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夜。
後院素來是下人們忙碌擾攘的地方,此刻也安靜得像是在沉睡。灶房的門扇虛掩,裡頭隱隱透出暈黃的光來。
公孫策坐在泥爐旁,手上的卷冊書頁微微泛黃,泥爐上模樣笨拙的砂鍋正突突突冒著熱氣,湯藥的味道越來越濃。
門扇發出吱呀一聲響,燭光有了輕微的明暗變化,公孫策下意識看向門口,面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忙站起身來:「大人,你怎麼……」
包拯略顯疲憊的臉上露出寬厚笑意來,示意公孫策坐下。
公孫策有些侷促,但還是坐回泥爐旁的凳子上。對面還有一張矮凳,公孫策心中轉開奇怪的念頭:大人也會落座嗎?
印象中,包大人從來都是正襟危坐,或臨堂審案,或憑几檢書,這樣矮矮的凳子,是莊戶人家閒話家常時坐的,非但沒什麼儀態可言,反稱得上是不登大雅之堂了——大人會坐嗎?
他這麼想著,包拯已經坐下了,常服的前襟隨意撩在一旁,坐得很自然,像是素日里坐慣的。
公孫策自嘲:自己實在是想得太多了。
大人深夜前來,是要說什麼事呢?
公孫策仔細地回憶起這一日,稀鬆平常,無甚不同,大人下朝歸來,便一直在書房翻檢卷宗,神色平和,用膳飲茶,一如往日。
有什麼事是一定要找他說的?還要留到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在這麼一個看起來似乎很是不合時宜的地方。
「湯藥是給展護衛的?」
「是,」公孫策的目光極快地掠過放在一旁的卷冊,「展護衛這陣子身子不好,日間翻了幾卷醫書,得了些滋補的方子,拿來試試。」
包拯略略點了點頭,頓了一頓,輕聲道:「今日有宣平的訊息過來。」
「宣平?」公孫策微微一怔,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離開宣平已有數日,牽掛不減,聽到宣平之名,自是不同。
「聖上褒獎了龐太師,說是太師進退得法,行止有度,令行禁止,使得宣平之疫一朝緩解。」
公孫策微笑,不置一詞。
「派往宣平的人回來報說,當地百姓感念龐太師和聖上的恩德,捐了一座功德碑,碑前香火晝夜不息,為太師和聖上祈福祈佑之人絡繹不絕。」
民心最是淳樸,沒有人知道天子是因為夜半先帝的託夢冷汗涔涔夜不能寐,急下手令要龐太師救城。他們只知道,最最絕望無助的當口,城門大開,如同為他們鋪開一條生路,龐太師騎著高頭大馬,彷彿神祇降臨般代天子宣詔,同時帶來了開封最好的一十二名大夫,以解宣平之困。
再然後,像是有上蒼庇佑,宣平的疾疫,真的不再蔓延了。病患在慢慢復甦,那些明明已經死了只是尚不及下葬之人,居然也奇蹟般還陽。
巨大的狂喜席捲了整個宣平,在這樣翻江倒海的欣喜之中,什麼貓妖戕害人命,什麼公孫先生作法招魂,統統拂過腦後。公孫策他們走得悄無聲息,李掌櫃忙著酒樓重新開張,也未顧得上相送。
他們的步子輕而緩,沒有過多回首,走的時候是黃昏,三條被夕陽拉得很長的身影背後,留下一座死而復生的宣平。
「公孫先生,委屈你了……」包拯的話將公孫策從零碎的恍惚記憶中喚回。
公孫策不覺啞然失笑:「大人,學生有何委屈?」
包拯嘆息:「宣平之疫得解的功臣是誰,本府心知肚明,莫說端木姑娘因此散去一身法力,就連你和展護衛,都險些不得全身而歸。嘆只嘆如今塵埃落定,論功行賞,真正有功之人卻……」
包拯沉默。
言有盡而意無窮,包拯的意思,公孫策明白得很。自古以來,一件事兩樣筆墨書,奸惡的可以被頌上高臺,忠貞的可以被踩進塵埃,叛賊可成明主,明主可變昏君。都說公道自在人心,人心是何其可變扭曲矇蔽的東西,連帶著將公道帶累得可變扭曲矇蔽。
「此次前往宣平,原本就不是為了作名利計,又何必在事後作名利之嘆?」公孫策淡然,「大人,夜色已深,早些歇息吧。」
包拯微微頷首,公孫策既然看得如此超脫,他亦不便徒作嗟嘆。
目送大人的背影走遠,公孫策收回目光,墊著隔布將砂鍋的蓋子掀開,濃郁的湯藥味撲面而來。
移鍋,熄火,盛藥。
寂靜的迴廊,通向展昭臥房,公孫策捧著湯碗,小心翼翼。
展昭是在臨近開封的路上病倒的。
原本以為,宣平疾疫得解,端木翠一併歸來,於開封府而言,怎麼樣都說得上是一件慶事,公孫策甚至籌劃著一番小聚,兩盞薄酒,三五家常菜,無拘無掛,其樂融融。
誰承想展昭會倒下去。
那時他們在簡易的小茶鋪中飲茶,茶湯渾濁,茶屑飄在面上,端木翠很是小心地將茶屑吹向茶杯杯緣。公孫策猶豫了半天,問出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端木姑娘,你暫時……不會走了吧?」
展昭忽然就停下了飲茶的動作,茶杯擎在手中,一動不動,茶麵卻微微漾開紋絡。
端木翠繼續吹茶屑,頭也不抬:「怎麼走啊,再走個百十年也去不到瀛洲啊。」
「那……」公孫策試探。
「先回開封住下咯。」
展昭輕輕籲一口氣,唇角漾出極淡的笑意來。他站起身來,朝向還在茶攤處忙活的小二:「小二,結賬。」
緊接著,公孫策感覺似乎有暗影當頭罩下,伴著帶翻茶碗的聲音,急抬頭時,就看到端木翠慌亂地架住展昭的身子……
再然後呢?
再然後就是馬不停蹄地進城,直奔開封府。端木翠的歸來與展昭的倒下都不是易於消化的小事,張龍、趙虎、王朝、馬漢他們甚至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姿態迎接他們的歸來。
「展大哥怎麼了?端木姐你沒事?你沒事就好。展大哥是不是受傷了?快進房去……端木姐你這陣子可好?」
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一味煩憂似乎對端木翠的歸來過於忽略,太過欣喜又似乎顯得對展大人有些漠然。
更何況,開封府中本就有事。
匆匆安頓下展昭,張龍急急帶端木翠去了紅鸞的臥房。
臥房窄小,窗欞微啟,紅鸞靜靜躺在床上,似是睡著了。
「端木姐你看看,前一陣子還好好的,兩天前突然就……」他一邊說著,一邊去掀紅鸞的衾被。
男女有別,張龍此舉過於突兀,端木翠不覺皺了下眉頭,不過她很快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衾被掀開處,她看到紅鸞的身體,上身還是女子形狀,著淡粉色衫子,下身觸目驚心,盡是盤根錯節的曲根,樹皮斑駁,還帶著乾裂的泥土。
換言之,她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樹,木棉樹。
端木翠輕輕嘆一口氣。
變化是兩天前開始的,按日子推算,正是溫孤葦餘死的時候。
看起來,溫孤葦餘是以極惡毒的手段操縱了這些精怪的精魂。他是宿主,這些精怪是他主體上抽生出的須芽,須芽若斷,不損主幹繁茂,但主幹若滅,須芽難逃潰散的命運。
端木翠輕輕為紅鸞蓋好衾被,向著張龍搖搖頭。
「救不了了?」張龍的眼圈忽然紅了。
紅鸞動了一下,蒼白的眼皮睜開一線,目力所及處,模糊地看到張龍僵立的身影。
「張大哥……」她虛弱地呻吟出聲。
張龍喉頭滾動了一下,近似哽咽地嗯了一聲,趨身過去。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悄悄退了出去,輕輕為兩人掩上門之後,卻沒有立刻離開。
天氣像是要轉暖了,廊外的碧色潭水漾開春日的氣息。
他們在宣平所歷,固然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歷險故事,但是同一時間,在這裡,開封府裡的諸人,也有自己的故事,或許平淡,或許尋常,但是於他們而言,已經是全部的世界。
她無意去探究張龍是否是對紅鸞有意——紅鸞的命運已成定局。門扇背後的故事,正在慢慢死去。
也許過些日子,會看到張龍一個人喝悶酒,脾氣古怪,不理人。
決意殺死溫孤葦餘的時候,沒有想到會帶累紅鸞吧,又是一個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遺憾。
迴廊之上,僕從明顯比平日裡忙亂,有捧銅盆熱水的,有急往灶房煎藥的,擦肩而過時,不時聽到急促且輕聲的「展護衛怎樣」。
其實之前她跟公孫策說過:「展昭沒有大礙,只是被冥道的戾氣所衝,一時逆氣攻心罷了。」
公孫策很緊張:「不是有蒼頡字衣護身嗎?」
「那是冥道啊。」
公孫策哦了一聲,並不見得輕鬆多少,又是把脈又是施針又是下方子讓灶房趕緊熬湯劑,把一干僕從支使得人仰馬翻。
這樣的忙碌之中,端木翠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那我先回草廬,明日再來看展昭。」開封府不是她的地頭,人來人往,大多是生面孔,她不得一分鬆懈,又幫不上什麼忙,強烈地想回到草廬,休整一番。
畢竟這一趟回來,日子還長。
彼時公孫策正忙,隨口嗯了一聲,或者是因為他跟端木翠已經夠熟,無謂拘泥俗禮。
直忙到掌燈時分,大人回府之後,免不了又是一番詢問,終於得閒,洗漱之後,帶著一身疲憊就寢。
半夜時忽然醒來,只是覺得心裡有事,翻來覆去一番,忽然就想起來了。
端木草廬不是被燒了嗎?
這一下目瞪口呆,激靈靈從床上跳下來,只趿拉著一隻鞋去敲張龍、趙虎、王朝、馬漢的門。展昭還昏睡著,不敢讓他知道。
事情一說,幾個人都慌了。今時不比往日,她一個年輕姑娘,無處可去,出事了怎麼辦?
於是提著馬燈沿街去找,幾乎把街巷都給找遍了,後來跟守城的官兵說了好一通軟話,出城,往西郊,去端木草廬。
快到端木橋時,趙虎眼尖,一眼看到橋下似是坐了個人。
公孫策提起馬燈看了看,知道是端木翠,一顆心終於放下的同時,鼻子忽然一酸。
他讓趙虎他們留在原地,自己提了燈過去,小心翼翼地提起衣襟,一步步走下坡度不算陡的河堤。
端木翠抱著膝蓋,在堤下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眼睛呆呆地看著水面,眼底映出一片黑得發亮的水光。
馬燈的光照亮她身前一小片溼潤的土壤,她忽然低聲道:「公孫先生,這草廬,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公孫策自責到說不出話來,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為什麼一回到開封,心思就全撲在開封府和展護衛身上,把端木翠給忘了呢?
她現在沒有法力,沒有可以驅使的精怪,沒有其他朋友,沒有棲身之處,甚至,身上連一文錢都沒有。
做神仙的時候,她是不需要這些東西的,但是現在是凡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忽然一起面目猙獰地擠到她面前。
她在這裡坐了這麼久,有沒有想到過這些?她或許想著,自己做過將軍,做過神仙,聽起來是風光無限,但是又怎麼樣呢,一旦打落回凡人,她連自己都養活不了。
難怪她沒有回開封府,依著她執拗的脾氣和性子,一旦鑽了牛角尖,怕是能在這兒坐到天亮。
公孫策忽然就氣展昭倒下得不是時候。
他如果好端端的,那樣細心的一個人,一定會提前為端木翠打理好一切:餓不餓,想吃什麼,要住在哪裡,要不要僕從侍候,悶不悶,想買什麼新奇玩意兒,要添置什麼樣的衣裳、脂粉、釵鈿……事無鉅細。
不像自己,完全忽略了這一切,任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落差,直到後半夜才想起她來……
看到她單薄的、在夜半的冷風中瑟縮的纖弱背影,公孫策心中湧起父親之於女兒般的疼惜。
「端木姑娘,跟我回府吧。」
「不想回。」
這個答案實在是在意料之中。
公孫策嘆口氣:「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這不是成心找彆扭嗎?
公孫策嘆了口氣,好說歹說,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先把她安頓在城中的客棧住下了。
大半夜的,一隊公差敲客棧的門,險些沒把掌櫃的嚇出心臟病來,搞清緣由之後不敢怠慢,趕緊領去了上房。
回去的路上,王朝提出個人意見:「公孫先生,讓端木姐住客棧不好吧。客棧那地方,人來人往隨聚隨散的,我端木姐萬一想得多了,徒增傷感。」
公孫策沒吭聲。
他在糾結另一個問題:這丫頭一個人住客棧,又沒人看著她,她不會念頭一起,偷偷跑了吧?
這個問題值得重視,現在展昭還昏睡著,她若是跑路了,將來如何向展護衛交代?
不行,得把她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考慮到王朝的提議,最好暫時轉移到夫唱婦隨闔家幸福溫情融融的大家庭,讓她感受到人情溫暖。
把這個想法向張龍、趙虎他們一說,大家紛紛表示支援。
再那麼一合計一選擇一考量,這戶人家赫然浮出水面。
人倒不是外人,跟在張龍下頭的一個衙役,名喚李年慶,四十上下,憨憨厚厚,據同僚反映,共事多年,從未跟他紅過臉,絕對的老好人。
背景也很是讓人滿意,兄弟妯娌,四世同堂,已經是三個娃兒的爹了,熱熱鬧鬧,母慈子孝,羨煞旁人,想必端木姑娘住久了都捨不得走。
公孫策越想越滿意。
第二天張龍就找到了李年慶,只說是展護衛的朋友,要在他家暫住幾天。李年慶哪有不樂意的?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說死也不要張龍塞過來的銀子。
事情就這樣定了。
唯一遺憾的是當事人不是很熱衷,跟端木翠提起的時候她正在展昭床邊坐著,兩手支頤俯著身子不知在向展昭嘀咕些什麼。聽完公孫先生的話,她嗯了一聲,然後回答:「隨便。」
公孫策大人不計小人過,心說你過去了就知道我們的一番苦心了。
抬腳欲走,想了想又關心了一回展昭:「端木姑娘,展護衛到底什麼時候能醒啊?」
根據把脈的結果,他覺得展昭身體的各項機能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怎麼就是不醒呢?說是被冥道的戾氣給衝撞了,這戾氣怎生這麼邪門?
「過幾天就好了啊。」端木翠幫展昭掖了掖被角,「展昭醒了之後多給他吃點滋補品,保準沒事。」
「沒事怎麼就不醒呢?」公孫先生在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上糾結不休。
「累了唄。」端木翠白了公孫策一眼,然後低頭看展昭,喃喃道,「懶貓。」
再然後,當著公孫策的面,她食指微彎,在展昭挺直的鼻樑上颳了一記。
公孫策目瞪口呆。
敢情,她還照顧得挺樂呵的?
有這麼照顧人的嗎?
以前,開封府裡也來過不少照顧展大人的年輕女子,不管人家是女俠還是苦主,關鍵是,人家照顧得專業啊。
每當展大人中了毒受了傷昏迷不醒時,小姐們如秋水般的眼眸總是長久盈著淚水,眼眶永遠泛著紅,青蔥般的玉指總是絞著衣角,不知道絞壞了多少件羅裳。她們的淚水總是不知什麼時候就滑落下來,公孫策發誓自己有好幾次聽到她們的心啪啦一聲碎掉的聲音。
還有幾次,公孫策在後花園撞見她們焚香祈天:「若能保佑展大人早日康復,××願折壽××年。」
看看人家這覺悟,再回頭看看端木姑娘,雲泥之別啊。
當著他的面就敢這麼對展護衛,揹著人的時候不知道還有多少花樣呢,沒準她會揪著展昭的耳朵問:「懶貓,怎麼還不醒?」
她這哪是來照顧人的,分明是來自娛自樂的。
相較之下,公孫策覺得還是她昨夜的樣子更討喜一些。她怎麼就不繼續多愁善感了呢,自我修復能力咋就跟壁虎一樣強韌呢?
公孫策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將來他若有個頭疼腦熱的,堅決不要端木姑娘前來照顧,堅決!
當天晚上,端木翠住進了傳說中其樂融融溫情洋溢的大家庭。
李年慶對貴賓入住很是上心,率領一家老小到門口迎接。李家年近九十的老太太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很是熱情地牽住端木翠的手,一張口滿嘴沒牙,瑩亮口水在老樹皮一樣褶皺的嘴邊滴滴拉拉。端木翠看得心驚肉跳,壓根沒聽清她絮叨了些什麼。
接著是濟濟一堂,一大家子圍坐桌旁用膳。李年慶下了血本,雞鴨魚肉全上,一個勁兒地招呼端木翠:「端木姑娘,別客氣,來,來。」
端木翠不想客氣,但是她吃素,面對著一桌子的油葷無從下筷。正猶豫時,李年慶年僅八歲的二兒子忍不住了,伸手抓了一個豬蹄。
這還了得?客人都還沒動筷呢,李年慶媳婦勃然大怒:「你個千刀萬剮的二娃子!」
二娃子見勢不妙,躥下凳子就跑。李年慶媳婦臉上掛不住,操起掃帚就追。不一會兒院子裡一陣鬼哭狼嚎,號得端木翠目瞪口呆。
李年慶覺得很是有失體面,一個勁向端木翠賠禮:「端木姑娘你別放在心上,女人家就是頭髮長見識短。」
也不知怎麼把這頓飯給熬過去的,李年慶和媳婦帶著端木翠去臥房。房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李年慶媳婦獻寶樣抱出一床新被子:「端木姑娘,這被子是新的,新棉花,聞著噴噴香。」
說話間,她以身作則,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口氣吸過,臉色陡變,忽然就咬牙切齒:「老二的敗家媳婦,敢換我的被子!」
李年慶媳婦不識字,典型莊戶人家性子,也不知當人面要遮醜三分,一陣風般卷將出去。待端木翠和李年慶跟過去時,她正和一個女人分抱被子一頭,扯得如火如荼,一邊扯一邊對罵,開始只關被子,後來就扯到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上去了,你上月偷用了我的醋,上上月多用了米,再上上上月……
端木翠頭大如鬥,只有乾瞪眼的份兒,忽然就覺得出生入死的沙場殺伐,比之妯娌唇槍舌劍,大大不如。
好容易消停下來,李年慶媳婦得勝,揚揚得意抱著被子迴歸。
端木翠藉口睏乏,打發走了李年慶夫婦,稍事洗漱便上了床,躺定之後再不願動彈半分,暗下狠心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誰曉得後半夜,風雲又變!
原來李年慶深感這一日的接待工作沒有做好,家屬不給力,在端木姑娘面前丟了人,就等同在展護衛面前丟了人,在領導面前丟了人,就等同於前途無望,越想越是憋氣,床幃之中,把媳婦一通臭罵。
李年慶媳婦先還不還口,後來架不住他絮絮叨叨,也來了氣:她這一日盡心盡力,做了那麼一桌子菜,對端木姑娘客客氣氣、面面俱到,就算是皇后來了也未必能做得強過她,你還不滿意,雞蛋裡挑骨頭是怎的?
於是戰事擴大,李年慶甩手就給了媳婦一巴掌,他媳婦哪裡是吃素的?掀開被子下床,鞋子也不穿,光腳衝到院裡仰天就是那麼一號:「這日子沒法過了……」
李年慶鼻子都要氣歪了,接待工作沒做好也就算了,半夜還不讓人好好睡,這要吵醒了端木姑娘可怎麼是好?
老婆三天不打,就得上房揭瓦,反了你了!
於是李年慶也來氣了,為免夫綱不振,一不做二不休,直奔灶房,未幾拎了一把菜刀出來。
李年慶媳婦原本跌坐院中捶胸頓足,忽見形勢不對,再一衡量敵我力量懸殊,也顧不上哭了,手忙腳亂爬起來,掉頭就跑。
這一番吵鬧,早已驚起了院中旁人。適才和李年慶媳婦爭被子的女人看得眉開眼笑。李年慶的弟弟看了會兒熱鬧,上來勸和。李年慶放狠話:「這婆娘,我非砍了她不可!」
李年慶媳婦放聲號哭:「端木姑娘,殺人了,救命啊。」
端木翠其實早已醒了,對外間的雞飛狗跳也聽得分明,就是冬日夜冷,被窩焐得暖和,她實在不願意起來蹚這渾水,但人家都指名道姓了,她也不好再作壁上觀,只得哆哆嗦嗦披衣起來。
李年慶見到貴客被驚擾,更是急火攻心,唰唰唰挽了個菜刀花,來了招力劈華山。
端木翠嚇了一跳,疾步擠進兩人中間,一手推一個:「別打了,有什麼事坐下來商量。」
李年慶見端木翠過來,倒是不敢舞刀了,氣焰降下不少。
倒是李年慶媳婦得了倚仗,重燃鬥志,躲在端木翠背後對著李年慶破口大罵:「沒良心的,殺千刀的,活該生大瘡的!」
端木翠一回頭,被唾沫星子噴了一臉。
李年慶嘴笨,一時間臉紅脖子粗,眼見又要揮刀霍霍。
端木翠忽然就火了,大喝一聲:「再吵,再吵我滅了你!」
不待李年慶反應過來,端木翠劈手奪了他的刀,往半空一揚。
雖說成仙之後久不練功,好在之前的功底還在,藉著屋中燭光,所有人看得分明,那菜刀直直剁入院中那棵大槐樹的樹身,只留刀柄還露在外頭。
「現在都給我回去睡覺,再有一點聲音,有一個剁一個!」
說這話時,她一字一頓,眼光瞅到哪一房,哪一房的人便兩股戰戰,逃難般回房。
世界終於清靜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她還是未能如願睡到日上三竿。
矇矇矓矓之中,院中總有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一波又一波,在她耳邊蒼蠅般趕不走。
於是披衣起來,白色裡衣,罩著白色裙衫,發未綰,直直披下,門扇一開,抱臂倚住門框,面無表情,眉峰冷冷,江湖老大風範十足,怎一個酷字了得。
院中立刻鴉雀無聲。
但見大槐樹下,靠了把木梯,昨晚和李年慶媳婦爭奪被子的女人連同李年慶媳婦的三個娃正緊緊扶住梯子。梯頂,李年慶媳婦正伸手不知夠著什麼。
「一家人等著吃飯……」李年慶媳婦怯怯解釋,「就這一把刀……」
端木翠擺了擺手,示意閒雜人等讓開。
李年慶媳婦趕緊下了梯子。
端木翠連梯欄都不扶,還是抱臂上了梯子,伸手握住刀把,只那麼微微一用力。
那把刀就這樣遞到了李年慶媳婦面前。
李年慶媳婦接過來,謝都不敢謝,嘴唇囁嚅了幾下,帶頭撤了,一干人緊隨其後。
片刻間,寂然無聲。
端木翠就這樣站在梯子上,動都不想動。早晨的清冷陽光透過疏落的葉子照在她身上,白色裙裾懶懶拖在梯踏之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端木。」
端木翠大喜,想也不想,急轉身,抬腳就邁。
於是連人帶梯,砸向展昭。
展昭嚇了一跳,好在反應端的不慢,急上前一步攬過她的腰身,從旁便閃,順便一腳把梯子踢回原位。
她卻完全無視,站定之後,對著展昭左看右看:「展昭,你什麼時候醒的?」
展昭似乎清減了些,面色還有些蒼白。
剛想答她,忽然低下頭,以手掩口,輕咳了幾聲。
端木翠面上露出擔心的神色來,忙幫他拍背:「剛剛醒,怎麼不歇著?」
展昭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在這裡可住得慣?」
不出所料,他看到一隻如同經了霜打的茄子。
展昭伸出手,幫她把垂下的長髮拂到耳後:「還不快梳洗了,我帶你看宅子去。」
「看什麼宅子?」
「去了就知道了。」
端木翠撇了撇嘴,正待回房,想了想又停下步子:「展昭,我的草廬為什麼沒了?」
她不是沒問過公孫策,公孫策支支吾吾了好久,把包袱丟給展昭:「你問展護衛去,他知道。」
現下她果然問起,展昭生性不喜背後論人是非,哪怕是論一隻碗他也是不願的,略頓了頓,搖頭:「我不知道。」
端木翠自然不信,她瞪展昭:「你不知道?我看八成叫你給吃了!」
也不等展昭作答,鼻子裡哼一聲,噔噔噔回房。
展昭苦笑,未幾只覺胸悶得厲害,嗓子眼裡既是乾澀又是癢痛,按將不住,又是好一通咳嗽,兩邊面上都起了淡淡潮紅。
端木翠聽到聲音,發綰了一半就出來,伸手扶著髮髻,髻上一支釵子搖搖欲墜,急急道:「展昭,你喝藥了沒?」
展昭微笑:「不礙事。」
說話間,伸手把她拉近,仔細幫她將釵子篦進發間。
端木翠微低了頭,卻沉不住氣,一迭聲問:「好了沒,好了沒?」
「好了。」
「你篦得緊不緊啊?」她似是不怎麼相信展昭的手藝,左右晃盪著腦袋。
展昭趕緊伸手去擋,她捱到展昭的手便停下,半側著頭看他。齊齊的鬢髮挨著他溫熱手掌,幾根未篦上的青絲在他掌心撓著癢,撩撥得他的心尖似乎也癢起來。
「像你這樣晃,篦得再緊也鬆了。」展昭含笑搖頭。
「你別動。」她忽然伸出手掌,貼住展昭的心口。
展昭愣了一愣,耳緣處開始發燙泛紅,他略侷促地四下瞥了幾眼:雖然這院子裡空空蕩蕩,但是他敢肯定,看似閉合的抹了榆樹油的紙糊窗後頭,多的是三姑六婆賊亮賊亮的眼睛。
「你幹嗎?」他依言站著不動,卻忍不住開口問她。
「你看不出我在唸咒嗎?」她眼皮也不抬,「自然是給你治病。」
展昭啞然。
頓了頓,他硬著頭皮再問:「你的法力不是已經沒了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真的沒了!」
合著拿他當試驗田了。
俄頃她縮回手去,雙手一擊掌:「好多了。」
展昭氣結,這也未免太忽略當事人的感受了:我還沒吭聲呢,你怎麼知道我好多了?
他故意沉下一張臉,端木翠卻裝作沒看見般,只是嘻嘻笑:「不是說看宅子嗎?展昭,宅子呢?」
於是兩個人肩並肩地沿著街巷走。
時候尚早,道上的人稀稀落落,賣早點的鋪子卻熱鬧,嘩啦啦蒸籠蓋掀開,蒸汽騰地冒將起來,發好的饅頭像極了娃娃白嫩的小胖手,鬆鬆軟軟,按下去一個小小的凹窩兒,很快恢復如初。
鋪子口很多人籠著手伸長脖子等,你三個我五個,不多時就賣了個精光。
端木翠看得若有所思,走過包子鋪好遠,她還回頭看。
展昭以為她是餓了,誰知她忽然鄭重其事地說:「展昭,我賣包子好不好?」
上仙端木翠墮為凡人之後的第一個夢想就此新鮮出爐,在此容我膜拜一番:真是太有出息了!
「不好。」展昭搖頭。
她哦了一聲,根本沒問怎麼不好,因為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另外的事物吸引了去。
巷口支了油鍋,鍋裡的油滾燙,稍顯渾濁的滾油之中,上下滾著幾個油炸糕,不多時用長長的木筷子夾起,通體金黃,香氣撲鼻。
「哎,展昭。」她眼睛發亮,下意識去扯展昭的衣角。
展昭還以為她又找到了創業專案,趕緊潑冷水:「也不好。」
端木翠可憐巴巴看他:「就吃一個。」
敢情她是想吃,想必開始準備來兩個的,被否決之後退而求其次。
小販趕緊用油紙包了兩個遞過來,汗津津的額頭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展大人的朋友,想吃盡管拿。」
端木翠一臉粲然,接過來大口咬下去,一副很滿足的樣子。
展昭擱了幾文錢在案上,回頭取笑端木翠:「你在開封也待過不少日子,沒吃過嗎?」
「以前忙啊。」她理直氣壯。
說得倒也是,從前她忙著捉鬼拿妖,眨眼工夫就水遁土遁,即便偶爾有空到城裡來晃晃,想必也留意不到這些小商小販小吃食的。
「還想吃什麼?」
「不吃了。」她感慨,「現在窮了,要節儉度日才行。」
展昭無語,富人節儉可以守業,窮人節儉可以持家,可是你一個身無分文窮得叮噹都不響的姑娘,你節儉圖的是啥……
不知不覺行至城郊,拐進一條安靜巷子,展昭指著盡頭處給她看:「那裡。」
打眼看去,最普通不過的樣子了,不大的黑漆門扇,青色的瓦,覆滿青苔的飛起的簷角。院牆之上,顯眼的一處,擠擠地挨著一叢紫色的花,說不出是什麼花,總之花瓣淡紫間泛著白,綠色的彎曲而又狹長的葉片在風中顫巍巍地晃著。
樸實無華,但奇怪的是,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階上,居然像是回家,越近越是情怯,連說話聲都壓得低低的。
門楣下掛了小小的一串銅花萼鈴鐺,有斑斑的銅綠,依稀還能看出從前的小巧精緻,她好奇地伸手去撥,鈴鐺的聲音已經不清脆了,有些悶,但是她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又伸手撥了一下,再一下。
「展昭,這宅子像我。」她說得很認真。
「哪裡像?」展昭好奇。
她似是被問住了,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想了很久,才道:「就是像啊。展昭,你們喜歡把女子比作花,這個像蘭花,那個像梅花。既然能比作花,自然也能比作宅子的,我就是這宅子。」
展昭笑道:「為什麼是這宅子?不能更漂亮些嗎?」
若真的要把女子比作宅子,也未嘗不可。這世上的宅子多種多樣,有纖巧靈秀的亭臺樓閣,有簡簡單單的住家宅院,還有富麗堂皇的朱門府邸、雄渾大氣的塞外堡壘……
私心裡,若把她比作宅子,也必然是最美的宅子。
「為什麼不是這宅子?」她認真起來,「你看這簷角、這瓦、這鈴鐺,不都像我嗎?你走在街上,忽然看到這宅子,不就像看到我一樣嗎?」
這話說得拗口而又晦澀,若換了旁人,必然雞同鴨講,這簷角、這瓦、這鈴鐺,哪裡像你了?
展昭卻不覺得突兀,含笑道:「你說像,就像好了。」
他伸出手去,紅色的衣袖褶起,手指微屈,在門上叩了兩下。
有細碎的腳步聲一路過來,門開處,立著一個衣著整潔的婦人,五十上下,水墨色的褂子,袖口滾銀邊,頭髮整齊地綰作髻,插了枚簡單的木頭簪子,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尾紋,讓人看著很是親近。
展昭禮貌喚她:「劉嬸。」
劉嬸忙向展昭見禮,然後細細打量端木翠。
這姑娘模樣兒生得好,眼眸跟星子似的,會說話一般,很精神(一大早就上梯子拔刀的,能不精神嗎),裡頭是白色的襯裙,外披翠綠色的褙子,長髮緞子般光亮,鬢角滑落幾絲,反顯得俏皮。她跟展昭站在一處,怎麼看怎麼登對,好像陽光一下子照進屋來,敞敞亮亮的。
劉嬸打心眼裡喜歡她,一見面就合了眼緣。
「這是端木姑娘。」
劉嬸趕緊見禮,端木翠反有些不好意思。
「以後端木姑娘的起居,勞煩劉嬸上心,我會常過來,缺了什麼,跟我講便是。」
端木翠沒顧得上聽他在講什麼,她好奇地打量著院子——只一進,地方小小,卻緊湊得很,右首是灶房,沿牆角的地方擺了口缸,缸裡的水滿沿,尚在微漾,想是劉嬸新滿上的;透過木格窗欞,能看到灶臺和壁掛的勺子、鏟子、擱板上大大小小的碗碟。
以前草廬裡也有灶房,不過那是精怪們家長裡短喋喋不休的地方,現在看到這樣的灶房,她覺得又是新鮮又是好奇。
正對面是連著客廳的臥房,左下首是客房。院子裡青磚闢出一個花壇,土壤鬆軟,還沒有種上花。
這宅子真小,小到一切都緊緊湊湊,似乎要迫到她肘間來,但是貼人心般暖。
不知道里頭是怎樣的佈置。
她趕緊往裡走,走了兩步才發覺展昭沒跟上來,於是又走回來。
展昭微笑:「你慢慢看,有什麼想要的吩咐劉嬸就是了,我還要入宮。」
「入宮幹什麼?」她一下子就忘記了宅子,眼睛瞪得溜圓。
「說是聖上那邊有差遣,大人也一併去。我尋空出來,也該回去了。」
「那你身子還沒好啊。」端木翠對聖上很不滿,「就說你還沒醒不就好了?」
「我醒了啊。」展昭笑。
「那再回去睡。」她總會出一些餿主意。
「我晚點再來看你。」
「是今天嗎?」她忽然就對展昭生出說不清的眷戀與不捨來。
「是今天。」他給她吃定心丸。
「那我等你吃飯。」她抬起頭,兩泓清澈的眼波一直映到他心裡去。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屋裡的佈置擺設,的確是「全」到讓人挑不出半點不是來,衾被、錦枕、羅裳、絹帕、書案、墨硯、宣紙、筆洗,諸多用度,無一不備。
端木翠好生奇怪,抽開梳妝檯一格,裡頭若干釵環,樣子極是精巧細緻,且甚少金銀珠玉之造。端木翠從中揀出一隻藤鐲來,低首輕嗅,似乎還能聞到藤木古樸的極淡暗香。
端木翠的眉頭微微蹙起。她原本以為這宅子是展昭為了她有個居處臨時置辦的,但恁他多大神通,也不可能在一兩日內建辦到這般面面俱到,且方才見到的什物,有些痕跡尚新,有些分明是有些日子了,反像是淘來的古舊玩意兒。
正如此想時,劉嬸擎了新沏的茶進來。端木翠略一思忖,笑道:「劉嬸,你在這兒多久了?」
劉嬸極盼能和她多說些話儘快熟絡的,聞言忙放下茶碗,道:「也有好些日子了,展大人置下這宅子後,便僱了老身過來,雖說沒人住,但日日灑掃,是萬短不得的。」
端木翠奇道:「沒人住?難道置下之後便一直空著嗎?」
劉嬸笑道:「可不就是這麼說。我也問過展大人,只說這宅子空了可惜,莫若尋個可靠的租戶人家,也好日常有些進項。可是展大人說這宅子是為朋友備下的,寧可空著,也不外借的。」
端木翠哦了一聲,因想著:原來不是特地為我置辦的。
這麼一想,難免有點意興闌珊,但又不免好奇:「展昭可曾說過是什麼樣的朋友?」
「聽說是個姑娘家,原本的宅子走水了,那姑娘不在開封,展大人說,若是回來,連個去處都沒,是大大不妥的。」
說到此,笑著看端木翠:「今兒個才見到了。」
端木翠這才省得劉嬸是把自己當成「那位姑娘」了,當下搖了搖頭,道:「不是我。」
她之前不見了端木草廬,雖然嘴上嚷嚷著要問展昭、公孫策,其實心裡根本就把事情歸結到溫孤葦餘頭上,還以為是溫孤葦餘施了什麼法子毀了她的草廬——其實當時若細細檢視,雖然日子過得久了,但是燒燬的痕跡還是找得出的。她一葉障目,一頭鑽進牛角尖中,只是想著:我的宅子雖然也是沒了,可不是走水沒了的,那什麼姑娘的,定然不是我了。
頓了一頓,更是提不起興致來,半晌才道:「那這宅子裡的東西,那些個釵環什麼的,是你備下的?」
劉嬸搖頭:「也不全是。展大人隔三岔五過來,有些東西他遣我去辦,有些是他自己帶過來的。就說前些日子,連下幾場雪,城裡凍得很,展大人便讓我添置幾床暖和些的被子。那些釵環什麼的,是展大人自己買的。我那時還說,若是給那姑娘備的,何不買些貴重的,當時展大人笑了笑,說是那姑娘見多了奇珍異寶,金銀珠玉是斷不稀罕的,就喜歡這些精巧的玩意兒……嚇,連金銀珠玉都不稀罕,必是公主一樣金貴了。」
端木翠聽了這話,心頭更是悶得很,將那藤鐲往案上一丟,她先時以為一切都是展昭給自己備的,看什麼都心裡透著喜歡,現下一聽是別人的,看什麼都彆扭起來,只覺得是自己佔了人家的地頭兒,處處侷促,透著小心,又像是來做客一般了。
劉嬸瞅著她臉色不對,多少也猜到幾分,只得訕訕地找話說:「我那時還問展大人,那這姑娘多會兒過來住?展大人答得也怪,有時說不會回來住,有時又說他也說不清楚……」
說到興起,見端木翠全無反應,劉嬸一時卡了殼,頓了頓,忽地想起什麼:「端木姑娘,展大人晚上可是要過來吃飯?要張羅些什麼菜色?」
半晌,端木翠才慢吞吞道:「麵條。」
啥?麵條?
劉嬸懷疑自己聽錯了:「就只有……麵條?」
「麵疙瘩。」端木姑娘額外開恩,給加了道菜。
劉嬸一時發矇,看向端木翠。
端木翠也抬起頭來看她,預備著劉嬸再有二話,她再給加一道麵糊糊。
回到灶房,劉嬸認真揣摩了一下這位新主人的意思,心中的嘀咕一個賽一個地翻湧。
麵條加麵疙瘩?
是單純的麵條加麵疙瘩,還是……
不可能啊,招待展大人吃清湯麵加清湯麵疙瘩,講不過去嘛,難道是這姑娘想考驗一下自己,看自己能不能做出了不得的麵條和麵疙瘩來?
劉嬸一下子就充滿了戰鬥的豪情:這是絕難不倒她的,雞湯或者骨頭湯打底,麵條要用雞蛋麵,有嚼勁,麵湯裡要加小蘑菇、筍絲兒、火腿絲、海參絲,還得有青菜葉兒……
四下一合計,灶房裡別的菜不缺,差了新鮮的蘑菇和筍,無妨無妨,趕緊採買便是。
劉嬸是典型的行動力強,片刻工夫挎上菜籃子就要出征,剛想出門又想起什麼,只得來麻煩端木翠。
「端木姑娘……」
這姑娘正坐在臺階上,兩手託著腮發呆,聞言腦袋一歪:「嗯?」
劉嬸只覺好笑:「姑娘,我出去買些東西,待會兒我侄女兒採秀過來,我有包東西交給她,就放在灶房擱板最上頭,一個綠包裹兒。」
「知道了。」
其實端木翠也說不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發呆。
原本挺開心的,怎麼一下子就失落起來了呢?
就因為這宅子是展昭給另一位姑娘備下的?
那位姑娘也太不小心了,自己的宅子,自己看好嘛,怎麼說走水就走水了?走水了之後也得儘快想辦法自己解決,麻煩展昭算什麼事兒?
如果是她的宅子走水了,她肯定不會來麻煩展昭的,她會……
她會……
端木翠還在糾結,門扇上忽然篤篤響了幾聲,伴著一個怯怯的聲音:「嬸子?嬸子?」
端木翠先是一愣,旋即反應過來:方才劉嬸交代過的,想必是她的侄女了,叫採什麼來著?
門沒閂,端木翠把門扇開啟,門口立著個姑娘,身量瘦小,矮了她一個頭,水紅褂裙、湖綠褲子,褲腳上還繡了一對大黃蝴蝶。
那姑娘看到她,嚇了一跳,很是侷促地退後一步:「小、小姐……」
端木翠笑笑:「你是採秀吧?」
奇了,想半天沒想起來,脫口居然就說出來了。
採秀忙點頭:「嬸子讓我來拿東西。」
端木翠把她讓進來:「劉嬸同我講過,我給你拿。」
她帶著採秀往灶房走,一進門就看到擱架最上面那個湖綠色的包袱,伸手夠不著,若是採秀不在她可以飛身上去——算了,還是不要嚇到人家……
端木翠搬了個踏凳,站上去幫採秀拿包袱。採秀很不安,她原想說自己來的,但是這不是她家,她在主人家搬凳上架成何體統……
因此她仰著頭看端木翠,生怕她摔著。
端木翠很快拿到包袱,低下頭向採秀笑。
那笑容,忽然就僵在了臉上。
採秀仰著頭看她,生怕她摔著,嘴唇微張,眸子裡有關心也有緊張。
這都沒問題。
問題是,採秀的背上,伏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蓬頭垢面,身上像是被燒過,原本應該是手的地方只剩下光禿禿的肉疙瘩,兩隻胳膊繞過採秀的脖子,發亮的涎水從嘴角滴下,一滴又一滴,滴在採秀的發上。
她摟著採秀的脖子,也微仰著頭看端木翠。她的眼睛翻得太厲害了,只有白眼珠,死魚肚皮一樣白。
端木翠撲通一聲就栽下來了,栽得絕對夠結實。灶房是夯實的泥土地,我發誓她這一栽,揚起不少土塵。
採秀嚇壞了,眼淚都快掉下來:「小姐,小姐……」
她手忙腳亂地過來扶端木翠。
端木翠跌得不輕,以手撐地,呻吟著抬起頭來。
採秀就是採秀,只有採秀,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
「小姐,」採秀的眼淚撲撲簌撲簌掉下來,「我不是故意的,小姐……」
關她什麼事呢,就因為她的嬸子是伺候端木翠的,連帶著她也自覺低人一等,生怕得罪了小姐,帶累了嬸子的差事……
端木翠慢慢回過神來,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笑道:「是我一腳踩滑了,採秀,你扶我起來。」
採秀趕緊拿袖子擦擦眼淚,扶著端木翠坐在灶房的坐凳上。
端木翠用手撫了撫膝蓋,面上現出痛楚的神色來:「採秀,你去廳堂裡,案上有甁跌打的藥油,你幫我拿來。」
採秀哦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去廳裡。
案上有甁跌打的藥油?騙鬼吧,她找得到才怪。覷著採秀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端木翠騰地站起身來,目光很快地環視一圈,嘴裡唸唸有詞:柴米油鹽醬醋茶,柴米油鹽醬醋茶……
去灶膛處撿了塊柴屑,米缸裡抓了把米,油壺裡倒幾滴油,一小撮鹽、醬油、米醋,還有方才劉嬸泡茶時灑落在桌邊的一些茶屑……
柴米油鹽醬醋茶,都讓她找齊了。
沿著距門檻丈餘處一字排開,剛伸指畫完符,採秀的身影便出現在視線之中。
端木翠緩緩起身,站在符咒之後,注視著採秀走近。
她才不信方才自己是眼花,採秀背上的那個女人,必有玄虛。
沒了法力,她不敢貿然一口咬定,不過沒關係,收妖多年,她有的是法子。
死去的人,不息的怨念,性屬陰冥,懼人間煙火。柴米油鹽醬醋茶,加上她的符咒,佈下人間煙火障幕,採秀若能過來,就此風平浪靜相安無事,她若是過不來……
細花流,怕是得重新開張了。
距離障幕一兩步的時候,採秀忽然停下了。
端木翠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頭。
「小姐,廳堂的案上根本沒有藥油。」
她直視著端木翠,腰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仰起,先前的謙恭和卑微蕩然無存,稀疏平常的面龐上,卻也看不出什麼倨傲來。
「是嗎,那是我記錯了。」端木翠笑笑,重新登上踏凳,把那個綠色的包裹拿下,「採秀,你要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