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掀簾進帳,先頭的女侍已經扶著端木翠在榻上歇下。阿彌示意女侍們下去,向端木翠道:「姑娘,楊戩將軍晚些時候過來嗎?來做什麼?」
端木翠淡淡道:「也沒什麼事,他怕朝歌的襲殺之人再有妄動,遣了副將過來幫我守安邑。我走時他原說要送我的,誰知丞相那頭有事,我只說讓副將過來就行了,誰知他定要過來看看,那也由得他。」
阿彌笑道:「這自然是楊戩將軍疼愛姑娘,換了別人,他也不過來的。」
端木翠也笑:「我叫他大哥是白叫的嗎,自然該多疼我些。只是丞相議事,怕是又要很晚,那時候還過來作甚。」
說到此間,忽然就嘆了口氣:「阿彌,你過來。」
阿彌不解,忙趨身過去,端木翠握住阿彌的手,頓了許久,才輕聲道:「我要同轂閶成親了。」
阿彌先是一愣,繼而大喜:「姑娘,怎生這麼快?原先不是說了攻下崇城之後再成親的嗎?」
「三日之後攻城,丞相說,城破之日,就為我和轂閶完婚。」
「是丞相同你說的?」
端木翠搖頭:「不是,楊戩同我說的。他們去丞相帳中商議攻城之事,丞相許諾轂閶,若能城破,當同日大婚,是為吉上加吉,雙喜臨門。」
阿彌斟酌著端木翠的臉色:「姑娘,怎麼你說起時,好像不高興似的?」
端木翠縮回手來,將衾被往身上拉了拉,淡淡道:「我有什麼不高興的。」
阿彌搖頭:「姑娘,你瞞不過我的,你這哪像是高興的樣子,換作了是我嫁給展……大哥,我不知道要開心成什麼樣子呢。」
端木翠垂下眼睫:「沒什麼不高興的,嫁給轂閶是我先頭答應過了,現下丞相只不過是定了日子而已。」
阿彌聽她如此說,倒不知該說什麼了,頓了頓才道:「姑娘,你吃了嗎?想吃什麼?」
端木翠輕輕合上眼簾,低聲道:「讓伙房做些豆羹過來吧,不要加肉糜了,素些就好。」
阿彌應了聲,輕手輕腳往外走,走了一段回身看時,端木翠側身向內,似是睡著了。
一時間好生惘然,心中空落一片,因想著:姑娘今日奇怪得很,緣何一點喜色都沒的?
怎麼想也想不破,只得先下去,掀簾時只覺寒氣撲面而來,忙將雪帽帶起,裹住大氅頂風出去。大風將扣領處的結帶吹起打到守衛的臉上,結帶處的玉鈴鐺發出低低的脆音,那守衛往邊上讓了讓,仍舊一副目不斜視挺立如松的模樣。
阿彌左右交代了一番,這才哆嗦著回至帳中。女侍正陪旗穆衣羅坐著,見阿彌進來,忙迎上來幫她解下大氅,因笑道:「外間冷得很,姑娘穿著這大氅,若不出聲,都認不出誰是誰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旗穆衣羅腦中似有一道靈光閃過,心中忽地鼓振不休,面上卻依然痴傻神氣。
阿彌笑道:「我讓伙房給將軍做了豆羹,你去看著他們,做好了拿過來我看,我再給將軍送過去。」
那女侍應了一聲便往外走,阿彌忽地又把她叫住,道:「讓伙房的手腳快些,上得慢了,將軍怕是都睡著了。」
想了想又搖頭,笑道:「其實我方才走時,將軍已經睡下了……不管怎樣,快些就是。」
伙房的手腳不慢,不多時女侍已拎著食盒過來。阿彌將盒蓋開啟,又取下食鼎的鼎蓋,聞了聞味道,用銀針試過,這才將食盒又蓋起,拎起食盒要走,那女侍忙道:「外間冷得很,我送過去便是。」
阿彌搖頭道:「非宣不得入,你哪裡能隨便進將軍軍帳,屆時守衛盤問,又是麻煩,我去就是了。」
那女侍應一聲,起身幫阿彌掀簾,旗穆衣羅側了側身,從她的角度,恰能看到阿彌到軍帳的這一段。
風沙很大,隔得稍遠些,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果如阿彌所說,守衛並未怎麼盤問,略向旁讓了讓,便放阿彌進去了。
只片刻工夫,阿彌又退出來,女侍一直打著簾子等到她進來,阿彌吁了口氣,將裘氅解下擱到案上,笑道:「好冷。」
頓了頓又向那女侍道:「將軍已歇下了,我將食盒放在餐案上,今夜不用收回,你且下去吧。」
說話間才看到旗穆衣羅,這些日子,旗穆衣羅不言不語,安靜地蜷縮在角落裡,模糊至行將融入背景之中,阿彌經常會忽略她的存在。
阿彌緩步過去,伸手撫了撫她垂在肩上的頭髮,柔聲道:「你這兩日好些了嗎?」
旗穆衣羅不動聲色,依舊垂眸靜坐,對阿彌的問話似是渾不在意。
阿彌嘆了口氣,不過她也並不當真指望旗穆衣羅應她,當下縮回手來,心下只是嗟嘆,忽聽帳外有人朗聲道:「阿彌姑娘。」
阿彌心中一喜,脫口道:「展大哥!」
帳簾打起,進來的果是展昭。外間這麼冷,他仍是一襲單薄藍衣,容色平和,眸光湛然,並無一絲委頓睏乏之色。
「阿彌姑娘,是不是將軍回來了?」
阿彌點頭,眸中笑意愈來愈顯,忽地悄聲道:「展大哥,我有話要同你說。」
她語氣極是躊躇,眼光四下逡巡一回,面上赧色大盛,心知旗穆衣羅聽不到什麼,卻仍是想避開她,低聲道:「展大哥,你進來一下。」
營中軍帳,多分裡間外間,外間起居迎客,角落處簾幕隔開一小方,算是裡間臥房,展昭見她朝裡間走,心中好生猶豫,阿彌掀開裡間簾幕,轉身看他:「展大哥?」
只要心中坦蕩磊落,進去也無妨,展昭籲一口氣,下襟旁撩,緩步入內。
簾幕放下,下襬處尚悠悠晃擺,旗穆衣羅忽然站起身來,幾步搶到案邊,顫抖著抓起阿彌方才解下的裘氅,纖長玉指死死攥著細密毛邊,潔白玉齒深深陷入下唇中,手上卻沒半分遲疑,極快地將裘氅套到身上。
帳簾一掀,冷風透骨而入,旗穆衣羅打了個哆嗦,緊了緊裘氅,將雪帽壓得低低,強自鎮定了一回,向著主帳過去。
帳門處的守衛見阿彌又從帳中出來,心中略略詫異,卻沒多問什麼。
擦身而過時,風舞起裘氅扣領處結帶上的玉鈴鐺,清脆的響音被風攪散,回回旋旋,煞是好聽。
守衛不覺回頭多看了一眼,只是他遲了一步,只看到帳簾掀落間的窈窕身形。
阿彌遲遲不說話,展昭有些不自在,或者說,對他來講,這方小小的裡間,有些太侷促了。
「阿彌姑娘,」展昭刻意與阿彌拉開了些距離,「叫展某進來,何事相商?」
「展大哥,」阿彌鼓足勇氣,「再過幾天,端木營中會有一樁喜事,你知道嗎?」
展昭微笑:「什麼喜事?」
「就是……嫁娶之喜。」阿彌雙頰發燙,「展大哥,我同姑娘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我一直想著,若是能跟姑娘同時婚嫁……」
展昭聽得雲裡霧裡:「阿彌姑娘,是你要出閣嗎?」
「出閣?」阿彌聽不懂。
想來西岐時還沒有出閣這種說法,展昭笑了笑,換一種問法:「展某是想問,是否阿彌姑娘不日將大婚?」
「如果攻取崇城得利,將軍三日後就會大婚,我想……」
「將軍?」展昭心中咯噔一聲,打斷阿彌的話,「哪位將軍?」
「這裡還有哪位將軍?」阿彌奇怪,「自然是我家姑娘了。」
「你是說,端木將軍三日後會大婚?」展昭的聲音突然奇怪起來,「大婚的是端木將軍?她和誰?」
「和轂閶將軍啊,西岐軍上下幾乎都知道這事,我們將軍早晚是要嫁給轂閶將軍的,只欠定下日子了。方才將軍回來說,如果攻取崇城得利,婚期就在三日之後。」
展昭忽然退了一步,臉色有點發白:「是她今日里回來說的?」
「是啊。」阿彌有些慌,她被展昭的反應弄到手足無措。
「不可能。」展昭搖頭,喃喃道,「她不是已經都記起來了麼,怎麼會還有大婚一說?」
「記起什麼?」阿彌糊塗了。
「將軍就在帳內?」展昭答非所問,也不待阿彌回答,忽然轉身就走,劈手掀開內簾,大踏步向外。出帳時迎面撞上一人,展昭直如沒看見一般,側身一讓,直直往主帳過去。
他是沒什麼,旗穆衣羅卻嚇得一顆心差點蹦出來,她迅速閃至一旁解下裘氅,只此錯目工夫,呆在當地的阿彌已追將過出來,急道:「展大哥……」
她亦沒空去注意旗穆衣羅。
眼見阿彌就要追出帳外,旗穆衣羅忽然開口了:「阿彌姑娘。」
阿彌猝不及防,硬生生剎住腳步,待看清說話之人時,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旗穆姑娘……你、你好了?」
旗穆衣羅淡淡一笑,蒼白的臉上難得現出一抹嫣紅。
她將手中的裘氅展開,慢慢披在阿彌身上:「阿彌姑娘,外面很冷。」
阿彌愣愣看她,下意識將裘氅圍合,腦中忽然有些混沌,驀地又想到展昭,忙道:「旗穆姑娘,我現在有事,待會再來瞧你。」
一邊說著,一邊圍住裘氅,急急追了出去。
旗穆衣羅雙腿一軟,跌坐在氈上,懷中那個已經空了的銅管,骨碌碌滾將出來。
展昭還未至帳前便被守衛攔下,僵持之中,阿彌急急奔過來,扣領結帶上的玉鈴鐺叮叮作響:「展大哥,方才我進去看過,將軍已經歇下了。」
守衛見阿彌替展昭說話,面色不再那麼冷峻,但橫於身前的戟戈卻是紋絲不動:「將軍既無宣請,旁人不得擅入。」
「展大哥……」阿彌的眸中有憂心的焦灼,她不明白展昭這是怎麼了,「先回去好不好?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展昭不語,忽地運起內力,一字一句,即便在這狂風肆虐的夜裡,也字字清晰。
「展昭求見端木將軍。」
語畢,一干人似是有默契般,同時安靜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阿彌幾乎快失去耐性,裡間終於傳來端木翠平靜的聲音:「讓他進來。」
阿彌猶豫了一下,沒敢跟進去。
展昭見到端木翠時,她正從榻上坐起。旁側的餐案上擺著餐鼎,鼎蓋似乎沒怎麼蓋嚴,有若隱若現的白霧絲絲透出,豆羹的香氣滿溢。
端木翠並不看他,只是出神盯住鼎中透出的嫋娜羹霧:「展昭,夜半求見,所為何來?」
展昭一顆心驀地沉下去,頓了一頓,忽然笑了:「夜半求見,所為何來?端木從不這樣講話。」
端木翠淡淡一笑:「果然騙得了一次,騙不了第二次,遲早瞞不過你的。」
雖然早有準備,但聽她親口承認,展昭心中,還是被什麼狠狠碾過一般,有那麼剎那,似乎吸氣呼氣,都帶斷血脈筋骨,鑽心般難以承受。
「你說你記得宣平冥道,都是謊話?」
端木翠笑笑:「都是謊話,我從未到過宣平,也不知道什麼冥道,我只記得西岐。」
「那你怎麼會知道宣平,還有冥道?」
「機緣巧合罷了。」
「將軍口中的機緣,對展昭而言,比什麼都重要,還請將軍不吝一言。」
端木翠沉默,頓了一頓,忽然抬頭看向他:「展昭,這裡是沉淵嗎?」
「是。」
「你是來找我的?」
「……是。」
「你認識的那個端木姑娘,是什麼樣子的?」
展昭一愣,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況味瀰漫胸間,遲疑道:「將軍……似乎對沉淵並不陌生。」
端木翠淡淡一笑:「我知道一點。展昭,我想,你之前同我說的你的來歷也不全是真的。大家都不是傻子,何必話裡有話雲遮霧繞,不妨敞開了說。」
展昭輕籲一口氣,奇怪的,心中竟有一絲沒來由的如釋重負,點頭道:「好。」
端木翠微笑:「那你坐下說。」
說話間,她移去餐鼎的蓋子,低首聞了聞,順手拿起餐盒裡擱著的調羹,想了想又問展昭:「你用膳了嗎?」
帳外風聲依舊,軍帳的幕壁被吹得內外震顫,帳內卻是另一個世界。難得如此平和溫暖,豆羹的香氣嫋嫋如霧,透過這霧氣看端木翠,眉目一時清晰一時模糊,明知她不是要找的人,心中卻並不失望。相反地,忽然覺得這端木將軍,也是一個親切的朋友,可以毫無負擔地同她說說話、飲飲茶。
她低首用膳,烏黑的發遮住臉龐,卻露出頸後一抹瑩潤玉色。展昭移開目光,心中卻慢慢柔軟下來,輕聲道:「端木是我的朋友。」
端木翠咬住調羹,忽笑起來:「你喜歡她?」
展昭沒提防她有這一問,面上微窘,待想找個話題岔過去,正迎上她明亮目光,只覺無所遁形,訥訥了一回,點頭承認:「是。」
端木翠哦了一聲,很有些小小得意,頓了頓又問:「你怎麼會到沉淵來?」
展昭不再隱瞞:「有人擅開冥道,意欲危害人間。端木是瀛洲上仙,職責所在,不能坐視,我同她一起進了冥道,原本力戰之下,封閉冥道屈指可成,誰知……誰知沉淵作怪,端木墮入沉淵之中,我希望能找她回來,所以跟了進來。」
端木翠聽得很認真:「這是……多久之後的事?」
展昭開始沒聽明白,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兩千年後。」
端木翠吃了一驚:「兩千年後?是殷商治下嗎?還是武王后裔治下?」
展昭微笑:「不是殷商,也不是武王,那之後朝代更替,帝王輪轉,數都數不清。」
「你說那個端木姑娘是瀛洲上仙?」
「是。」
端木翠拉長調子哦了一聲,一時無話,拿調羹在餐鼎中攪了攪,只喝了幾勺,又兀自出神:楊戩還說我修煉千八百年也成不了仙,可見都是胡說的……
忽地又想起什麼,一笑莞爾:「難怪你總不願說自己的來歷,兩千年後……兩千年後的人,長得也不稀奇嘛,你們怎麼長來長去還長這樣?」
展昭啼笑皆非:「難不成我要頭上長角?」
他只是這麼一說,端木翠卻當真細細打量起他來,目光在他頭上逡巡不去,看得展昭頭皮發麻,真怕忽然有兩隻角破皮而出。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展昭,若是找不到她,你就自己回去吧。」
展昭一怔,脫口道:「你說什麼?」
「我說,」端木翠認真道,「若是找不到她,你就自己回去吧。」
展昭愣在當地,「自己回去」這樣的念頭,他根本就從來沒想過。況且,依著溫孤葦餘所說,找不回端木翠,他也根本無法離開沉淵。
端木翠見他發愣,只當他是沒明白,反而認真地給他逐條理析起來:「展昭,你既然是兩千年後的人,你的朋友或者親人,應該還在那邊,難道你就不想念他們嗎?你已經找了那個端木姑娘這麼久了,既然找不到,就不要再找了。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何必執著?」
展昭面色一青,騰地站將起來,嚇了端木翠一跳。
她愣愣看他,吃不准他為何有此舉動,哪知過了片刻,展昭又慢慢坐下去,面上是平靜下來,胸膛處起伏得厲害,足見方才是動了氣的。
頓了一頓,他才低聲道:「你不懂。」
「倘若我不懂,你說了,我不就懂了?」端木翠嫣然一笑,「我只知道,若換了是我,身處異世,找不到想找的人,難道還耽留一輩子?展昭,你方才說喜歡她,想來你是不捨得,但是再不捨得,總還要過下去的。我從小到大,不知道不捨得過多少東西,但是有些事情,也由不得你的,當時難過傷心,很久之後再回頭看看,再厲害的傷口也結了傷疤,不那麼難受了。」
展昭淡淡一笑:「我知道。」
接著不再言語,目光有些恍惚,似是念及舊事,眸中漸漸化開溫柔之色:「端木是個很好的姑娘,有時她脾氣很大,好像炎夏一場急雨,打得你渾身透溼,但還沒等你反應過來,她又轉怒為喜,叫你哭笑不得……」
他的聲音漸漸轉低:「總之……是個很好的姑娘。」
端木翠嗯了一聲,靜靜聽他講。
「她下界是為了除妖,溫孤葦餘串通瘟神,在宣平城中散播瘟疫,短短幾日時間,不知害了多少無辜百姓。包大人派我和公孫先生前往宣平,見機救治。但是人力卑微,白芷艾草怎敵得過妖孽奸佞,若沒有端木,我和公孫先生又能救助幾人?」
「我從來沒有聽過冥道的惡名,但我也知若冥道被開啟,人間必然生靈塗炭,說不定便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當時我便想,若能阻止這一慘事,哪怕是要展某肝腦塗地,也是值得的。」
「所幸老天有眼,端木阻止了溫孤葦餘。開始我不知她身墮沉淵,只當她是死了,所以決定離開,即便心中有不捨有痛苦,但無謂在冥道耽留,徒添一條人命。可是後來溫孤葦餘同我說,端木沒有死,她只是墮入沉淵之中。」
「既知她不死,哪怕拼了我這條命,也自然要找她回來。冥道封閉,人間重得太平安樂,是端木舍了自己換來的,難道我能因為懼怕沉淵兇險,就將她孤零零撇下,貪生怕死苟且偷生?吃水尚不忘掘井人,世人不知她所為,不會念她一句好,不在意她生死前途或者說得過去,但是我伴她左右,一切看在眼裡,我再棄她,有誰念她?我拋了她不管,有誰管她?」
「你說得不錯,開封有我牽掛的親人好友,亦有展某未盡的責任,若力有所逮,展某自然希望能早日攜端木歸去,但若天不眷我,無法得返……」
說到這兒,展昭面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殤痛:「若天不眷我,無法得返,那展昭心中,雖有憾卻無愧。展昭亦算是為封印冥道,為宣平百姓而死,不算死得毫無分量。你說我是捨不得她,又對又不對。我捨不得她,是對她有情;我要找回她,更為全一個義字。展昭為人立世,一身擔待,但願有情有義,不想做無情之人廢義之士,旁人如何評論,自由得他,我自己問心無愧便是。」
端木翠聽得怔住。
其實她也未必完全能瞭然展昭所思所想,只是覺得他這一番話說來,赤誠坦蕩、懇切真摯,字字句句,在自己心中激起的波瀾,實在是前所未有。她幼時遭變,年紀尚小便要思慮周全面面俱到,後來得姜子牙調教,晉身戰將,攻城略地,更是性情狠辣,凡事只求一個贏字,不問手段不計戰法,權謀為上利字為先,何曾想過什麼情字義字?即便有,也是小情私義,不鹹不淡不輕不癢,呼之即來,棄之亦不可惜。
有那麼極短時間,她甚至羨慕起那個端木姑娘來。
這一晚她召展昭進來,言明「不要雲遮霧繞,大家敞開了說」,倒也並非欺瞞。她並不忌憚跟展昭言明:雖然她心中有懷疑此處即是沉淵,但她並不願意犧牲目下的一切去博這一賭。在她看來,這裡一切都好,尚父、轂閶、楊戩、阿彌,都是她熟知熟稔之人,從小到大,往事歷歷,她願意就這樣繼續下去。雖然對展昭不無好感,但展昭是誰,她並無印象,她也不知那個兩千年後的朝代是什麼模樣,她為什麼要舍下眼前一切,甚至拋卻生命,去聽信展昭的一家之辭?
可是,在聽了展昭的話之後,她猶豫了。
這猶豫並不是說她改變了想法,她只是忽然想把這個必須面對的「言明」時刻拖下去,為自己多爭得一些時間。或許她應該再想一想,有很多事情,應該再想想明白……
「展昭,我……」
話沒能說下去,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的手按向小腹,眼前忽然模糊起來,只覺面前的人一忽兒扯長一忽兒壓短,有紛亂的色塊亂碰亂撞,然後蒙上一層血色。
有黏稠微腥的液體從眼角流出,那一定不是眼淚。
端木翠的意識如同漸煮漸沸的水,開始還能模糊地分辨出形色聲,後來就只能聽到沸滾的水聲了。這聲音像是從身體內部蔓延開的,漸漸沒過耳膜,然後她聽到自己居然還很鎮定的聲音:「我中毒了。」
這一聲過後,所有的堤壩和防線全盤崩開。她不知道自己倒下沒有,似乎是被展昭扶住了,有一瞬間,周身的大穴被外力沖壓,有剎那清醒。她看見展昭焦灼而蒼白的面容,但她無暇去顧及這些了,她盯住了展昭眸中自己的影像。
「我居然死得這麼難看。」她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奇怪的念頭。
然後,即便是對穴道的沖壓也無法讓她保持清醒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黑色的折翼的鳥,正向著不可知的深處急速墜落。
有很多快速閃回的記憶碎片,喧鬧著嘈雜著擠進腦海,又很快被後來者氣勢洶洶地撥開。許多往事,悲哀或是喜悅,印象深刻或是淺淡,重要或是不重要,都爭前恐後地來,不待她辨清就消逝散開。她確切知道自己是要死了,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
誰來救我?她想。
那一次,她也是這麼想的。
她原不知道殉葬竟是這麼可怕,開始時棺上尚有氣孔,躺在棺中搖搖晃晃,眼睛死死盯住從氣孔中透入的兩線細細的光,耳中傳來哀哭號啕之聲。她並不覺孤單,隔著棺槨,她還在人間。
但是後來,掩棺入土,最後一線光都沒了,窒息的感覺和著黑暗撲面而來,她害怕到哭出來,拼命用手去抓用腿去踹暗沉沉的棺壁,後來知道徒勞,只剩下哭,開始扯著嗓子哭,然後哭累了,很小聲地間斷著嗚咽地哭。
哭著哭著,忽然聽到孃親叫她:「小木頭。」
她嚇了一跳,好奇竟大過了驚喜,一雙眼睛瞪得烏溜溜圓,奇道:「娘,你怎麼來了?」
她親眼看到娘冰冷的屍身被放入另一口棺材的,難道是她哭得太大聲,把娘給吵醒了?
棺中很黑,她看不到孃的樣子,但她能感覺到娘雲朵一樣柔軟的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聲音好聽極了:「小木頭,睡一會兒。」
她聽話地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聽到刺啦刺啦的聲音,像是指甲在刮擦棺壁,聽得她毛骨悚然。
她忍不住問:「娘,是你嗎?」
娘低低應了一聲,柔聲哄她:「娘要把棺材弄破,讓小木頭出去。」
「那別抓了,好難聽的。」她抱怨,想了想又一本正經地跟娘講道理,「抓不開的,我那麼使力踹都踹不開。」
娘撲哧一聲笑了,聲音愈加綿軟溫柔:「好,不抓,那小木頭好好睡。」
她心裡嘆了口氣,怎麼又要睡呢,雖然她確實很喜歡睡,但是以前睡多了不是還會被娘揍的嗎?
不過,睡就睡吧,不睡白不睡。
也不知睡了一天,兩天,還是三天,醒來之後她睡不著了,她輕輕去拉孃的衣裳,小聲道:「娘,我做了個夢。」
娘嗯了一聲,在她額上親了親,嘴唇微涼,像是經了薄霜卻不失飽滿的花瓣,帶著涼涼透透的香:「那小木頭說說,做了什麼夢。」
「我夢見我就要死了。」她皺著眉頭回憶,兼總結,「後來天空飛過一隻熊,我就好了,不死了。」
其實她做的夢很長很長,夢裡,她遇到很多危險,很多稀奇古怪的死法,有一次,被一隻蚊子叮了一口,她就覺得自己要死了。
但是每一次,她都轉危為安了,為什麼呢?就因為天空飛過一隻熊?這是多麼奇怪的夢啊。
文王的第四個兒子周公旦精於解夢,但那個時候,他聲名未起,端木翠也沒聽過他,她只能問娘:「娘,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這個夢……」娘一時語塞,不過她很快就想到如何去回答,「說明小木頭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哪怕是遇到危險,也會有人來救你幫你。」
「是嗎?」她興奮起來,追著孃親問,「那他叫什麼?」
小孩子,總是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叫……」娘想了想,「他叫熊飛啊,你不是夢見熊在天上飛嗎?」
她覺得娘說得不對,難道夢見熊在天上飛救她的人就叫熊飛?如果她夢見熊在地上跑孃親會不會說那個人叫「熊跑」?
總之她覺得說不通,但是她還是嗯了一聲,很乖:「娘,我記得了,是熊飛。」
這句話說完之後娘就不見了,擁著孃的那種暖暖的感覺亦隨之消失,黑漆漆的棺材中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呼吸困難,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要死了,她想,誰來救我?
棺外傳來鼎沸的人聲,棺身似乎被人騰挪移動,棺蓋上有什麼在敲擊打叩,然後,突然之間,棺蓋就被掀開,刺目的光灼得她睜不開眼,但她騰地一下就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人聲變化,開始是驚懼的,有人在倒吸涼氣,然後是不加掩飾的哭聲,那是虞山部落的族人喜極而泣,再然後,她終於就睜開了眼睛。
她第一眼就看到一個老頭兒,白頭髮白鬍子白袍子,臉上的皺紋堆得像老核桃,立在棺材的正前方,彎腰仔細打量著她。見她睜眼,那老頭呵呵一笑,伸手過來:「丫頭,起來吧。」
那時她還不知道這老頭兒就是姜子牙,她只是覺得這老頭兒笑呵呵的,好慈祥的樣子。她突然就很委屈,抓著姜子牙的手起身,哇呀一聲就哭了。姜子牙笑呵呵地摟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哄她說:「丫頭別哭了,吃飯去吧。」
後來她一點點聽說了姜子牙的事情,尤其是那為後人津津樂道的「姜子牙釣魚,願者上鉤」。當時她一點也沒覺得姜子牙有什麼聰明的,她憂心忡忡的同時又為姜子牙感到慶幸:幸虧尚父沒有打魚為生,否則餓死一人不算,還得餓死全家……
知道姜子牙道號飛熊的那一天,她如同醍醐灌頂,棺中所夢歷歷如在眼前,娘果然是說錯了,那個人不叫熊飛,而是道號飛熊。那個幫她救她之人,原來就是尚父。
那天她沉默非常,一個人坐在殿前的臺階上揪青草,忽喜忽悲,時而感嘆時而發怔。周公旦挾著絹冊從她面前過,頓了頓又退回來,好奇道:「端木,你做什麼?」
「我在想,」她擺出一副思想家的架勢,清澈的目光中帶著幾絲遙遠飄忽的迷離,「做夢這個東西,真是很奇怪啊。」
「有什麼奇怪的?」周公旦莫名其妙。
「就是很奇怪啊。」她說,「你想想,一個人做了什麼夢,居然能預示到會遇到什麼事,不是很神奇嗎?比那些個龜甲占卜要神奇多了。」
想了想她又長長吁一口氣,很是少年老成地拍了拍周公旦的肩膀:「周公旦,你這麼聰明,你肯定能搞明白做夢是什麼意思的,肯定能!」
把周公旦忽悠得雲裡霧裡之後,端木翠晃晃悠悠走遠。她揪了一天青草,餓得不行,很想喝一碗麵糊糊。
大預言家端木翠,歪打正著,瞎貓碰上死耗子,一輩子也就這件事預測得蕩氣迴腸:周公旦原本的志向是成一代聖人,經端木翠這麼一點撥,他覺得撥點時間研究一下解夢之道也未嘗不可。
時至今日,《周公解夢》還在各大地攤盜版書排行榜上佔據一席之地,端木姑娘可謂功不可沒。
雖然很多人都激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捨生取義死得其所之類的豪情壯語,但是事到臨頭,總還是信奉「好死不如賴活著」這一套的。
活著有什麼不好的呢?有清風拂面,有香茗醇酒,有小曲兒聽,有新戲看,有新花樣新口味的小食,有數不清的未知和期待,但是死了是什麼?是茶涼,是燈滅,是一了百了。
端木翠並不想死。
電光石火之間,有個念頭閃電般將她紛亂雜攘的思緒照得明白透亮,她渾身一顫,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就伸手攥住了展昭的衣襟:「展昭……」
事情起得突然,幾乎沒留給展昭任何驚愕或者判斷的餘地。他迅速趨身過去,穩住端木翠搖搖欲墜的身子,指出如電,連點她周身幾處大穴,然後他竟不知道要做什麼了,眼見她七竅流血,血色如烏。毒性如此猛烈,「救不回了」這四個字在腦中急急旋轉,迅速擴張。他嘴唇發乾,一顆心如同桅纜立斷,不知要墜向哪裡。
渾渾噩噩之間,聽到有人一聲暴喝:「孽障!」
展昭茫然抬頭,帳簾處不知何時竟立了一人,將帥大氅,周身冷冽如冰,但目中卻是怒火難遏,暴喝落處,手中的三尖兩刃戟半空劃過疾風般一道黑弧,大氅落展,幾如鵬鳥之翼,裹挾披靡殺氣,直叫人心驚膽戰。
只因端木翠尚在他懷中,楊戩投鼠忌器,這一戟只是懾其心志,並不當真要他性命,否則展昭此刻心神不定,怕是難當一擊。
且說展昭直到戟至面門,方才渾身一震,情急之下,以坐案為軸,矮身避過。戟尖貼著面門橫掃而過,直激得他麵皮生痛。他夜半入帳,巨闕並未隨身,心念急轉,身子尚未揚起,腿上用力,足背繃如硬鐵,將食案疾踢而起。食鼎蕩翻,羹湯四濺,趁此剎那,挾住端木翠,順勢搶過她枕邊鏈槍,疾揮之下,力道勁猛,將主帳後壁硬生生破開一道口子,飛身而出。
甫一齣帳,不覺倒吸一口涼氣,但見周遭火把憧憧,明晃晃刀戟槍尖內指。要說端木營兵衛,也的確是訓練有素名不虛傳,只片刻工夫,知道主帳生變,竟已在外圍佈下了包圍圈。身後一聲冷笑,卻是楊戩自主帳破處追來。展昭手無寸鐵,知是難逃,薄唇緊抿,不置一詞,只是低頭去看端木翠。她已是氣若游絲,展昭喉頭一哽,心中似是被狠狠撕開一道,嘶聲向楊戩道:「她不行了,你……」
他原本是想讓楊戩叫隨軍的大夫過來,哪知話未說完,前襟忽地一緊,卻是端木翠猛然間攥住他衣襟,啞聲道:「展昭……」
展昭一愣,下意識伏下身去,她的話不多,聲音弱不可聞,偏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心懷激盪之下,眼前驀地蒙上一層淚霧。忽覺臂上一沉,端木翠已然氣絕。
展昭死死咬住嘴唇,慢慢站直身子,向著楊戩淡淡一笑:「端木將軍身中劇毒,倘若你我僵持不下,誤了時機,她這條命可就保不住了。何妨讓開一條路,你放我我放人,兩不相干,皆大歡喜?」
楊戩入帳之時,一瞥之下,已知端木翠遭了暗算,現下見她伏於展昭懷中一動不動,並不知她已死,只當她是遭了挾制,心下怒不可遏。他生平最恨受人威脅,若不是端木在他之手,直欲立時將展昭劈作千片萬片,哪裡肯放他走脫?
只是展昭此言既出,卻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周遭的端木營兵衛俱都騷動不安起來。要知他們多是端部落和虞山部落族人,此刻心繫主帥安危,哪顧得上楊戩所思所想?面面相覷忐忑不安之下,竟自發自覺,讓出一個缺口來。
展昭目光所及,淡淡一笑,忽地觸及一人,驀地怔住。
阿彌就立在包圍圈之中,眸中盡是不置信和絕望之色,俄頃慘然一笑,道:「展昭,你果然是朝歌的細作。」
展昭眼簾微垂,他並不想欺騙阿彌,可是時至今日,謊言也好,辯解也罷,已沒有太多的意義,他並不想耽擱,留此有用之身,他還有事要做。
阿彌的眼眶之中漸漸漫起一層水霧,淚眼矇矓之中,她聽到展昭平靜溫和的聲音:「你認為是,就是吧。」
話音未落,他忽地身形暴起,如孤鶴縱天,直直拔起數丈高,身在半空,驀地撒手,端木翠的身體墜將下去。下方立時鼓譟攪嚷作一片,此時此刻,追捕十個八個展昭,都沒有保護主帥來得重要。
高手過招,險處求生,求的無非就是這剎那生機。趁著眾人忙亂間隙,展昭向外疾掠,但心中畢竟記掛端木翠,使出這一招迫不得已,若非確屬勢急,無論她是生是死,他都不會拋卻她的。
他怕萬一沒有人接住她。
急回頭看時,楊戩已將端木翠接住,發覺端木翠氣絕,他發出一聲猛獸受傷似的低吼,極其憤怒地抬起頭來,目光正與展昭相碰。
這目光刀鋒礪血般森冷狠絕,遇神殺神,遇佛絕佛。
展昭心頭一凜,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不過他沒有做絲毫停留,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兵衛們蜂擁著朝楊戩圍過來,不知是誰先驚恐地叫了一聲:「將軍死了!」
不安和驚懼潮水般蔓延開來,刀戟墜地的悶響此起彼伏,有人忽然就號哭起來,有人壓抑著啜泣,有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僵住般一動不動。
楊戩覺得煩躁無比,怒喝道:「混賬,號什麼!」
這一聲運足了氣力,直震得在場諸人耳膜嗡嗡作響,場內有片刻死寂。
就聽楊戩冷冷道:「打燈語封城,這一刻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進出安邑。」
頓了頓又道:「端木將軍亡故的訊息,誰也不能外洩一個字,外洩者,斬!」
這一夜的安邑,稱得上滿城惶惶雞飛狗跳,幾乎無一家不被侵擾。氣勢洶洶的西岐兵破門而入,四下翻掃而去,街巷之內火把憧憧,映得半邊夜空紅得發亮。
只差掘地三尺。
展昭哪裡都沒去,他待在自己的軍帳之中,聽帳外人聲喧擾,靜靜掩身於黑暗的角落處,摩挲著端木翠的那根穿心蓮花。
方才,她對他說:「展昭,如果你說的話都是真的,那麼,你等著,我讓她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