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談些什麼呢?
先談老子木公廣成子,再談周穆王燕昭王魏伯陽,繼之蕭史東方朔張道陵,古往今來得道成仙者,似乎都要一一數個遍;數累了又談昇仙秘籍,什麼《五嶽真形圖》《靈光生經》《六甲靈飛真經》;再接著從理論深入實踐,談淮南王劉安燒製仙藥,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囉裡囉嗦沒完沒了,言語之間時不時流露出身為仙人的優越感和對凡人命如飄萍不得掌握的唏噓之情。
恍惚之間,狸姬似乎回到金羅玉織、花團錦簇的大唐宮苑,眼前的眾仙,可不像極了那些個腦滿腸肥,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貪花戀酒的達官貴人們?一樣的誇誇其談、眼高手低、自以為是。
溫孤葦餘的話說得不錯,什麼神仙,比常人多些法力的不死人而已。
狸姬心中頓時生出鄙薄之意來,轉身走時,故意踏斷一根落枝。
斷枝的聲音不算小,但是雲臺上的諸仙,連眼皮兒都沒抬,更遑論往這邊看上一眼了。
他們安逸得太久了,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在瀛洲這樣的洞天福地自在逍遙,早已提不起半點的警惕。
妖,只可能存在於下界。瀛洲怎麼會有妖呢?
狸姬冷笑數聲,計議已定,轉身直奔金巒觀。
溫孤葦餘曾向她明示過瀛洲的地形方位,重點指出金巒觀,是為了讓她避開。
誰承想當日的避,換作今日的直取。
計劃趕不上變化,世事如棋日日新。
金巒觀的位置很偏,在仙山頂端,峭壁之外,雲臺之上,虛無縹緲,若隱若現。
進得金巒觀,觀內的擺設一如尋常人家,並不似人間道觀般將老君神像高高供起。狸姬先還覺得奇怪,轉念一想,又暗笑自己荒唐:瀛洲遍地都是神仙,想來也是不稀罕立什麼神像的。
又想起溫孤葦餘所說,不死藥放在金巒觀青離玉幾之下,四下翻尋不獲,便沿著通往後院的甬道過來。後院卻是別樣天地,春草吐茵,夏鶯清啼,秋菊怒放,寒梅競香,凡間節氣時序,在此竟是不受約制。狸姬豔羨之心又起,因想著:不管怎樣,做神仙總不會差到哪兒去。
沉吟間,目光很快掃視院落,忽地觸及一人,渾身一震,下意識飛身避回觀內,以手撫胸,只覺一顆心突突跳得厲害,兩腿竟有些鬆軟無力之感,良久方才平靜下來,忍不住探身出去偷偷打量。
那女子卻似毫無察覺般,一襲碧衫如水,手中執了一支丹砂小豪,筆的另一端卻置於唇齒間輕齧,良久似乎想到什麼,提筆在半空之中輕描轉畫,畫畢伸指輕點,一隻肥嘟嘟的綠翅鸚鵡,撲稜稜撲著翅膀飛將出來,惜乎身形太過沉重,不多時便停在一株梅花樹上哇哇直叫。
那女子嘆口氣道:「一個人禁足在這金巒觀,真真是要悶死。」說著揚起手來,袍袖內收,就見雲氣翻騰風聲唳唳,院中景物,什麼花草鶯鳥,統統化作虛無。再細看時,哪有什麼後院,分明是雲臺雲氣最深重之處,雲氣之下,便是望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而那女子身後不遠處的雲氣之中,又有另一重樓閣,想來便是金巒觀的後殿了。
狸姬這才省得方才所見皆是那女子無聊時的戲作,待得聽那女子說「一個人禁足在這金巒觀」,旋即醒悟:難道她就是端木翠?
那女子怏怏了一陣,忽地抬頭向前殿看過來。狸姬腦袋嗡的一聲,滿心以為被發現了,哪知那女子嘆口氣,又低下頭去,伸手撥弄著身周雲霧,甚是鬱鬱寡歡。
狸姬一顆心狂跳不止:那不死藥必是在金巒觀的後殿,可是端木翠在此禁足,我要怎生才能拿到藥?若是拿不到,此趟豈不是白來了?
又偷眼看那女子,心道:溫孤葦餘口口聲聲說端木翠是武將出身,可是現下看來,跟上山時見的女仙也沒什麼不同,法力未必強到哪裡去,我若盡全力一擊,她未必擋得住……
正猶豫時,那女子伸手撣了撣裙裾,轉身往前殿過來。都說人有急智,這十幾步的距離,狸姬的腦中業已轉過無數念頭,猛地將心一橫:她和那群神仙一樣,必想不到瀛洲竟闖進妖來,如此一來我便佔了上風——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須竭盡全力偷襲重創於她,這樣她才不會礙我的事。
如此一想,右臂漸轉脹大,黑色皮毛盡覆其上,整條手臂堅硬如鐵,指端利爪直如鋼錐。狸姬暗暗催動妖力,只覺體內氣血翻滾,無數力道盡數湧往右臂。眼見得那女子漸近,狸姬暴喝一聲,拼盡渾身氣力,五爪抓出。
先前狸姬和展昭對陣時,只是隨意一抓,便可在巨闕劍身留痕逼退展昭,更何況今次立意偷襲直如以命相搏?這一抓勁道何等凌厲,便是巨石也叫它化了齏粉,那女子正覺百無聊賴,哪料到變起倉促之間?整個身子都被勁力掀翻出去,鮮血噴射而出,幾乎將周遭雲霧都染作了血色。
狸姬心中一喜,也顧不得看她傷勢如何,身子飛舉,直衝後殿而去。才剛飛離半身之距,只覺踝上劇痛,如被鐵烙,卻是那女子伸手死死抓住狸姬腳踝,嘶聲道:「下來。」語罷竟硬生生將狸姬自半空拽了下來。
狸姬直如被一盆水潑個透心涼:那一抓竟未曾傷到她?
急回頭看時,見那女子眉梢眼底盡是凜冽煞氣,忍不住心頭一驚,再仔細看時,心中又是一寬:她一手緊緊捂住喉間,溫熱鮮血不斷自指縫中溢位,顯是傷得不輕。
狸姬當下一個急竄,將腳踝自她手中拔出。那女子這一抓實可說是情急之下耗盡全身氣力,哪還經得起再有衝撞?脫手之下,身子晃了一晃,待想開口說話,一張口便有鮮血溢位,退了兩步抵住牆壁,只是冷冷盯住狸姬。
狸姬先還張皇,待見她已無反擊之力,只覺又驚又喜,再頓一頓,竟生出欣喜若狂的意頭來,心頭鼓脹著盡是自得之意,忍不住道:「端木翠,有人跟我說要去拜菩薩,保佑我這輩子都不要遇見你,依我看,該拜菩薩的是你吧?」
語罷連聲長笑,只覺痛快之至,忽地飛身而起,其疾如箭,急掠入後殿。
待得狸姬一走,那女子再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牆壁之下,只覺指間又是黏稠又是膩滑,除了喉間創口,胸腹之間亦是血流如注,直將身上羅衣浸成血衣,不由心中一沉,暗道糟糕,忙抱神守一,提注仙氣,因想著緊要護住精魄,否則身創而元神散,後果不堪設想。正凝神靜氣時,就聽風聲有異,卻是狸姬去而復返,停在自己面前。
抬眸看時,狸姬恰俯下身子,將手中羊脂玉瓶遞到她眼前晃了一晃,得意道:「日後同列仙班,還有賴端木上仙照拂著。」
那女子怒氣蘊上眉目,厲聲道:「你是來奪藥的!」
話一齣口,只覺喉間劇痛,痛哼一聲,一手撫喉,一手支地,隻眼眸之間,盡是怒色。
狸姬笑道:「說起來,還要多謝端木上仙賜藥了。」言罷哈哈大笑,手捧玉瓶,大搖大擺便往觀外去。
才走得幾步,就聽她喝道:「站住。」
狸姬微微一愣,身形滯在當地,眼角餘光覷到那女子竟是立於當地,心下怪道:她竟有氣力站起來了。
尚未回過神來,忽見那女子銀牙緊咬,面罩寒霜,眸中盡是以死相拼之色,心中已感不妙。待想躲開時,就見一道火舌自她掌間激射而出,下一刻只覺手上劇痛難當,急撒手時,那玉瓶被三昧真火一激,砰的一聲爆裂開來,連同瓶中不死藥俱作飛灰。
狸姬大慟,手臂之上亦被三昧真火所侵,當真痛入骨髓,但眼見不死藥被毀,心中之痛更甚於身,呆立半晌,面上肌肉簌簌而動,良久透出猙獰狠絕之色來,轉向端木翠道:「端木翠,這是你自找的!」
那女子長吁一口氣,淡淡一笑,以手背擦去唇邊血跡,容色竟是說不出的平靜。
小青花渾身一震,醒了過來。
子時已過,遠遠傳來丑時的打梆聲,在這死寂夜間,沒來由地叫人堵心。
屋內傳來勻長的氣息聲,旁側公孫策睡得正熟,小青花呆呆坐了半晌,只覺心底苦澀得很,竟生出絕望和無依的感覺來,又坐了一會兒,忽地跳起來,想著:夢裡神仙跟我說了《瀛洲圖》在哪兒,我卻在這兒乾坐著作甚?真是該抽!
如此一想,果真狠狠摑了自己幾巴掌,黑暗中摸到自己衣服,窸窸窣窣地穿上,又偷眼打量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公孫策,心中生出得意的感覺來:這次我自己偷偷地去,待你們發覺時,嘿嘿,我早到了瀛洲了。
愈想愈是沾沾自喜,小心翼翼繞過公孫策爬下床來,又在桌案上摸到佩劍別在腰間,從半支起的窗子爬將出去,四下看一回,確信無人發覺,這才豪情滿懷地直取晉侯巷。
依照著夢中神仙指點的方位走街串巷,這一路倒是順利,只是到了晉侯巷底才冷不丁猛吃了一驚,心道:這不是細花流嗎,怎麼《瀛洲圖》在這裡?難道新門主已經降服了貓妖把圖給搶回來了?那麼我去偷圖豈非大大的不對?
這麼一想頓覺事態嚴重,煞有介事地揹著雙手在細花流門口踱過來踱過去,儼然一副思想者的架勢,踱了半天踱不出一個所以然來,自言自語道:「總不能白來一趟,且進去看看再說。」
說起來,細花流的圍牆比之開封府是要容易征服得多了,饒是依舊費了好一番氣力,小青花最終還是成功翻牆入院。腳剛挨著地,一口大氣沒喘勻,就聽見砰的一聲震響,急抬眼往聲響處看過去,就見人影一晃,進了一扇門去。
小青花心下好奇,躡手躡腳去到門邊,踮起腳尖越過門檻往裡張望,就見一個一身白色中衣的男子正側向而立,身姿英挺,長眉星目,薄唇微抿,面上怒色不斷蘊積,顯是氣得不輕。
小青花恍然:這位想必就是細花流的新門主溫孤葦餘了,竟然生得這麼好看。
轉念一想:我的主子也生得極好看的,神仙當然會生得好看。
其實溫孤葦餘樣貌雖說出眾,但塵世之中未必沒有能出其右的人物,遠的不說,近擱著開封府的展護衛……
小青花看人看事,總脫不掉神仙崇拜的情結,哪怕仙凡旗鼓相當,在它心中總是神仙更勝一籌。相貌再醜的神仙,在它看來都是飄逸出塵個性獨特,不走尋常路,深更半夜在細花流對著溫孤葦餘冒星星眼實屬尋常。好容易淡定下來,目光驀地溜到溫孤葦餘身遭懸空的三幅仙山圖,心中猛地一跳:三幅圖果然都在這裡,神仙一齣手端的不凡,早知如此,我還去找展昭幫忙作甚,早些來找溫孤門主,沒準兒這會兒都到瀛洲了。
因想著怎生上去跟溫孤葦餘打個招呼,又想著來得倉促,連份見面禮也沒備上,顯得禮數不周,再一想翻牆進來,連個拜帖都沒遞,實在不符流程,思來想去,進退維谷、左右為難,又在那兒哼哼哈哈,鑽起牛角尖了。
且不說小青花在這頭愁腸百轉糾結得不行,室內的溫孤葦餘卻是越來越耐不住了,眼梢盡處掩不住的躁狂之色,兩手死死攥住,骨節處咯咯作響,泛出青白的顏色來。
忽地海浪聲起,極為突兀。
小青花鼻端驀地聞到海風腥鹹氣息,只覺怪異之至,方一抬頭,就聽溫孤葦餘喉間低吼一聲,右手虛抓,向著《瀛洲圖》猛探過去。說來也怪,甫一挨圖,手臂旋即沒入,竟像是圖面凹了進去。
小青花揉揉眼睛,未及反應過來,溫孤葦餘生生自圖內抓出一個人來,五指緊扼那人脖頸,狠狠摜於地上。
小青花但覺地面微微一震,驚得險些跳起來,心想:這樣子摜將下去,豈不是要死人的?
溫孤葦餘怒不可遏,道:「孽障,誰允你去的瀛洲?」
那人悶哼一聲,這一摔極其之狠,須臾間竟是動彈不得。俄頃緩緩偏過頭來,面色極是痛楚,眼底卻現出譏誚神色來。
這一偏正將臉龐對著小青花,小青花看得分明,差點兒驚撥出聲,幸好手快捂住了嘴巴,心中直如擂鼓般震個不停:那不正是貓妖嗎?
正惶惶無措間,屋內的溫孤葦餘反停住了,緩緩湊近狸姬嗅了嗅,死死盯住她道:「你身上的血是誰的?」
狸姬面上神色怪異莫測,忽地齜起尖利獠牙,冷笑道:「我的齒縫之間都是血肉,你要不要辨辨這是誰的?」
溫孤葦餘面上陰晴不定:「你去了金巒觀?」
狸姬聽出溫孤葦餘聲音微顫,抬頭看時,竟自他眼中捕捉到稍縱即逝的驚怖之色,頓覺十分快意,惡毒道:「你要問什麼,倒是問呀,怎麼不敢問了?」
溫孤葦餘雙手緊攥,一言不發。
「你不敢問,我就幫你說罷。」狸姬一笑,掙扎著站起身子,「你想問我去了金巒觀有沒有遇到端木翠,想問我端木翠是不是死了——因為她若活著,絕不會放我逃脫,是吧?」
「我不需要問,你根本不是端木翠的對手。」
狸姬嫣然一笑,好整以暇地以袖覆手,便往溫孤葦餘的額頭拭去,柔聲道:「還說不急,出了這麼些汗。」語罷仰起臉來,微笑道:「你說得沒錯,我的確不是她對手……瀛洲的神仙迂腐是迂腐,法力自是極好的,可惜都太大意了些,否則也不會讓我偷襲得手……」
話未說完,溫孤葦餘的手如鐵箍般攥住狸姬的右腕。
方才溫孤葦餘現出怒色時,狸姬並不覺得可怕,可此時此刻,心頭反而有些忐忑,強笑道:「怎麼,你……」
語到中途,就聽有手骨咔嚓碎裂之聲。狸姬一愣,旋即醒悟那是自己的手腕,方一省得,只覺劇痛絲絲穿心,冷汗涔涔,幾欲站立不住,一時間怒從心頭起,怒罵道:「溫孤葦餘,死了一個端木翠而已,又不是死了你全家……」
下半句話生生扼在喉中,因為溫孤葦餘那隻剛剛扼斷了她右腕的手,已搭上她的喉嚨。
溫孤葦餘的手並不冷,甚至微溫,但狸姬卻打了一個寒噤,涼意自喉間蜿蜒而下,似乎四肢百骸都斥滿了寒意。
這還不是最冷的。
更冷的,是溫孤葦餘的眼神,眸間流轉的,都凝作冰凌。
「殺了你,也換不回端木翠。」溫孤葦餘的眼神有些飄忽,目光似乎穿透狸姬的身體,停留在遠得沒有邊際的地方,「但是,會讓我好過些。」
喉間的禁錮越來越緊,狸姬掙扎著去抓溫孤葦餘的手臂,意識愈來愈飄忽,漸漸地眼珠外凸,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
恍惚中,自己好像又低低地蜷縮回那個小小的酒甕之中,手腳俱已不在,浸泡身體的酒水中混著斷肢處湧出的血液,面前雍容華貴頭戴鳳冠的女人睥睨著看她,嘴角挑起勝利的微笑,優雅地伸指點向她:「自此後,蕭氏就改姓為梟吧……」
這一世,就這樣完了嗎?
還是命不該絕,因為,恰在此時,有一個人猛衝進來。
「溫孤公子,」疣熊氏驚惶道,「這是做什麼,我已經將溫先生帶回來了,他就在門外……」
溫先生?
溫孤葦餘慢慢清醒過來,紛亂的思緒一撥撥重新歸位,他開始想起自己一直要做的事情,想起自己長久以來的謀劃。
他鬆開狸姬,沒有再去看她,甚至沒有心思去理會立於門口東張西望不明所以的「溫先生」。
「帶溫先生下去休息。」溫孤葦餘淡淡道,「有什麼事明日再議。」
出門時,忽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門楣,腳下不知踢到什麼,骨碌碌滾出去好遠。
小青花原本一直趴在門檻上聽牆角,愈聽愈是不對,待聽到狸姬說「死了一個端木翠而已」,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直如一個響雷正劈在頭上,又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耳邊嘈嘈切切蕪雜一片,後面發生了些什麼也記不真切了。
恍恍惚惚間,感覺有兩人過來,其中一人驚呼一聲衝進屋去,不知和裡頭的人說了些什麼,失魂落魄之下,也忘記自己是偷入細花流,搖搖擺擺便往外走,方才走了幾步,不知被誰踢了一腳,骨碌碌滾下臺階去。
最後一下結結實實撞到地上,卻也不覺得疼,只覺得地上冰涼冰涼,寒氣一陣陣地往身上浸,靜靜躺了片刻,忽地醒悟過來:我的主子已不在了。
這個念頭不生還好,一旦生出來,眼淚再止不住,心中悲苦交加,哆嗦得如同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葉子,只把臉深深埋進土中,嗚咽著哭得喘不過氣來。
它平日哭時,只是雷聲大雨點小,恨不得吼到四鄰八舍都聽到,真到傷心處時,反哭不出聲音來了,只覺得一口氣在喉間上不上下不下,哪一次轉不過來,興許就哭死過去了。
天矇矇亮時,公孫策打了個激靈醒過來,轉頭看時,不見了枕邊的小青花,心中怪道:又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四下又看一回,寒氣直透肌膚,反沒了睡意,忙穿衣起來,出門去尋。
剛尋至前院,就見張龍、趙虎急吼吼拽了個差役進來,見著公孫策,忙上前攔住,道:「公孫先生,展大哥不在房中吧?」
公孫策心中奇怪:「展護衛應該護送大人上朝去了,不過算起來也該回來了,你們找他有事嗎?」
趙虎跺腳道:「有什麼事,哪敢讓他知道。」說著便將那差役推搡過來:「你自己說與公孫先生聽,你在晉侯巷看到什麼。」
公孫策奇道:「晉侯巷?那不是細花流的地方嗎?」
那差役回道:「先生說得是,我今兒當班巡朱雀大街,剛才巡迴來遇到趙頭兒和張頭兒……」
張龍急道:「誰問你巡街的事了?揀緊要的說,你在晉侯巷都看到什麼了?」
那差役被張龍這麼一搶白,結巴道:「小的看、看到……晉侯巷在舉、舉喪……」
公孫策被他這麼一說,更是如墜雲裡霧中:「在舉喪?舉什麼喪?為什麼舉喪?」
那差役道:「小的也是這、這麼想,可也不敢上去問,細花流的人素來凶神惡煞的,張頭兒吩咐過好幾回見著細花流的人得避著走……」
這回是趙虎先急了,恨不得在那差役頭上敲幾個栗暴:「你長腦子不長?管張龍跟你說什麼,你只跟先生說你聽見什麼。」
那差役被趙虎這麼一喝,說話反順溜了:「小的聽他們說,是為細花流前任門主舉喪。」
公孫策一愣:「前任門主?那不就是端木翠嗎?端木姑娘好好在瀛洲待著,要他們舉哪門子的喪?」
張龍見公孫策仍繞不過彎子來,急道:「好好在瀛洲待著自是真,可誰知道會不會有詭詐妖人也去了瀛洲?公孫先生,你莫要忘了九天前的事,《瀛洲圖》可是在開封府手上丟了的。」
公孫策茫然道:「是啊,是那貓妖用紅鸞姑娘的性命相要挾,展護衛才……」話到一半猛地剎住,張龍眼瞅著公孫策漸漸變了臉色,嘆氣道:「先生終於想到了?我和趙虎也是想到這一點,才急著找先生商議。」說著擺擺手,讓那差役下去。
公孫策呆了半晌,道:「你們是說那貓妖奪《瀛洲圖》上了瀛洲,是為了加害……端木姑娘?」
語畢只覺不可思議,不待兩人回答便道:「不可能。端木姑娘收妖無數,怎麼會折在貓妖手下。」
張龍和趙虎對望了一眼,趙虎囁嚅道:「若是光明正大自是不怕,可那貓妖陰狠詭詐,怕它使出些卑劣手段來……」
公孫策只是搖頭不信:「那貓妖跟端木姑娘有什麼過節,巴巴地奪了《瀛洲圖》去殺她?不通,不通。」
張龍見趙虎期期艾艾,公孫策又滿目狐疑,心中又急又氣,大聲道:「我管那貓妖跟誰結過什麼樑子,你們倒是說,好端端的,細花流為什麼要為我端木姐舉喪?!」
一語驚醒夢中人。
公孫策渾身一震,一股涼氣直入心肺:沒錯,細花流為什麼要為端木翠舉喪?
一時間三人都沉默下來,正訥訥時,忽聽身後有人問道:「你們方才說,細花流在為誰舉喪?」
張龍嚇得渾身都僵住了,良久才回過頭來,對著展昭勉強擠出一個笑,話說得磕磕巴巴:「展、展大哥,今日怎麼這麼早?早朝散了嗎?」
「每日散朝都是這個時辰。你方才說,細花流為誰舉喪?」
張龍求救似的看向趙虎和公孫策,趙虎咳了兩聲,低頭開始研究自己的鞋尖,公孫策故作雲淡風輕地目送一輪金烏冉冉升起,同時搜腸刮肚準備隨時來一首《紅日詞》矇混過去。
「我是說……」張龍結結巴巴道,「細花流不知道為誰舉喪,準是那溫孤葦餘法力太差,若是我端木姐在,哪會縱容妖孽傷及門人……」
「是嗎?」展昭看向趙虎。
「是……呃。」趙虎心虛。
「公孫先生?」展昭半信半疑。
「他們二人素來看不慣溫孤葦餘的做派,一時多說了幾句。」公孫策定了定神,「展護衛還未用早膳吧,灶房那邊應該在準備著了,或者我去催一催……」
展昭探詢的目光在公孫策臉上轉了個來回,公孫策只覺得臉頰發燙,努力做出不動聲色的姿態。
「也好,有勞先生。」展昭淡淡一笑,轉身離去。
良久。
張龍籲一口氣。
公孫策提著的一口氣也鬆懈下來。
只趙虎撓了撓腦袋,疑惑道:「展大哥說‘也好’,用膳不是應該進府的嗎?怎麼反出去了?」
公孫策張了張嘴巴,忽地大叫起來:「快……快追,他……他往細花流去了。」
晉侯巷兩側屋簷下的燈籠已然撤下,遠遠望去,都掛上了寫有奠字的白盞燈籠。
溫孤葦餘披著白色狐裘,立在細花流的牌匾之下,邊上兩個細花流的門人扶住長梯,仰著頭指點梯頂在換大紅燈籠的人。
「往左點,對,把掛鉤取下,過了過了,再偏些……」
臺階下站了四個燈籠坊的篾匠,兩兩抬著個巨大的白色燈籠,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不住跺著腳取暖,忽聽得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時,認得是開封府的展護衛,趕緊往旁側挪了挪。
展昭的目光停在篾匠手中的白燈籠上,俄頃抬頭看向細花流的牌匾。
那梯頂的門人正將紅燈籠卸下,一低頭看到展昭,臉上現出恨色來,眼中異光一轉,啊呀一聲,故作失手,那燈籠便向著展昭頂上砸下。
展昭足尖虛點,輕身躍起,中空接住燈籠輕輕放下。那梯頂的門人刷地跳將下來,恨恨道:「展昭,你還有臉來?」
展昭一愣,就聽溫孤葦餘不悅道:「細花流不幸,怎麼能隨意遷怒於人?還不進去?」
那門人愣了一下,忽地呸了一聲,狠狠剜了展昭一眼,轉身大踏步進府。旁側扶梯子的兩人也是冷笑連連,將梯子收起,向那些個篾匠道:「把燈籠抬進來,隨我去賬房支銀子去。」
待那幾人去得遠了,溫孤葦餘才長嘆一聲,轉向展昭道:「展大人大人大量,不要同他們計較——他們雖不是初始就跟隨端木門主,但同屬細花流一脈,難免傷情。」
展昭搖頭:「展某聽不明白,還請溫孤門主明示。」
「你聽不明白也不奇怪。」溫孤葦餘笑了笑,「都說天有不測風雲,其實何時起風何時布雲並不難猜,難猜的是這陣風雲過處,會殃及哪個無辜——誰也料不到端木門主會遭此不幸的。」
展昭只覺周身發寒,嘴唇囁嚅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
「說來也是天命使然,瀛洲千百年來就是海外洞天福地,誰知昨夜竟有妖孽登臨,瀛洲上下猝不及防,險些大亂。」
溫孤葦餘連連唏噓,一瞥眼看到展昭面色蒼白,心中冷笑,又道:「雖說最終擒住了貓妖,但是折損瀛洲一員上仙,實是細花流之大不幸。審問之下,才知那貓妖借了《瀛洲圖》之力才得以登臨瀛洲,說起來,總是上仙們當日思慮不周,留下仙山圖,這些個陰狡孽畜才會有可乘之機……」
「端木翠怎麼樣了?」
溫孤葦餘話剛說至一半便被展昭打斷,心頭止不住惱怒,冷笑道:「展大人這話問得就奇怪了,看不見我細花流上下舉喪嗎?」
展昭猛地抬頭:「端木是瀛洲上仙,怎麼會折於貓妖之手?」
「這便是展大人不明瞭了。」溫孤葦餘漸露出冷酷之色來,「神怪之分,就如同世間正邪之別,名門正道並不全是好手,邪魔外道也會有不世出的高人。端木門主法力不弱,但難免大意——若我未記錯,她之前收服蚊蚋精怪時,就險遭不測。這貓妖妖力極強、心思詭詐,誰會料到她在暗處算計端木門主?」
展昭呆立半晌,只覺清明意識如同水覆,不可抑止地渙散下去,腦中如同千針穿刺,酸楚之氣漸漸矇住眼眸,耳膜鼓振鳴響,分明不該聽到什麼,卻偏將溫孤葦餘接下來的字字句句都聽得明明白白——
「後來才知那《瀛洲圖》是你親手交予貓妖的,若無《瀛洲圖》,貓妖終極此生,都未必能夠登臨瀛洲,端木門主也不會死……世事難料,此事怪不得你。但所謂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細花流門人免不了對你有怨懣。展昭,你宰相肚裡能撐船,賣我半分薄面,也賣給橫死的端木翠一個面子,不要同他們計較了吧?」
這話說得何其惡毒,展昭本就逆血上湧難以抑制,被溫孤葦餘拿話一激,喉頭一甜,強自嚥下,口中盡是腥甜之氣,伸手壓住胸口,轉身離去。
溫孤葦餘自昨夜以來,又是悲苦又是憤恨,只不知如何發洩,今日見到展昭,竟將一腔怨氣盡數撒在展昭身上,見展昭喪魂落魄一般,只覺心中暢快無比,仰天狂笑起來。
展昭聽到溫孤葦餘笑聲,身子晃了一晃,腿上忽地失了勁力。迎面張龍、趙虎趕到,見此情形,心中涼了一半,忙搶上來一左一右扶住展昭,低聲道:「展大哥,我們回府罷。」
溫孤葦餘笑了一陣,忽地哽住,緩緩合上雙目,良久突然重重飛起一腳,將地上撤下的紅燈籠遠遠踢飛了去。
公孫策自包拯書房出來時,正看到張龍託著餐盤從展昭房中出來,趙虎跟在後頭反掩上門。
抬頭見到公孫策,張龍衝著房內努了努嘴又搖了搖頭,徑自向灶房去了。公孫策緊走幾步迎上趙虎,低聲道:「展護衛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趙虎蔫蔫道,「莫說是展大哥,我今兒個也吃不下飯去。也不知道溫孤葦餘跟展大哥說了些什麼,可是看展大哥的反應,端木姐的事情,似乎不是混說的。公孫先生,你說端木姐會不會真的……」
話未說完,自己先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二人早上自差役口中得知此事時,雖說心下忐忑有此推斷,但並不當真如此以為,及至在細花流門口看到展昭和溫孤葦餘,方才心生不祥之感。一天下來,待見到展昭的反應,心裡一陣涼似一陣,口上不說,心中也大致明白,端木翠身死的傳言,應該有八九分的準了。
兩人相對無言,遙想起端木翠昔日形狀,又是愣怔又是難受。趙虎再開口時,已有幾分哽咽:「公孫先生得空勸勸展大哥,我先下去了。」
公孫策嘆了口氣。
說起來,開封府諸人中,與端木翠關係最為親厚的自然是展昭。白日間和大人說起時,大人也嘆言端木姑娘與展護衛交情不淺,要公孫策多多開解展昭,可是說得容易,要如何去開解?
另一面,公孫策也的確摸不準展昭現下心中究竟作何想法,算起來,端木翠離開開封已有一年多,去歲在文水時,那老者也說端木翠是不會再下界了……
明知這麼想並不恰當,還是忍不住去想:一個今生永不可能再見的人,是生是死,於留下的人,又有什麼分別呢?
可是這話,能拿去跟展昭說嗎?
猶豫好久,還是推開了展昭的房門。
展昭坐在桌旁,凝神看桌上的燈燭,燭淚早在案上蘊作一攤,燭光微弱得很,躍躍著似乎就要熄滅。
公孫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故意大聲咳嗽了幾聲。
展昭沒有動。
公孫策好生尷尬,想了想不知如何開口,訥訥站了一會兒,轉身便想出去,忽地停下了。
那是……
旁側櫃上站著的,不是小青花是誰?
它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一天不見,小青花直如變了一個人……呃不,變了一個碗,渾身上下又髒又破,似是剛在泥坑中跌爬了一圈,臉上白一道黑一道結了不少泥垢,兩隻眼睛高高腫起,偏生懾人的亮,狠狠錐視著展昭。
「小青花!」公孫策失聲道,「這一日你都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
想想又將後半句話嚥了下去:看這情形,多半是知道了。
聽到小青花的名字,僵坐著的展昭身子一顫,緩緩回過頭來。
公孫策忽然覺得不對勁,小青花這樣慘烈的表情和這般痛恨的眼神,是他從未見到過的。
「展大人,展護衛,展南俠,這下你可滿意了吧?」
這般陰陽怪氣的語調,公孫策只覺得頭皮發麻。
展昭不語,只是極其苦澀地一笑,眸中掠過深重的痛楚之色。
「小青花,」公孫策急急過來,「我知道你心中難受,但這事怪不得展護衛,他當時也是為了救紅鸞姑娘……」
「救一個死一個,你們開封府做的好交易!」
公孫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人拉住了——回頭看時,卻是展昭過來,朝公孫策搖了搖頭,輕聲道:「它心中有氣,你便讓它罵吧,它好受些,我也好受些。」
「它好受些,我也好受些?」小青花怪聲怪氣,「展昭,都到了這個時候,你不裝好心會死嗎?」
展昭只覺心力交瘁。
小青花冷笑數聲,話鋒一轉:「我本來想,就是死了也不再踏進你開封府,可是……我主子死前有話帶給你,你要聽還是不聽?」
展昭一愣,不及作答,就聽小青花道:「我主子說,端木草廬之中,尚有幾件……」
聲音越說越小,展昭下意識俯下身去,忽覺眼前白光一閃,就聽公孫策急道:「小心!」
未及反應便覺鬢角處刺痛,有針樣利器從鬢角往後一劐到底,抬頭看時,小青花雙手執劍,面上又是猙獰又是狠毒。
伸手去撫時,指尖微黏,遞於面前看時,果然是血。
公孫策大急,展昭搖頭道:「它能有多大氣力,不礙事。」
公孫策不理會展昭,趕緊檢視他傷勢,見確是細細一道,血色微紅,知道無毒,方才放下心來,一瞥眼又看到小青花,只覺怒火難扼,又是憤怒又是痛心,顫聲道:「什麼叫不礙事?方才若偏上一偏,你就要廢一隻招子了。」
越想越是後怕,抖抖索索伸出手指向小青花:「你有沒有點腦子?殺人的是貓妖,跟展護衛有什麼干係?」
小青花雙眼血紅,嘶聲道:「我不管殺人的是誰,貓妖沒有圖一輩子都上不了瀛洲,不上瀛洲我主子就不會死!」
「貓妖若是兇手,展昭就是幫兇,斷脫不了干係!」
「展昭,我必不放過你,你小心些,不要犯在我的手上!」
撂下話來,冷笑數聲,轉身便走。
公孫策見小青花如此做派,又是扼腕又是費解,恨不得敲開小青花的腦殼,看看它的腦子是怎麼長的,怎可如此黑白顛倒是非不分,一轉臉看到展昭臉色黯然,又忍不住出言說和:「你莫同它計較,你也知道它,素來是沒什麼道理可講的,一根筋扭不轉,一條道走到黑,現下它火上了腦子,什麼都分不清,待冷靜下來,自然就明曉了……」
展昭不語,燭臺燈芯燃到盡頭,飄忽幾下,室內驀地暗了下去。
公孫策嘆了口氣,記得燈燭應在櫃下抽屜中,俯身去拿。
黑暗中,就聽展昭輕聲問他:「公孫先生,是我做錯了嗎?」
公孫策身子一僵,停在當地。
「這一日,我一直在想,那時紅鸞命在覆手之間,我真的忍心看她喪命嗎?思前想後,就算再有一次選擇,還是會把圖交出去吧。」
「可是如果那時我知道交出圖會害死端木,我還會不會把圖交出去?」
「紅鸞無辜,我不能因為要護住端木罔顧她的性命。但是如果因此害了端木,展昭一生都會痛苦愧疚。」
「公孫先生,若是你,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公孫策愣怔,思前想後,情懷輾轉,竟是痴了。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