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再無他話。
阿彌得了端木翠的默許,請展昭暫留端木營軍帳之中。小小一方軍帳,收拾得整潔素雅,足見阿彌是費了一番心思的。
阿彌的軍帳離得不遠,晚膳時展昭過去看旗穆衣羅,她慟哭之後,仍是一番痴痴傻傻的樣子,只是在看見展昭時,眸中微露出一絲活氣。
女侍正在喂她粥飯,阿彌斜倚床上繡花,秀眉微鎖,右手拈一枚骨針,左手指腹輕輕摩挲帛上繡樣,眼角餘光瞥到展昭進來,眼梢眉角盡是笑意:「展大哥。」
展昭微笑,低頭看阿彌的繡樣。雖說繡花起自虞舜,但及至商周,仍然沒有技術上的重大突破,阿彌的繡法並不繁複,勝在式樣質樸可人,用針倒也精細。展昭忽然想起日間端木翠的話來,心中一動:「阿彌姑娘,你平日裡都忙些什麼?」
阿彌不疑有他,想了想道:「自然是料理將軍的日常起居,閒時也練刀演武,看看操練什麼的。」
閒時?
展昭嘆氣,阿彌這個偏將果然做得輕鬆,難怪她敢從高伯蹇帳中拿人,不知者不畏罷了。
隔了一會兒,兩人目光幾乎是同時落到旗穆衣羅身上。阿彌忐忑道:「展大哥,你日間同將軍說了什麼?將軍有提過會兒把旗穆姑娘送走嗎?」
按說她跟旗穆衣羅也無甚交情,但是情之所切愛屋及烏,既然展昭掛在心上,她也便一同關心起來,即便有小小呷醋,也拋在了腦後不想。
展昭搖頭:「將軍沒有多說,但是她既然要給高伯蹇一個交代,想必心中已有打算。」
什麼打算?展昭心中確是沒把握端木翠會不會把旗穆衣羅給送出去,念及至此,面色難免黯淡。
阿彌咬了咬嘴唇,想了很久,忽然下了決心:「展大哥,你不要著急,我晚間再同姑娘說說,勸勸她。」
展昭心中一怔,忍不住抬起頭來,認真看著阿彌。
她白天才被端木翠厲聲訓斥過,已經忘在腦後了嗎?居然還要再去「說說」?只是為了讓他「不要著急」?
她這是何苦。
對阿彌的心意,展昭隱有所察,他自忖絕難接受,但,沒法不感動。
「阿彌,」他的聲音柔和下來,「不要去說了,再惹得將軍生氣,對你也不好。」
阿彌低下頭去不說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裡正極細巧輕微地開出一朵花來。
展昭是在關心她,就算因此被端木翠再罵兩句,有什麼大不了的?
沒有人注意到,旗穆衣羅死氣沉沉的眼眸中忽然掠過一絲狠戾。
阿彌雖然打定了主意去跟端木翠說說,但是事不從人願,當夜端木翠睡得很早,她在帳外站了半天,只得訥訥回返。
也沒什麼關係,明日再講不遲。
回帳時,旗穆衣羅已經睡下,阿彌想起她的遭遇,心中好生難過,將自己的狐裘氅輕輕蓋在她身上,這才睡下。
轉瞬夜已過半,帳中一片沉寂無聲,旗穆衣羅忽然翻身坐起。
黑暗之中,眼眸亮得嚇人。
她動作極輕地起身,屏息走到帳簾旁,悄悄解開帳簾與帳篷的上下結釦,將帳簾微微掀開一道縫。冷風順著縫隙直撲進來,她不覺打了個寒戰,但身子沒有挪動分毫,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住不遠處一方最大的軍帳,主帳。
軍帳門口,兩個持戟的兵衛肅立如雕像般不動,不多時,又有一隊夜巡的持戈兵衛經過。
帳前擱架上浸了油脂的蒿草火把燃得正旺,躍動不定的橘色火焰直直映入她眼眸,將她眸中怒火煽得更旺。
旗穆典臨死前的話言猶在耳。
「設法潛回家中大宅……如此這般……」
端木翠這一晚睡得極不踏實,幾乎是一閤眼開始,她就一直在走一條向下的甬道,層層階梯,一級又一級,入口處原本方圓數丈,走到底時抬頭一看,只碗口大小,有刺目天光直直透入,她忍不住抬手遮住。腳下是一個泥潭,泥漿翻滾,汩汩泡翻,潭中央立著兩人,其中一人渾身泥漿,顱上只餘兩眼一口三個深洞,至於另一人……
端木翠愣愣看她:她居然醒了。
她一身淡紫色衫子,罩輕羅紗,一手拈著髮梢,歪著頭看她,眸中笑意愈顯,忽然向旁邊那人笑道:「不錯,我那時就是這樣的。」
那人畢恭畢敬,絲毫不見先時倨傲之態:「上仙所言極是。」
端木翠有些蒙,什麼上仙,什麼那時就是這樣的,她有些惱火,大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
奇怪,他們像是根本聽不到她說話一般,只是互答互話,間或看她一眼。
「這裡真的是陰曹地府?」
「正是。」
「地府是這樣嗎?」那被稱作「上仙」的女子皺眉頭,「我曾送狸姬下過地府,酆都入,黃泉擺渡,好像不是這樣的。」
「而且,」她眉心蹙起,想了想又加一句,「我位列仙班,死了也會下地府嗎?」
「上仙失了法力,視同凡人。是凡人的話,死了都會下地府。」
「那牛頭馬面何在?我大小也是神仙,怎麼不見閻羅王過來接?」她四下看看,似是對死之一事並不忌諱。
「上仙身份不同,先在此湮留,待其他事了,閻羅自會親來接駕。」
「在這裡留著做什麼?」她皺眉頭,提起被泥漿弄汙的裙角,「地府十八分層,我怎麼沒聽過有這樣一層?閻羅即便有事來不了,也該好好招待我喝茶,扔在這裡算什麼?」
「還有,」她忽然就指向端木翠,「我為什麼會看見她?」
「生前種種,過眼雲煙,上仙會一一見到。」
她一怔,不再說話,仔細打量端木翠,似是在回想極久遠之事:「她這身衣裳我認識,是攻崇城之前,阿彌為我做的。」
不知為什麼,提起阿彌時,她眼中漸漸漫開哀傷來:「我死之後,阿彌撞棺而亡,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人仍舊畢恭畢敬:「上仙節哀。」
她不答,忽然嘆氣:「我居然死了兩次,上次死了沒多久,楊戩就來接我,說是尚父將仙位讓了給我。這次……楊戩連我死了都不知道。」
「上仙……節哀。」
「宣平的事情怎麼樣了?」
「仰仗上仙之力,冥道閉,瘟疫解,宣平百姓重歸和樂,上仙心願已了,不妨……小睡片刻。」那人說得平淡,只是提到小睡一詞時,略有停頓。
她不說話,眼睫低低垂下,那人身上觸手緩緩揚起,輕輕搭在她肩上,似是撫慰,又似蠱惑:「上仙捨生取義,人神共敬。何妨暫洗倦塵,小憩片刻,臥榻安眠?」
她不吭聲,良久忽然抬起頭來,聲音不大,但字字分明:「那展昭呢?他怎樣?」
展昭?
端木翠大驚,下意識抬腳,卻一腳踏空。
猛然睜眼,帳內一片幽黑,方才歷歷,如在眼前。
端木翠僵臥半晌,驀地掀被下床,竟忘記腿上有傷,重重撲在地上。
帳外兵衛業已聽到動靜,一陣慌亂之中,有人便想進來:「將軍……」
帳內傳來端木翠急促的聲音:「去,把展昭叫來,快!」
展昭被急促的嘈雜聲吵醒,聽得是端木翠急著找他,不及穿衣,囫圇披上件外衫就往外走,進了主帳才發覺沒有燈燭,心下略一躊躇,從懷中抽出火摺子點起,一眼便看到端木翠伏在床下。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熄了火摺子大步過去扶她起來,手臂環過她細軟腰身,端木翠忽地低聲喚他:「展昭。」
展昭動作一停,端木翠凝目看他,輕輕咬了咬下唇,面上卻不露半分。
她微微仰首湊到他耳邊,語聲細若呢喃:「我記得宣平。」
黑暗中,展昭的身體瞬間僵住。
「我記得宣平。」端木翠語調緩緩,輕暖氣息微微拂過展昭耳邊,「我還記得冥道、瘟疫,還有上仙……」
她沒能再說下去了,因為展昭忽然就把她擁進懷中。他的身體顫抖得厲害,雙臂鐵箍般鎖她在懷,這絕不是讓人舒服的擁抱了,兩人之間近至沒有間隔,端木翠幾乎沒法呼吸,她試圖推開他:「展昭……」
有大滴溫熱的液體落在頸間,隨即慢慢滑落,端木翠一怔之下,手上一滯。
她忽然有些後悔自己拿話去詐展昭,她這一下,一定是觸及了展昭的殤痛之處,否則他不會這樣難過。
她並不想讓他難過,不知為什麼,她竟因為他的難過而心中苦澀。
「展昭……」她遲疑著,徒勞地推他的肩膀,「你聽我說……」
回應她的,是雙臂的緩緩收緊,還有烙在她耳後炙熱的吻。
這個吻讓她方寸大亂,被吻的地方灼熱發燙,熱度沿著肌膚延伸,至四肢百骸。在這極短的戰慄之中,她猛然清醒過來,掙扎著想從展昭懷中掙脫出來:「展昭,不是的……」
她的驚怔和多餘的解釋在展昭低頭封住她唇的那一刻化作一片空白,接著是天旋地轉的混沌。展昭的氣息層層圍攏過來,像初晨拂過青草草尖的溫暖陽光,唇上的溫潤觸感漸漸化開她繃緊的弦,她的身體慢慢柔軟下去,重量一點點交託於展昭……
咣啷一聲響,不知是哪個夜巡的兵衛戟戈墜地,兩人幾乎是同時渾身一顫,閃電般分開。
端木翠面上直如火燒,雙唇囁嚅了一回,講不出半個字來。展昭實在也是比她好不了多少,虧得這帳中沒有燈燭,否則此刻讓兩人四目相對,真比殺了他還叫他難受。
端木翠腦中一片糨糊,她搞不清自己怎麼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她跟轂閶的婚事已是板上釘釘,她居然沒有阻止展昭。
半晌靜默,展昭忽然向她傾過來。端木翠嚇得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你、你幹什麼?」
展昭的聲音有點沙啞:「端木,你先睡吧,我明日再來找你。」說話間,他伸手將端木翠抱起,手臂自她後腰環過。即便是隔著兩人的衣裳,與他手臂相觸之處的肌膚還是泛起通電般細小的戰慄。端木翠的腦子裡又開始拌糨糊了,展昭身體的稍稍靠近都讓她呼吸急促,直到展昭離開,她僵硬的身子才稍稍復甦。
她擁著衾裘在床上坐了許久,忽然掀被下床。
好在這一次,她沒再摔著。
「來人,備車!」
大半夜的,任是誰被從睡夢中叫醒,心情都不會愉悅。
楊戩更甚。
日間他與轂閶去丞相軍帳,商討了進攻崇城的計劃,從列陣到助攻,從糧草到後援,事無鉅細,時間不覺而過,筋疲力盡,子夜就寢,幾乎是頭沾著枕頭就著。還沒等睡得實誠,營下副將就進來喚他,一聲不應,就繼而再再而三,很有點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眼見裝睡不理無濟於事,楊戩只得睜眼。此刻他目中寒光凍死個把不識相之人絕不成問題,誰料副將渾無畏懼之色,很是鎮定自若:「將軍,端木將軍到了。」
楊戩準備潑將出去的無名之火只得自產自銷,難怪這副將今次連一點小心翼翼的神色都不露,原來來者勢大,他吃準了楊戩不會對端木翠發什麼脾氣。
楊戩慢騰騰穿衣,若擱著往日,端木翠老早不耐煩進來,抓起他大氅披掛往他身上套了,今天卻安靜,他磨蹭了好久,仍不見端木翠進來。楊戩有些奇怪,沉吟了一回,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這丫頭,不會還在為前兩日跟他吵架的事鬧彆扭吧?
真是杞人憂天,他怎麼會跟她計較?
如此想時,不覺搖頭苦笑,邊系束帶邊掀簾到外間。端木翠正靠在食案旁,一身裘衣大氅,裹得嚴嚴實實,氅帽的毛邊細細密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聽見楊戩步聲,她抬頭朝這邊看過來,臉色憔悴得很,口唇一絲血色都無。
楊戩一怔,大踏步過來,急道:「端木,身子不舒服嗎?」
端木翠嗯了一聲,垂下頭去,自裡面將大氅攏了攏,很是委屈。
楊戩伸手去摸了摸她發頂,笑道:「外面冷,我們進去說話。」說話間便拉端木翠往裡走,這一拉差點把她拉倒。楊戩心中咯噔一聲,眉頭忽然擰起,一聲不吭,掀開她大氅。
一看之下,不覺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怎麼傷成這樣?」
端木翠小嘴一扁:「叫你給氣的。」
楊戩又好氣又好笑:「我能把你氣成這樣,早把紂王給氣死了,還辛苦打仗做什麼?」說著蹲下身去,伸手去試她膝彎,端木翠急了:「別別,你手上沒輕沒重,別把我給弄瘸了。」
楊戩聞言收手,面沉如水:「是不是朝歌派來的人乾的?」
端木翠低聲道:「可能是,人已經全收拾了,沒有活口,問不出話來。」語畢,見楊戩那架勢像要動氣,趕緊把手臂伸給他:「大哥,走不了了,你扶我吧。」
楊戩沒法,只得攙扶她進裡間,只走了幾步就無語,端木翠單腿跳著走,跳得楊戩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對她受傷而起的那麼點憐惜之心很快煙消雲散。
哪有人受傷還跳得這麼樂呵的,又不是參加單腳跳比賽!
索性甩了手:「你自己走。」
端木翠抱著他胳膊笑嘻嘻看他,歪著腦袋尾音拖得老長:「大哥……」
楊戩心軟,每次她喊他大哥,都讓他想起三妹楊嬋。那時母親瑤姬因戀上夏朝書生楊天佑被上界鎮於桃山,兄妹無人照料衣食難繼,楊嬋每次肚子餓時都會可憐兮兮看他,叫他:「大哥……」
按說楊嬋該叫他二哥才是,楊蛟才是大哥,但是楊嬋更依賴他些,反拋了大哥不理,口口聲聲這麼叫他。
然後去玉鼎真人門下學藝,藝成之後助陣西岐,楊嬋被封華嶽三娘,算起來,兄妹倆已很久不見了。
及至後來在西岐見到端木翠,按說端木翠的性子跟楊嬋實在天差地遠,卻不知為什麼,對她總有對妹妹般疼愛的心思。
楊戩嘆口氣,伸手扶住她腰,將她抱起來。
端木翠得意,伸手勾住楊戩脖頸:「大哥,還是你好些。」
楊戩瞪她:「轂閶對你不好嗎?」
端木翠愣了一下,忽然就不吭聲了。
她今天處處透著奇怪。
楊戩不動聲色,進了裡間將她放在榻上,話中有話:「大半夜的,身上有傷還要過來,到底什麼事?」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沉淵的事。」
「沉淵?」楊戩實在是搞不明白,「沉淵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啊。」端木翠目光閃爍,「我就是想知道,大哥,你是修仙之人,你上次不是也說過什麼冥道、沉淵嘛,你給我講講吧。」
楊戩自然不相信她問沉淵的原因是「就是想知道」,但是見她目光閃爍,知道硬問下去也套不出什麼來,索性先順了她的話頭:「那還是上古時候,共工和顓頊爭奪帝位,共工不敵,怒而觸不周山,天傾地覆不說,連閻羅森殿都分崩離析。一時間人間妖魔橫行,但是最邪惡奸佞的鬼怪,都聚集在冥道之中,沉淵是其中最為惡毒的一種。後來女媧娘娘力挽狂瀾,煉五色石補天,又剖心瀝膽封印了冥道,人間始得太平。」
端木翠聽得入神:「這麼說,沉淵其實是妖怪?」
「是,世上妖怪,林林總總,有的以男子精氣為食,有的以女子美色為食,有的以人的貪婪暴戾為食,至於沉淵,它以人對逝去之事的眷念為食。」
「以人對逝去之事的眷念為食?」端木翠訝異,「那要怎麼吃?」
「沉淵有無數觸手,可以探知人內心最深處的眷念,倘若這眷念足夠深厚,沉淵便可以以此搭建出幻境,幻境種種栩栩如生,一旦沉溺其中,根本分不清虛幻真假。」
「那也不對啊。」端木翠若有所思,「大哥,譬如我很想孃親,倘若沉淵找上了我,讓我進入了幻境,那我豈不是會變成幼時形態?即便我眷念那時情形,但我心裡還是知道我是西岐戰將的啊。」
楊戩點頭:「這就是沉淵的惡毒之處,在進入幻境之後,你的清明意識會被封閉,殘留的只是你幼時記憶,你根本不會記得後來當了戰將,也不會記得認識了我或是轂閶。」
端木翠愣住:「那就是說我永遠都不會醒了?」
楊戩沉吟:「除非……你進入沉淵之時,有人為了尋你歸來,進入你的幻境。譬如你入沉淵之後,我去找你回來,你的幼時自然不可能有我的存在,我的出現本身就是對沉淵的一種衝擊。倘若你與我接觸日久,記憶日深,或者可以記起什麼也未可知。」
「若是記起來了會怎樣?」端木翠緊張。
「沒那麼容易記起,倘若你的清明意識甦醒,沉淵必然竭盡所能,花言巧語,哄騙你再度睡去。而且……」
「而且怎樣?」端木翠追問。
「而且,就算你的清明意識甦醒了,你也出不了沉淵。因為在沉淵做主的,是另一個你,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那另一個你明明確確知道自己是虛幻的,偌大沉淵皆為幻境。她會死去,願意讓你重新主宰身體。」
端木翠聽得雲裡霧裡:「一定要死嗎?」
「當然,死即破,不破不立。」
「自己知道自己是假的,還要願意讓真的那個出來,還要去死……」端木翠頭大如鬥,「大哥,我聽不大懂。」
楊戩大笑:「不懂才好,沉淵深鎖冥道,與你何干?」
「可是……」端木翠揉著額角,想問什麼又記不真切,愁眉半晌,忽然冒出一句:「大哥,我們現在……不會是在沉淵吧?」
楊戩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她腦門上敲了一個栗暴:「端木,你不會是做夢做糊塗了吧,你看看我,哪裡像假的?我們怎麼會在沉淵?」想了想又大笑,「若是在沉淵,對你倒好。」
「為什麼?」
楊戩忍住笑,一本正經:「若是在沉淵,你能甦醒,那麼下一刻,你身上的傷也就不治而愈了。幻境中的傷害亦是虛幻,甦醒之後如風過無痕。端木,你要不要試試看?你現在抹了脖子,沒準甦醒之後,一點傷都沒有,跳得比誰都快……」
端木翠大怒:「才不!」
天光已現,展昭在校場外圍時停時走,演武的兵衛已陸續散去,只留三三兩兩之人還在互相切磋。晨時的空氣尚顯清冷,展昭一襲藍衣,迎風翻起,竟不覺半分寒意。
一夜混沌,腦中雜亂攪嚷,額角跳突疼痛不止,心中卻前所未有地踏實平靜。
昨夜他親耳聽她說,記得宣平。
記憶沿著宣平延伸開去,冥道、信蝶、公孫先生、開封府、包大人……諸多親切印記,自進入沉淵之後,宛如潮過瀝沙,平展無痕,如今終於一一凸起,漸漸清晰,一如在腳下鋪開一條返鄉之路。
展昭的雙目有些溫熱。
不知道公孫先生他們都怎麼樣了,大人在府中可好。溫孤葦餘曾說,沉淵的時間遠遠慢過冥道,那麼對他們而言,自己並沒有離開很久,或者只是盞茶工夫;但是對自己來說,沉淵種種,實在度日如年。
好在,一切皆可揭過。
身後傳來匆匆步聲,回頭看時,正是阿彌。
她身後不遠處,兩個女侍扶著痴痴傻傻的旗穆衣羅。
「展大哥,」阿彌吞吞吐吐,「旗穆姑娘她……她一早醒來,一直唸叨回家回家,問她什麼她也不知道,我在想……」
展昭含笑:「你想帶旗穆姑娘回旗穆大宅看一看?」
「是啊,」阿彌雙頰微粉,「她現在這副樣子,回去看看或者能幫她記起什麼,好得快些。展大哥,我不知道她的家在哪兒,你能不能和我們……一道……」
阿彌說得艱難,她不知道旗穆大宅在哪兒是真,但安邑就這麼大,營中去過的兵衛也不少,隨便喚一個人帶路便是,無謂勞煩展昭。
她存了自己的心思,姑娘家的一點點綺麗心思。
忐忑間,聽到展昭溫煦的聲音,如同和風輕拂:「好啊。」
阿彌沒有抬頭,反而更低了下去。還是不要抬頭了,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讓展昭看見了可不好。
腳下本是沙礫塵土,在她眼中,亦成流光織錦的明娟繁花。
一路行來,展昭及阿彌一行人甚是顯眼,早起三三兩兩的路人中,有認出旗穆衣羅的,無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想來旗穆一家暗通朝歌之事,在安邑已然不是新聞。
旗穆大宅還是先番離去時的那般模樣,院內狼藉一片,屋中桌傾椅翻。想起前兩日初到旗穆大宅時所見,再與眼前情景比對,展昭難免有些嗟嘆。
眼見它起朱樓,眼見它宴賓客,眼見它樓塌了,成敗或榮辱,興盛或衰落,也只瞬間工夫。
又想到此時的西岐,姜子牙挾精兵猛將,來勢何等洶洶,周天子王鼎,行將鎮九州,但是後來呢?莫說是周了,即便是周以後的歷朝歷代,又有哪個真的萬世千秋了?
只盼旗穆姑娘不要觸景傷情才好,展昭不無擔心地看向旗穆衣羅,她的情形似乎要好一點了,雖然面上仍是一團痴傻,但雙眸之中,終於也泛起幾絲活泛之相。
阿彌將不相干之人都支在門外,只同展昭兩個帶同旗穆衣羅進入宅中。阿彌先還帶同旗穆衣羅四下走走,後來看到展昭獨自在院中沉思,忍不住便想過去,猶豫了一回,低聲向旗穆衣羅道:「你好生待在這裡,不要亂走。」
她說這話時,語聲軟軟,似是安撫不曉事的孩童,旗穆衣羅一動不動,兩眼呆滯,直如沒聽見一般,阿彌放下心來,拍了拍她手背,轉身離去。
展昭早聽到她步聲,轉身朝向她淡淡一笑,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旗穆衣羅,壓低聲音問:「旗穆姑娘怎麼樣了?」
阿彌亦隨之放輕聲音:「我瞧著,旗穆姑娘精神是好點了。展大哥,你放心吧,姑娘不是壞人,跟她好生說說,她不會把旗穆姑娘交給高伯蹇的。」
展昭一愣,旋即笑道:「我知道。」
阿彌奇道:「你知道?」想了想展顏一笑,「展大哥,你同姑娘之間,誤會都講清了吧?講清了就好,她若是還記恨你,我夾在中間,也不好做。」
「說起來,這幾日,多賴阿彌姑娘從中說和。」展昭言辭懇切,「難為阿彌姑娘處處維護,展某實是無以為報。」
阿彌臉一紅,垂下頭去,聲音細不可聞:「都是自己人……說什麼回報不回報的。」
展昭耳力何等敏銳,阿彌聲音雖輕,他卻聽了個字字分明,心中咯噔一聲,脫口道:「自己人?」
阿彌頭垂得更低,青蔥般玉指絞作一處,直絞得指上紅一處白一處:「姑娘沒跟你……說起嗎?」
「說起什麼?」展昭是真的莫名,但與此同時,心中又有幾分端倪。他不是傻子,阿彌是個害羞的姑娘,不過很多時候,害羞絕藏不住心意,反而欲蓋彌彰。
「就是……」阿彌艱難啟齒,「就是……」
展昭頭皮隱隱發麻,理智提醒他,絕不可讓阿彌繼續說下去,否則弄到不可收拾,他要如何周全?
關鍵時刻,旗穆衣羅幫了大忙。
「旗穆姑娘呢?」展昭忽然發覺出不對,順勢轉移了話題。
「不是在那……咦?」阿彌也愣住了——她記得旗穆衣羅明明就在門廊邊的,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去找找,她這陣子神思恍惚,別出什麼事才好。」展昭刻意避開阿彌的目光,尋了個由頭離開。
阿彌沒動,她的目光看似閃爍,實則沒離開展昭身周半分。
展大哥很在意旗穆姑娘嗎?阿彌潔白細巧的銀牙輕輕齧住下唇,直齧得唇瓣邊緣微微泛白。
話說回來,旗穆姑娘也真的是很可憐,自己還是大度些,若是展大哥喜歡,娶她也未嘗不可。上古時的聖人舜帝不是還有娥皇女英嗎,姐姐妹妹,一團和氣,凡事有商有量,也不失為美事一樁。
展昭沒費什麼周折便找到了旗穆衣羅,她正倚著後院的院牆呆坐著,手裡拈一根斷枝,在面前無意識劃撥著什麼。
展昭輕輕走近,停在旗穆衣羅身邊。她面前的泥土已經被劃撥得翻起,間雜著扯斷的草葉,展昭心中五味雜陳,向著旗穆衣羅伸出手,柔聲道:「旗穆姑娘,我們回去吧。」
旗穆衣羅柔柔一笑,拋下手中的斷枝,眸中滿滿的信任,將手輕輕擱在展昭溫厚的掌心。
旗穆衣羅起身的剎那,身後院牆靠近地面的接合處,雜草掩映之下,似乎有什麼不規則的筆畫。
更像是雜亂無章的線條。
一瞥之下,展昭甚至沒有覺出什麼異樣。
事實上,就算他俯下身去細看,他也未必能看出個子醜寅卯。
當代集許多人力物力財力,都未能完全破解釋讀出殷墟甲骨文的表意,何況是甲骨文的變體暗語?
展昭不識甲骨文,他連聽都沒聽過。
要待到1899年,風雨飄搖的晚清,甲骨文之父王懿榮的出現,殷墟文字才為國人所知。
旗穆衣羅的訊息,就這樣,傳送了出去。
回至營地,楊戩營那頭有傳令兵過來,只說楊戩要留端木翠住一日,明日再回。
阿彌素知楊戩寵溺端木翠,見慣不驚,隨口應了一句:「知道了。」
展昭卻隱隱嗅出不對味來。
按說,端木翠既已甦醒,理應知道沉淵即是幻境,第一要務在回冥道收拾溫孤葦餘搞出來的爛攤子,緣何本末倒置,先是夜半離營,然後沒事人一般在楊戩營小住?
展昭越想越是不對。
不過,他強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
端木這麼做必有原因,他嘗試著去說服自己,兩人交厚,倘若連這點信任都沒有,談什麼結伴同心相伴同行?
這一日倏忽而過。
夜間起了大風,嗚咽如百鬼齊哭,四處支起的軍帳被大風牽扯得搖搖欲倒,粗糙沙礫被風裹起,劈頭蓋臉朝巡夜的兵衛臉上砸過去,迷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連主帳前的脂油火把都被大風吹滅,數次點起,數次又滅。
天嗚地咽的迷亂暗沉之中,有一條詭譎黑影,避過眾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覺,貼近了阿彌的軍帳。
旗穆衣羅沒有睡,她圓睜著雙眼,聽帳外風聲,仇恨是一劑非凡養料,足以支撐她忘記飢渴和疲乏,一味應戰。
帳外傳來突兀的金石碰擊之聲,三下,間隔前長後短,然後又是三下,前短後長。
電光石火之間,旗穆衣羅一下子反應過來,身體瞬間僵直,旋即火燙。她的心跳得厲害,幾乎要擂破胸腔,以至於她不得不雙手按住心口,生怕這心跳聲吵醒阿彌。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鎮定下來,將自己的衾被蓋好,做出還在熟睡的假象,躡手躡腳出了軍帳,尚未站定,便聽到壓得極低的聲音:「跟我走。」
循聲看去,一個高瘦身影正向帳後疾走。旗穆衣羅一聲不吭,裹住衣裳緊緊跟上,略大的下襬被風鼓滿,乍看上去像個漲大的燈籠。
曲曲折折,避避繞繞,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人閃身進了一處棚下,風聲瞬時小了許多,馬糞的味道撲面而來,棚內深處有牲口不安的悶哼聲,卻是到了馬廄。
那人聲音極是低啞:「你是旗穆典的女兒?」
即便是在這般濃重的夜色中,也能看出旗穆衣羅慘白的面色:「是。」
「你爹把暗語的法子教給了你?」那人聽來頗為不屑,「你能做什麼?」
旗穆衣羅不答他的問話,只是一字一頓:「我要殺高伯蹇。」
那人冷笑:「那個草包,不配我們費工夫。」
旗穆衣羅很固執:「我要殺高伯蹇,他用湯鑊活活煮死了我爹和二叔。」
那人並不奇怪:「高伯蹇善使酷刑,你爹死得還不算最慘,你若是知道那個叫成乞的是怎麼死的……哼……」
旗穆衣羅的齒縫唇舌間溢過鐵鏽般生澀的血腥味,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可怕,字字斬釘截鐵不容商量:「我要殺高伯蹇。」
那人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馬廄的棚頂被風撼得左搖右晃,草料的味道四散開來,有細小塵粒撒在兩人身上。
那人忽然怪笑一聲:「安邑的人手是留著殺端木翠的,你幫我們除了端木翠,我們就幫你殺高伯蹇報仇。」
「怎麼殺?」旗穆衣羅毫不遲疑。
那人遞了個東西過來,旗穆衣羅下意識接住。
入手光滑而冰涼,是個銅管。
「上次殺她打草驚蛇,來硬的近不了她的身,只能暗地裡毒殺。我們知道你現在暫居端木營,應該有機會下手。」
旗穆衣羅有些遲疑:「我雖然住在端木營,但是很難近她的身。她的軍帳都是族人兵衛把守。」
那人語氣有些急躁:「自己想辦法,見機行事,最好這一兩日間下手,否則崇城那頭打起來,安邑這邊馬上得退,屆時可顧不上什麼高伯蹇了。」
旗穆衣羅心中一緊,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銅管。
第二日天氣愈加糟糕,狂風挾著黃沙,晨起就一直未曾停過。端木翠直到晚間才回營,馬車輒輒行至主帳門口,阿彌帶著女侍頂著風去車前扶端木翠下來,車簾被風扯得在半空中打橫,車廂裡灌了個通透滿飽。端木翠將大氅的雪帽罩起,向阿彌說了句話,阿彌只聽見楊戩二字,後半句早讓風颳得不知道哪裡去了。再想問時,端木翠已經扶住女侍進帳去了。阿彌跟了兩步,想了想還是轉身問了一回車伕,才知道端木翠是說楊戩會更晚些過來,讓她為楊戩準備軍帳。
阿彌點頭稱是,讓那車伕先下去,走了兩步又喊住,問道:「將軍是用了晚膳過來的嗎?」
車伕搖頭道:「楊戩將軍那頭倒是留膳了,想是不合將軍胃口,將軍都沒吃什麼。」
阿彌笑道:「那我知道了,將軍這兩日口淡,楊戩將軍那頭的肉羹湯炙,將軍必不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