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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青花記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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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裡蒸汽盈室,展昭在池邊踱了一回,回頭看池子裡優哉遊哉的兩人,心中實在是要嘆倒一座山。

徐慶一頭紮在池底,憋不住了才呼啦啦冒出水面,抹一把面上的水,眼睛瞪得老大:「哎,展昭,要不要下來一起?」

展昭面色一沉:「不用。」

「三哥,何必招惹他。」白玉堂倚著池壁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他是官,我們是民,還是有案在身的嫌犯,你說,他會不會下來一起?」

「那倒是。」徐慶往身上潑拉了幾捧水,也學著白玉堂的樣子倚著池壁,雙臂搭著池邊,好不逍遙自在。

展昭有些動氣:「白玉堂!」

「知道了展大人。」白玉堂眼皮掀開條縫,透過池水面上嫋嫋霧氣,看對面模糊的人影,「皇城走水之時,五爺還在洛陽快活逍遙,一班子江湖朋友可以為證。展大人若是不信,儘可飛鴿傳書,召他們前來問個清楚。那麼多人的供詞送到官家前頭,還怕官家為難我嗎?展昭,怎麼說你也辦了這麼多年的案子,怎生一點揣度都沒有,慌里慌張,還沒五爺來得穩當。」

展昭竟是不惱:「如此一來,自然是好。只是……那幕後栽贓陷害之人,白兄就不想會他一會?」

白玉堂心中一動,慢慢睜開眼來。

「宮裡起了一把火,放火是我就是我,如果要問我是誰,陷空島上來找我……能寫出如此歪詩,想來也是個歪才,我的確有心拜會……」白玉堂忽地勾唇一笑,爽快拍板,「好,展昭,你有什麼法子?說來聽聽。」

展昭的法子很簡單,放出假訊息去,宣稱白玉堂已然受縛,羈押開封府大牢,守株待兔,引君入彀。

「慢著慢著,」白玉堂鳳目眯起,雙臂舒服地枕到腦後,「展昭,身為開封府的護衛,像我們這樣的守法百姓受了誣衊,你不是該盡力奔走擒拿兇犯嗎?怎麼,沒轍了?辦案不力,主意打到五爺頭上來了。你們開封府的大牢是什麼鑲金嵌玉的好地方不成,五爺為什麼要去住?」

展昭淡淡一笑:「只是對外聲稱白兄已經受縛而已,並不當真要委屈白兄受囹圄之災。當然,白兄若是住慣了這樣的舒服房子,想要換換口味,開封府的牢獄也會對白兄大開方便之門。」

「免了!」白玉堂表示十二萬分地不領情,「話說回來,展昭,你就這麼篤定那個人會自投羅網?萬一他不上當,五爺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有了法子,總得試它一試,倘若試都不試,豈不是全無出路?」

「展昭,真沒別的法子了?」徐慶納悶,「那什麼走水的地方,就一點線索都查不到?宮裡頭那麼多侍衛,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那歹人的行蹤?」

「哎,三哥,說這些沒用的幹嗎?」白玉堂懶懶嘆了口氣,「若真有法子,這貓能跑到這裡來找我們嗎?說到宮裡的侍衛,我倒是知道為什麼沒人注意到那歹人的行蹤……哎,展昭,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眼見白玉堂一臉諱莫如深,展昭心生警惕。

「因為朝廷裡的這麼些人,都是……」白玉堂盯著展昭,唇角笑意越發囂張:「吃——幹——飯——的!」

展昭也不惱,整了整衣裳,慢條斯理:「展某不同你計較。」

白玉堂一下子樂了:「喲,展昭,越發不受激了,包大人調教得你好貓性子……」

轉念一想:「不對,你跟包大人也有些年頭了,那時也沒見你這麼耐得住氣,是誰這麼大本事,磨得你越發懂事了?」

展昭只當沒聽到:「老鼠果然就是老鼠,再怎麼洗,身上那股子酸臭的湯飯氣,也是洗不掉。」

白玉堂一時沒找到應對之語,竟眼睜睜看著展昭出去了。

徐慶神經大條,好久才反應過來。反應過來之後,他忍不住大笑出聲。

於是白玉堂惱羞成怒了,他對展昭不負責任信口開河的行為表示了嚴正的抗議。

「明明就……洗掉了!」

當天晚上,白玉堂大搖大擺地入住了開封府的客房,美其名曰既然是要做戲,那就要似模似樣。

與此同時,錦毛鼠被羈押開封府大牢的訊息,通過各種渠道,沸沸揚揚地撒播了出去。

公孫策對白玉堂的入住表示很有壓力。白玉堂沒來之前,他就納悶自己的頭皮為什麼一直髮麻,白玉堂出現之後,他頓時就醒悟了。

雖然說現在白玉堂和展昭的關係已不似先前貓鼠名號之爭時那麼緊張,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眼見兩個如此有精力、戰鬥力、爆發力的人在方圓這麼小的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公孫策就很有把他們一個安放天涯一個踢歸海角的衝動。這種衝動在白玉堂手按畫影斜乜展昭來了一句「要不要比畫比畫」之後達到了頂峰。

公孫策趕緊就把展昭拉到了一邊。

「該去看端木姑娘了。」

他覺得現在唯一能支開展昭的法子就是把他打發去端木翠那裡了,如果端木姑娘給力一點的話展護衛就能晚點回來,到時候說不定白玉堂已經睡了,那樣就不會橫生事端了……

如果端木姑娘能更給力一點的話展護衛今晚就能不回來……

展昭神色忽然就有點異樣,說得也有些勉強:「今日府中有事要忙……改日再去不遲。」

「哪裡忙了?」公孫策不解風情。

被撇在一邊的白玉堂冷哼一聲,朝這頭翻了個白眼,對兩人這種避在邊上竊竊私語的小家子氣行為表示不屑。

展昭不想明言:「先生,展某還有事,先去忙了。」

公孫策看著展昭的背影不明所以,末了搖頭,嘆息似的喃喃自語:「現在能看到,還不多看看,哪天走了,就真看不到了……」

展昭似是沒有聽到,步伐不改,原本垂下的手卻突然攥了起來。

公孫策嘆息完畢,轉身過來時,白玉堂正莫名其妙地看他:「什麼叫‘現在能看到,還不多看看,哪天走了,就真看不到了’?公孫先生,看的什麼新奇玩意兒?」

公孫策乜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神仙!」

再然後,他滿意地看著白玉堂無語離去的背影,笑得很是得意:「就知道你不會信的。」

之前既對公孫先生說了有事,就不好在府裡待著,況且,自己也並不當真想待在府裡。晚膳過後,展昭便出了府。白玉堂先還想跟出來:「展昭,喝酒去嗎?」

展昭回了兩個字:「巡街。」

「你不是四品官兒嗎,還要巡街?」白玉堂鄙視歸鄙視,到底沒深究,晃晃悠悠回房了。

夜晚的東京城熱鬧不減,展昭心中有事,只是信步隨人流而走,不覺便行至馬行街附近。馬行街是城內一等一的酒樓繁盛地,人聲喧囂,呼聲四起。有宋人在《鐵圍山叢談》中記述說:「天下苦蚊蚋,獨都城馬行街無蚊蚋。馬行街者,京師夜市酒樓極繁盛處也。蚊蚋惡油,而馬行街人物嘈雜,燈火照天,每至四更鼓罷,故永無蚊蚋。」

馬行街以油卻蚊蚋,此處的繁華熱鬧可見一斑。

展昭只是行路,心不在焉,忽地有人到面前,很是熟絡地叫了一聲:「展大人!」

展昭這才回神,看眼前人時,原來是劉嬸。一怔之下,不覺向劉嬸身後看去。

劉嬸猜到他的心思,笑道:「姑娘沒跟我一道,我給姑娘備了晚飯之後就走啦。」

自從端木翠在院中花圃以花為胎養取破碎魂魄以來,為了怕劉嬸受到驚嚇,入暮之後便打發劉嬸返家。這一節原也跟展昭提過,只是現下展昭心中掛礙太多,一時倒是忘了。

反應過來之後,展昭微笑:「劉嬸怎麼會在這兒?」

劉嬸一抬手,手中正拎著一個油兜子:「來買些豬胰胡餅,家裡的小子們愛吃。」頓了頓似是想起什麼,「展大人現下不忙,怎麼不去找端木姑娘?」

又是這個問題……

展昭笑了笑,尚未思及怎麼回答,劉嬸自說自話開了:「那麼一個年輕姑娘家,整日悶在房裡,豈不是要悶出病來?展大人,城裡的夜市這麼熱鬧,倘若不忙,也帶端木姑娘出來逛逛。上次我閒著跟她講瓦子裡的傀儡戲,她聽得津津有味,我問她看過沒有,她只是搖頭。我有心帶她出來逛逛的,又想著終是年輕姑娘家,讓我這老婆子帶著拋頭露面不妥當……」

展昭一時聽得失神,似是問劉嬸又似是自言自語:「端木……喜歡看傀儡戲?」

「給她講的時候,她聽得入神,都不帶挪窩兒的。」劉嬸笑,「兩隻眼睛溜溜地圓,睜這麼大……」說著,她還伸手比畫,腕上套著的油兜子一晃一晃的。

劉嬸惦記著家裡的娃等著吃豬胰胡餅,很快便離開了。展昭卻在原地站了很久,腦子裡亂得理不出個頭緒來。直到有車行的夥計拉貨過來,在身後一迭聲地請:「這位大人,借個道成嗎,借個道……」

展昭驀地轉過身來,那夥計嚇了個激靈,展昭卻不理會他,大踏步轉身離去。

到了端木翠門口,原本想伸手叩門,手到門上,又慢慢收回來。

以往他日間忙碌,往往到得晚上才有時間過來,那時劉嬸早已走了,他叩門時,總是端木翠興高采烈過來開門。

這時他突然想知道,開門前的那一刻,她究竟在幹什麼。

展昭退後兩步,四下看了看,忽地促狹心起:往常藉由門進出,這次何不做一回牆上客。

提氣上躍,方穩住身子攀住院牆,看院內時,驀地愣住。

她原來並不曾進房,抱著膝蓋坐在進房的階上,身邊有一盞桐油燈,燈焰小小。她伸手去捻燈焰,吹一口,燈滅,捻一下,焰起,再吹一下,燈又滅,復捻一下,焰又起。

展昭懷疑自己若是不來,她能這樣樂此不疲地玩一晚上。

不是沒有見過她安靜的模樣,但是安靜到近乎寂寞的模樣,卻是第一次見。

只看一眼,展昭心中已是說不出的難受。

她可以哭,可以鬧,可以生氣不理人,可以發脾氣吵架,但是,實在不應該寂寞的。

趁著她尚未察覺,展昭悄然撤手下來。

他在牆下站了許久,眼眶不覺酸澀,頓了頓,深深吁了口氣,走到門邊,輕輕伸手叩門。

展昭聽到院內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幾乎是剛停手,門便開了。

「哎,展昭。」端木翠又驚又喜,帶著三分得意,「我剛才還想,你會來的,結果你就敲門了!」

展昭沒說話,只是仔細看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方才寂寞的模樣。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

「哎,展昭。」端木翠讓他看得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不見他反應,心下有些著慌,「展昭?展昭?」

「嗯?」展昭回過神來,伸手捉住她的手放下來。

端木翠沒好氣:「你傻了嗎?我喊你那麼多聲。」語畢頭一歪,「你不是不來嗎,怎麼又來了?」

「又來怎麼了?」眼見她擋著門,竟是一副不讓進的架勢,展昭不覺微笑。

「大丈夫言而無信。」

展昭沉吟片刻,緩緩點頭:「端木姑娘說得是,言而無信,何以為言,確實不該來的。」

語罷,竟真的當著她的面轉身離去。

端木翠眼睜睜看著他走遠,一時摸不清他在唱哪出。

正猶豫是不是要叫他時,展昭又停下步子,轉過身來,一臉的為難。

「只是……」他好看的眉峰蹙起,「實在找不到別人陪我去看傀儡戲,怎麼辦?」

白玉堂自己在房裡躺得四仰八叉,那頭徐慶閒得發慌,晚膳後急吼吼跑來開封府,一進門就嚷嚷:「五弟,五弟!」

正東張西望,一粒飛蝗石嗖地擦著自己鼻尖過去。順著來勢看過去,對面的廂房窗扇大開,白玉堂懶洋洋窩在椅子裡,兩條腿高高架在桌上,右手高擎了盞細長嘴兒的酒壺,正仰頭欲飲。

「哎,五弟。」徐慶興沖沖進來,「難得咱兄弟來開封走一遭,悶在屋裡幹什麼,走,出去遛遛。」

白玉堂乜了他一眼:「三哥,怎麼說這也是開封府的地頭,你在裡頭大呼小叫的,當這是陷空島了?」

「哎喲……」徐慶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忘了忘了,不過,包大人也不會跟我計較。哎,五弟,走是不走?」

「不走。」白玉堂懶懶的,「有什麼好看的,無非瓦肆百戲。」

「瓦肆百戲怎麼了?」徐慶奮起捍衛民間藝術的價值,「叫你耍,你還耍不來呢。」

「我有正事。」白玉堂屈指彈了彈酒壺肚子,指尖叩處,發出好聽的清脆聲響,「你沒聽展昭說嗎,守株待兔,引君入彀,爺要在這兒等那陷害小爺的惡人。」

「哎喲……展昭說,展昭說,」徐慶故意拿話擠對白玉堂,「老五,什麼時候展昭說了話,你當聖旨一樣扛著?」

「我呸!」白玉堂騰地就坐直了身子,「爺什麼時候把那臭貓的話當回事了?爺不是說了,要在這兒等那陷害小爺的惡人!」

「今兒剛把風聲放出去,那人就來了?」徐慶梗著脖子,「再說了,晚膳剛過,府裡燈火通明,外頭人來人往,那人是腦子進水了挑這時辰來?依我說,咱就出去遛它一遛,吃飽喝足了,正好夜半擒賊!」

事情的末了,白玉堂改換了裝扮,還是跟徐慶一同出門了。

改換裝扮是徐慶的意思,這大老粗有時也精細得很:「你別整這套白茬茬的衣裳,怕人不知你是白玉堂嗎?那人要是在外間守著,見到你大搖大擺地亂晃,一準知道你不在牢裡,你還怎麼守株待兔?」

千不情萬不願,白玉堂還是把裝束給換了,上唇還滑稽地貼了兩縷小鬍子,一邊走一邊抱怨:「爺素日里夜行都不改衣裝,此番這麼遮遮掩掩,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徐慶可不關心別人是不是會笑掉大牙,他在人流如織的夜市間且走且停,遇到感興趣的攤子,便湊過去看一看。

白玉堂漸漸看出端倪來了,這徐慶不是來看戲的吧,都一連過了三個演戲的場子了,人家昂首闊步目不斜視,很有趕超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架勢。

再一看徐慶流連的店攤,白玉堂一肚子沒好氣。

「一個大男人,擺弄這些玩意兒算什麼事?」白玉堂伸手拿過徐慶手中的胭脂盒兒,翻過來掉過去地看,睥睨的目光時不時往徐慶臉上溜一回。

「那個……大嫂操心我們哥幾個的事……也沒謝過她,買點東西……聊表心意……」徐慶心虛。

「哦……」白玉堂故意拉長調調,「那你慢來,慢慢來。」

語畢也不看徐慶,自顧自東瞅瞅西瞧瞧。

展昭和端木翠,就是這個時候撞入他的視線的。

看到他們的剎那,白玉堂的腦子有片刻停止一切思維活動,然後,超速運轉。

憑良心說,展昭身邊多了個姑娘,他並不怎麼驚訝,大家都是男人不是?沒有男歡女愛,哪來子孫後代?理解,理解。

但關鍵是,這姑娘他居然打過照面的,而且拜她所賜,他險些捱了這一生中第一次掃帚。

所以再借給他一個腦子,他也想象不出這兩個人會在一起的。有一瞬間,他甚至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會不會是這張揚跋扈的姑娘犯了事,被展昭依法帶回開封府?

這個念頭很快被他摒除了:兩人言談神色之間甚是親密,尤其是展昭,低首時不經意流露出的迴護之意……還有那個姑娘……

原來這姑娘也會和和氣氣地說話,溫溫柔柔地笑。

「哎,老五,看什麼呢?」察覺到五弟半天沒說話了,徐慶好奇地抬起頭來張望。

就連白玉堂都驚詫於自己的反應居然如此迅速,他一手掰過徐慶的脖子。可憐徐慶,人影兒都沒看到一個,脖子險些被白玉堂掰扭了筋。

「你!」徐慶氣得要命,一邊噓氣一邊伸手揉著脖子。

「那個……三哥,」白玉堂訕笑,「我忽然想起,剛才走過的地方,有一家賣釵環的,式樣兒新奇得很,大嫂一定喜歡,走……帶你看看去……」

不由分說,拽起徐慶便走。

方走了沒兩步,身後突然就響起了一聲慘叫,隨即是駭極的驚呼聲:「殺人啦……」

兩人一驚,同時回過頭去。這街上的人本來就多,街邊有不少人聽到了響動之後都向出事之處擁過去,剎那間那頭已是水洩不通。

人聲譁鬧之中,有一人身形縱起,頃刻間躍至沿街屋簷之上,四下裡迅速看了一回,極快地向著東首趕了過去。

「哎,老五,」徐慶伸肘搗了搗白玉堂,嘴巴朝那人消失的方向努了努,「那是展昭吧?」

「嗯。」白玉堂含混應了一聲,眼見已經有巡夜的差役聽到動靜後奔過來,他又催了徐慶一把,「橫豎有官府的人在,走吧。」

之前也同展昭辦過幾件案子,閒聊時,展昭曾經提過,有些人專門選在人潮如水的鬧市作案,那時大街之上摩肩接踵,兇犯藉著遮掩,一擊之下迅速離開,待到身後人發現苦主已經受傷或是殞命之時,案犯早已退開了一些距離,同時藉著圍觀者的推搡擾攘,悄無聲息逃離現場。

所以遇到這樣的情況,比較適合的做法是即刻躍到高處,居高臨下俯瞰人群。一般而言,大多數人是往兇案發生地擁來,案犯卻逆人流而走,行色匆匆,神蹟可疑。所以反應快的話,可以在第一時間鎖定疑兇,否則機會稍縱即逝,再要查出兇犯,又要曠日持久。

方才,展昭的動作,可真夠快的,幾乎算是聽到聲響之後即刻做出了反應吧,果然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御貓。

走了幾步,白玉堂忽然心中一動,忍不住又向人群看了過去。

那裡比先前更加擁擠了,外圍的人看不到情形,扒著前頭人的肩膀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張望。幾個趕來的差役正呵斥著分開人群。

那姑娘,白玉堂心想,是被落下了吧?

白玉堂拉著徐慶走了一程,也是湊巧,竟真的叫他碰上了一家釵環店。白玉堂嘴一努:「喏,挑吧。」

徐慶被滿目金玉的釵釵環環弄到頭暈眼花,再加上店夥計天花亂墜地左推右薦,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左手釵右手簪的打不定主意。眼見他一時三刻完不了事,白玉堂索性到門外抱臂倚著廊柱等他。

正等得無聊,忽見一個六品校尉服飾的人急急忙忙過來,看看眼熟,似乎是開封府四大校尉中的一個。那人走得急,也沒瞅見白玉堂,忽地眼前一亮,喊了聲:「端木姐。」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見到端木翠一個人沿著街邊慢慢走來。

那人迎上去,也不知跟端木翠說了句什麼,就見端木翠點了點頭,那人又匆匆離開了。

白玉堂雖然不明就裡,也猜了個八九分:定是展昭緝兇之後脫不了身,所以差旁人來跟端木姑娘報備一聲。也不知兩人原先是有什麼節目,不過現在看來,八成是泡湯了。

眼見端木翠孤伶伶一個人站著,白玉堂心中先是有些唏噓惻然,轉念一想,又止不住幸災樂禍:這壞丫頭,那般擠對小爺,合該受人冷落的。

於是接下來,白玉堂的心情都很好。他唯一操心的事情是該如何把徐慶那不應該萌發出的愛戀掐死在萌芽狀態——一定要說得委婉,免得愣頭青的三哥想不開。

那時,端木翠正偏了頭問展昭:「展昭,一折子戲要多久?」

展昭低下頭正要答她,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慘叫,緊接著是慌亂的喊聲:「殺人啦。」

兩人俱是一愣,端木翠未及反應過來,眼前藍影閃動,急忙仰首,也只捕捉到他迅速離開的背影。

人群剎那間擁過來,推搡呼喝,端木翠幾乎立不住腳,直到巡夜的差役過來,她才得以從人群中退出來。

一時不知道要去哪兒,傀儡戲還要不要看?展昭還會回來的吧,那自己就不該回家,還是,原地等等吧。

她胡思亂想,又不敢走得太遠,只是沿著街邊,向前走走,又向後走走。差役很快將受害者的屍首送走,不消片刻,周遭又恢復了原先的熱鬧,只是這熱鬧,到底跟她沒什麼關係。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來了匆匆忙忙的張龍。張龍只說是展大人走不開了,讓端木姑娘先回去。

想必是出了大案子。

端木翠嘴上應了張龍,張龍走了之後,她反不想回去了,蔫蔫地隨著人流挪著步子,忽然就湧上來很多委屈:早知道,在家裡老老實實坐著多好,好過歡天喜地地出來,打了一籃子的空水。

走著走著有些乏了,索性在路邊尋了個臺階坐下來。臺階邊上是個捏泥人的攤攤,她抱著膝蓋看花白鬍子的老大爺捏泥人,開始只是彩色的泥坯子,然後有了圓滾滾的腦袋、眼睛、耳朵、衣裳,還有指甲蓋大點的鞋履,倒也似模似樣。

這一晚上,老大爺也不知道捏了多少個,她看得認真,反反覆覆地看,每次都像是頭一次看到。

後來,那老大爺把工具都裝起來了,端木翠不明所以,瞪大了眼睛看老大爺。老大爺的眼睛瞪得更大:「姑娘,這都什麼時辰了,你還不回家?」

說是夜市,到底也到了人流稀落的時候,街上已經沒多少人了。端木翠愣了一下,慢慢地起身回家。

出了夜市,主街之上更見寥落,遠遠地傳來打梆的聲音。端木翠先是貼著街邊走,走著走著突發奇想,專揀街心橫衝直撞地走,心裡倒也慢慢得意起來:想那些個張揚跋扈的人物,平日裡也是這樣的,誰又不會擺譜了?也不見得有什麼了不得的。

正自娛自樂,眼角餘光忽地瞥到貼著街邊牆根疾行的一抹黑影。端木翠警覺地回過頭來,就聽砰的一聲響……

眼光落處,只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砂碗兒,在牆角處打著轉兒,似乎是剛被誰扔下的。換了普通人,定是揉揉眼睛,暗笑自己多心,不過可惜了,端木姑娘跟碗打交道的歷史,實在是很長。

她走過去,俯身把碗給撿了起來,打量了一番,恫嚇它:「少裝了,我剛才見你有胳膊有腿的。」

那碗裝死。

「那砸了算了。」端木翠說到做到,手一鬆,那碗向下疾落。

果不其然,伴隨著微弱的駭叫聲,端木翠清楚見到那急速下落的碗,伸出了胳膊腿兒。

端木翠抿嘴一笑,伸腳把那個碗勾住,足上使力,又把那碗拋回了掌心。仔細看時,那碗兩條小細腿兒抖得跟篩糠似的,兩隻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縫開處,兩隻小眼睛骨碌碌亂轉。

一點都不淡定,跟她們家小青花比,可差多了。

想到小青花,端木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實在是很想念那個傲嬌的小破碗。

「哎,你,」端木翠瞪它,「是幹什麼的?」

「你、你要是殺我,你就死定了……」那碗哆哆嗦嗦地恐嚇端木翠,「我、我老大,很厲害的!」

端木翠無語:誰說要殺你了?你該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吧?

慢著慢著,還有老大?

「你老大是誰?」端木翠好奇。

「就是我!」

如同一切黑幫片的固有定律,幕後大boss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主要演員背後。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端的是氣勢奪人!

端木翠無語,慢慢地迴轉身。

「小青花,許久不見,咋咋呼呼的本事見長啊。」

雖然沒能看成傀儡戲,但是端木翠的心情,實在是出奇地好。

她窩在椅子裡,椅子的兩隻腳離了地,前一下後一下地晃盪,手裡捏了根筷子,在另一隻手的掌心裡拍來拍去。再然後,她突然一瞪眼,一筷子抽在桌上:「都給我站好!」

於是,桌邊上一溜排站著的三隻碗,通通一個激靈,雙手抱頭,站得筆挺筆挺。

「小青花,」端木翠調子拖得老長老長,「不錯嘛,我才走了多久,就另闢山頭自立門戶了?」

「主子我冤枉啊!」小青花激動得唾沫星子四濺,「我跟它們萍水相逢,都不怎麼熟啊……」

「老大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一旁抱頭的小義憤慨了,「你不是我們的幫主嗎?」

「喲……幫主……」端木翠煞有介事地點頭,「這麼大架子,可見我這個門主,你是不放在眼裡了。」

「沒有啊,一直放在心裡啊!」小青花一激動,抱頭的手就放下來了。

端木翠眼睛一瞪,起手又是一筷子:「站好!」

小青花嚇得一激靈,趕緊站好。

「你們兩個,」端木翠笑眯眯地看大胤和小義,「都是哪兒來的啊?」

「回神仙娘娘的話,」小義——也就是方才的被害妄想症患者,趕緊擺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架勢,「我和大胤哥都是宮裡來的。」

「哦……大地方。」端木翠點頭,「那跟小青花,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幫主……」小義一時間還改不了對小青花的尊稱。小青花大怒:「誰是你們幫主,我跟你們又不熟!」

「幫主你怎麼能這樣呢?」還是大胤穩重些,「你不是還說只要跟著你就有肉吃嗎?你還說要帶著我們投奔白恩公……」

小青花嚇得臉色都白了:「誹謗!你這是徹頭徹尾的誹謗!」

「投,奔,白,恩,公。」端木翠每說一個字,就停頓那麼一下下,她每停頓那麼一下下,小青花就哆嗦那麼一下下。

「這是怎麼回事啊!」果然,端木翠怒了。

「神仙娘娘,我來說。」小義對小青花關鍵時刻拋棄幫眾的做法非常不滿,奮起揭發小青花。

於是……

從某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邂逅小青花開始說起,重點渲染小青花對白恩公的仰慕,以及小青花是如何絞盡腦汁要接近白恩公,然後小青花如何在一個晚上縱了火,如何寫了詩……

「宮裡那把火是你放的?」想起收伏楚服的那個晚上,皇城莫名其妙出現的另一把火,端木翠恍然大悟。

「可不是!」小義徹底叛變,「小青子還說,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小青花差點氣暈過去,剛才還青幫主呢,轉眼就小青子了,這掉價也掉得太狠了。

「一石二鳥,怎麼個一石二鳥?」端木翠奇怪。

「小青子說,一來可以找到白恩公;二來,把事情交給開封府,那個展昭又要吃苦頭了!」

「這個關展昭什麼事?」端木翠皺眉,同時招呼大胤和小義坐下,然後瞪一眼小青花,「站好!」

於是大胤和小義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地揭發小青花對開封府四品帶刀護衛展昭的怨憤之情。

由於句句屬實,小青花只能耷拉著腦袋,無話可說。

「今兒下午,我們探聽到訊息,聽說白恩公已經被展昭拿回了開封府,小青子就帶我們往開封府來。大白天不好露面,只好趁夜趕路,但是我們走得慢,天快亮才到夜市那頭,想不到竟然遇到了神仙娘娘。」

至此,整件事情,端木翠總算是明白了過來。

這些日子,展昭都忙得很,難不成,就是在忙小青花造出的這件案子?

端木翠若有所思。

展昭經手的案子,只要不是事涉怪力亂神,端木翠一般不會過問,除非展昭主動提及。所以這麼些天,她只知展昭忙得很,但究竟忙什麼案子,展昭不說,她也沒問過。

端木翠臉色一沉:「小青花,你長本事了,真的要追隨那個什麼白恩公,你不會自己去找嗎,幹嗎要在皇帝的御書房留書陷害人家?萬一皇帝是個昏君,不分青紅皂白就把那個什麼白恩公給砍了頭,你豈不是害了人家?」

小青花不吭聲。

大胤和小義也不作聲了。

「君子成人之美,你那麼想追隨白恩公,他又在開封府,那你找他去好了,我也不留你。」端木翠托起小青花就往外走,到了門口把它放門檻外頭。小青花手足無措,仰起頭來眼巴巴地看端木翠,端木翠也不看它,砰一聲就把門給關上了。回到桌邊坐下,大胤和小義嚇得面面相覷。

「你們兩個,想留就留下,不想留可以走,只一條,不要隨便現了本形嚇人。」

端木翠的臉色不好看,兩隻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齊看向關著的門。大胤鼓起勇氣為小青花求情:「其實……神仙娘娘,青幫主它也挺惦記你的。」

端木翠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其實,青幫主它也挺好的。」剛才揭發了小青花那麼多,小義也有點過意不去,「它對神仙娘娘你,從來就沒有半句不是的話。青幫主說了,是以為神仙娘娘被妖怪害死了,這才要找那個什麼白恩公的……」

端木翠又嗯了一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起身到門邊,把門扇開啟。

小青花正可憐兮兮地扒著門檻翹首以待,見到大門終於開啟,又是激動又是傷心,哇啦哇啦淚飛頓作傾盆雨:「主子啊,我不是要追隨白恩公啊,白恩公雖然對我恩同再造,但是我對他的感情沒有我對主子的感情來得深啊。當時我是以為主子你死了,才明珠暗投、琵琶別抱啊,我要是知道主子你不死我絕對會守節的啊……」

它哭得傷心,端木翠也讓它哭得鼻子酸酸的,一時心軟,伸手託它在掌中軟語安慰:「好了好了,我知道,這也怪不得你,別哭了……」

小青花受寵若驚,它哪裡經受過這樣的溫柔對待,一時情感翻滾如潮,恨不得以死明志:「主子啊,我當時是想跟你一起去的啊。我當時想把我自己燒死的啊,想不到沒燒死我自己反而把草廬給燒了啊,後來我又想跳城牆,被白恩公給救了……」

端木翠半晌沒動靜,小青花還想抒發一下久別重逢的歡悅之情,端木翠陰惻惻來了一句:「我的草廬,是你燒的?」

掩面,鏡頭拉遠,咱不忍再看了。

守株待兔,守株待兔,白玉堂守了一夜的株,也沒等來那隻自投羅網的兔子,反倒等來了……咦……

端木翠拎著食盒,一進門就撞見了早起的白玉堂,兩人一般大眼瞪小眼,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兒?」

白玉堂先反應過來,笑得幸災樂禍:「怎麼,興師問罪來了?」

想想在理,被人扔在大街口不管,可不是趕早興師問罪來了?

端木翠沒空理會他話中有話,唇角一揚,笑得異樣燦爛:「白五爺,又扒了哪位姑娘家的牆頭,被開封府給逮進來了?」

這個……死……丫頭……

白玉堂暗暗咬牙:死丫頭,休想嫁進我們陷空島的大家庭,休想!有這樣的三嫂,他白玉堂鐵定英年早逝,碎了一地美人心。

端木翠正自鳴得意,忽地靈光一閃——

慢著慢著,白玉堂,白恩公,白恩公在開封府,白玉堂也在開封府,難不成小青花口中的那位白恩公,就是這個白玉堂?

要不要真的……這麼巧?

小青花想追隨的,就是這樣的……人?

端木翠撇嘴,後頭張龍急急趕過來:「端木姐,聽衙役說你過來了。」

白玉堂嗤之以鼻:端木姐?開封府的差役怎麼也這麼酸掉人的大牙?四處攀親戚,不嫌臊得慌。

「展昭呢?」端木翠不理會白玉堂,白玉堂也懶得理她,大搖大擺從她身邊過去。

「展大哥還在大人書房,知道端木姐來了,讓我帶你去房裡等。」

「還在大人書房?」端木翠好奇,「一夜沒睡?為了昨兒晚上夜市的案子?」

「可不,」說著說著,張龍止不住嘆氣,眉頭也皺了起來,「昨兒晚上殺人的那個,豈止是展大哥認識,我們哥幾個也熟得很。開封府一班衙役慣常在那裡吃飯的,臨街茶鋪的老闆李老實,多憨厚老實一個人,端木姐,擱著你,你能想象他拿把刀把自己的表兄弟給捅了?」

「昨兒他殺的,是自己的表兄弟?」

「可不。」張龍連連搖頭,「任誰都想不到他會做這樣的事。他娘子一年前給他生了個帶把的娃,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守著茶鋪子,雖然賺不了多少錢,難得的是平安二字。這一來全完了。昨兒晚上他娘子抱著娃兒哭到開封府,還是展大哥出來勸回去的,唉……」說話間,已到了展昭房門口。張龍為端木翠開門,「端木姐,你且坐坐,展大哥空了就來。」

端木翠嗯了一聲,徑自走到案前坐下,食盒一掀,小青花的腦袋就冒了出來:「主子,殺自己的表兄弟啊?」

「你又知道了?」端木翠瞪它,「展昭這麼忙,你還給他攬這種破事!待會兒展昭來了,趕緊一五一十給我交代清楚!倘若包大人要鍘了你,也由得他!」

小青花不服氣:「開封府沒有碗頭鍘!」

「還要碗頭鍘?」端木翠冷笑,「往牆上一摔,弄不死你!」

真是太殘忍了,小青花腹誹著,又把腦袋縮了回去,還把食盒蓋挪回去以尋求安全感。

也不知等了多久,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端木翠心中一動,方站起身,展昭已經一個箭步跨了進來。

明明是急著來見她的,真的見到了,胸中忽然湧上許多複雜的情愫來,纏繞著絲絲的愧疚。

「哎,展昭,」端木翠仰起頭來看他,「張龍說你一夜沒睡,你困不困?」

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很多,她還真的就忘記了夜市上被拋下的那一點點委屈,只是小心翼翼地看著展昭現出憔悴和疲憊的臉,還有眼底濃重的暗影:「展昭你困不困?」

展昭微笑,雙手環住她的腰,輕輕把她擁進懷裡,長長吁一口氣,低聲道:「傀儡戲我們晚上再去看好不好?」

「不看了,反正也不好看。」端木翠眨巴眼睛,伸手去觸展昭眼瞼下方,柔軟的指腹觸得展昭癢癢的,他笑著躲開。

「看著多沒精神啊。」端木翠嘆氣,「展昭你閉上眼睛吧,閉一會兒。」

「閉上眼睛?」展昭的唇角揚起,「然後呢?讓端木姑娘點石成金的手指碰一碰,又變得生龍活虎精神百倍了?」

「我以前是可以這樣的。」端木翠不服氣,「沒準現在也可以呢?」

「那試一試。」展昭微笑,真的把眼睛閉了起來,睫毛微微顫動著,面上藏不住的笑。

「沒準也可以呢。」端木翠嘀咕著,伸出手去幫他輕揉著兩側的太陽穴。

展昭沒有睜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端木翠洩氣,好像被人戳穿了心思一般,沒好氣地把手放下來:「好了。」

「好了?」展昭睜開眼睛,煞有介事地嗯了兩聲,然後感嘆,「果然,神清氣爽。」

端木翠噗地笑了出來,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不放:「又亂講。」

她笑得格外明媚,展昭心中情動,低頭吻下去。

衣袖忽然就被什麼東西扯住了,確切地說,兩人的衣袖都被扯住了。那股力道,似乎是試圖把兩人分開。

兩人齊齊低頭。

端木翠嘆氣,展昭卻驀地睜大了眼睛。

他見到了什麼?一個故人!呃不,故碗!

「你你你……幹什麼?」小青花驚恐萬狀,眼珠子都快瞪脫眶了,「你你你……給我放手!你你你……你敢非禮神仙!」

想起方才的親暱情狀盡收小青花眼底,儘管這個旁觀者是碗非人,展昭還是禁不住面頰發燙。端木翠也有些赧然,不過到底還是欺負小青花慣了的,反擊來得異常迅速:「關你什麼事?」

「關、關……我……什麼事?」小青花結結巴巴,「他、他、他非禮……神仙……」

「神仙都沒說話,要你多嘴!」端木翠兇巴巴吼它。

「可、可是……」小青花有點糊塗。

「可是什麼?」端木翠不給它反應過來的時間,「我帶你來是幹什麼的?還不把你陷害那個白玉堂的事講出來?」

「陷害白玉堂?」展昭吃驚不小,「端木,你是說,陷害白玉堂的……是它?」

「是誰?」伴隨著詫異問話,白玉堂一腳跨進門來,「展昭,你剛才說,陷害我的是誰?」

端木翠和展昭齊齊回頭。

看到端木翠,白玉堂下意識哼了一聲,待要說話,忽然發現……

眼前的構圖有點……不和諧啊……

端木翠和展昭的中間,桌子上擱著的……那是一個……碗?

也不對啊,這碗的下頭,怎麼還支稜著兩條腿一樣的東西?

白玉堂晃了晃腦袋,得,管它支稜著兩條腿還是三條腿呢,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剛才,展昭似乎說到陷害自己的人,莫非已經找到了?

就在他準備華麗麗地忽略小青花的時候,小青花采取了主動。

「白恩公!」

一邊打招呼,還一邊衝著白玉堂揮了揮手。

白玉堂瞬間就石化了。

向他打招呼的是一隻碗?一隻碗向他打招呼?莫非自己在做夢?

展昭咳嗽了兩聲。白玉堂來得突然,他沒來得及讓小青花藏起來,當然,這主要也怪小青花很極品——你不聲不響地裝死不就行了?何至於騷包到要跟白玉堂打招呼?

端木翠看看白玉堂又看看小青花,雖然她並不主張讓小青花在人前如此肆無忌憚地拋頭露面,不過,事已至此,也好,就讓小青花當著白玉堂的面交代「罪行」,一了百了,省得後面還得找藉口跟白玉堂解釋。

她清了清嗓子:「小青花,你把事情的經過……講一講。」

於是在懵懵懂懂茫茫然然的情況下,白玉堂聽完了整件事情。

居然還從那麼久遠的時候追溯起嗎?他救了一隻跳城牆的碗?仔細想想,似乎真的是有這麼回事,然後這隻碗就想追隨他?再然後,就有了皇城走水這一齣?哦,對了,還有那首讓他「驚豔」的詩……

世上本無事,庸碗自擾之。所以,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這隻……碗?不不不,最關鍵的不是這個,最關鍵的是,一隻碗怎麼會有胳膊腿兒,怎麼會講話?

「這是個……碗精?」

聽完整個故事,白玉堂問出的第一個問題完全偏離主題。

展昭嘆氣,看來,在白玉堂眼裡,所謂的陷害不陷害,都不值一提。

小青花對「碗精」這樣的定性非常不滿,但是它又不好當著端木翠的面說自己是「碗仙」,只好悶悶地不吭聲。

「世上真有精怪這回事?」白玉堂盯著小青花看個不停。

看什麼看嘛,小青花暗自嘀咕,白長這麼好看了,這麼沒見識,看見精怪就這麼稀奇?太沒內涵了,當初自己怎麼就頭腦發熱準備投奔他了呢,真是美色誤碗。還是原先的主子淡定啊,一看就知道是大風大浪裡過來的……

「你是從哪兒來的?」白玉堂繼續問不著邊的問題。

「自己修煉出來的。」

兩個人對答均不得要領。端木翠實在看不下去,主動出來為小青花代言:「總之呢,如今誤會都解釋清楚了,白五爺,你不會跟它過不去吧?」

白玉堂倒是想跟它過不去,不過,欺負一隻碗……

「誰會欺負一隻碗那麼無聊……」白玉堂哼一聲。

展昭和小青花齊齊看端木翠。

「看我幹什麼?」端木翠怒,順手給了小青花腦門一記,「難道我欺負你?」

事情的末了,白玉堂搬回綢緞莊住了。

出門的時候,他問展昭:「那碗,跟那個端木姑娘,怎麼看起來很熟悉的樣子?」

「因為……」展昭字斟句酌,「端木姑娘頗為通曉玄門法術,跟那碗,頗有……交情。」

「玄門法術?」白玉堂皺眉頭,「難怪行事瘋瘋癲癲,虧得三哥沒娶她進門。」

「三哥?三爺?」展昭心中咯噔一聲,「娶……端木姑娘?」

「可不,」白玉堂悻悻,「你說看上什麼樣的姑娘不好,什麼樣的人會喜歡這樣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突然想起來,昨兒晚上在夜市,跟那姑娘肩並肩走著的,不就是……

於是在跟展昭大眼瞪小眼之後,白玉堂走為上策,乾脆利落地撇下一句:「後會有期。」

最終,還是要包大人出面,去收拾這個爛攤子。

「所以?端木姑娘希望我跟皇上說,在御書房內外放火留書的,是一隻……碗?」包拯費了很大勁,才理清端木翠的意思。

「嗯。」她答得倒是輕巧飛快。

「這個……」包拯為難,「官家未必會信……」

「不信就說到他信啊。」端木翠說得跟砍瓜切菜一樣容易,「上次,我去文水收妖,包大人不是還向皇帝要到了龍袍?那次大人是怎麼說的,還不是涉及怪力亂神?那次皇帝信了,這次為什麼不會信?」

包拯被她嗆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不是不能如實跟皇帝講,但自己的形象素日里是多麼嚴肅鄭重啊,要自己言之鑿鑿地跟官家講:「啟奏聖上,御書房走水一案,真兇業已落網。據臣所查,那是一隻碗。此碗跟白少俠頗有過節,因此設計陷害……」

包拯嘆氣。

倒是公孫策看得開:「大人,御書房走水,財物並無大損,亦無宮人傷亡,想必官家也不會太過追究,大人略略提及便是,無需如此煩惱。」

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末了,包拯婉轉地對端木翠轉達了自己的期望:「還望姑娘之後,好好約束門下門人,切莫橫生事端。」

端木翠不置可否,倒是她拎著的食盒裡,忽然發出了一聲悶響。

看來,是小青花又傲嬌了。

交代好事情,已然接近正午,展昭幫端木翠拎著食盒,送她出門。

方才還挺精神,但事情一了,疲倦就來得特別快,從包拯書房到開封府大門這一路,走了不到一半,端木翠便呵欠連連。

看她上下眼皮打架的模樣,展昭很懷疑她能不能清醒地回到家。

「要不要去我房裡睡會兒?」展昭微笑,「晚上一起用晚膳。」

「睡一會兒……」端木翠自言自語。

她倒是不在意是不是能多睡一會兒,只是,確實好像很久沒有和展昭一起吃飯了。

「好啊。」她點頭。

食盒唰地就被頂開了一條縫。縫隙裡,小青花的眼睛滴溜溜亂轉:「那個……孤男寡女,不好同處一室……」

不待它說完,展昭砰的一聲把食盒蓋子蓋上了。

端木翠腦袋一捱到枕頭,眼皮便再也睜不開了,連展昭跟她說話,她都不帶睜眼的。展昭一邊幫她掖被角一邊笑她:「怕是地震都震不醒你。」

端木翠嗯一聲,往裡縮了縮,整個臉都埋進被窩裡。

展昭嘆氣,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這樣睡,還真不怕悶死。」

端木翠努力想睜開眼睛,奈何眼皮黏住了般沉重,只得低聲呢喃:「展昭,你不要歇息的嗎?」

「張龍、趙虎還在門房等我,去茶鋪查李老實的案子。」

「很麻煩嗎?」

「有點。」展昭微笑,「不過,比這再煩的案子都辦過。」

「那就好……」她氣息漸趨平和,展昭幾乎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又含混不清地來了一句,「早點回來。」

展昭失笑,一時間不想就這麼離開,伸出手去虛虛沿著她的眉劃下來,指腹觸著她長長的睫尖,酥酥癢癢的。端木翠白皙的肌膚下漸漸泛出紅潤的粉來,呼吸也變得輕一下重一下的。

展昭逗她:「睡著了?」

她的睫毛急顫了幾下,紅潤的羞色一直延伸到脖頸之上。展昭幾乎快笑出聲來,她要忍得多辛苦才能裝出這副故意睡著了的模樣?不過,在兒女私情之上,她的確是格外害羞,這樣的害羞在他眼裡,實在是極可愛的。她的確是要裝睡的,如果是醒著,該是怎樣的手足無措躲閃慌亂?

他慢慢湊近她的唇,溫熱的氣息拂著她的臉。隔著被子,都能感覺到她的緊張,展昭唇角的笑意愈來愈深。此刻,相對於吻她,他似乎更想見到她窘迫的模樣,更願意維持著這份若即若離的曖昧情愫。

端木翠突然就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出乎尋常地亮,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溫軟的唇貼住他的。

蜻蜓點水般,展昭還沒反應過來,她又躺了回去,飛快地扯過被角把臉矇住。

展昭聽到她含混的聲音:「也就這樣……」

展昭不依不饒,把被角又拉下來,斜飛的眉微微一挑:「也就這樣?」

「嗯。」有了方才的經驗,端木翠覺得自己的回答很有權威性。

展昭壞笑:「那是因為你不會。」

「我不會?」

展昭沒有回答她了,低頭吻向她的唇。

「那個……」不知道為什麼,方才近乎搗亂一樣去吻展昭,她並不覺得緊張,但是展昭一旦靠近她,她的心就慌慌的,「那個……小青花還在……」

後面的話,展昭沒讓她有機會說出來。

房間的外間,有一隻食盒靜靜擱在桌上。

食盒裡,傳來小青花跳腳的聲音:「放我出去!為什麼出不去!展昭!一定是你搞鬼!放我出去!我告訴你,我很厲害,我生氣的話後果很嚴重……」

於是鏡頭轉到食盒外。

我們看到,食盒的扣格上,華麗麗地插了一支……

袖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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