在那裡,怎麼掰也掰不開。

展昭幾乎能夠感覺到紅鸞僅存的生命,正遊絲般一縷縷抽離出去。

卷軸不重,分量卻一直壓到心裡。

他從未遲疑過要用《瀛洲圖》去交換紅鸞的性命,一為相見,一為救人,輕重緩急,高下立分。

從一開始,他也並不相信利用《瀛洲圖》就可以與端木翠見面——天機難測,這圖到了己方手中,實與平常的字畫無異,要到哪一日才能參透玄機?

真正讓展昭進退兩難的,是小青花的話。

自己不是《瀛洲圖》的主人,有何資格決定《瀛洲圖》的歸屬去留?

狸姬終於不耐煩了。

「展昭,你若拿不定主意,便慢慢想吧,順便替這丫頭備口棺材——今日拿不到圖,我還可改日來拿,可這丫頭今日若是死了……」

狸姬故意將話只說了一半,冷笑連連,轉身欲走。

「慢著。」

果不其然,狸姬心中得意,面上卻做出詫異神色來:「怎麼,改主意了?」

展昭示意趙虎扶住紅鸞,緩緩站起身來:「救人要緊,救回紅鸞之後,展某自會將《瀛洲圖》雙手奉上。」

狸姬雙眉微挑:「為什麼不是你先把圖給我?我拿到圖之後,自會救人。」

「展某前日曾敗在你手上,你若要動手搶圖,我也未必攔得住,」展昭眸光一冷,話鋒隨即一轉,「既然不準備動手,就要省得交易的規矩。」

狸姬的目光在展昭身上逡巡一回,陰惻惻地一笑:「也好,你若是出爾反爾,我自是有手段讓這丫頭死得更快。」

《蓬萊圖》《方丈圖》《瀛洲圖》。

三幅仙山圖,飄飄悠悠懸於書房半空,案上的燭火頗有些飄忽,在圖幅上投下躍動不定的暗影。

「我真是不明白,」狸姬伸手輕拂圖軸,「你是神仙,做神仙的,有什麼事是自己不能做的,偏偏要與妖為伍……」

「你的話,未免太多了些。」溫孤葦餘漠然。

「和你這樣的人合作,我不得不多問些。」狸姬冷笑,「溫孤葦餘,我不管你在謀算些什麼,我想要的東西,你可是一直都清楚的。」

「當然清楚,仙山的不死藥而已。狸姬,你已修成精怪,可以得享千年壽元,還嫌不夠嗎?」

「千年之後呢,還不是要死?況且仙山的不死藥,吃了是可以登仙的。」

「做神仙有什麼好?」

「總比做妖好。」

溫孤葦餘嘆氣:「秦漢之後,上界久不度凡人昇仙,不死藥所剩無幾了。」

「我當然知道,否則也不會與你合作。」狸姬現出倨傲之色。

「瀛洲的不死藥藏在金巒觀青離玉幾之下,待事情辦完之後,我自會去幫你取。」

「放著《瀛洲圖》在這兒,為什麼不能現在去取?」狸姬咄咄逼人。

「《瀛洲圖》和人間的通路,朔日子時正才會開啟。」

「還有九日便是朔日。」

「疣熊氏還沒有找到溫先生。」

「找到你口中的溫先生,是遲早的事。」狸姬面色愈來愈沉,「溫孤葦餘,你推三阻四,到底是為什麼?」

溫孤葦餘沉默半晌,方道:「端木翠正在金巒觀禁足,撞上了她,有去無回。」

「又是端木翠!」狸姬怒極反笑,「她究竟是什麼來頭,要我對她退避三舍?」

「你真的想知道?」溫孤葦餘面上透出極怪異的神色來。

「願聞其詳。」狸姬昂然揚首。

溫孤葦餘瞥眼看到書案硯中尚有餘墨,袍袖一甩,勁風帶起硯臺,墨汁便往狸姬處灑過來。

狸姬一驚,正想錯身避開,那墨汁竟似有了靈氣般,在半空之中四下舒展迤邐開來,俄頃便布作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鳳鳴岐山。

「要線香,最好的線香,要香爐,最好的耀州窯香爐。」小青花一邊抹眼淚一邊哽咽,「要連點九日的香,我才能做夢,神仙才會告訴我《瀛洲圖》在哪兒……」

公孫策點頭,忙提筆在紙上記下。

展昭惻然,半晌柔聲道:「你放心,我會買回來。」

「不要你買,誰要你買,我不稀罕你買。」小青花幾乎是吼將出來,吼完了,嘴一撇,眼淚又下來了。

「我去買,我去買。」趙虎一見不對,忙伸手扯過公孫策記下的紙,「你放心。」

「要多買些。」小青花抽噎著補充。

「一定一定,」趙虎恨不得對天起誓,「我一定多多地買,莫說連燒九日,連燒十九日都夠。」

「那還不去?」

「這就去這就去。」趙虎將字紙往懷中一揣,忙不迭地跨出門去,險些被門檻絆著。

展昭心中輕輕嘆口氣,看著小青花紅腫的眼睛,心裡委實有些愧疚。

「小青花,你聽我……」

「我不要聽你說話,聽你說話就頭疼!」小青花雙手抱頭,一屁股坐倒在桌案上,兩條小細腿四下亂踢,「你滾得遠遠的,有多遠滾多遠!」

展昭不語,倒是公孫策先開口:「小青花這裡有我照顧,你去看紅鸞姑娘吧。雖說救過來了,身子還是虛得很。」

「可是……」

「還可是什麼?」公孫策佯裝生氣,不由分說拽起展昭便往門外走,快到門邊時才悄悄衝展昭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它現在火大得很,小娃娃家使性子,不多時便好了……你且先避避。」

「那此處有勞先生了。」展昭輕聲道,「小青花若想要什麼,先生儘管答應,若力有未逮,便來找我。」

公孫策未及答話,就聽得小青花在屋內暴跳如雷:「不要你假惺惺,適才捅刀子,現在又來扮好人!」

慌得公孫策連推帶搡,總算是勸得展昭離去。

九日後,朔日。

朔日的晚上是沒有月亮的。

朱雀大街,晉侯巷,細花流。

夜近子時,細花流內外一片寂靜,長長的晉侯巷道空落無聲,兩邊簷下的風燈悉數滅了,只餘正門懸著的兩盞紅底燈籠大亮,遠遠看去,如同暗夜中一對熒熒赤紅的目珠。

細花流上下俱已歇下,偌大院落一片漆黑暗沉,就聽極輕微的吱呀一聲,後院廂房的門緩緩開啟,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四下看了看,輕手輕腳邁出門來,又極小心地把門帶上。

再然後,那個黑色人影,匆匆穿過後院,跨過月亮門,很是熟稔地東轉西拐,不多時便來到書房門口,四下又張望一回,將門推開一扇,快速側身進去,反手將門帶上。

書房內沒有燭火,卻並不妨礙她視物。

因為浮於半空的三幅圖中,有一幅圖正泛著柔和的光芒。

《瀛洲圖》。

狸姬上前一步,顫抖著伸出手去,輕輕按在《瀛洲圖》的獨木舟之上。

陰險的人和陰險的人合作,合作本身不是問題,能否相互信任才是關鍵。

很明顯,狸姬並不相信溫孤葦餘。

她要的是不死藥,她的手段或許毒辣,但用心清清楚楚——溫孤葦餘不同,他諱莫如深似是而非,對她的問題從不正面回答,直至現在還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實意圖——這樣的合作,多少讓她有些忐忑。

說白了,她覺得溫孤葦餘很有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潛質,她怕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辛苦一場,什麼都得不到。

她更怕的是不能全身而退——溫孤葦餘身為神仙卻費盡心思要奪取仙山圖,難道他已入魔障,站到了神仙的對立面?

拜託,這可玩大了,她雖是妖,卻從來沒想過要跟神仙對決。

愈想愈覺得心驚肉跳,索性橫了一條心,瞞過溫孤葦餘,先上瀛洲自己去尋不死藥,倘若運氣好,拿了不死藥之後便遠走高飛,尋個去處躲上一陣,溫孤葦餘也不一定能尋到她。

什麼鳳鳴岐山,拿端木翠來嚇唬她,嚇,封神榜上,可從來沒有端木翠的名字。

《瀛洲圖》的光芒漲大開來,漸漸裹住狸姬的全身。

她忽然又有些猶豫了。

誰知道瀛洲與人間的通路究竟是什麼樣子的,萬一出了岔子呢,萬一到不了瀛洲呢,萬一溫孤葦餘沒有撒謊,金巒觀中,正面遭遇端木翠,豈不是自尋死路?

狸姬的想法漸漸有些動搖了,她看向自己按上獨木舟的手,猶豫著是否該撤回。

忽然,耳邊一聲巨大的擊鐘震響,子時已到!

那團柔光驀地亮得刺眼,剎那間眼前一片雪亮,身子似乎被倒捲進急速旋轉的颶風之中,五臟六腑都幾乎要被甩脫出去。

下一刻神志復又清明,竟置身茫茫大海間的一葉獨木舟上。風高浪急,濤聲震天,獨木舟上下顛簸,一忽兒被拋上半空,一忽兒又被捲入浪底。海風透骨而過,一時間耳邊只餘獵獵風聲,頭髮被風狠狠扯起,似乎要從頭皮扯脫出去,衣服死死貼於身上,繃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狸姬的心都幾乎從喉間跳出來,凍僵的雙臂抖抖索索著想去扶住獨木舟的沿,忽然間,她的目光像是被什麼粘住了,半分動彈不得。

前方數里處,一座巍峨仙山直入雲天,白雲浮玉日月搖光,鶴銜紫芝鳳翥龍翔。

那仙山愈來愈近,狸姬痴痴看著漸漸清晰明楚的巉巖峭壁、森密古柏,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終於還是到了……瀛洲。

臨睡前,展昭過來公孫策房中看小青花,剛到門邊,便見公孫策持著書卷出來。公孫策猜到展昭用意,指了指房內,低聲笑道:「已睡下了,焚香九日,就等著今日一夢。」

語罷又搖頭嘆氣道:「就算夢得又能如何,《瀛洲圖》在貓妖手中,那妖恁地厲害,展護衛,你真要前去奪圖?」

不待展昭回答,又疑惑道:「說起來,這個溫孤葦餘當真無為,當日端木姑娘在時,何曾縱過精怪?這麼些日子,只見紅鸞姑娘這幹細花流門人四下奔走,溫孤公子究竟在忙些什麼?」

他自己自問自答,說得不亦樂乎,展昭好不容易才得了機會插口:「溫孤門主身為一門之主,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未必要事事親力親為。」

公孫策想想也覺在理:「希望如此吧,不過這貓妖收服不易,連紅鸞姑娘也險些喪命——待得小青花夜夢《瀛洲圖》所在何處之後,還是去請溫孤門主幫忙,勝算也多些。」

「展昭也如此想……」

兩人在門外對答,話頭兒一句不落,全部飄進了小青花的耳朵裡面,小青花冷哼一聲,翻身向內。

展昭,就算我夢得《瀛洲圖》在何處,也不會告訴你,否則,就算得了圖又能怎樣,貓妖再拿個紅姑娘綠姑娘的性命過來要挾,你還不是照舊乖乖把圖交出去?

吃一塹長一智,這一次奪圖,我一碗之力足矣。

沿著蜿蜒小道上山,一路行來,煙雲冉冉白石蒼蒼,行至半山腰,隱有高談闊論笑語諧聲傳來,狸姬心下一動,循著聲音過去,掩身於樹後悄悄去看。

雲臺之上,圍坐著五六個高冠博帶的男子,周遭侍立數位容貌鮮妍的女仙,再細看時,旁側几案之上,盡是生平所未曾見的珍饈鮮果,香氣馥郁,聞之令人饞涎欲滴。

狸姬心下羨慕不已,又聽了一會兒,那豔羨之心漸漸消了去,反生出些許無聊不屑之意來,只覺幾人所談之事無趣之至,直讓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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