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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魂兮歸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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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齣口,即悟得自己說得重了,見端木翠低頭不語,心中好生不忍,待要說些軟話,又不知從何開口,想了想一聲輕嘆,默默退出了軍帳。

帳外天色慘淡,陰雲壓頂,似又是風沙漫天之兆,展昭靜靜佇立,心頭不知怎的,竟起了空落之感。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有了聲響,卻是端木翠扶著帳壁過來,展昭待想伸手扶她,她略略避開了去,卻拿眼看住展昭,認真道:「展昭,我們就只待一夜,明晨就走,好不好?」

展昭見她如此懇求,心中難過,越發覺得是自己刻薄了她,心中內疚,默然不語。端木翠見展昭不答,還以為他是不願,又急急道:「只一夜,你信我,不會誤事的。」

展昭待想說什麼,那頭阿彌已引人端著食鼎過來,一時不好多言,只是輕輕點頭。端木翠面上露出淡淡笑意來,阿彌緊走幾步上前,將端木翠扶將進去。

帳外只剩了展昭一人,待想進去又覺不妥,只得先回軍帳。帳簾一掀,一眼便看到帳角覆著的帷幕,這才省得旗穆衣羅屍身尚在此間,只得出來向兵衛交代了,遣人將屍身移走。

一番折騰,又費了許多工夫,待得人清,心下疲憊,想到方才與端木翠似是言語不合,只盼她莫要多心才好,正心亂如麻,忽聽到帳外有人叫苦不迭:「阿彌姑娘只說將軍要拐杖,又沒說什麼樣的,要怎麼做才好?」

展昭心中一動,掀簾出去,兩個兵衛正湊在一處愁眉苦臉,見展昭出來,嚇了一跳。展昭微微一笑,問起緣由,這才知方才阿彌出來,匆匆交代了兩人給端木翠準備一根柺杖,三言兩句,便打發兩人去做。原本一件簡單事,只因是「將軍要的」,經了兩人千溝萬壑的腦瓜子,變得異樣複雜。須知領導的事,再小也是大事,領導點到為止,做人屬下的就得多行一步多想一分面面俱到,一根柺杖,要金的銀的銅的還是木頭的?何等樣式?要雕花不要?要刻山水鳥兒不要?是長些好還是短些好?粗些好還是細些妙?

這麼簡單件事,兩人尋死的心都有了。

展昭心中好笑,打發兩人道:「你們去尋根丈長木頭來,我來做便是。」

兩人巴不得有人應承,樂得屁顛屁顛去了,不多時便尋來根藤木,入手輕便,只藤身有些木疙瘩。展昭尋了把趁手的刀子,將藤身細細削過,又用粗糲磨石打磨一回,打眼一看,只是普通柺杖式樣,展昭想了一想,微微一笑,掏出袖箭,以箭尖為刻刀,在柺杖把手處刻了幅小畫兒。

俄頃刻完,將藤屑輕輕吹去,喚了那兩人進來,將柺杖交出去。那兩人大失所望,因想著:還以為做出什麼天上有地下無的寶貝來,原來就是這麼個木頭木腦醜模樣的。

只是事已至此,也只得忐忑著交了上去,見阿彌收了,半天帳中沒有旁話,這才放下心來。

其實依著端木翠的意思,找根能拄的木頭便好了,哪管你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

這一日再無他話,楊戩忙著審問那名朝歌細作,只到端木翠帳中坐了一回,見她提不起興致,原本想問的話也只得按下不提,因想著:讓她多休養兩天,屆時再問不遲。死而復轉這種事,終歸蹊蹺。

夜間,展昭翻來覆去,只是睡不著,到了後半夜時,風聲又起。展昭臥聽風聲,正漸漸有了睡意,忽聽到端木翠聲音,一驚而醒,再仔細聽時,卻又沒聲了,輕輕走到簾帳處掀看,就見阿彌一人站在場中向外張望。

展昭心中奇怪,想了想,穿戴齊整了出去,喚阿彌道:「阿彌姑娘。」

阿彌忙迴轉頭來,乍見展昭,似是想到什麼,面上一喜。

展昭便知她是有事:「怎麼了?」

阿彌指向外頭:「展大哥,你跟著我們姑娘吧,她一個人拄了根柺杖出去,也不叫我們跟著,也不叫楊戩將軍知道,只說是有事。硬要跟著,她還著惱了,發了好一通脾氣。姑娘先時遭過刺殺的,雖說那細作落了網,外間也有巡衛,但是再出事怎麼辦?展大哥,你不如偷偷跟去看看,千萬別出事才好。」

展昭心中一驚,忙道:「我知道了。」

急向外走了兩步,又折身回去拿了巨闕和穿心蓮花,不及再跟阿彌說什麼,急急追出去了。

追不了多久就見到端木翠,她一個人,拄著那根柺杖,走走停停,並不匆忙。此時,安邑的主街之上空空蕩蕩,只一輪冷月亮灑下淡淡光來,連巡衛都不見一個,她的大氅被風揚起,露出單薄纖弱的身子來,直叫展昭忍不住想上去替她把結帶一根根紮好。

她倒是渾無所謂的,在街中央站了半晌,抬頭望了一回月亮,又拄杖到牆邊,伸手去摩挲斑駁牆皮,過了許久,輕輕嘆一口氣,低下頭去,額角抵住牆面,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展昭怔怔看著,心中似是猜到幾分,卻又說不真切。

俄頃她站直身子,將大氅緊了緊,一路向城樓而去。守城的兵衛識得她,待要上前相扶,她擺擺手,反將城樓的守衛都給屏退下去了。

偌大城樓,只她一人,倚著女牆站著,風過,舞起萬千髮絲,像是鮮花盛放在黑夜之中。

頓了一頓,她似是站得累了,將柺杖靠在一邊,整個身子都伏在牆垛上,兩隻手臂交疊著放在垛上,小巧的下巴輕輕墊在手臂之上。

目光所及,只不過是城外漫漫黑夜,了無人聲。

展昭忽然就不想再躲躲藏藏,他從掩身之處出來,故意放重了步子。

端木翠沒有回頭,待他走近時,低聲叫他:「展昭。」

她還是沒有看他。

展昭輕輕應了一聲,走到她身邊,不露痕跡地站到迎風一面,一時間寒風侵衣。

她站了那麼久,竟不冷嗎?

她目光飄忽,低聲道:「這是我家。」

「你家?」展昭不解,「這裡不是……安邑嗎?」

怎麼說她的家也該在西岐而非安邑,若非要較真了說,西岐也不是,應該是端部落才對。

「是啊。」她似是沒聽出展昭的弦外之音,忽然就高興起來,仰頭道,「看,我家的月亮。」

一輪巨大的模糊的冷月亮,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可是她看得興致勃勃:「我很多年沒有看到過了,好不好看?」

展昭突然就懂了。

「月是故鄉明,」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真切,「好看。」

「好看吧?」端木翠笑得很開心,「只是我家裡冷清了一點,不像開封,那麼多人,那麼多店鋪,那麼多花花綠綠的東西。以前王朝、馬漢他們去端木草廬看我,總會帶些新奇的小吃食,跟我說,端木姐,這是哪個齋買的,這是哪個樓買的,我那時就想,我家裡是沒有的。」

「我家裡太冷清了,人不多,東西也少,沒那麼多新奇的玩意兒,老是在征戰,從這裡到那裡,好不容易空閒下來,我就到城樓上站一站,看看遠處;有時候天黑了,什麼都看不到。」

「沒有瀛洲那麼舒服,也沒有開封那麼熱鬧。」她嘆了口氣,聲音漸漸低下去,「可是這裡是我家啊展昭。」

「我明知道沉淵裡的東西都是假的,可是又做得那麼真,我醒來之後,看到那時候常住的軍帳,吃飯時用的餐鼎,常吃的豆羹,穿的衣裳,這個那個,那個這個,數也數不清,感覺好像回家了一樣。」

她喃喃:「那時候,就是這樣子的,月亮就是這樣的,晚上也是這樣的,連風都是一樣的,嗚嗚的像是誰在哭。人家說少小離家老大回,我真是很羨慕這些人,他們還有家可回,就算只剩下斷瓦殘垣,滿院的野草,那還是自家長的,一磚一瓦,是小時候看慣了的,他們還不知足,還捶胸頓足地哭,說什麼斗轉星移世事全非,他們哪裡知道世事全非是什麼樣子的。我掘地三尺都挖不出家裡的一片瓦來,我都沒哭,他們一個個哭得肝腸寸斷的。」

說著說著,她又不平了,展昭微笑,只是眼眶漸漸溼了。

「白天的時候,我不是不想走,只是突然間回到這裡,我想多看一看,看看假的都好。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一個人如果連自己家的樣子都不記得了,那多糟糕。」

她不說話了,近乎貪婪地看面前的黑夜。這夜晚跟開封的夜晚有什麼不一樣呢,展昭看不大出來,但是他知道端木翠是能分辨得清楚明白的,就如同秦人好秦磚,漢人知漢瓦,她知道自己家裡的夜晚與別處有什麼不同。

這裡不是他的家,風雲草木,與他無干,所以他歸心似箭,棄如敝屣。

但她不同,一草一木,葉脈木紋都烙到她血液中,她不捨得,又不能不走,只要求一個晚上,「只待一夜,明晨就走,好不好?」

真也好,假也罷,這裡是她的家,他有什麼權利定她去留?

展昭合上雙目,將眼角處的溫熱藏起:「端木,是我不好。」

「嗯。」她應得很快,毫不客套,還翻他一個白眼,「你一向對我不好的。」

前頭說過,端木翠向來是破壞氣氛的高手,前一步還花朦朧鳥朦朧秋月正朦朧,讓她一句話打岔就能偏到養牛耕地種田忙、挑水燒柴真歡暢上去,就拿這次來說,姑娘你不說話,讓展昭自個兒內疚傷情不就得了?保不準他日後對你好上加好了。

偏扣這麼一頂結結實實的大帽子過去,還「一向」!

展昭氣結:哪有「一向」那麼始終如一?不就是態度上有那麼點點不耐,都沒敢說什麼重話,她就敢給他上綱上線。孔夫子一語中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但是孔夫子也說得不盡然,應該再加一句,兩相較之,女子更難養也……

索性不理她。

她卻似忽然想起什麼,偏了頭看他:「展昭,今天大哥來找過我,同我說了一會兒話,你在沉淵之中,是不是遇到端木將軍了?」

展昭心中一突,一時間口唇乾澀,半晌才應了一聲。

「她可有為難你?」

展昭搖頭,頓了頓輕聲道:「她很好。」

「那就好。」

一時無話,端木翠的目光重又投回暗沉夜色之中。展昭心底生出淡淡悵然,他突然發覺,即便是自己,對於沉淵,也並非全無眷戀。

他們雖是虛假幻象,但有血有肉,淚是真的,笑是真的,悲是真的,喜是真的,情……也是真的。

比起那些佔了人的軀殼,卻無人心不做人事之人,豈非好了太多?

「展昭,我帶你四處看看可好?」

展昭的思緒收回,淡淡一笑。

其實安邑這麼小,人丁冷落,屋舍寥寥,該看的自己多已看過,未必能看出什麼新意來,但他了然端木翠的心思,她如同任何一個敝帚自珍的主人家,一草一木對她而言都大不同,懷著炫耀也好憶舊也罷的小心思,她想帶著遠道而來的客人,四處走走看看。此處再鄙陋,也是她的家,瀛洲或者開封,都替代不了,也永難替代。

展昭伸手去扶她。

她偏不讓,拎起柺杖瞪他:「現在才扮好人,方才我三步一個跟頭,也沒見你來扶我。」

展昭微笑,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根柺杖:「誰說我沒來扶你?」

端木翠沒明白。

展昭隔著衣袖捉住她手腕,將她的手略往下移了移。

她先還有些茫然,指腹摩挲到輕微刻痕,一下子明白過來。

將柺杖舉到面前細看,藉著城樓懸燈的微光,看到小小的一方笑臉,熟悉的官帽,兩條垂下的髮帶,寥寥幾筆,已得其形神。

她還想裝作漫不經意,只是唇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看看那刻畫兒,又抬頭看看展昭,俄頃又低頭看畫,再抬頭看展昭。

展昭讓她看得侷促,面上微微發燙,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臉,避開她目光。

「一點都不像。」她口是心非。

又撇嘴:「難怪方才路都走不穩,總要摔跤,原來是你做的柺杖。」

喂喂喂,走路要摔跤是老天聽到了楊戩的心聲,關展昭什麼事……

「那還我。」展昭不幹了,佯作伸手要搶。

端木翠哪裡肯還,格格笑著閃避,忽然腳下不穩,身子一歪,展昭出手相扶不及,她已跌入他懷中。

展昭下意識想扶她,她反一低頭,埋首在他胸膛,輕輕環住他的腰。

展昭身形一僵,只剎那間便反應過來,心頭融融一層暖意,似是酒後微醺漸漸化開,不淡反濃,收緊雙臂,擁她在懷。裘氅輕暖,即便隔著氅衣,亦能感覺到她不盈一握的細軟腰線,伏貼柔軟得讓他想嘆息。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嘆道:「磨人的姑娘。」

端木翠仰臉看他,很是不服:「哪裡磨人?」

她話還沒完,忽地住口,面上神色變了幾變,怔怔看向展昭身後遠處。

展昭沒有回頭,卻自她眸中,看到急速升起的串燈。

西岐軍中,慣用燈語傳軍情。

「明日……攻城……」她細細辨別燈語,喃喃自語,「攻什麼城……崇城?攻城的是……」

她忽然收聲。

展昭心中不忍,扶她站定,猶豫了一回,低聲道:「我在西岐軍中,聽說三日之後,轂閶將軍要攻崇城。只不知為何,居然提前了,或許……」

或許是因為端木將軍的橫死,讓他急欲血仇,這才提早攻城。

「你要不要,去見見他?」

這話他原不想說,他對端木翠與轂閶的關係,並不確切知曉,但既已談及「大婚」,想來非比尋常,端木翠既至沉淵,一草一木都念念掛懷,遑論轂閶?

即便知道是假,見見也好。

端木翠不說話,俄頃抬頭看展昭,雙眸之中,像是陡然間陷入巨大的蒼涼和荒蕪。

「展昭,我們走吧。」

「去哪兒?」

「一直往西,沉淵東南北三面廣袤無極,生路在西,我們一直走,很快就能出沉淵。」

「你不要四處走走看看了?」

「不看了。」她搖頭,「反正是假的,早就沒了的,看一眼就是了,賴著不走算什麼?轂閶……是死在崇城,何必看他多死一回。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自己記得就好。」

她忽然決絕,反倒是展昭有些不捨了。

來得容易,想走卻難。

就這樣走了,一路向西?

楊戩還在帳中,不知審問那名朝歌細作有何斬獲,他或許還惦記著再去帳中看看端木,噓寒問暖一番;阿彌在營中翹首以望,將軍未回,展大哥也未回;轂閶那邊鼓振金鑼,戰事一觸即發;始終未曾謀面的姜子牙徹夜不眠,謀劃著一舉奪鼎,直搗朝歌;安邑的百姓惶惶不安,看兵連禍結,今日不知明日事……

沉淵如此龐大,如此真實,牽葛絆藤,萬千人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都有自己的所思所想,這裡也是一個廣袤世界,誰敢說它不真,誰敢言它是假?

他忽然想起了端木將軍。

她臨死前那一晚,跟他說「有什麼話敞開了說」,只是身中劇毒,未能卒言,那之後,他不止一次在想,她究竟要跟他說什麼?

現在他突然就明白了。

她應該是想說,她並不想離開。身為上仙堪透世情的端木翠尚且對西岐如此記掛,何況是從來未曾離開過西岐的端木將軍?

端木翠此番歷劫,身入沉淵,乃是因為沉淵之怪探得了她的心結。她的心結並非單純地牽掛轂閶,而是複雜得多,有鄉愁有離恨有情有愛有責有義,這一切,幻化成那個他見到的端木將軍。端木將軍始終未能離開沉淵,她生於沉淵,死於沉淵,就如同兩千年前的端木將軍,生於西岐,死於牧野,一縷亡魂,繞鄉三匝。

所以,最終能夠離開沉淵的,還是端木上仙而非端木將軍。

展昭微微合上雙目,他對端木將軍,始終存了一份難解情懷。或許,他可以與她心意相通,可以與她夜談把盞,但他始終近不得她。她站在兩千餘年前的煙塵曉霧之中,對他粲然一笑,身後飄著西岐旗氅,周身漫開馬騎胡塵,殺聲如沸,金鼓喧天,她生於斯,長於斯,不離於斯,而後,死於斯。

將軍和上仙,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這個問題,展昭自忖是再也參不透了,就如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但是臨到終了,仍歸為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只是端木翠的這個心結,經此一番,究竟是解開還是沒有解開?

端木翠沒有看他,她扶住女牆,抬頭看那輪巨大的月亮。月光淡淡撫著她光潔面龐,其實自古及今,明月都只是這一輪,不言不語,無甚不同,你看它或者不看它,它都在那裡。

過了許久,她才道:「展昭,走了。」

展昭沒有動,他也抬頭看那輪月掛。這輪月亮,曾經照過端木將軍,照過他,也照過萬萬千千他有幸謀面和未曾謀面的人。月只一輪,人卻萬千,他記得這輪明月,這明月,卻未必識得他。

「喂!」端木翠瞪他,「這是你家的月亮嗎?還看!」

展昭唇角帶出一抹笑意,慢慢轉過頭來。端木翠將柺杖在地上磕了幾磕,乾脆利落道:「走了。」

語罷,也不等展昭,一手扶牆一手拄杖,徑自下階,下了兩步終覺麻煩,於是扶著牆一級一級地跳。

難怪性子如此跳脫。

展昭忽然就釋然了。

端木翠的心結,是解開了還是沒有解開,又有什麼重要的呢?他只知道,眼前的她,眼中看得清楚,心裡透亮如鏡,她懂得什麼叫時過境遷,懂得要放手,懂得要離開。有些心結是死結,久解不開會作繭自縛,但有些心結,卻能開出花來。

何必一定要解,何必一定要忘記。

展昭緊走兩步,穩穩扶住她。

「一路往西?」

「嗯。」

於是一路向西。

守城兵衛也不敢多問,主將既至,慌忙放行。一齣安邑,夜色挾著蒼茫,和著風聲來迎,先時她跳一陣走一陣,後來累了,展昭扶她慢慢走,再後來,她實在走不動,改由展昭揹她。

她手臂環住展昭的脖頸,附在展昭耳邊低聲同他說話,後來忽然倦意襲來,說了一聲:「展昭,我困了。」

她沒聽清展昭在說什麼,眼皮就合上了。

似乎只是睡了一小會兒,就感到展昭在喚她:「端木,醒醒。」

「什麼?」甫一睜眼,便是萬道金光。端木翠被刺得睜不開眼睛,展昭輕輕把手覆在她目上,道:「沉淵日出了。」

她嗯了一聲,待得目力適應後,方才拿開展昭的手。那裡,他們離開的方向,一輪巨大紅日,漸漸自地平線下升起。

這紅日大得讓人咋舌,幾乎佔據了東面的半個天空,赤焰張炬,金光到處,本該是一片光耀,偏最東面的地方,似是打翻了硯墨般洇開一團。這墨色漸漸擴大,迅速漫延。

那樣一個廣袤世界,喧囂人間,隨著這金光起落,城樓、軍營、山川、碧水、老樹,漸自毀棄,天空陷落,土地崩塌,煙塵起落處,盡數化作了灰燼。

人世崩塌,驚心動魄,但又何其壯觀,與眼前所見相比,什麼亂石穿空驚濤拍岸,什麼長河落日大漠孤煙,統統算作了小兒科。

那根柺杖既是沉淵之物,亦是留之不住,杖身上展昭的笑臉,頓作灰散。

沉淵依託於端木翠對既逝之事的心結而存在,你既決意不再耽留掛念,我也無謂再留,倒是頗有幾分「你既無心我便休」的傲骨。

向聞有為一人而傾城,今次為了端木翠,傾覆了一方世界。

展昭尚未從震撼之中回過神來,身周已盡數化作飛灰,風急且嘯,目幾不能睜,混沌之中,端木翠低聲道:「展昭,我們回去了。」

展昭伸手與她交握,剎那間天旋地轉,身如片葉入湍流。片刻工夫,風息氣定,睜眼看時,已在冥道。

與方才所歷相比,冥道算是異常安靜了。赤焰已歇封印已畢,四壁漸漸掛下冰凌,溫孤葦餘靜靜坐於當地,雙目閉合,面上一層薄薄寒霜,似是睡著了。

展昭趨身去探他鼻息,而後對著端木翠搖了搖頭。

端木翠極低地嘆了口氣,將目光轉向甬道入口。

那裡,猶有幾道曙光上下浮游未曾退卻,見兩人現身,登時雀躍,似是召喚二人快走。

冥道之內寒氣上湧,冰封只在須臾,展昭趕緊拉住端木翠:「走。」

於是曙光在前,兩人綴後,一路疾奔,出口處幽光爍爍,愈來愈近……

一步邁出,尚未看清眼前事物,一柄掃帚當頭砸下……

「孽障!還敢來!打不死你!」

展昭第一反應是想一腳踹過去,聽聲音耳熟,心中咯噔一聲,拉著端木翠往旁邊一閃……

一掃帚撲了個空,來人毫不氣餒,轉了一個身,掃帚又高高舉起……

然後,三人面面相覷,沒動靜了。

半晌,公孫策咳兩聲,很是鎮定地把掃帚掉了個個兒,唰唰掃了兩下地,不緊不慢:「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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