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被狂暴怒火衝昏了頭的人……或者碗一樣,小青花剛開始,光顧著恨了,徹頭徹尾地恨,咬牙切齒地恨,恨到風雲變色,山無陵天地合。
當然,小青花的恨不是簡單的咆哮、以頭搶地、拿拳頭砸牆或者胸口碎大石,它的恨包含了諸多想象,而這些想象都可以歸結為一句:要展昭怎麼死才好?
小青花為展昭設計了以下戲碼。
走路篇。
比如,展昭正在路上走著,忽然天外飛石……
再比如,展昭正在路上走著,忽然半空驚雷……
再再比如,展昭正在路上走著,忽然地下裂一大坑……
飲食篇。
比如,展昭正在喝水,忽然劇烈咳嗽,雙目赤紅,最終宣告不治……
再比如,展昭正在吃魚,忽然魚刺卡喉,臉色先青後紫,公孫先生連連搖頭,嘆息不止:「學生無能」。
再再比如,展昭正在啃饅頭,忽然噎住無法換氣,席上無茶,方圓三十里地井水乾涸河道淤塞,天都要滅了你……
睡眠篇。
比如,展昭正在酣睡,忽然刺客闖入,掄一把鬼頭大刀,刀光閃過,血濺高牆……
再比如,展昭正在沉睡,忽然刺客闖入,手上拎一串麻繩,繞著展昭脖頸左一道右一道,右一道左一道,然後腕上用力,那麼一勒……
再再比如,展昭正在會周公,忽然刺客闖入,懷中抱一枕頭,對著展昭口鼻死死捂住,展昭亂蹬亂踢,終告不救……
還有其他形形色色充滿了小青花式創意的死法:被蛇咬、被狗追、被雞啄、失足掉進溝裡、中各種各樣無藥可解的毒、染上時疫、被鬼活活嚇死、像潘安那樣被圍觀之人看死、長年累月失眠因睡眠不足而死、厭食而死、營養失調而死、難產(呃,小青花,展昭不具備這個功能)而死、人格分裂而死、過勞死且朝廷沒有下發補助、去沙漠辦案遭遇沙塵暴、去海邊辦案遭遇龍捲風、待在開封府遇地震且只有展昭住的那間屋被震塌……
整個歸納起來,簡直能出一本死亡全記錄了,而且我們翻頁之餘,還要忍不住唏噓:展大人,你是有多背啊……
不過咱必須承認,適當的意淫有助於緩解當事碗的焦灼與煩悶,將當事碗從難以自拔的憤怒和殤痛中解救出來。
所以,展昭的種種不幸,伴隨著小青花含淚的自我麻痺和嘿嘿的痴傻笑聲,度過了最艱難的第一階段,我們稱之為:恨欲狂。
小青花不是一個普通的碗,它是一個有頭腦有素質的碗,所以當它灼熱的腦殼稍稍降溫之後,它開始意識到復仇大計的實施遙遙無期。
雖然它有思想有個性,是碗中的佼佼者,但是它沒有權勢,沒有關係網,孤碗奮戰,沒有靠山——準確地說靠山已倒。所以在與展昭的對決中,它不佔勝算。
它四體不勤,劍法不精,邏輯思維能力弱,大腦結構簡單,唯一的優勢是嘴皮子比較溜,會吟幾句風流詩句逗碗兒碟兒開心,還會深情款款搞個燭光晚宴,但是這些對展昭構不成致命的殺傷力。它唯一可以做的可能就是把全天下的碗發動起來,讓它們在展昭就餐時自戕以捨生取義,讓展昭無盛飯的器具而活活餓死——但是展昭可以吃手抓飯。
就這麼糾結著痛苦著又過了幾天,它的腦殼溫度慢慢降至正常之後,它忽然覺得:其實所有的事情並不都怪展昭。
當然,無論如何,展昭都是要負責任的。這種責任在剛開始的時候被小青花認為是百分之百,然後是百分之八十,然後是百分之五十,一路呈曲線下降。在這個數值降至百分之十的那個寒風凜冽的晚上,小青花忽然覺得展昭其實也是可憐人,於是它潸然淚下,對著天上一輪明月吟出了千古名句:「同是天涯腸斷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心灰意冷、肝腸寸斷(如果它有腸子的話),想想真是生無可戀,還不如質本潔來還潔去,一抔淨土掩風流。
於是,小青花決定……殉情!
當然,小青花的文學素養一向欠佳,「殉情」這個字眼用得跟當初的「孽緣」一樣拙劣,但是沒關係,意思到了就好,你們明白就行了。
這是第二階段,當夢想照進現實,有人開始醒悟,決定過柴米油鹽、上網蹲坑的平凡日子,但是高潔如小青花者,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決定殉情之後,小青花著手自己的自戕大計。
要怎麼死才能死得唯美、浪漫、壯烈、攝人心魄、忠義、體面,叫後人傳唱且萬古流芳?
它的第一次嘗試是自焚。
場所選在端木草廬,它覺得這個地點的選擇非常有意義,見證了它與端木翠的主僕情深。它搞來了很多花瓣、松針和樹葉,在草廬屋內鋪開一張柔軟的花床,它還給自己寫了一幅輓聯。
上聯是:為報知遇之恩凜然赴死
下聯是:重續主僕之情只在黃泉
橫批:為主殉情無怨無悔
寫完之後,小青花感慨萬千,正所謂慧及必損情深不壽,想不到一代才碗,殞命今晚。
它最後一次在草廬中徜徉,含淚告別往昔熟悉的一草一木,從容點火之後,雙手胸前交叉,安詳地躺在了花床上。
火愈燒愈烈,畢畢剝剝,火舌吞吐,烈焰映空。就在整個草廬被大火吞沒的剎那,我們聽到殺豬樣一聲號叫,小青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離弦飛箭般奔出(由於全身都被燒黑,它看上去像一個碗狀煤球),撲通一聲跳入了端木橋下的溪水之中。
半個時辰之後,小青花以狗刨式的泳姿登岸。
誠然,這一次結束生命的嘗試以失敗告終,不過小青花並沒有氣餒。半個月之後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它避開城門守衛,爬上了開封的城牆。
這是一個非常適合自殺的夜晚,風吹過,城外密林嗚咽有聲,像是群鬼夜哭。小青花挪動著它的小細腿,向城牆邊緣處挪近了一點點,又一點點,再一點點。
它悄悄探頭往下看了看,趕緊縮回來,覺得頭暈目眩。這城牆似乎太高了,要不然找個矮一點的?它舉棋不定,又往外探了探頭……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小青花被這突如其來的馬蹄聲嚇得一激靈,腿一軟,重心一偏——要知道,它的身材本來就不走尋常路,腦袋佔的體積、面積和重量都大,重心偏向的結果是——
如它所願,它一頭栽了下去。
完了……小青花一雙綠豆眼兒發直,這不是它夢想中的歸去方式啊,這頂多能算是意外死亡吧。小青花的腿兒、胳膊縮回身體,最恐怖時終於還歸原狀,耳邊風聲呼呼作響,忽然……
它被一隻手穩穩握在了掌中央,緊接著是慍怒的喝問聲:「什麼人敢暗算你白五爺?」
小青花魂不守舍,身子定了,一顆心還在半空隨著風聲呼呼來呼呼去,被那人喝得頭皮發麻,偷偷以絕不引人注意的小幅度動作將眼皮微微掀開了一條線……
這是怎樣一個英俊的少年俠士啊?白衣勝雪,黑髮如墨,鼻如懸膽,長眉斜飛,如玉黑眸隱有桀驁之氣,銀鞍白馬盡顯不羈風流……
在小青花的印象當中,只有兩個人可以與之媲美,一個是溫孤葦餘,因其反派性質剔除在外,還有一個是展昭……
但是展昭此人,徒具外在美,心靈美建設方面有待加強,哪像眼前這位「白五爺」內外兼修?
納悶,小青花,你從哪裡看出這位白五爺內外兼修了?
小青花還沉浸在一見傾心的震撼之中,有人遠遠向這邊招呼:「五弟,該走了。」
「白五爺」應了一聲,隨手那麼一扔,把小青花連同它的那顆傾慕之心,一起扔到道旁的草叢裡去了。
馬蹄聲遠去,小青花滿頭滿眼繞金星地從草叢裡爬出來,腦門上頂了兩蓬草,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口——那裡,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沒完。
然後,小青花聲情並茂,欣欣然吟詩一首:「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若問他是誰,就是白五爺!」
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為人知的地下,李白被小青花唸叨得墳裡翻身,一宿噩夢連連。
這是第三階段,連死兩次未能如願,小青花忽然就不想死了: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
不死,不代表就要攜柴米油鹽穿花街柳巷。小青花自覺醍醐灌頂大徹大悟,唸了兩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後,它覺得自己已經了無牽掛,所以,它決定……
出家!
那是一個薄雨霏霏的黃昏,站在大相國寺門口,小青花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青燈古佛,木魚八寶,它會日日誦經為端木翠超度亡魂……
它耐心地等到晚課已畢,趁著閉門的一剎那骨碌碌地滾了進去。門僧沒覺著有什麼異常,打了個哈欠,會周公去也。
小青花一夜無眠,在大相國寺走來走去,參觀這個它後半輩子要學習和生活的地方,最後它來到主殿,看佛祖高踞蓮臺,寶相莊嚴,跏趺而坐,結無相印,慈眉善目,憫懷眾生。
小青花熱血沸騰,抱拳作拱:「佛祖在上,還請多多關照!」
佛像額頭驚現三條黑線……
佛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下半夜,小青花挨個僧房亂竄,為自己準備行頭。無人為它量體裁衣,它自力更生,蹦到一件僧袍上,揮舞長劍,切切砍砍劃劃割割,嘴裡唸叨:「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有一段時間,大相國寺的僧人們出離憤怒:他們的緇衣總是莫名其妙被剜去一塊。要說這下手之人委實可惡,剜去的部分不是在前胸就是在後臀,早起抖衣,上下兩個大洞遙遙相望,往身上一套,袒胸露臀,成何體統!
僧人們怒火難遏之時,小青花正裹著自制的僧衣,蜷縮在後院菜園子的牆角處曬太陽。陽光大好,昏昏欲睡,它念著「色即是空」打盹,叨著「空即是色」翻身,忽地打個激靈醒轉,一迭聲罪過罪過,然後眼皮又下耷……
如此反覆日久,小青花異常苦悶。都說僧人清苦,它入寺這十天半月,腰身反而肥了一圈,佛經是一部沒背會,菜畦裡的菜式品種,倒是認了個齊全……
這是為什麼呢?小青花反省,作為一個清心寡慾之碗,它早已看透紅塵潛心向佛,按照它的資質,不日就能精研佛法,成為一代宗師,為何它總是懨懨無力不思進取?端木翠地下有知,該是何等傷情?
小青花苦悶之至,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它找不到發洩的出口,把菜畦裡的蔥拔了個乾乾淨淨!
然後,它枕著蔥白蓋著蔥葉,輾轉反側,矇矓睡去,夢裡,它看到一個人。
那個人面沉如水,冷冷喝問:「什麼人暗算你白五爺?」
小青花一驚而醒。
它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萬丈紅塵,還有這一樁心事未了。
「白五爺」對它有救命之恩,給了它第二次生命,如此恩澤,它必須回報,必須的!否則端木翠都不會原諒它的——細花流門人,最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它身為細花流僅有的幾個倖存者之一,光大門風,義不容辭!
它必須去報恩,報了恩之後,才能真正放下心頭負荷,重歸佛門,將佛法的光輝遍灑天下……(求你了,你快走吧,弘揚佛法不缺你一個……)
於是第二天,薄霧濛濛的清晨,小青花脫下僧袍,腰懸長劍,揹著碩大包裹,內裝夜間蒐集而來的用品若干,踏上了尋找恩人的征途……
包裹很重,撲嗒撲嗒拍打著它的屁股。在這有節律的撲嗒聲中,小青花想:這個「白五爺」,究竟是誰呢?那人叫他「五弟」,他莫非還有四個哥哥?茫茫人海,要怎樣去找呢?
霧越來越濃,似乎預兆著它濃霧般未卜的前路,伴隨著撲嗒撲嗒的聲音,小青花的身影消失在濃霧之中……
那頭的火,起得快,滅得也快。展昭幾人趕到時,現場已是一片水意淋漓,太監宮人們拎著水囊三三兩兩而下,一隊禁衛軍護著此處,神色甚是緊張。
起火的是旁側的偏殿,但是看到隔壁挨著的位置,展昭心中一沉,薄唇不覺緊抿。
端木翠扯扯展昭的衣袖:「展昭,這是哪兒?」
「御書房。」
非請不得擅入,展昭想要前往檢視也是不能,只得向外圍的禁軍詢問:「火起時,聖上在何處?」
得知聖上宿在張貴妃寢宮,展昭略舒一口氣。端木翠四下走了一回,向展昭搖搖頭,示意並無異樣。
一時打探不出什麼,三人也就先行回開封府,剛回至府中,尚未及梳洗,宮中的信使飛馬來傳。
「著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入宮覲見。」
展昭此行並未能見到皇上,只有皇上身邊的紅人陳公公站在御書房前的階上等他。
對,沒錯,就是那位口口聲聲「大宋氣度」的陳公公。
見到展昭,陳公公嘆口氣,示意展昭跟進來。
邁步進了御書房,陳公公掌了盞燈,往側面的照壁上一映:「展護衛,你看看吧。」
於是展昭看到了幾行狗刨一樣的墨字,這幾行字連起來,該是一首詩吧。
宮裡起了一把火,
放火是我就是我,
如果要問我是誰,
陷空島上來找我。
於是自然而然地,展昭想起多年前在類似的地方,看到的另一首詩。
我今特來借三寶,
暫且攜回陷空島,
展昭若到盧家莊,
管叫御貓跑不了。
只是……那已經是很早之前了吧……
而且白玉堂的詩才,沒進步也就算了,怎麼還滑坡得這麼厲害?
展昭只能判定一件事情,若真有人竄到皇城來放火,那麼這個人一定不是白玉堂;若這個人留書的目的是陷害白玉堂,那這個人的大腦結構,實在是有點……呃……
可是官家不這麼想。
不管是不是白玉堂,先找來再說。
所以,宣展昭覲見,目的是:讓他去陷空島「請」回白玉堂。
走出宮門的時候,展昭有片刻的恍惚,腦海裡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那以後,很多修史的、寫史的、論史的,提筆之際,總要文縐縐來一句: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這句話首出於誰?對了,就是濫觴於展昭。
回到開封府時,天光已然微亮,四下看不見端木翠,問了才知她已回去了。
公孫策撐不到他回來,也先去會了周公。包大人早朝未歸。展昭吩咐灶房的下人燒了鍋水,挪了浴桶進來,舒舒服服泡了個澡,卸去一身疲憊。
浴畢起身,換了一身乾淨的裡衣,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半溼的髮結起,搭在肩上的幾縷很快便浸溼了衣裳。展昭卻不以為意,連巨闕都沒帶,便信步出門,去到臨街的茶鋪吃早點。
茶鋪的老闆李老實殷勤地迎展昭入座,不待展昭開口,便將熱騰騰的豆漿和細豆沙餡的包子端上來,還附贈了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鹹菜梗兒。
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氣,素日沉穩的面上竟露出孩子似的滿足來,擎起筷子拈起一根鹹菜梗兒送到口中慢慢嚼著,明明只是普通的鹹菜,旁人看來,倒似是品嚐山珍海味一般。
鋪子外頭慢慢熱鬧起來,輒輒的行車聲、叫賣聲、呼喝聲,此起彼伏,展昭手中筷箸略停,靜靜聽外間人事種種。
「老闆,來一大碗粥,兩籠肉包子!」
這聲音響得突然,與此同時,是重物悶悶擱在桌上的聲音。展昭眼角餘光瞥到一個五大三粗的背影,忽地就想起一個人來,脫口道:「徐三哥?」
來人一愣,趕緊轉過身來,一照面就樂了:「展貓……呃,展護衛?」
果然是陷空島的第三鼠,穿山鼠徐慶。
算起來,也有好一陣子沒同徐慶會面了,可巧這處撞見。徐慶忙把包袱挪過來同展昭一桌,那一大碗粥和兩籠肉包子,也得以和展昭的早飯同桌。
「三哥怎麼會到開封來?」展昭斟酌著開口。
「嗨,還不是為了大哥在開封的綢緞莊生意,說是又到了查賬的時候,他自己走不脫,讓我來看看。展護衛,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徐慶大老粗一個,看到賬本就怵頭。好在五弟也在左近,算算日子,明日也快到了,屆時都扔給他,我是不管的。」
「白兄也在左近?」展昭心中咯噔一聲。
「前些日子在洛陽,也不知忙些什麼,知道我來開封,他說也要過來。」
說到陷空島五鼠,數白玉堂的性子最是跳脫,天南地北地晃盪,每年和哥哥們會面的日子,怕是一個巴掌都數得清,得知徐慶要來開封,自個又離得近,自然趕來一晤。
這就更加佐證了自己的推測,在皇城放火留書的,絕對不是白玉堂。
那又是誰呢?展昭頭疼。
俗話說,幾家歡喜幾家愁,展昭固然是有點頭疼,但皇城的某一處,確切來講,是皇城御膳房某個廢棄的碗櫃,正洋溢著歡騰的氣氛。
讓我們把鏡頭拉近。
只見一個豁了口的青花瓷碗,正得意揚揚地倚著碗櫃的破壁坐著,左右各蹲了一個身量小些的砂碗,正賣力地幫這個青花瓷碗敲打著細伶伶的小腿。
「老大,你辛苦了!」
「辛苦了老大!」
「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古往今來,也就老大敢在皇宮裡放火了!」
「我們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老大這麼傑出的碗物!」
「不愧是跟著神仙混過的!」
小青花,對,你沒看錯,這個樂得東倒西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正是那個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最佳男配,小青花!
小青花樂得合不攏嘴,假惺惺地裝謙虛:「哪裡哪裡,過獎,過獎!」
這兩個小砂碗,一個出生於太祖年間,一個出生於太宗年間,都是有點歲數有點江湖閱歷的碗了。也合該它們走運,製作它們的黏土怕是被哪個神仙踩過,相當有靈性,於是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突然之間醍醐灌頂,從兩眼一抹黑的矇昧狀態,過渡到開始對這個世界有了原始感知。
那時它們還不能動,它們第一眼看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已經被淘汰到這個御膳房後院的破敗碗櫃中了。漫長而寂寞的時光很難打發,兩碗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為了稱呼上的方便,還根據自己的出生時期給自己起了名字,出生太祖年間的叫大胤,出生太宗年間的叫小義,也算是紀念一下大宋開國的趙匡胤、趙光義兄弟,給自己的名字增加點文化內涵。
再然後的某一天,小青花出現了!
小青花那時經歷了艱苦的長途跋涉,尋覓白玉堂依然無果,但是在尋覓的道路上,它聽到了一個關於盜三寶的故事。
於是它靈機一動:與其大海撈針一樣去尋找,為什麼不巧施一計,引君入彀?所謂山不能向你走,就引你來朝山上爬。
於是,它來到了皇城。那時它還沒想好計策,急需一個藏身之所,在這種情況下,它邂逅了御膳房後院的這個破敗碗櫃,還有碗櫃裡的這兩個具有靈性的小砂碗,大胤和小義。
很自然地,它以過來碗的姿態,指點大胤和小義完成了由不能動轉向能動的升級。
大胤和小義對小青花崇拜得一塌糊塗,加上小青花的傳奇經歷,追隨上仙、力克貓妖什麼的,更是把兩碗震懾住了。它們死心塌地追隨小青花,自願供其驅使,還成立了以小青花為領導核心的幫派,簡稱青幫。
這一天是小青花的大計得以實施的日子,看著皇城火起,它心中簡直比灌了蜜還甜,唯一一點美中不足的是:皇城的那一頭,不知道什麼原因也起火了,多少有點搶了它的風頭。
一陣風吹過,鬆動的窗欞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折騰了半宿,小青花也有點累了,很有派頭地揮手示意大胤和小義可以休息了。
當然,它自己沒有休息。
它出神地看著窗欞的縫隙,從那兒望出去,可以看到半天上漸漸泛出魚肚白的晨曦。
這麼一鬧,自己心心念唸的那位白恩公,應該會在開封出現吧?如果白恩公被抓起來了,它就再去皇城放一把火,再留一首詩,詩中示意皇上抓錯了人,那麼,白恩公就不會有什麼麻煩了。
到那時,它要正式地拜會白恩公,表達自己願意追隨恩公的心意!
小青花暗暗握了握拳。
展昭婉轉地向徐慶轉達了自己有急事要見白玉堂的意思。
「我就住綢緞莊裡,五弟來了之後應該也住那兒,我讓他找你去。」徐慶笑得憨厚,「不過,就算我不說,他也會去找你的。」
這倒也是,白玉堂但凡到了開封,都會拉他喝酒打架,好像……都已經成了習慣。
算算時辰,包大人也該回府了,這件事還得向大人報備一下。展昭向徐慶抱拳作別,方轉身走了幾步,徐慶在後頭喊他:「哎,展貓……護衛,你知道綢緞莊在哪兒吧,就從這裡一路朝西,城郊那……」
展昭應了一聲,忽地想起,盧島主在開封置辦下的綢緞莊,距離端木翠住的地方,並不遠。
徐慶候著展昭走遠,呼啦啦解決了面前的包子米粥,結了賬拎了包袱便走。他的包袱奇重——可不重嘛,自己的拿手傢伙,兩把開山大銅錘,可都裹在裡頭呢。
他方才還指點過展昭去綢緞莊的路,自己走時,居然就走迷糊了,在曲裡拐彎的小巷口茫然四顧:到底該怎麼走來著?上次明明來過,好像是該從一棵大槐樹那兒拐過去……
正猶豫著,前面有個穿灰白色褂衫的婦人挎著籃子過來了,年紀四十上下,頭髮綰得齊齊整整。她抬頭看了徐慶一眼,見這人五大三粗,身形壯實,像極了說書人口中打家劫舍的匪類,心裡頭便有些發怯,往邊上避了避,挨著牆根兒走。
「哎,嬸子,跟你打聽個道。」徐慶大大咧咧地,上前就擋住那婦人的去路。
這婦人不是旁人,正是展昭請來照顧端木翠的劉嬸。
要說這劉嬸吧,一輩子安分守己,活動區域從未出過開封,典型的膽小本分的婦人家,偶爾聽說點匪盜之事,都能心驚肉跳上好幾天。徐慶這樣的,她看著便怵頭,不自覺地拿他往壞人身上套,如今見他伸手攔路,心裡頭更慌了,壓根就沒聽清徐慶跟她說了什麼。
「這光天化日的,你想幹、幹什麼……」
徐慶一聽就知道劉嬸誤會了,老實說遇到這種情況還真不是破題兒第一遭,誰讓老孃把自己生得這副鍾馗模樣,對敵之時那麼一聲喝,的確是挺威風的,但是閒常時候,總會時不時嚇哭倆娃娃……
「嗐,嬸子,你多想了!」徐慶跺腳,扯了扯肩上的包袱帶兒。也合該他不走運,這麼一扯,往常系得挺緊的包袱角兒居然就鬆了,那些日常的換洗衣物掉了一地也就算了,關鍵是,兩柄大銅錘,咣噹兩聲落地,把鋪著的青石板都砸豁了角。
這下劉嬸真怕了,驚叫一聲就往後躲。
這也不能怪劉嬸見識少,這樣的情形,擱在現代,可能跟身上扛兩把ak47的效果差不多,安分守己過日子的小老百姓,見到這樣的兇器,可不嚇得一哆嗦?
徐慶趕緊俯身去撿,趁著這當兒,劉嬸挎籃子飛跑,跟受驚的兔子似的。
徐慶心裡怪過意不去的,包袱皮兒裹著衣裳往腋下一夾,一手一柄腦瓜子大的銅錘,向著劉嬸跑走的方向直跺腳:「嗐,嬸子,這算什麼事?」
吱呀一聲門扇響,端木翠開門出來了。
剛開啟門便和驚魂未定的劉嬸撞了個滿懷,劉嬸氣喘吁吁,一隻手指著外頭,哆哆嗦嗦。
端木翠好奇地探出腦袋去看。
嚇,那麼個鐵塔似的人,一手一柄銅錘,要開山是怎的?端木翠袖子一捋,滿心準備跟徐慶過上兩招。
不過片刻之後,她就改變了主意。
眼前這人,長得是兇了點,但看那尷尬的眼神、欲辯白無從下口的表情,更關鍵的是,手舞那麼兩把威風凜凜的開山大錘,見到她過來時,竟侷促地退了好幾步。
端木翠停下腳步,看看徐慶,又回頭看看劉嬸。
劉嬸只探出一個腦袋,很是緊張地看向這邊。
八成是誤會了,端木翠噗地笑出聲來。
事情的末了,徐慶被請進端木翠的院子裡,喝了一大碗茶。
劉嬸也知道是誤會了,怪臊得慌,一迭聲地抱怨說書先生害人。
徐慶憨憨地坐在花壇沿上,咕嚕嚕將碗茶飲了個底朝天,拿袖子抹了抹嘴,又撓撓腦袋:「姑娘,你這花壇,怎麼草都不長一根?」
端木翠抿嘴一樂。
徐慶臉一紅,訥訥的也不知要找什麼話說,忽然想起正事,向劉嬸打聽綢緞莊的所在。劉嬸恍然:「那莊子,原來是你家的啊?」
「也不是我家的……」徐慶嘴笨,嘟囔了許久劉嬸也沒搞清楚他跟他口中的盧方究竟是個什麼關係,好在,劉嬸也壓根不關心。
問清了綢緞莊的所在,好像也不好在這裡叨擾了,徐慶把包袱褡褳一掛,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姑娘,我走了啊。」
走就走唄,誰還留你不成,端木翠撲哧一笑:還真沒見過這麼逗的人。
徐慶讓她笑得緊張到不行,三步並作兩步跨出門去,逃荒一般。
走了一段,他偷偷回頭看,大門已經從裡頭關上了,院牆上擠擠地挨著一叢淡紫色的花,花瓣間泛著白,雅緻得很。
這姑娘……
徐慶撓撓腦袋:還真好看。
第二天,徐慶老早就起身,綢緞莊裡上至掌櫃下到夥計,見到他無不恭恭敬敬,尊一聲:三老爺。
三老爺?什麼三老爺?徐慶皺眉,準是大哥搞出來的,江湖人,什麼老爺不老爺的。
不過他也沒說什麼,伸長脖子往架子上堆得高高的布匹上瞅,紅的綠的白的藍的,綢的緞的絲的麻的,壓花的織錦的提暗紋的,看得他眼都花了。
「三老爺這是要……挑布?」掌櫃的迎送八方,瞅著眉高眼低便能將人的心思猜個八九分,對著憨厚老實的徐慶,更是一猜一個準。
「嗯……」一下子被人猜了個正中,徐慶有點不好意思。
「這樣的布……」掌櫃的目光在徐慶瞅得最勤的那一爿處巡睃了一回,「可都是姑娘家用的……」
徐慶騰地就鬧了個大紅臉。
「嗯,姑娘家……姑娘家……遠房的妹子……」
掌櫃的登時就心裡透亮了。
這三老爺,慢說也三十好幾的人了,生得五大三粗,為人透著幾分子莽,但人是好人,只不知為什麼一直沒有成家。記得年前五鼠一同過來時,大老爺盧方還瞅個空子跟他吩咐要幫三爺留點心,看看有沒有什麼中意的姑娘家,他一直惦記著這事。奈何這三爺也是個一年到頭不常見到的,這事也就一直拖到現在了。
難不成,莽夫也開竅了?
掌櫃的心裡頭竊喜,綢緞莊的幾位東家都是待下人寬和的,他也樂得他們順風順水玉成好事,當下殷勤到不行,踩高架子將鎮店的幾款都拿下來了。
「三爺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劉嬸一開門,便看到了徐慶,還有他抱著的兩匹綢子。綢子是淡綠色的,籠了一層紗樣,一看就是上好的貨色。
「嬸子……」徐慶訥訥的,「也沒啥,就是謝謝昨兒姑娘招待喝茶……」
劉嬸是過來人,看看布,再看看徐慶,又看看布,得,全明白了。
明白之餘,還勾起了她的些許回憶。
想當初,她們家那死老頭子,也是第一天打了個照面,第二天就扛了半袋玉米棒子來,往門口一擱,衝著她傻呵呵地笑。半個月之後,媒人就上門了。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啊……
待得劉嬸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徐慶已經在門口站了老半天了,心慌慌的,捧著布匹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徐爺……」劉嬸為難,「姑娘還沒起,這東西,我不好收……」
「不妨事,先收下。」徐慶出汗了,「也不值什麼錢,就是謝謝姑娘昨兒請喝茶……」
那麼大塊頭一人,居然也緊張到說不下去了,忽然就把布匹往劉嬸懷裡一塞,逃也似的去了。
「哎,徐爺……」劉嬸急得直跺腳。看看叫不回他,只得先把布匹送到廳上,繼續回灶房給端木翠熬湯。
早上她過來時,端木翠給她開了個門,又回房睡回籠覺。她看著端木翠臉色不大好,多問了幾句,果然,端木翠只說不小心撞著了,腰背不舒服。
這要吃什麼補一補,劉嬸大傷腦筋,這丫頭嘴挑,什麼雞湯骨頭湯的統統不沾,也只能給她熬點菌菇類的素湯汁了。
正忙活著,外頭又有人篤篤篤地叩門,劉嬸將手在圍兜上抹了抹,趕緊過去開門。
果然是展昭,一襲絳紅官服,烏紗官帽,髮帶字首,官帽正字首一顆瑩潤白玉,襯得整個人越發精神爽利。
展昭通常是便裝過來,見他這一身嚴整官服,便知他不會久留。
果然,展昭並不進來:「端木起了嗎?」
「說是身子不舒服,還在睡。」
展昭微笑,將手中拎著的食盒遞給劉嬸:「方才路過百味樓,買了些蝦醢浸的薺菜菌菇蒸餃,端木若問起,告訴她裡面是沒有蝦仁的,只是入了味而已。我買得多,劉嬸也嚐嚐。」
劉嬸下意識接過來,看了看展昭,欲言又止。
展昭察覺到了,劍眉微揚:「劉嬸,有話?」
劉嬸心一橫,豁出去了。
「展大人,」她拎著食盒,一字一句說得小心,「按說呢你是主,我是僕,你是官,我是民,這話說出來,怕拂了你的意。你就當我長你幾歲,算半個老人家,聽進去就聽,聽不進呢,也由得你。」
展昭一怔,笑意漸漸隱去,點頭道:「劉嬸但講無妨。」
劉嬸鼓起勇氣:「這端木姑娘,如果看著好,心裡頭喜歡,幹嗎不娶回家去呢?」
展昭萬料不到她說的竟是這個,一下子愣住了。
橫豎頭也開了,索性百無禁忌:「像現下這樣,外頭置了個宅子,每日來看,展大人,說句不中聽的話,我們那兒,只有男人在外頭討了外室,不敢帶回家,才這樣的……」
展昭嘴唇動了一動,忍住了沒說話。
「展大人若是根本就沒存娶的心思,就不要做這些讓人多心的事,平白耽誤了姑娘,也惹來那許多閒話;若是立意要娶,那就早些合了八字下了聘禮,免得夜長夢多,有不相干的人來插一槓子。要知道,你不想要的,還有人爭著搶著當寶貝呢……」
「展昭!」
話說了一半,被人生生打斷。兩人一起轉頭,端木翠站在階上,長髮披下,穿著睡時裡衣,虛虛搭了件翠綠色外衫,正看著兩人。
劉嬸被她這麼一聲喊,驀地發覺自己說得造次,心下忐忑,忙拎了食盒回了灶房。端木翠步伐輕快地過來,走到展昭跟前仰臉看他:「找我嗎?」
展昭定了定神,低頭微笑:「給你送吃的來,背上還疼不疼?」
端木翠皺了皺眉頭,聲音裡帶了些許嗔意:「癢。」
「那就是要好了。」
「嗯。」她這麼答著,忽然飛快地回頭往灶房處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展昭,劉嬸欺負你啊?」
展昭哭笑不得:「又胡說。」
「才沒有胡說。」她哼一聲,「我聽到外頭說話,起來看時,就見劉嬸說個不停,你在旁站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跟做賊被抓了似的……」說到此處,她忽然就伸手碰了碰展昭的面頰,然後咯咯笑起來,「臉還是燙的,還想騙我……」
清晨的陽光柔柔照在她臉上,她笑得格外好看,黑玉般的眼眸中央有一點分外明亮,好像暗夜裡的碎銀子一樣,忽閃忽閃的。
「端木,我們成親好嗎?」
端木翠還在笑著,一時沒聽清:「嗯?什麼?」
慢慢地,她就不笑了,驚惶地後退兩步,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展昭的心緩緩沉了下去,那麼溫暖的陽光好像突然就不見了,還有和煦的風,瞬間也消逝得無影無蹤。
早就知道,很早很早就知道,肯定會是這樣。那句話,埋在心裡就好,何必要問?不問會後悔,問了呢,心就真的能安嗎?展昭忽然就笑了,他上前一步,順手颳了刮她的鼻子。
「嚇唬你的,傻姑娘。」
「嚇……唬我?」端木翠有點呆呆的。
「是啊,」展昭看起來心情很好,「公孫先生老說你聰明,依我看,也是傻里傻氣。真話假話都分不清嗎?」
「哎,展昭。」
果然,一說她傻,她就急了。
展昭微笑:「給你帶了吃了,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嗯。」聽出他是要走,端木翠聽話地讓到一邊。
展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端木,晚上還有些事,可能來不及過來看你了。」
端木翠點頭:「那好。」
她送展昭到門口,挨著門楣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巷角,那個熟悉的身形,看起來既是沉重又是疲倦。端木翠鼻子一酸,慢慢地把門關上。
她走到灶房門口,看著來回忙碌的劉嬸,一字一頓:「劉嬸是跟展昭說,讓他娶我是吧?」
劉嬸正忙著揭蓋攪湯,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嚇得險些把手中的攪勺掉到湯裡去。回頭看到端木翠直盯著她,心頭打了個突,竟不知怎麼開口了。
「劉嬸,以後再不要跟展昭提這事了。」
劉嬸一下子急了:「姑娘,我是為你好。」
「我知道。」端木翠打斷她,「但是不要再提了,省得他為難。」
「展大人不願意娶你?」
「不是,」端木翠搖頭,「展昭很好的。」
「那是他家裡頭不同意,嫌棄你家世不好?」端木翠孑然一身,吃喝用度全是展昭一力承擔,劉嬸想當然地以為她是家世不好,「姑娘我同你說,娶妻娶賢,有沒有錢有沒有勢並不打緊。若是老夫人老爺不喜歡你,你賠著小心,多說幾句軟話,手腳麻利勤快些,嘴巴甜些,也就過去了。」
端木翠拼命搖頭,也顧不上地上又髒又涼,倚著門框慢慢坐下來,眼圈漸漸紅了。
「哎喲姑奶奶,這又是個什麼事啊。」劉嬸慌了,三步兩步過來,「好端端的怎麼要掉珠子了?是不是家裡不同意?」
她終於想到這一節了。
端木翠喉嚨發哽,低低嗯了一聲。
「展大人這麼好的人品相貌,又有官職在身,你家裡人眼睛是長哪兒了,竟看不見嗎?」劉嬸義憤填膺,「咱不怕,展大人有一身的好功夫,你叔伯兄弟要是不服,讓展大人趕他們走!」
端木翠沒吭聲。劉嬸抱住她,小聲給她支招:「姑娘你聽我說啊,都是女人家,我說這話不怕害臊,反正你現在人在這裡,你家裡人也管不到,等生米做成了熟飯,到時候有了娃娃,你家裡人也沒法了。」
端木翠聽她說得荒誕,忍不住含淚笑出來,抬頭看劉嬸時,見她面上滿滿的怒氣夾雜著疼惜呵護之色,顯然不拿自己當外人看,心中不覺暖融融的。
她往劉嬸懷裡縮了縮,小聲道:「剛剛展昭走了。」
「走了還會回來的。」劉嬸安慰她。
端木翠沒說話了。
展昭的那個背影,在她的腦海之中盤旋不去。
面對她的時候,他還是笑的,叫她「傻姑娘」,好像真的騙到她一般笑得那麼得意。
可是一轉過身……
他走得很慢,慢慢地走出她的視線,他把笑容給她,留了一副什麼樣的表情給自己?
白玉堂趕到綢緞莊的時候,徐慶不知道還在哪個犄角旮旯晃盪。掌櫃的笑得合不攏嘴,上去就衝著白玉堂作了個揖:「五爺,三爺怕是好事近了。」
「這話怎麼講?」關係到三哥,白玉堂立馬來了興致。
掌櫃的喜滋滋地把徐慶這兩日的「異常表現」渲染了一通。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不過我看,三爺是上了心了。」
「還有這事?」白玉堂樂了,「三哥這趟,當真是臘月裡的蘿蔔——動(凍)心了?」一時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時找到徐慶問個究竟。只可惜徐慶不在莊裡,讓他心癢癢得難耐,待想出去找,又怕一個走一個來,兩兩走岔了。
「五爺急什麼!等三爺回來,不就知道了?」掌櫃的素知白玉堂習性的,「洛陽此來,一路風塵僕僕,要不要給五爺燒上水,洗浴一番?」
說到洗澡,白玉堂是比展昭講究和會享受得多了。綢緞莊裡現成的浴房,大塊的漢白玉石砌成的池子,注了半池子香湯,池壁上鑿了兩個注水的孔洞。若嫌池水涼了,拉一拉邊上的銀搖鈴,浴房後頭燒熱水的趕緊搖軲轆放水。水流來得小小細細,以防來勢猛,把人給燙著。浴池邊上鋪著蒯草細席,席邊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雪白粗細葛布巾,另一側放了個小木几案,几案上擺著清涼潤口的果茶。
白玉堂倚著池壁坐著,雙目微合,墨樣長髮浸入水中,露出水面的肩背結實飽滿,一看便知是常年習武所致。即便是在如此適意悠閒的時刻,他眉峰唇角處隱現的桀驁不馴之色,仍是分毫不減。
洗浴完畢,換了一身乾淨的白緞壓暗錦長袍,月白寬腰束帶,上繡精緻海藍色紋樣,銀色髮帶松結髮髻,前襟綴一塊碧綠鏤花翠玉,目若朗星,鼻若懸膽,面如敷粉,唇似塗朱,端的風流倜儻,英姿華彩。
去房中看了一回,徐慶還是沒回來。
白玉堂閒得無聊,把玩著摺扇慢悠悠到布莊前頭來。掌櫃的正看著櫃外頭髮愣,白玉堂上前一步,扇子在他肩上敲了敲:「愣什麼神呢?」
「哎喲五爺,可不好了。」掌櫃的反應過來,一個勁跺腳,「三爺送去的布,叫人家給退回來了。」
「什麼?」
掌櫃的拿手指向櫃案上擱著的兩匹上好淡綠色籠紗綢給他看:「可不就是三爺早上送過去的,剛來了個下人模樣的婆子,說是謝過三爺好意,東西不敢收,原封不動給退回來了。」
好傢伙,才洗了個澡的工夫,竟然就風雲突變了。
「那婆子呢?」
「剛走。五爺現在追出去,沒準還攆得上。」話還沒完呢,眼前白影一閃,再看時,白玉堂早沒了人影。
要說白玉堂心裡不急那是假的,自家三哥的事,比自個兒的事還上心。布匹退了回來,看著小事一樁,背後的玄妙卻大——多半是人家姑娘不樂意,三哥這好事,眼看要黃。
剛拐過巷角,就看到前面不遠處一個灰白色褂衫的婦人正不緊不慢地走著,前後沒旁人,來退布的多半是她。白玉堂心中咯噔一聲,索性遠遠綴在了後頭,存了心思要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眼高於頂,連自家三哥都不放在眼裡。
要說三哥,長得是憨厚粗重了點,人品拿出來,任誰都挑大拇指,熱心腸不說,私底下也是個疼人的,身邊還有他們這幾個兄弟幫襯著,吃不愁穿不愁,這姑娘被三哥看中,那絕對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三哥這愣頭青,不知道鼓起多大勇氣送了那兩匹布去,就這麼退回來,三哥得耷拉著腦袋喝多少頓悶酒啊……
走不多遠,那婦人進了巷道盡頭處的一戶人家,看起來那姑娘也多半住這裡。白玉堂四下看了看,這裡偏得很,大白天的也少有人來,普通人家地段,絕非大富大貴,小門小戶人家,也這麼拿腔拿調的。
白玉堂心中多少有些彆扭,在外頭待了一陣,聽到裡頭傳來年輕姑娘的說話聲,心癢癢得難耐,就想看看三哥相中的女子是怎樣的人物。明知道這麼做有些不妥,還是略一提氣,輕身上躍,一手攀住院牆,藉著牆頭藤蔓遮掩,矮著身子看院中動靜。
觸目所及,是個乾乾淨淨的小院,先前見到的那婦人拿了掃帚,正在院中拾掇著。通往臥房的階上坐了個綠色衫子的年輕姑娘,雙手抱膝,下巴在膝蓋上點啊點啊的,點了一會兒又停下來,拿手去繞烏油油的垂髮。
這個方位瞅不清面目,不過單看輪廓,便知長得出眾。白玉堂多少就有點理解人家退布的心思了,因想著:這樣年紀的姑娘,長得出眾些,自然思謀著嫁個翩翩公子、飽學書生,兩相較之,三哥的確是不怎麼佔優勢。
正想著呢,那姑娘忽然就站起來:「劉嬸,這裡沒掃乾淨。」
聲音脆聲聲得好聽,白玉堂原本都準備走了,聽她支使下人做事,又見她手指的地方明明掃得乾乾淨淨,不覺又停耽了一回:明明掃得乾淨,她偏要雞蛋裡挑骨頭,難不成是個待下人嚴苛的?
劉嬸也奇了:「姑娘,掃乾淨了啊。」
「哪有……」端木翠皺眉頭,伸手接過劉嬸手中的掃帚,「牆頭上綴那麼老大一隻狸貓,劉嬸看不見嗎?」話未說完,忽地眸光一轉,唇角抹出一絲壞笑,不由分說,輕身飛舉,手臂一揚,掃帚朝著白玉堂藏身之處劈頭蓋臉打了下去。
白玉堂先瞧著樂呵,待聽到她說什麼「牆頭」、「狸貓」,心中還納悶著,忽見她氣勢洶洶殺到,這才恍悟她說的是自己,狼狽之下,忙不迭飛身後撤。
要說錦毛鼠白玉堂,平日裡絕不會如此遲鈍,今次他認定了端木翠只是普通人家女子,先入為主,哪裡料得出她居然會武?撤身不及往日迅捷,雖躲過了掃帚的泰山壓頂,卻未曾逃過那一擊之下的眼前揚塵。一時間滿頭滿臉,俱被掃帚上的塵垢所蒙。
要知白玉堂素來愛潔,今次又是沐浴新畢,忽地被塵垢蒙了個滿頭滿臉,心裡真是比吞了只蒼蠅還難受。待想不去理會,鼻端偏偏聞到菜汁湯羹的味道,猜想這掃帚勢必伺候過不少殘羹冷炙,心下更是作嘔,一怒之下,脫口喝道:「你做什麼?」
「喲,還問我做什麼。」端木翠立於院牆之上,兩手後背,拎一把掃帚,下巴抬得高高,翻白玉堂老大一個白眼,「我還沒問你呢,光天化日,扒在人家的牆頭,鬼鬼祟祟,是要做什麼勾當?」
白玉堂一時語塞,到底是自己沒理,攀牆頭這一節有失禮儀,怎麼圓謊都圓不過的,待想甩袖而走,見端木翠一副得意揚揚的睥睨小樣兒,心中實在氣不過,怒道:「五爺我有急事,飛簷走壁之下,借你家的牆頭一踩,也礙著姑娘了?」
「五爺?」端木翠撇嘴,上下打量了白玉堂一眼,「莫不是我這牆頭上抹了膠,五爺踩了一腳之後,恁怎麼著都挪不動窩了?」
白玉堂也知道自己的藉口拙劣,多半混不過去,只得鼻子裡哼一聲。
「又或者是……」端木翠笑嘻嘻的,「五爺的腿腳不好,顫巍巍地使不上勁?要不要喊了轎子進來,把五爺四平八穩地給抬出去?」
白玉堂氣得牙癢癢,待要狠狠嗆她兩句,到底顧忌著男子漢大丈夫,不屑和婦道人家做此口舌之爭,但就此偃旗息鼓,一口氣憋著委實難平……
關鍵時刻,救星到了。
「五弟!」
白玉堂心中一喜:「三哥!」
來的果然是穿山鼠徐慶。白玉堂和徐慶久別重逢,乍然相見,喜不自禁,見徐慶大踏步過來,忙迎將上去。這一迎迎了個空,徐慶無視他的熱情,急吼吼從他肩旁擦了過去,一開口,更是險些把白玉堂的鼻子都給氣歪了。
「端木姑娘,你怎生站那樣高處?仔細摔著。」
箇中殷切之意,實在溢於言表。白玉堂白眼都不知要翻給誰,只得悻悻轉過身來。端木翠居高臨下,手中掃帚晃了晃,看看白玉堂又看看徐慶,笑得人畜無害:「原來是徐爺的熟人。」說話間,拎著掃帚輕輕落地。徐慶大吃一驚:「端木姑娘,你……會武?」
白玉堂也大吃一驚:「三哥,你不知道她會武?」
言下之意:你連她會武都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人家多少,就巴巴送了布來?
「三哥?」端木翠喃喃,不解地看向徐慶。
「這個,是我結義的兄弟,白玉堂,在咱們陷空島五鼠裡排行第五。」徐慶趕緊給端木翠解惑。
「怪道開口閉口五爺五爺的。」端木翠笑得越發燦爛,故意拿話擠對白玉堂,「既是熟人,叫五爺怪生疏的,不如改口叫五弟吧。」
五……弟?
白玉堂七竅怕是有六竅都生了煙:「丫頭,你才多大點,敢管五爺喊五弟?」
「老五,怎麼說話的!」端木翠還沒開口呢,徐慶先把臉沉下來了,「沒大沒小的,對端木姑娘這麼沒規矩。」
「沒大沒小的?」白玉堂怒極反笑,「三哥,你燒糊塗了怎的,你自己看看,這丫頭比我還小上幾歲,究竟是誰沒大沒小?」
「究竟是誰沒大沒小?」端木翠掃帚往牆角一擱,很是好整以暇地撣撣衣裳,「白玉堂,較真論起歲數來,哼……」
徐慶直覺白玉堂和端木翠若是較起真來,口角爭執怕是雞生蛋蛋生雞一般纏雜不清,趕緊把白玉堂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趕緊回去,展昭找你。」
「貓兒?」白玉堂奇怪,「在布莊?」
展昭如此著急找他,想來是有要事,白玉堂就坡下驢,也不欲再同端木翠多做爭執。倒是端木翠不依不饒,覷著白玉堂同徐慶走遠,忽地開口來了一句:「五弟,慢走啊。」
白玉堂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著。
想想實在憤憤,索性把氣撒在徐慶身上:「三哥,從何處認得這麼刁鑽古怪牙尖嘴利的丫頭!」
「哪裡刁鑽古怪了。」徐慶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怎麼看她怎麼順眼,「這姑娘待人多和氣,心地可好了,昨兒還請我喝了一碗茶……」
白玉堂乜了徐慶一眼:「你從布莊過來找我?想是知道那布被退回來了?」
「是啊。」徐慶樂觀得很,「這姑娘不貪人錢財、不佔人小利,是個難得的。」
白玉堂無語凝噎,看徐慶這昏了頭的架勢,想來就算端木翠缺胳膊少腿,也會被他誇成做衣裳省布料。
不過還是不得不潑他冷水:「三哥,那丫頭會武,你先前不知?」
「不知。」徐慶老實搖頭。
「依我看,對她少上點心。」白玉堂語氣鄭重起來,「這丫頭武功不俗,一個人住那麼一個獨門小院,除了下人,也不見有家人陪著,這性子也不像閨閣裡出來的。三哥你對她的底細又是全然不知,真娶了回來……」
「誰說我要娶回來?」徐慶的臉騰一下漲得通紅,「我就是……就是覺得這姑娘人好……」
「得了吧三哥。」白玉堂拍拍徐慶的肩膀,「兄弟這麼些年,你在想什麼我會不知道嗎?坦白說,我還真沒覺得這丫頭有哪點好,不過三哥你既然喜歡,做兄弟的必然幫襯……」
「白兄!」
白玉堂剎住話,抬頭看時,前面不遠處,正對著布莊的槐樹下,展昭一身絳紅官袍,颯然迎風而立,看見兩人時,唇角微揚,大步迎上來。
「白兄,展某有事相商。」
「哪個敢陷害我家五弟!」徐慶聽得火起,一拍桌子站起來。
白玉堂卻不領情,翻了他一記白眼:你家五弟?好傢伙,現在終於記得是你家五弟了,方才在那丫頭面前那般拆我臺,可不見你顧及兄弟情分。
展昭擎起面前茶盞,不慌不忙呷了一口:對方會有此反應,實在是意料之中的。
「哎,展昭,」徐慶聽完事情始末,對展昭說話便老大不客氣起來,「怪道你那麼急吼吼地要找我家老五,難不成想抓五弟見官?」
「徐三哥多慮了。」展昭淡淡一笑,「方才不是說了,此來是同白兄共同商議此事的。」
白玉堂卻甚是不以為意:「說完了?」
「事情是說完了,但是……」展昭還沒來得及把重要的轉折之處陳述出來,白玉堂噌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再看時已竄了個無影無蹤。
過了一會兒,布莊掌櫃的慢吞吞進來帶話:「五爺洗澡去了,說是兩位爺若是有話,可以移步浴房。」