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秀微笑了一下,腳下如同生了根,一動不動:「小姐為什麼不送出來給我?」
「我剛剛摔了一下,」端木翠難得這麼好脾氣,「懶得走動,還是你進來拿吧。」
兩個人,屋內屋外,淺淺而笑的眼波背後,隱現著鋒芒畢露的互不相讓。
「那我不要了。」採秀忽然偃旗息鼓,轉身欲走。
「喂。」端木翠下了踏凳。
採秀不動聲色。她長得並不美,小鼻子小眼,眉毛略顯雜亂,暗黃色的皮膚,兩頰上有細小的白斑,身量瘦小,穿水紅褂裙,湖綠褲子,褲腳上還繡了一對大黃蝴蝶。
即便不是扔在人堆裡,你都很難注意到她,即便注意到了,也很難記住她。
但是現在,她就那樣直直地站著,再大的風都撼不動一般,所有的事物都成了襯托,眸光如同靜水,不知深幾許的地方,湧著要人命的暗流。
端木翠沒有看她,只是將那綠色包裹放在手中掂了又掂:「真不要了?」
「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小姐若是喜歡,就送給小姐好了。」
「那恭敬不如從命了。」端木翠嫣然一笑,一點都不生氣,像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她當著採秀的面把包裹的扣結開啟,裡頭是一雙大紅色的鞋面兒,尚未納底,面上金線繡著鴛鴦交頸。還有塊蓋頭,也是大紅色,四四方方,邊上綴著紅纓子。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新嫁娘要用的。
端木翠失笑:「送我嗎?那不妥當,我還不急著嫁人呢。」
她忽然咦了一聲,好看的兩彎眉微微揚起:「難道是採秀姑娘要嫁人?」
「姑娘家到了年紀,總要嫁人的。」採秀不去理會她的話裡有話。
端木翠有點著惱了。
上不得檯面見不得光的玩意兒,偏偏還囂張到跟她唇槍舌劍毫不相讓,天知道她多想把手中的東西當磚頭砸過去,非砸得她頭破血流不可。
想了又想,掂量了再掂量,畢竟不是過去做神仙翻手雲覆手雨的時代了,現下形勢不如人,辨得出她、擋得了她,但收伏不了。
要想收伏她,還得有萬全的準備。雖然她不需像一般虛張聲勢的道士搖個三清鈴叮叮噹噹,但是伏鬼所需的法繩、銅鏡、天蓬尺之類,總還是要的。
念頭就這麼轉了幾轉,面色也隨之陰晴不定,端木翠忽地展顏一笑,反將包裹重新包起,落落大方地步出門來:「給。」
採秀伸手接過,似乎早在意料之中:「那謝過小姐了。」
她吃準了端木翠不能拿她怎麼樣。
於是誰都心知肚明,薄薄一層窗戶紙,誰也不伸手去捅,言笑晏晏,顧左右而言他,客客氣氣,互相道了別。
採秀是怎麼想的我是不知道,畢竟跟她不熟,但是對於端木翠,我敢肯定,她扶著門楣兒笑得特誠摯地向著採秀揮手說著「下次再來」的時候,磨得咯咯響的銀牙,說不定能咬碎鐵尺。
神仙的尊嚴不容挑戰!落架的神仙更需要得到各方的關愛和尊敬,讓個孤魂野鬼欺負到頭上來,她還要不要混了!
因此,當採秀的身影隱沒於巷口時,端木翠立刻就不笑了。她氣得心口疼,太陽穴突突亂跳,於是她效法西子捧了片刻心,這也是效顰的一種,因為地球人都知道,西子捧心那叫一個眉尖微蹙我見猶憐,哪像這位姑娘捧得殺氣騰騰、眉眼帶煞。單純從美學鑑賞角度來看,東施都甩她三條街。
她還撂狠話:「你死定了!」
展昭到的時候,日頭剛剛開始斜著往西走。其實宮裡的事還沒完全了,他提前向包大人和聖上請了辭,只說有要事。
在包拯和聖上眼裡,展昭是個極其守禮極其省得分寸的人,他說有事,那一定是要事;他若說是要事,那一定是十萬火急火燒眉梢。
於是無多話,當即便準了。
他們當然不知道,展昭的要事,只是一頓人約黃昏後的家常便飯。
行文至此,請容我掩面三分鐘。
是的,你們沒猜錯,女主角不負眾望,跑了。
展昭到的時候,劉嬸在灶房裡忙著擀麵條,灶上的鐵鍋裡煮著雞湯,突突突滾著泡。香氣從灶房裡一直飄到院中,慢慢籠罩住院子裡零落堆著的法鈴、鎮宅鏡、鐵扁磬、木製法印、桃劍、甘露碗,靠牆的地方散著令旗倚著幢幡,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風,幢幡的幟角便微微掀動。
展昭嚇了一跳,若不是雞湯的香味太過濃郁,他還以為這裡要開一個道場的齋醮科儀。
他還沒回過神來,劉嬸已經小跑著出來,兩手沾著面屑,訥訥道:「那是端木姑娘買的。」
天知道,她採購歸來,這姑娘就問她借銀子,劉嬸之前得過展昭示下,端木姑娘想買什麼,由得她去,是以趕緊將銀子雙手奉上。
擇菜洗菜的當兒,劉嬸還暢想了一番端木姑娘會買些什麼,是胭脂水粉呢還是絹帕羅裳?古琴簫笛還是筆墨紙硯?這姑娘模樣兒討巧,定是溫柔可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巧自己的侄女採秀要嫁人,沒準能央端木姑娘寫幅喜字……
誰料到她今次看人的眼光左到了姥姥家,這姑娘抱著一堆法器回來,後頭還有夥計幫著搬送的,鼓兒磬兒旗兒幡兒,慌得她以為端木翠要出家做道姑,一時間驚得雙目發直,捂著心口連唸了七八句阿彌陀佛。
這一念把端木翠唸叨得十分感慨。嚴格論起來,她應是道家神仙,這麼幾千年下來,眼見佛教香火旺盛,心中難免憤憤,私下裡也是頗有微詞。唏噓之餘,深感自己肩負光大門楣重任,路漫漫其修遠兮,一定要邁出擲地有聲的第一步,於是追著劉嬸問出採秀家住何處,然後攜帶道具若干,一陣風般呼啦啦刮出門去。
「採秀?」展昭眉頭微微皺起。
「是老身的侄女兒。」劉嬸趕緊添一句,想了想又自作聰明臆測,「都是年輕姑娘家,想來投了緣,有些體己話要說。」
帶著道家法器去跟人說體己話兒?展昭無語凝噎,半晌才又發聲:「採秀姑娘家住何處?」
採秀家住東城近郊,和端木翠的新宅子南轅北轍,兩個方向。
展昭步履如飛,開封城中的老住戶都是見過大世面的,隔著大老遠便讓開道去,然後湊至一處猜測著是什麼樣的案子又勞動了開封府的展護衛。
也有頭遭兒進城的,伸長脖子看熱鬧,滿眼的羨慕,心中琢磨這繁華地頭兒的人就是不一樣,相貌英俊出眾不說,跑起來都賞心悅目,衣袂掠風,真是看你千遍都不厭。
饒是緊趕慢趕,快到東城郊時,日頭還是落到了簷角之後。淡灰色的暮靄自四面八方慢慢匯聚過來,街巷兩旁的屋內漸自透出搖曳而暗淡的燭光來。
過了這條街巷,就是採秀的住處了。展昭的步子有些急亂,他覺得紅色官袍的前襟有些礙事,伸手略略向旁撩開了,就在這當兒,忽然有一句話從左首一間鋪子裡飄了出來,沒頭沒尾。
「那新郎官要穿什麼樣的衣裳?」
展昭猛地剎住了腳步。
穩住身形的剎那,他才發覺雙腿竟有些微的戰慄,心也跳得厲害。
展昭暗笑自己太過緊張,輕輕籲一口氣,向著那間鋪子走過去。
鋪子的門楣有些老舊,匾額的漆字多處斑駁。近郊的商鋪多是如此,上門的客寥寥,自己也無心梳洗,任由破落。
這是一家幫人裁剪衣裳的衣坊。
黑色的尺櫃上,立著盞銅油燈,光焰小小,勉力照亮身周丈餘處。尺櫃後頭立著衣坊裡的夥計,面上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熱絡。他的對面,是那位約人吃飯繼而失約的姑娘,抱著一件大紅色的嫁衣,嫁衣的裙裾閒閒拖在地上。
端木翠沒有看到展昭,只是向著那夥計,又把自己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那新郎官要穿什麼樣的衣裳?」
那夥計張了張嘴,正要答她,忽覺得光影一暗,經驗使然,知是有客上門,忙抬頭向外看去。原本面上堆了笑要招呼客人,待看到展昭一身官服,心頭咯噔一聲,反啞了聲。
端木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半是驚訝半是欣喜:「展昭?」
「展、展大人?」那夥計聽過展昭的名頭,知是開封府尹的左膀右臂,心裡更慌了。
展昭溫和一笑,示意那夥計無須掛心,然後伸手將拖到地上的嫁衣裙裾提起了些:「你買的?」
「嗯。」端木翠將嫁衣展開了些,「好不好看?」
料子算不得上好,但色正絲密,簇簇新,陡然間這麼一展開,眼前流瀉開一片鮮豔奪目的喜慶。展昭唇角微揚:「好看。」
「那個……姑娘,新郎官的衣裳……」夥計自尺櫃後遞過來一件。
端木翠將嫁衣塞給展昭,自己將衣裳接過來,抖開了細看。其實樣子無甚特別,展昭看來,也就是一件紅色的男衣罷了,她卻看得仔細,末了似乎還想找人比畫比畫,目光那麼一溜,就停在了展昭身上,俄頃發現了新大陸般咦了一聲,奇道:「展昭,你每天穿著新郎官樣的衣裳幹什麼?」
奇了怪了,這身官服他在她面前又不是第一次穿,她今日反覺得不順眼了?
她卻是問了便忘,將手裡的衣裳又往展昭懷裡一塞,向夥計道:「其他的也包好了給我。」
夥計應了一聲,又從尺櫃裡遞出大紅色的尺幔和布帳,疊得方正,用紅布包好。端木翠這頭接過來,那頭又塞到展昭懷裡。
「哎……」展昭兩手抱得滿滿,最後一個布包摞得老高,幾乎遮了他的眼,他忍不住抗議。
端木翠在付賬,夥計在收錢,總之是沒人理會他。
出了鋪子,這姑娘總算良心發現,幫他拿了幾樣。
展昭此時才覷得空子問她:「你買這些做什麼?」
「成親啊。」她答得理直氣壯。
展昭不走了。
端木翠走了幾步才發覺展昭沒跟上來,她回頭看他。
「誰成親?」
端木翠眼珠子一轉,笑嘻嘻道:「我啊。」
展昭面色一沉,不說話了。
端木翠先還笑嘻嘻的,等著展昭再問她,誰省得展昭非但不問,連看都不看她了,眼簾低垂,面沉如水,只是立於當地,有風過,衣袂輕掀。
「哎,展昭。」她等得不耐煩,只得開口喚他。
「哎,展昭。」她只好走回去,仰了臉看他。
「哎,展昭!」她急了,拽住他的袖子,「展昭。」
展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看不出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端木翠語氣軟下來:「不是我成親。」
「那是誰?」
於是我們把時間拉回到這姑娘風風火火出門去的時刻。
話說這姑娘攜天蓬尺和法索,一路殺氣騰騰,探得采秀住處,先是按兵不動,以免殃及旁人;待得采秀獨自出門汲水時,暗暗避於一旁,念動法咒,法索加身,直把採秀捆得結實,這才得意揚揚地自避身之處出來。
採秀掙了幾下,見她出來,面上的驚惶之色反消了去,身子挺了挺,淡淡道:「原來是你。」
端木翠抱臂而立,如沐春風:「怎麼,沒想到吧?」
她的意思是:沒想到會是我吧?
哪知採秀嗯了一聲,鎮定自若:「我沒想到你這麼小心眼。」
一棒子砸過來,端木翠氣得險些沒栽過去。
橫豎採秀被綁著,料她也跑不了,端木翠決定用神仙的胸懷感化一下她,於是跟她理論:「收伏鬼怪降妖除魔,我怎麼就小心眼了?」
「人分好壞,妖鬼也分善惡。就算我不是人,我也沒有害過人,你憑什麼抓我?」
在端木翠以往的收妖生涯中,從來不缺對答環節,而採秀提出的問題,她實在已經總結出一套回答的套路了。
「既然分了陽世陰冥,就要各安各處,難道妖不害人,就容得人和妖比鄰而居?這就如同山澤猛虎入了鬧市,老虎說自己不吃人,市井人家就容得它閒庭信步走街串巷了?」
採秀愣了一下,咬牙道:「不公平。」
「想要公平去問閻王爺討,陽間可沒人審得了你的冤。再說了,」端木翠越說越氣,「你只不過是一縷殘念,不能立於灼日之下,你能走街串巷,分明就是吸附採秀的陽氣歸為己用,令採秀折損陽壽。況且我聽說你還要嫁人,這不是害人是什麼?還說自己沒有作惡,單憑以上兩條,我足可打得你灰飛煙滅。」
採秀沉默了一下,半晌意有惻然,嘆息道:「我的確是對不住採秀姑娘。」
「那你嫁的人呢,你就對得起了?」端木翠不滿,「我問過劉嬸,聽說是個趕貨幫的年輕後生,從小跟採秀一同長大的。他二人情投意合,你從中攪和什麼?」
採秀突然抬起頭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是他。」
「什麼不是他?」
「我要嫁的不是他。」
端木翠這一下吃驚不小:「那你要嫁的是誰?」
「那她要嫁的是誰?」展昭此刻的驚愕,並不比當時的端木翠來得小。
端木翠嘆了口氣:「跟著我走,你就知道啦。」
於是展昭不再多問,只是跟著她走。兩個人時而並肩,時而一前一後,漸漸走到了荒郊,兩邊漸無人家,荒草沒過了腳踝,打眼望去,極目處一片漆黑,無一絲光亮。腳下的路凹凸不平,展昭提醒她:「端木,你小心。」
話音未落,自己腳下反趔趄了一下。端木翠噗地笑出聲來,忽地站定身子,伸臂遙遙前指:「就是那兒了。」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覺黑魆魆的一片,過了片刻才辨出是個屋宅輪廓,似乎還是個大戶人家。展昭奇道:「這一帶還有人家?」
端木翠搖頭:「早荒廢了。」
俄頃走至近前,大門已朽了一半,右首邊的一扇門軸脫落,鬆鬆地掛將下來,恰留出一人大小的縫隙。門邊跌落了一隻風燈,燈身破了幾處,勉強還能用。
端木翠俯身將風燈拾起,向展昭道:「展昭,火摺子。」
展昭將懷中的布包攏了攏,騰出手來掏出了火摺子。方點著了,風一時大起,又吹熄了去。展昭往簷下避了避,再點著,才湊近風燈,一陣風過來,火頭撲躍幾下,又滅了。
展昭沒法,道:「端木,你過來擋著些。」
端木翠應一聲,站到展昭對面。展昭俯下身子,如同半穹狀小心地護住火摺子,端木翠也俯下身來,將展昭護不住的一邊遮緊。兩個人,似乎籠出了一方小小天地,風雨再甚,也浸滲不入。
哧的一聲輕響,伴著淡淡煙氣,焰頭終於燃起,端木翠喜道:「好了。」
展昭微笑看她,新起的焰光如同淡淡的粉黛,在她的眉目間溫柔著色。迤邐施下的妝容,這世間最好的粉黛都難描難畫。周圍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連聲音都聽不到半分,展昭恍惚中忽然有種錯覺,天地之間,只此時此處,是亮的、暖的。
他小心地將火摺子湊近風燈內芯,未幾,暈黃的光透過髒兮兮的糊紙,將身周丈餘處點亮。
兩人小心地自門狹縫處進去。院子裡更是寂靜,終年沒有人的模樣,提燈四下一照,朽爛的傢什東倒西歪,許是被風燈的光侵擾,有不知名的長節蟲子,飛快地從傢什上爬下,沒入齊膝深的荒草之中。
端木翠引著展昭從廊下走,廊沿處有深深的雨窩兒,雨窩兒裡積滿了水和草屑。展昭忍不住看向簷角,從飛簷上滴下的雨珠,要經過多少年的積累,才會在鋪階的板石上剜出這麼深的雨窩?
正失神間,端木翠已拐進旁側一間廂房。風燈的光晃進去,滿室的塵土,正中一攤灰燼,生過火的模樣,旁邊歪著一個破缽盆,盆裡還汪著些羹汁。
風燈轉向另一個方向,展昭這才注意到角落裡蜷縮了個老頭兒。他已經很老了,乾瘦,面上的斑皮鬆鬆垮垮地耷拉著,身上蓋著一件破洞連著破洞的皮袍子,毛邊已經脫落得差不多了,僅剩幾縷油汪汪的黑,早已辨不出先前的顏色。老頭兒睡相粗鄙得很,一條腿大大咧咧地伸在外頭,光著腳,腳底結著厚厚的老繭。
他似乎睡得有些不舒服,擰著眉頭哼啊了一聲,伸手去撓脖子。抬起手的時候,展昭看到他鳥爪樣枯瘦的手,指甲很長,裡面積著厚厚的垢。
「喂,張文饗。」端木翠俯下身子,在他耳邊很大聲地叫他,「就要當新郎官了,怎麼能睡著了?」
張文饗?無論如何,展昭都無法將這個斯文的名字與眼前這個斯文掃地的老者聯絡到一起。
張文饗嚇了一跳,茫然地睜開眼來。出於遲暮者的老邁,溷濁的眼眸過了許久才慢慢聚到一處。看到端木翠,他似乎有了點表情,張了張嘴,嘟囔了一句什麼。
端木翠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他說話漏風,像是和著黏住喉嚨的痰。事實上,自見到這個人開始,她就從未聽清楚過他說的任何一句話。
「今晚你要成親,不要再睡了!」端木翠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很大聲地講。張文饗似乎聽明白些了,又哼啊了句什麼,口水順著嘴邊流下來。
端木翠嘆了口氣:「展昭,我們去佈置新房。」
兩人穿過迴廊去後院,風拂在草尖上,發出奇怪的響聲,像是有不可名狀的動物在暗中追逐著他們的步子。
端木翠有點緊張,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張文饗,」她突然壓低了聲音,「聽說年輕的時候,是一方才子。」
「那是什麼時候?」展昭的聲音很輕。
「不知道,兵荒馬亂的時候,天下初定,或者還沒定。展昭,他看上去有一百歲了。」
一百歲?展昭失笑,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年輕的時候,這世上還沒有大宋。
「靜蓉說,張文饗寫得一手好詞,文辭絕妙處,不讓李後主——靜蓉就是附在採秀身上的那一縷殘念。」
李後主?違命侯?亡國之君,半生折辱,日夕只以淚洗面、仰人鼻息,連枕邊人都無法庇護。坊間傳言太宗覬覦小周後美色,數次強留小周後宿於宮中,小周後每次歸來,都是又哭又罵。
說起來都是前代之事,展昭初出江湖時略有耳聞。他並不熱衷探聽這些私幃之事,只是對凌辱弱質女流之人深為不齒,及至後來躋身廟堂,對皇家之事更是三緘其口,若非端木翠忽然提起李後主,他也想不起此節。
只是李後主多才多辱,半生苦痛,以李後主比張文饗,怕也不是什麼好兆頭。況且兵荒馬亂之際,更是文士賤如蒲草,飄零橫死者不計其數。
也不知這張文饗如何支撐,才走到這老邁淒涼、招人嫌惡的晚境。
「靜蓉是張文饗未過門的妻子,兩家逃難之時,遭遇流匪,倉促間各奔東西,說好了要回老宅重聚,屆時完婚。之後靜蓉歷經千辛萬苦,帶著一個丫頭回到老宅,兩人變賣了些什物,苦苦支撐,只等張文饗歸來。誰知左等右等,總不見他歸返,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
「也是命中又有劫難,左近的一個惡棍覬覦靜蓉美色,又欺她無依無靠,尋了個晚上,糾結了群人,洗劫了這宅子,糟蹋了靜蓉不說,還殺人滅口。」
展昭猛地剎住腳步,怒喝道:「混賬!」
端木翠也停下來,愣愣地看了展昭一會兒,垂下頭去,伸手掩住風燈糊紙上的裂縫。她的目光也有些恍惚,許久才輕聲道:「也不知為什麼,即便黑白無常收走了她,還是有一縷殘念留了下來。」
「她就一直留在這宅子裡,每天都倚著門欄等張文饗歸來,歸來了好成親。」說到這兒,她唇角掠過一絲譏誚的笑,「也不知道等了多少年,總有六七十年,那張文饗居然回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真是奇怪了,他既然活著,為什麼這麼久都不回來?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牽住他絆住他,要六七十年這麼久?」
展昭默然。
「靜蓉終於等到了他,高興壞了,就想著終於能成親了。可是她不是人,張文饗看不到她也聽不見她的聲音,所以她附上採秀的身,去張羅自己和張文饗的婚事。」
「我和靜蓉聊過,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有主見、明事理,可是不知為什麼,這件事上,她偏執得像是失了常。張文饗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回來、發生過什麼事,她什麼都不問,滿腦子就是成親。」
端木翠頓了一頓,她的呼吸急促得很,胸口起伏得厲害:「展昭,你見到那個張文饗了,根本就已經老得痴呆了,跟他說什麼他也不知道,就是一具任人擺佈的木偶。他話都說不清楚,什麼都不記得了,這樣的人,靜蓉為什麼還要同他成親?」
黑暗中,她的眸光尤為瑩亮,像是噙了淚。
「我在想,這張文饗,說不定早在別處成親生子,過了許多年安穩日子,誰知道老來頹喪,無依無靠,所以倦極歸鄉,回老宅看看,根本不是為了當初和靜蓉的承諾,他哪裡還記得要同靜蓉成親!」
「誰知道靜蓉就是鑽了這牛角尖。我不許她附採秀的身,要把她打落輪迴,她苦苦求我,說是哪怕魂飛魄散,也要先成了親。她等了那麼久,她求我再給她點時間,讓她成親。」
「展昭,你說,她成這個親是為了什麼?還有什麼意義?那個張文饗,那個快要死了的人,什麼一方才子,什麼詩詞絕妙,都是個……屁!」
她憋了半天,忽然就罵了句粗話。
展昭微笑,柔聲道:「那你還不是答應了她?非但如此,還為了他們四下奔走,張羅婚事。」
「我可不是為了他們。」端木翠急急反駁,「我只是覺得靜蓉可憐,別的事情都看得通透,獨獨這件事,簡直可氣到可恨!」說到可恨二字,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就大步往前走,負氣似的踢開大廳的門。老朽的門扇吱呀了一聲,向內翻倒下去,嗆人的塵揚起,端木翠後退兩步,嗆咳了幾下。
展昭緊走幾步,將端木翠手中的風燈接過,斜斜插在另一爿門扇的高處。風燈微微晃了幾下,燈影忽大忽小,藉著燈光,他看到厚厚的積塵、破爛的幔布,還有屋角高處一層綴著的蛛網。
「這要怎麼佈置?」展昭有些發愣,把這樣的地方打造成新房不是不可以,但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端木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要怎麼收拾?有個新房的樣子就好。」
她把懷中的布包一股腦兒攤到地上,解開包著紅幔的布包,將幔布的一頭扯起:「這個掛在樑上好不好?」
展昭仰頭看了看梁木,正待開口,她又搖頭道:「沒有掛鉤,掛不住。」
展昭笑道:「那也未必,你將幔布帶上去,我來掛便是。」
端木翠半信半疑,想了想道:「是你說的!」
話音未落,她身形輕舉,倏地向樑上飛身而去,手中紅幔迤邐展開,豔紅色的絲密綢布一路向上延伸,直如鋪開一條波光瀲灩的飛天之路。
頃刻之間,她的身子已躍過大梁,將手中幔布往樑上隨意那麼一搭,促狹道:「展昭,該你了。」
綢布軟滑,哪裡搭得住,幾乎是她開口同時,搭在樑上的幔布已滑落下來。展昭微微一笑,袖口微垂,腕上一甩,但見袖中寒芒一點,一枚寸餘長袖箭破空而去,勢頭疾如流星,力道卻拿捏得好,穿了那幔布,卻不刺透,反將幔布的下垂之勢帶起,噌一聲輕響,牢牢釘入粱中,幾欲沒羽。仰頭看去,就如同一個鉚釘釘住一般。
端木翠愣了一下,旋即展顏:「展昭,這個好,你再來。」
說話間,她托起幔布另一頭,飛身向樑柱另一邊而去。展昭這一次卻動得比她更快,腕翻如電,幾枚袖箭隔空而去,待得端木翠躍下,最後一枚袖箭恰好射完。
抬頭看時,偌大橫樑之上紅幔招展,每隔丈餘就有一枚袖箭鉚住,將尺練幔布間隔成半月形的幾個垂幔,兀自還在輕輕晃動,襯著風燈燈影,突然間就漫溢位了幾分喜氣。
端木翠大喜:「展昭,你怎麼想到的?」
展昭笑而不答,將手中布包放下,解開看時,非但有帷帳嫁衣,竟還有一大沓喜字,想來是衣坊送的。
端木翠將兩邊的衣袖往上捲了卷:「展昭,你幫我把喜字貼上。」
「怎麼貼?你連糨糊都沒有。」
「有啊,也在包袱裡。」她小跑著過來,蹲下翻檢幾個包袱,然後連呼糟糕,「漏了!」
展昭低頭看去,只見那糨糊是裝在碗裡的,外頭用幾層油紙包住,再拿繩結好。
「只漏了丁點,不打緊的。」展昭將那沓喜字分了一半給她,「你貼這邊。」
窗上、欞上、門上、柱上,大紅喜字張張不漏,展昭卻愈加感慨。他亦曾賀過好友大婚,那時節鞭炮齊響鑼鼓喧天,何等喜慶熱鬧,現下雖是在貼喜字,但是欞木朽爛,潮陰生黴,樑柱上一個微顫都帶下大蓬灰塵來,嗆得人口鼻發澀。
端木翠貼得比他快,她去到門邊把風燈取下,擱在廳堂正中,小心地將手中最後一張喜字貼在風燈上。
原本暈黃的燈光頓時就轉作了微醺的煙紅。
沒有歇坐之處,也虧得端木翠想到,拖了幾張吱吱呀呀的椅子過來,紅布一蒙,姑且充作是床幃。
死氣蔓延陰冷潮溼的破敗廳堂,因了這帷幔、喜字、臨時拼成的床幃還有燈光,竟十足有喜堂的模樣了。
新房備好不多久,採秀就到了。她懷中抱著一個孔明燈,細細的竹篾支架,棉紗包壁,腋下居然還夾著一摞袋子,有面袋有麻袋。她把孔明燈放下,將袋子遞給端木翠,連清秀都稱不上的臉上帶著幾絲潮紅:「端木姑娘,這個……」
「這個是幹嗎的?」端木翠有點糊塗。
「要鋪在新房的門口,新娘子踩著一個一個袋子走,這叫傳代。」
展昭看了看採秀,又看了看牆角處昏昏欲睡的張文饗,同端木翠一樣,他也無法理解採秀的執念。
但轉念一想,若不是有懷著執念的人,也就沒有這許多難解難量的故事了。
端木翠沒有多說什麼,拿了袋子往新房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靜蓉。」
「我知道。」採秀微微一笑,竟現出與容貌極不相稱的嫻雅和妍麗來,「我不會讓端木姑娘為難的,成親事了,我會馬上離開採秀姑娘的身體。」
端木翠嗯了一聲,轉身離去。採秀怔怔看了她許久,這才回過身來,面上浮起動人而又溫柔的神色。
她捧著那襲新郎官的衣裳,挨著張文饗坐下,柔聲道:「文饗,我們成親了。」
張文饗眼皮耷拉著,他還在睡,睡夢之中,喉嚨滾了一下,咕嚕嚥了口口水。
展昭就站在旁側不遠處,自始至終,採秀,或者應該說是靜蓉,未曾抬頭看他一眼。
在她眼裡,再多幾個展昭,都比不上眼前這個張文饗,這個老態龍鍾、行將就木的男人。
這真是展昭生平經歷過的最最奇怪也最最印象深刻的婚禮了。
沒有賓客,沒有酒饌,沒有祝福,也沒有未來。
靜蓉扶著路都走不穩的張文饗,火紅的嫁衣拖在地上,背後似是延開一條混著荊棘和血淚的路。她的一生是什麼樣子的,端木翠並沒有太多地描述,寥寥幾句就概括得乾淨,但是這條路,靜蓉自己走了六十餘年,做人的時候在走,死後也從未停下,最後,終於走到了今夜的新房。
紅蓋頭將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展昭看不到她的臉,卻可以想見該是怎樣的虔誠。
臨到新房時,張文饗忽然睜大了眼睛,眸子有片刻聚焦,又立刻暗淡下去。他的衣裳很不合身,過分寬大,穿在他身上,像是寬袍廣袖罩了個骨架子。
說到底,這是靜蓉一個人的婚禮,張文饗只是個借來的擺設而已。
沒有夫妻對拜,也沒有冗雜煩瑣的儀式,直接送入洞房。門扇壞了一半,沒有門可以關,端木翠很知趣,去拉展昭:「我們走。」
路過先前張文饗棲身的房間時,她拾起了那個孔明燈。
說是要走,也不可能真的離開,他們在前院的屋頂上坐著,兩個人都沉默著。從這個角度,可以隱隱看到後院透出紅色微光的那間新房。
也不知過了多久,端木翠嘆了口氣,把邊上的孔明燈拿過來擱在膝上,背倚著展昭的肩膀在孔明燈上用手指點畫著什麼。
「寫什麼?」展昭好奇。
「符咒啊。」她懶懶答道,「靜蓉的殘念離開採秀之後,就會護庇在這孔明燈中,然後帶歸酆都。」
「你的法力還管用?」
「這哪需要什麼法力?」端木翠對展昭貧瘠的想象力表示不滿,「任何一個有點道行的道士都可以的,哎,你別動,動了我怎麼靠?」
做靠墊的,自然應該安穩如松,這才能保障消費者使用的舒適度。
新仇舊恨頓時湧上心頭,想起在冥道時當人枕頭還不討好,今次又要淪落到做人靠墊的地步,展昭覺得不能再沉默了。千年之後我們的迅哥吶喊過: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滅亡絕不是南俠該選擇的路,因此南俠決定爆發一下……
爆發的導火索正在哧啦燃著……突然!
端木翠居然整個兒倚到他懷裡去了。
「這樣好。」她把孔明燈擱在一邊,胳膊架在展昭屈起的膝蓋之上,還煞有介事地點評了一下,「好像個椅子一樣,兩邊有扶手,上面……」
她抬起頭,正對上展昭的目光。
「上面怎麼樣?」展昭面無表情。
「上面……」端木翠噗地笑了出來,「上面還長了個頭!」
展昭差點兒暈過去,他忽然兩臂用力,一下子把端木翠給扔了出去。
他是真扔,沒怎麼手下留情。
所以端木翠當著他的面,掉到屋簷下去了。
當然沒有預料當中的砰一聲,憑她的功夫,若是真摔著了,那可丟人丟大發了。
但是她也沒重新爬上來。
簷下靜悄悄的,像是什麼人都沒有。
頓了一頓,展昭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端木?」
沒有聲音,被拋下去的端木翠,像是被拋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展昭有點慌了,站起身來,疾步向簷邊走。
離著簷邊尚有寸許,下面忽然伸出一隻纖細白皙的手來,一把抓住展昭的足踝,伴隨著端木翠的怒喝:「展昭,你敢扔我!」
說話間,她猛地將展昭的足踝向外一拉。
展昭機變迅速,一個倒身後鉤,腿上用力,向上挑起。腿力畢竟強過女子臂力,竟把端木翠整個身子都帶出了簷角。
端木翠變招也快,中途便撤了手,橫腿去掃展昭下盤,力道夠狠,毫不容情:「展昭,你敢扔神仙!」
展昭身形躍起,避過她這一掃,哪知方將站定,她手刀又到頸邊:「你敢扔我!」
於是場景有些混亂,拆了幾招後,也不知是誰先停手的,兩人不打了,站在顫巍巍的簷邊,腳下簷瓦松動欲墜,簷土蓬蓬地往下掉。
「你敢扔我!」
「摔不著的。」
「萬一真摔了呢?」
「我知道摔不到你的。」
「萬一摔了呢?」
兩人對答陷入摔著還是摔不著的無限迴圈模式,展昭忽然伸出手去,摟了她的腰,向著簷下便倒。
端木翠大腦立時短路:這是要幹嗎?吵不過她要同歸於盡?
好在簷角距地面不高,沒時間讓她多想,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是一聲墜地悶響。兩人沒入潮溼的荒草之間,她卻沒有摔到,因為展昭就墊在她身子底下。坦白說,軟綿綿的,她墊著還挺舒服的。
展昭的手臂還環著她的腰,人卻沒聲息了。
「哎,展昭。」端木翠伏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臉,「你不會就摔死了吧。」
沒聲氣。
「這麼矮你也能摔死?」端木翠納悶了,側耳聽了聽展昭的心跳,怦怦怦跳得還挺有力。
「真摔死了。」史上第一庸醫下診斷。
半晌,展昭慢吞吞道:「姑娘,我早說了你是摔不著的。」
「地上多髒啊。」端木翠嘆氣,身下的泥是溼的,沒準有地方還汪著水,「快起來。」
「端木。」展昭忽然叫她,噴出的氣息暖暖的,她的耳垂直髮癢。
「嗯?」
「我小時候很皮的。」
「啊?」端木翠有點接不上茬,「你小時候?」
「誰沒有小時候。」展昭微笑,伸手將她垂在自己面上的髮絲溫柔拂到一邊,「那時跟著師傅學藝,幾個師兄弟互相打鬧。有一次也是這樣,一失足把師兄踹到了水裡去。」
端木翠靜靜聽著。
「師兄也像你一樣,入了水就不再出聲,隔了一會兒水面上平靜下來,我以為師兄淹死了,害怕得不得了,站在水邊哇哇地哭。」
端木翠輕聲笑了一下。
「後來師兄一下子就從水裡冒出來,把我按下水去,灌了個水飽。隔了幾天,我也故技重施,喂招時裝作被師兄打暈了,趁他發愣時,翻身起來,把他按倒揍個半死。」
「有時候玩累了,和師兄弟們去草叢裡躺著,就像現在這樣。」黑暗中,展昭的眸光帶著淺淺笑意,「草汁和泥水沾在衣服上洗不掉,回去之後,被師父罰蹲馬步,師孃在旁邊幫我們洗衣服,一邊洗一邊罵,活該。」
沉默了一下,他忽然輕聲道:「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一樣。」
「那你那些師兄弟呢?」
「不知道。」
「不知道?」端木翠驚訝。
「那是最初學藝的時候,跟的一個教頭師傅,很多人家都把孩子送過去學武,有練了一兩個月的,有練了三五個月的。師兄弟都換得很快,我練了沒多久就回家讀書了。後來拜了一個異人為師,那是真正的學藝,很辛苦,師父的弟子很少,師兄比我大很多,沒人同我玩鬧。我一直很懷念最初和師兄弟們在一起的日子。」
「這樣玩鬧嗎?」
「嗯。」
「這都怪你吧。」端木翠語不驚人死不休,「你不能和包大人、公孫先生他們玩嗎?比如把包大人從屋頂上扔下去,包大人裝死嚇唬你,趁你不注意時一把按住你,押到虎頭鍘上鍘個乾淨……」
展昭先是哭笑不得,後來終於聽不下去了,騰地翻身起來,一把反剪了她的手腕:「你這個死丫頭……」
端木翠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原本還想編派一下公孫策的,現下笑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展昭忽然咦了一聲,鬆開她的手腕:「端木,孔明燈。」
端木翠心中一凜,急忙仰起頭來。半空之中,那個竹篾棉紗的孔明燈飄飄悠悠,正向著高遠處而去。
端木翠吁了口氣:「靜蓉走了。」
這倒是在展昭意料之中:「那她都不同你道個別?」
「或許她來找過我,那時……」端木翠忽然不說話了。
那時,她與展昭戲耍玩鬧,全然忘記了身外之事,靜蓉或許來過,在旁側靜靜看他們,最終沒有上前打擾。
展昭亦想到此節,沉默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麼,猛地抬起頭來,幾乎是和端木翠異口同聲:「張文饗!」
此刻,張文饗也許是這世上最安閒的人了。
他四仰八叉地睡著,然後翻了個身,大紅色的喜服上滿是褶皺,前襟被涎水溼了一大塊。
採秀委頓在一旁,展昭上前試了試她的鼻息,給了端木翠一個安心的眼神。
端木翠瞪著張文饗,忽然就來了火氣,幾步過去,大聲道:「喂,張文饗,你就這樣睡著了?」
張文饗眼皮動了動,好像是要睜開。
端木翠咬牙:「你今天和靜蓉成親,她同你說了什麼?她已經走了,你居然還睡得著?」
張文饗皺了皺眉頭,自然地翻了個身。
端木翠氣得說不出話來,伸手想去扳張文饗的身子。
「端木!」
回頭看時,展昭正俯身抱起採秀:「走吧,送採秀回去。」
「那他……」端木翠不甘心。
「靜蓉都已經走了,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送還採秀的時候,展昭的動作很輕。她的家人只是普通的百姓,根本聽不到門扇的輕響和刻意放輕的足音。
掩好了門出來,端木翠站在屋前等他,仰著頭看墨漆一樣的夜空,似乎還在尋覓那盞孔明燈的影子。
「展昭,」聽到展昭的腳步聲,端木翠沒有回頭,還是執拗地看天,「你說,新婚之夜,靜蓉到底和張文饗說了什麼呢?」
「早知道該去聽個牆角的……」她低聲喃喃。
「你沒聽到嗎?」展昭驚訝,「說得那麼大聲,你都沒聽到?」
「你聽到了?」端木翠更驚訝,「說什麼了?」
「靜蓉說,」展昭皺著眉頭做出極力回憶思索的模樣,「外面的那位姑娘,說好了等人家吃飯,結果把人家支使了半夜不說,連水都沒給送一口……」
劉嬸早已睡下了,鍋裡的麵條微溫,糊成了麵疙瘩。
端木翠把碗裡的雞絲、火腿絲、肉丁兒統統挑給展昭:「這個給你,這個給你,這個也給你。」然後捧著清湯白麵碗看展昭,「嗯?」
「嗯。」展昭還以為是讓他快吃,用目光稍稍致謝,正準備大快朵頤,端木翠急了。
「哎哎,我把葷的都給你了,你不得把素的都給我啊?」
合著是這意思,展昭嚥了口口水,只得把碗裡的菌菇片、筍丁都挑給她,想了想又有點不甘心:「這面是雞湯下的,裡頭無論葷素,都沾了葷腥,你能吃?」
這個問題提得很是尖銳,端木翠思考了一下,嚴肅道:「我可以忍一忍。」
然後她帶著大無畏的忍耐和犧牲精神開始喝麵湯,吃得挺樂呵的,雞湯煨的筍丁菌菇,味道的確更好些。
展昭不吃了,盯著她看了半天:「既然已經沾了葷,橫豎是破了例,再吃點葷也沒什麼。」
「那不行。」端木翠表示自己的原則性很強。
「你都已經喝了雞湯,那跟吃葷的有什麼分別?」展昭納悶得不行。
「當然有分別了。」端木翠振振有詞,「這就好比我把一個人打得半死跟打死,你說有沒有分別?」
這是多麼讓人髮指的歪理啊,展昭動容:神仙的隊伍實在是太良莠不齊了,沒準就是因為像端木翠這樣的神仙多了,世人才覺得位列仙班不過爾爾,當上神仙也不見得多光彩,不如腳踏實地追求人間富貴。
兩人就著微弱的昏黃燭火埋頭吃麵,吃了一半,端木翠又出么蛾子了:「展昭,我真是可憐。」
「哪裡可憐?」展昭問出這句話之後就後悔了。
「堂堂一個神仙,半夜在這裡吃麵,還是冷的。」她把筷子頭含在嘴裡,開始顧影自憐,「堂堂一個神仙啊。」
「而且吧,要是不認識你的話,連面都沒得吃。」說到這兒,她忽然覺得應該增加一點和展昭的互動,「哎,展昭,你說,如果不認識你的話,我現在在幹嗎?」
「討飯吧。」展昭答得飛快。
「我怎麼會討飯?」端木翠不滿,「怎麼說我也有一技之長,我好歹也做過將軍。」
「那從軍?」展昭瞥了她一眼,「不過除非你女扮男裝,否則軍中也是不收的。」
「從軍……」端木翠不想從基層從頭開始,「就算女扮男裝,還不是做個新丁。」
「你的意思是要做將軍了?」展昭白她,「那你嫁入楊家好了。」
「楊家是哪一家?」
「就是天波府……」展昭話到一半,忽見這位姑娘目光炯炯,頓時心生警惕,「反正你也嫁不進的。」
「我怎麼就嫁不進了?」端木翠不服氣。
展昭想了想,慢吞吞道:「楊家的人都是自小定親的,你這樣中途殺出來,只能做妾。」
「那不行。」端木姑娘一貫有原則,「那太丟人了。」
展昭無語,看來還是做妾事小,丟人事大。
「我還有一身功夫,實在沒法子也可街頭賣藝的。」端木翠開始點數自己的其他特長,「不過賣藝也太辛苦了……」
「或者賣賣字畫、彈彈琴什麼的……」
「你還會琴棋書畫?」展昭大吃一驚。
「我怎麼就不會了?」端木翠有點著惱,「我在瀛洲待了兩千年,兩千年什麼學不會啊,就算是豬……」
她及時住口,展昭憋笑憋得很辛苦。
不過想想也有道理,很多少年成名之人浸潤的無非也就是那十幾二十來年的功夫,這姑娘就算腦袋不靈光,她勝在時間多,即便沒有很高悟性,成不了畫家她可以成畫匠,成不了書法家她可以成寫文書的……
如此一想,展昭頓時對端木翠刮目相看。
「你閒著無聊時,都學過些什麼?」
「那可多了去了。」端木翠掰指頭,「養過花,鋤過草,種過水稻,磨過大米,織過布,糊過燈籠,編過篾條,打過鐵,包過餃子,還吹過嗩吶……」
展昭震驚了。
天哪,這是神仙嗎?展昭印象中的神仙,尤其是女神仙,都應該衣袂飄飄、長袖善舞、明眸善睞,閒時去播灑一下甘霖聆聽一下仙樂的,他對端木翠挽著袖子拉風箱打鐵的場景實在想象無能。
神仙洞府,那是多麼高雅神秘的所在,吹的風都是香的,下的雨都是醇的,你怎麼淨在那兒搞點下里巴人的玩意兒?你是擅長勞動的三八紅旗手還是大眾評選出的市井之花啊……
端木翠看出了展昭的心思,上界那就是個圍城,她對這種圍城之外的人的心態實在是太熟悉了:「展昭,你以為我們神仙沒事就畫畫彈琴什麼的?那多悶啊,再說久了也煩啊,當然要嘗試些新鮮玩意兒。你知道那個太上老君嗎,就是騎青牛入函谷關的李耳?」
展昭點頭,他是學過幾句道可道非常道的。
「他在府邸後面圈了一塊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趕著他的青牛耕地,收成了之後就去磨房磨成米麵,自己打成年糕……老實說,他的書我是看不大懂,但他做的年糕味道是真不錯。」端木翠面上露出幾分神往。
展昭沒說話,他還沉浸在幼時誦讀佶屈聱牙的《道德經》的苦痛當中。記得那時他暗中咒過這個讀書人最好大字不識一個,一輩子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沒料到人家在上界已然身體力行之。
「太白金星就更奇怪了,他喜歡箍碗,就是砸碎了的碗,一塊塊拼起來箍住,就著破碗的縫隙一點點抹膠。手藝不錯,但是生意不興隆。」端木翠嘻嘻笑,「我們還是喜歡用新碗。」
展昭的眼前似乎浮現一幅士農工商的生活畫卷,雞鳴三聲,青煙嫋嫋,下田的下田,打水的打水,還有箍碗的手藝人調子拉得悠長的吆喝聲……
「就沒有人喜歡詩詞歌賦飲茶撫弦?」
「也有,但是少。」端木翠眉頭微皺,「那多土。」
土?
展昭哭笑不得之餘,竟生出恍惚的荒唐感來。世人都想成仙,由古至今,洋洋灑灑,萬言筆墨描摹神仙華府的逍遙愜意雅好清高,哪知神仙所喜好的,竟是最普通不過的市井生活。既然如此,何不就做一世凡人?還是說做了神仙之後,才瞭然萬丈紅塵,雖是苦痛煩惱,方最顯人間真味?
正思忖間,邊上的姑娘如夢初醒:「展昭,這樣一算,我還真算得上是全才啊……」
飄飛的思緒頓時拉回,展昭微微一笑:「全才姑娘,明日若出去找活計,必然人人爭搶。待我回來,你想必已是開封的大忙人了。」
端木翠怔了一下:「待你回來?你要去哪兒?」
「今日聖上有召,要出外幾日。」
端木翠不作聲了,把手上的碗放到桌上,頓了許久,才悶悶道:「那你這幾日,都不來了?」
剛把她安頓好就拋下她出外,展昭心中也有幾分歉然:「我會早些回來。」
端木翠盯著湯碗出神,只覺一點胃口都無:「那你的身子還未大好。」
「不礙事的。」展昭寬慰她,「你看我現下不是很好?」
「幾時走啊?」
「天明動身。」
端木翠又不說話了,只是莫名煩躁。
「那,危險不危險啊?」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忽然就婆婆媽媽起來。
「小事而已。」
「小事?」端木翠不信,「皇帝差遣的事,會是小事?」
展昭並不想瞞她:「聖上走失了一個妃子,差我去找一找。」
端木翠不高興了:「自己的妃子走失了為什麼不自己去找?誰找到了歸誰,找到了也不給他!」
展昭知道她是氣話,只是微笑,也不接茬。
吃完飯,時候已是不早,夜色隱隱消退,東方抽出一絲絲白來。
端木翠送展昭到門口,倚著門框看展昭的身影隱於巷子盡頭處。
抬起頭,伸手去撥門楣上吊著的那個銅花萼鈴鐺,鈴鐺的聲音起初悶悶的,到後來,終於透出絲響鈴的清音來。
端木翠有點困了。
這一天真是好長,她記得,剛開始的時候,還在李年慶的家裡,然後就被展昭帶到了這裡,再然後為了宅子究竟是給誰準備的事情有那麼點煩悶,接著採秀出現了,最後為了靜蓉和張文饗的婚事忙活了半夜……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以至於這一天發生的大半事情,她都已經忘記了。
或者說不是忘記,只是懶得去想。
現在她只想一件事情,希望展昭此行順利,能早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